作者: 绿野浮云

正文 一古屋正文 二白龙
正文 三鬼友正文 四约会
正文 五意外正文 六、夜谈
正文 七、柳暗花明正文 八、真相
正文 九、结局 


一只燕子打窗前掠过,自由翱翔在天底下,我目随它逐渐变成淡蓝远空中的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能再见。视野渐渐迷糊,疲倦占据了逃离妈妈的兴奋,不知不觉在这肮脏局促的火车中睡着了。睡梦中被碰了一下,到我觉察钱包不翼而飞时,那偷钱包的毛贼已准备下车。嘿,可惜他今天“所偷非人”,我飞快写了张字条,挤下车追上他,擦肩而过时把那厮兜里的东西一掏而空,并留下我的箴言以作纪念。那大笨个还乐呵呵死劲往前赶。正在得意时,身后的铁家伙开动了。“喂!等等!”我大喊大叫,拔腿狂追,那冷冰冰的铁家伙还是毫不留情地轰隆而去。天啊,我的行李全在上面!天色已晚,又不知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一下子蔫了。若有人一直在旁观我,他肯定可以清楚明白地理解什么是“得意洋洋”,“气急败坏”和“丧家之犬”。还真倒觉得有人盯着我,目光犀利而冰冷,顿时感觉自己好像探身在一口千年古井上,我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那感觉却消失了,只见到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冲着我嘻嘻笑。笑什么笑,白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也罢,憼恶惩奸总要付点代价。想着那小偷兴高采烈地对头儿说,“今天大丰收啊!”结果掏出“班门弄斧”四个大字,我哈哈大笑起来。若真有人仍在旁观我,说不定会马上报警,以免我疯症加重,持刀砍人。走着碰见个警察,想起兜里还有些不义之财,干脆就交给他处理。一掏口袋,我脸色马上发青了,我只掏出了一张纸条,上书:“竖子应洁身自爱,岂可干此鼠窃狗盗之勾当!”。字是繁体的,相当漂亮的瘦金书。我盯着纸条整整发了十分钟呆,直至那警察问有什么可以帮忙。警察帮忙就免了,他一查到我未满十八岁,还不把我送回家!    
  我赶紧走开,像只瞎眼蝙蝠乱走了一气。天色越发昏暗,真倒的八辈子霉,还下起雨来。我沿着街道一溜小跑,屋漏偏逢连夜雨,竟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幸而,在老天爷从饮泣变到失声痛哭之前,终于见到一个救命屋檐!那是间古屋,从门前一对气宇轩昂的石狮和朱漆已剥落的大门,可以想象出它当年的风光。等了半晌,老天爷越发哭得不能自已,恨不得天下人都跟他一样变成泪人儿,屋檐已不顶什么用。我不想变成泪人,找出根铁线把锁捅开,直奔大堂,满院落的修竹在风雨中哗哗作响。我边跑边想,万一给主人撞破,就扮可怜,凭本人无邪的外表应可以骗一骗。主楼非常气派,楼高三层。推门进入大堂一刹那,天简直像被捅破了一样,外面一片萧杀,屋里的阴冷使我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屋里竟然没有电,伸手周围摸摸,感觉纤尘不染,又不象荒屋。借着闪电,我在漆黑的屋里找到张长椅坐下,就不敢乱转了,一怕摔着,二怕转出只鬼来。一坐下,疲倦马上浮头,并压倒了饥饿与担心,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不知睡了多久,在雨啸雷鸣中迷迷糊糊听到凄厉的叫声“月儿,出来见我!出来见我!”,继而是狂笑(或是恸哭,分不清)。出走,失窃,雷雨,鬼屋,正是惊栗小说的情节,疯子当然必不可少,谁知道是幻是真。我稀里糊涂地又睡去,以为第二天起来我必定还安然无恙地躺在火车上。    
  翌日醒来,果然无恙,只是并不在火车上。我十分失望,在原处坐了半刻,发觉我昨夜的卧榻原来是张手工造型都非常精美的红木长椅,不过很有些年岁了,靠背上还模模糊糊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繁体字:“松儿在此一睡。”我突然想到我是不会再回这间鬼气森森的屋里来,何不参观一下再走?屋子非常之大,摆设都是明清时的风格,收缀得很整洁。一楼是大堂,二楼有许多房间,通往三楼的门被锁住了,我费了些时间仍没打开锁,就在胃强烈的敦促下走了。二楼一间雅房里挂了幅精描细画的工笔人物画,画了个清装女子,长发如瀑,这不奇怪,怪就怪在这女子非常面善,像在哪儿见过一样。下到大堂时发觉,原来大堂中也挂了几幅大的清装画像,画像里的人想必是屋主的先人。我的胃又一次击鼓抗议,我无心细看,草草看了眼就走了。非常古怪的是,屋里到处都挂着镜子,想必主人是个自恋狂,时时想着要照镜子;又或是卖镜子的,而镜子又卖不出去,不想浪费,只好满屋里挂着。我非常讨厌照镜子,因为妈妈经常说“找面镜子照照你不修篇幅的熊样”,这下好了,找都不用找了。
  据说哭有利于调节人的情绪,看来对老天爷也一样,我从鬼屋里出来,发觉空气无比清新,万里晴天。一个大婶挑着菜经过,瞧见我出来,突然小跑起来,终于见到个人,我连忙追上去拽住她,“阿姨,请问……”那大婶却回头看地下,我跟着看去,见到两个长长的影子。我马上醒悟过来,我长得高且瘦,头发蓬松,脸色苍白,又从这样一间屋子里出来,忙说:“有影,有影,我是人。”她怀疑地看着我,“你住那?”“不,朋友家,借住一晚。”她更害怕了,“我住了几十年,都未见过那屋有人住,听说那屋里一直闹鬼。你,你见鬼吧?”说完飞似的走了。没人住?那屋子怎会那么干净?我目瞪口呆,顿时觉得汗毛倒竖。后来又想就算有鬼,也不见得是只恶鬼,起码雷电交加之际还收留我一夜,也没害我嘛,换成人的话还更难说。反正我就住一晚,管它!
  







走了一会,仍是郊区,看见来了辆公共汽车,我毫不犹豫上了车,投下身上仅剩的一块钱——那是跟哥哥打赌赢的——我象昨天那燕子一样彻底自由了——作为人我本来还是金钱的奴隶,此时连这束缚都没了。为了对得起我最后的财产,我无听于胃的呐喊示威,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它箱(投币箱)里有知,定必投而无憾了。终点站是座临江的旧式茶楼,起了个诗意的名字“宴平乐”,三层高,木架构,专门品茗谈天那种。门前竖了块醒目的告示:“招熟手服务员,男女不限,18—25岁。”写的是繁体字,瘦金书,行云流水,俊逸灵秀。我心中一动,掏出那字条,瘦金书,繁体字,可不正是!写繁体字的人已不多,还会写瘦金书的,更是少之又少。难道真会这么巧?我决定进去碰碰运气。    
  才进门,有个神情活泼的漂亮长发女孩大声说:“欢迎光临!”“请问,门外的广告……”    
  “小弟,来见工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打断了我的话。我愣了一下。
  “是我们老板写的,我们老板的可是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那女孩看见老板来了,赶紧以回答的方式拍一马屁。
  老板高兴地笑笑,拍拍我的肩膀,接着说:“小弟,咱们还挺有缘的。”原来他是在跟我说话。有缘?我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脸皮白净,二十来岁的样子,笑嘻嘻的。我一下想起来了——是那个白痴。我闪开肩膀,勉强打了个哈哈。    
  “还认得我吧?火车上我们坐同一卡……”他笑盈盈地看着我。昨天偷回钱包后,他就站在我身后,莫非……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我眼睛一亮,忙说,“认得,认得,怎么会认不得呢?”“化了灰也认得——小贼!”我在心里接着说。    
  他好像很兴奋,搓着手说:“月薪一千,包三餐。怎么样?”果然有问题,哪有服务生拿这么高的工资!还不是他!我几乎要跳起来揍他一鼻子,但转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好,反正我没钱,且无去处;又无证据证明这家伙偷了我钱包,留下来总有拿回钱包的机会,于是伸出左手说:“好,马上上班。合作愉快!”握手是假,我是想给他个下马威。不过,贾爷爷(我是贾爷爷的入室弟子,当然,妈妈不知道,她只知道贾爷爷是一个住我家隔壁的老头)说过神偷一定懂武功,这家伙能从我身上偷走东西,武功肯定不弱。他显得非常高兴,脸微红,我使劲握着他的大手,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反应。这家伙竟然软绵绵地不发力。好!我又加了二成力,“看你还装不装死”。只见他的脸由红转白,终于“哎呀”叫了一声。我忙松开手,他似乎痛得连说话都大声不起来,看着我低声说:“小弟弟,好大的力气!我叫白龙,你呢?”这家伙装蒜还装得挺好,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这种家伙最难对付,我不禁有点头疼。
  “邱越。邱少云的邱,超越的越。”我一眼瞥见墙上挂了幅秋月图,随口编了个名字。    
  “老板,你们还真是一见如故啊!”那女孩在旁边笑着大声嚷。白龙忽然脸上一红,冲着我一笑。不知为什么,我给他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走开。    
  就这样,我叫了邱越,当了一间茶楼的服务生。我擦着桌子,想想这两天的事,真是古怪得很,不禁发起愣来。除了出走,其它事都像神推鬼攘一样,根本容不及细想。碰到贼也就算了,却又平白无辜被人偷走我偷回的钱包,还被当贼看;然后无来头一场风雨把我赶进一间古怪的老屋,又给怀疑是鬼;更不知为何来了这茶楼,遇到个莫名其妙的老板,这当下还成了服务生——我突然疑心这一切只不过是老天爷正在玩一个找钱包游戏,拿我做了虚拟主角,我所遇的一切都是程序预设的——这设想令我不快,我并不愿意做一个受操控的游戏人物,而且,我也不喜欢这个游戏——况且对手是那怪兮兮的白龙。    
  正在胡思乱想间,撞到一个人,我忙抬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看见那个人时,我不禁看得愣住了——天下间真有如此俊美的人!那被撞的男子见到我,不知为什么也怔在一旁,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他看来十分年轻,寒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极不相称的沧桑。到我回过神来,赶紧走过旁边拉椅子招呼人。那英俊小子却径直往临江窗子旁的一个座位坐下。我只好跟过去,“先生要点什么?”,他又出神地看着我,突然问:“你真是个男孩?”我愣了一下,心想这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大概上网上昏头了,第一句话便问别人是男是女,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是。”那小子听见后睁大眼睛看着我,面带喜色。我顿了一下,吐着舌头拖长声音说:“我是只鬼——”他哭笑不得,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叹了口气,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说:“一壶碧螺春,一碟桂花糕。”    
  我下好单,便在厨房里呆着。不多久,白龙在喊:“邱越,四号桌上茶!”四号桌就是那上网上昏头的小子,我不想又被他问我“你真是只鬼?”,就拜托那个叫白云的女孩去替我。小云没过一会就兴冲冲跑回来扯着我直叫:“好帅!好帅!”我甩甩手说:“不用激动,我知道我帅。”“谁说你,不要脸!我说四号桌那客人。”“他跟你说啥?”我问。“他说我名字很好听,又问我有没有听过‘明月松间照’,我也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跑回来了。”“唉呀,这你都不会。等下你上点心时跟他说‘清泉石上流’。懂吗?”“好!”小云一边答应着就想往外跑,我拽住她接着问:“他没问‘你真是个女孩’吗?”“说什么你!”她恶狠狠跺了我一脚就跑出去了,全然不念我这个一句之师。也是,她怎看都是个女孩,疯子也不会问她这个问题。    
  小云一整天都非常勤快地在大堂转,特别是临江的窗户那边,我则一直留意着白龙的举动,企图发现我钱包的蛛丝马迹。可我每次只要看他一眼,他马上就笑咪咪地看过来,弄得我毫无办法,只好往四周看。那网虫小子喝着碧螺春,居然坐了一整天,除了看着窗外和小云,神色漠然,仿如置身一个无人荒野。奇怪的是,他开了两个茶位,却一直没有人来,也没见他打电话催。    
  这小镇仍保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民风,才入夜,已没了客人,“宴平乐”早早关了铺。我白天本想在店里找找能不能发现我的钱包,但白龙一直地留意着我,根本没机会下手。下了班,我在附近转了一圈,远远看见店里熄了灯,估计人已走清光,便折回店里。白天没偷到钥匙,店门的锁又颇为精巧,费了些工夫才进去。为不引人注目,我摸黑一个个抽屉找去。忽然,听到脚步声,我忙把所有打开的锁锁好,正要躲起来,灯亮了,已经来不及了!进来的正是白龙,他见到我后一脸惊讶,“我刚才经过,看到下面的锁打开了,觉得奇怪,上来看看丢东西没有。”我抢在他质疑之前忙为自己解释。“是吗?哦,没锁……”白龙惶惑地走过来,一边打开我旁边的一只抽屉取出一个钱包,一边嘀咕:“没锁吗?刚才上来好像是没锁,不对,锁了吧?记不得了。”说罢,他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拉起我的手说,“没事了,走吧!”走到楼下,他突然好像恍然大悟地说:“你昨天才到这来,对不?是不是没地方住呀?你早说呀,店里床都没张,怎么住得了人!到我家来吧,我一个人住,宽敞得很。”说完拽着我就走。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我可不想跟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共宿,我忙说:“有地方住!有地方住!我朋友在等我回去呢!”“没关系的,你不要骗我啦,店里哪能住人。再说,一个人很危险的!”眼看他好像非要我到他家去不可,这时来了辆公车,我如见救星,慌忙挣脱他说:“我的车来了!我要上车了,明天见啊!”说着飞似地跳上车,又投下了今天仅挣的一块钱小费。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什么人嘛,这真是,实在搞不清他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为什么要把我拉到他家去呢?从他写的字条看,这家伙只不过以为我是小贼,所以偷我钱包小惩大戒一下。但干嘛要招我在他店里干活,又把我往他家里拉,既然我是贼,那不是捉只老鼠放进粮仓吗?难道他真是白痴?还是想感化不良青年?会不会是我弄错了,白龙根本不是那个神秘高手?那他又热情得太不正常了吧?再说,怎这么巧我撬锁他就跑回来,还拿个钱包出来示威!还有一个可能,他是个贼王,到处招兵买马壮大偷帮,像我这样的天才他当然看中。不过我只想做个劫富济贫的侠偷。他可是想错他的心了,哼哼!    
  正疑云深陷之际,司机的声音从天而降:“小弟弟,终点站到了!”我突然惊醒,神志不清就跳下了车。站稳后抬头一看,见鬼!我怎么又回来了!鬼屋赫然矗立在前。我忙回身追那公车,相同的情节一再出现,车子无情地扬长而去,留下长长的尾气嘲笑一个付不起车钱的穷光蛋。我不禁又发起呆来,这果然是老天爷在玩的一个电脑游戏,雷同的程序就是明证!唉,既然程序预设了“闯鬼屋”,那我只得进去,赶快破阵,早日不用受控制。    
  







屋里没有电,又找不到蜡烛,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我挑了那挂着清装女子画像的房间躺下,因为那床最大、最舒服。可是睡眠就如难求的女子,你越想方设法去追求她,她越不理你。我眼睁睁躺了半天,睡女神仍闭门不见。往窗外望去,只见一棵半残的梧桐零星地飘着落叶,一轮将圆未圆的皓月挂于树梢,快中秋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举起一只手,向地上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我动一下,那影子也动一下。我凝神不动,影子也不动,屋里再没别的东西在动。我突然感到孤独,生平第一次感到孤独——孤独原来就是没人理你,无事可干,又睡不着觉的感觉。    
  “你,是不是打算整晚就这样一直举着一只手?”突然一把声音传来打碎了孤寂。鬼来了!这情节是预料之内的,我倒不害怕,只是没心情理它。况且,我躺得很舒服,不愿意起来,也想不出它凭什么要我起来。我继续看着我的手在地上的影子。半晌,那鬼悠然叹了口气,“半天也不动,看来是个死人。行行好心,拖出去埋掉算了。”然后我听到移凳子的声音,我突然想到鬼要捉弄一个人,可是易如反掌之事!还是不要惹它为妙!我连忙坐起来大叫:“谁说我是死人?”往声音方向看去,一个黑影坐在阴暗处,看不清容貌。月光这时转了个方向,恰好照在我脸上。    
  “又是你?”    
  “是我又怎样?”嘴上虽硬,脊背却感到发凉,原来他昨晚已在了,我却浑然不知。    
  “你认识我吗?”鬼问。    
  “鬼才认识你!”我不禁有点气恼,这里连鬼讲话都怪怪的。    
  “你既然不认识我,为甚睡我卧榻之上?”    
  倒是,我也自觉理亏,“你屋子这么大,多睡个人也没关系吧。积点功德,来世投个好胎嘛。    
  “我为何要投胎?”    
  “不投胎,一个人守这空空的大屋子,多凄凉,那有什么好?”    
  “你可曾与人有约?”顿了好一会,鬼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当然有!”我莫名其妙。    
  “难道你约之人未到,你就离去?”    
  原来如此!    
  “过了时间,那就可以走啦,谁叫她迟到!”    
  “山盟海誓也抛诸脑后?    
  “唉呀,她若守约,早来啦!”    
  “我定会等到要等之人,”鬼的语气变得轻快,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她来了。”    
  “那要恭喜你啦!”    我心里在嘀咕,人家是人,你是鬼,等到又能怎样?
  “以前这里,住了二十多口人,每天门庭若市,好不热闹。”鬼突然幽幽地说。    
  “发生过什么事?怎么剩下你一个守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语气突然冰冷。    
  “因为我是你朋友呀,睡君之床,担君之忧嘛。”我答道,并暗暗为自己的回答自鸣得意。    
  “我不需要朋友。”    
  “没有朋友那多孤独!”    
  “朋友!朋友能伴你几时?深宵无眠,孤枕独对,本已够难受,再追思往日相处之快乐,更是火上加油,雪上加霜!沦落皇孙比之贫户更觉贫困的煎熬。既注定捱穷,当初不富贵还好。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可是,沦落皇孙起码也富贵过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嘛!”    
  “小兄弟,穷人一生没有过过好日子,不知穷日子的悲苦,或还会快乐。让你风光一日,再享受漫长的穷困,二者谁更快乐?”    
  “那你快乐不?”我撇撇嘴,反问。    
  “唯有永恒,方能快乐。”    
  永恒,什么东西能永恒?真的不永恒就宁可不拥有吗?我不禁沉默了。    
  虽说人鬼殊途,但那鬼与我却十分投契,一直相聊至夜深。聊着聊着,周公渐渐对我大开城门,苦苦诱降,竟不知怎样就睡着了,翌日醒来,鬼已不见踪影,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回到店里,时候也不早了,白龙居然也没责备,我也就装蒜不理他。那个帅网虫也都来了,照例一个人坐在临江窗旁,却开着两个茶位,桌上仍是一壶茶,一碟桂花糕;照例缠着小云,或者说小云缠着他,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满脑想着昨晚的鬼,那家伙讲话古腔古调,确实不象现代人。但他真是鬼吗?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呢?无论如何,今晚一看就知究竟。    
  这一日过得平平无奇,白龙根本没有任何举动,但还是一直处处留神我,我根本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唉,我的钱包真不知何日可寻回!太阳都快下山了,客人也走个清光,正在焦虑之际,有个小孩吃着老大一枝棉花糖走了进来,劈头盖脑问:“谁是邱越?”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我就是邱越,问:“我是。什么事?”“给你!”那小孩说完一溜烟就跑了,灵活得很。我接过来,又是张字条,上写:“酉时于双孔桥老柳树头相见”。落款还画了棵松树,劲遒如龙。字正是繁体瘦金书!哼,白龙这家伙搞什么鬼!老写字条,还酉时!我狠狠瞪着他问:“老板,酉时是几点?”白龙显出一副被我瞪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说:“小弟,我也不知道呀,怎么啦?”我又出了记空拳。唉,对这种人,真无计可施,唯有看着办啦。    
  问了半天人,才知酉时是傍晚五、六点时分。到我赶到双孔桥,已六点有多。桥边果然有棵特别大的老柳树。这时明月初上,恰好挂在树梢头上,柔长的柳枝在月色下越显温柔,随风轻摆。正值旧历八月十四,许多情侣在河边漫步。远远就望见树底有一圈光环,走近一看,原来是燃着的蜡烛摆出的一个心形,上方的柳枝还系着一根黄缎带,树底还摆满了兰花,也不怕人拿,大概是某对情人间玩的把戏。我等了半天,却全无动静,正在不耐烦之际突然又跑来个小孩,拿着一大团棉花糖,细声细气地问:“哥哥你好!有个哥哥叫我问哥哥你邱越姐姐来不来?”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她问什么,俯下身说:“我就是邱越呀。你怎么又叫我哥哥,又叫我姐姐?”那小孩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不知道呀,另一个哥哥叫我问的,他还请我吃糖。”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却见不到人,问那小孩那哥哥长啥样。她说高高大大,白白的。那不正是白龙!这东西又搞什么名堂!用棉花糖哄小孩,鄙视!我在柳树底等了半天,别说酉时,亥时都快过了,却不见人来,那个心形都烧没了,剩下一堆堆蜡。我肺都要气炸!心想我什么时候给人这样作弄过!我气鼓鼓地正打算往回走,回头看见树下摆的花,清幽的香气使我不觉心动,心想不拿白不拿,反正这么久都没人来,肯定是无主花,不管了,我左右看看,若无其事地拿起就走。    
  回到鬼屋,气已消了大半,我深呼吸了一口,还是肺恢复正常的感觉最好,不作弄也给人作弄了,气炸肺也没用,不如省口气暖暖肚子,是我的钱包迟早会回到我身边。像这盆花,还不是莫名其妙落入我手中。我嗅了一下,好香!    
  “龙舌兰?”我不自觉地又踏进了我的卧室,一进门,就听见鬼的声音。原来那是龙舌兰,我还不知道呢。“是呀。捡的。不错吧?”“在哪捡的?”“双孔桥边。”“哦?你跑那般远作甚?”不快有如水底的污物,不搅拌时沉在水底,水倒还清澈,他这一问犹如小石子投进水底,刚沉淀了的不快又一点点泛起,心情顷刻成了一淌浑水。“唉,别问了,烦死了!”我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那鬼突然凄然长叹一声,接着说:“似你年纪轻轻,有什么事值得忧愁?”    
  “别提了,还不是那破火车站,贼可真多,连我的钱包都敢……”我突然意识我说漏嘴了,连忙打住,神偷的秘密入室弟子竟然给人偷钱包,真是天大的笑话,贾爷爷面子尽给我丢光了。
  那鬼没有说什么,只是哈哈一笑,笑声中却带苦涩。
  “怎么回事?你今晚好像不太高兴。”我问。
  “是了,算上今晚,你我也算同宿两夜了,还不知贤弟尊姓大名。”他没有回答我。
  “是三夜。”我纠正道。“我前晚来的。你昨晚不还质问我怎么又来了。”
  “你不知我姓名,我也不知你容貌啊。”趁他背对着我,我口中答应着,身体却已站起来,用极轻的身法往他移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走到他身后,举起手中的打火机,正要往前一步一看他的样子,就在那一刹那间,一直端坐在椅中的鬼竟一下飘出了门口,身法快得无法看清。“晚了,早点歇下。”声音渐远,鬼转眼就不见踪影,留下我在房里口瞪目呆。那一夜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内容记不清,只记得我整梦里都穿着清装衣服在这鬼屋里走来走去,还有别的许多人,都穿着清装。        
  







第二日是中秋节,只上半天班,下午放假。快下班时,小云无精打采在我身边坐下。我摇摇她,“怎么啦?”她抬头看我,一脸沮丧,问:“我今天很丑吗?”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哪里,差点把我都给迷住了!”“那他今天怎么不理我……”原来她是在说那网虫小子。那家伙今天是来了,照例地开两个茶位独坐荒漠,好像今天是没怎么理她。“一句话都没说?”我问。“嗯,他就问了我叫什么名字,然后就不理我了。”“没关系,他不理你,我理。”我对着她扮了两个滑稽的鬼脸,她噗哧地笑了,掏出一颗绿色的小糖给我吃,我接过来就把它放进了嘴里。过了一会,她问我,“哎,你最怕什么?”“我妈。”我说。她向门那边努努嘴巴对我说:“邱越,你妈来了!”我一看,可不正是,我见到妈妈走过来,脸色阴沉,一把拉住我就要走。我拼命挣脱,大叫:“啊,妈妈,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回家!”突然我又听到白龙的声音,回过神来,妈妈不见了,只见小云笑得打滚,“真没用,见了妈就满地打滚。”她伸出手,又递给我两颗小糖,对我挤挤眼说:“怎么,好玩吧?这叫心魔丸,吃了就会产生你最怕看到的幻觉。”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我摇摇头,接过药丸。“小弟,没事吧?”白龙这时赶了过来关切地问,一脸惊奇。
  我在街上闲逛了半天,想不到对付白龙的方法,没事可干,又没钱买东西,最后决定回鬼屋睡觉。我回到我的卧室,正准备睡觉,突然发觉房间里原来还有个衣橱,咦,看看里面也好。我拉开它,里面嵌了个全身镜,有一件旗袍挂在里面。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旗袍,淡绿色的绸缎,绣着手工精致的白梅花。我拿出来,比量了一下,正合我的高度。我突然想试穿一下这条旗袍,尽管我从来都是个假小子,不论妈妈怎样威逼也不愿意穿一次裙子,可我此时就是想穿一下这条旗袍,或者不是妈妈的强逼,我并没有那么讨厌穿裙子。我很快把旗袍换上了,只见镜中出现了一个窈窕的女子,我不禁发起愣来,“我”到哪儿去了?那旗袍异常合身,真增一分太宽,减一分太窄。看着看着,我猛然想起,昨夜我在梦里正是穿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旗袍!我大惊失色,这时我听到身后响起一把深沉的男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只见镜子里人影一闪,我忙回头去看,却不见有人。天呀,我刚才换衣服时候并没有关门,死色狼!我不禁又羞又气,连忙追了出去,此羞不报非君子,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厮!追下大堂,早不见人影,好快的身手!竟然连我这“飞毛腿”也追不上!不行,一定要教训这偷窥狂!
  刚跑出大门,突然有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冲过来,死死拉着我说:“月儿,月儿,你回来了,快,我们回家,嘻嘻。”说罢狂笑不已,原来是个疯子。我拼命挣脱,“老头子,你认错人了!月儿在后面!”疯子劲大,怎么也挣不脱。“你胡说!你都穿着月儿的衣服,怎么不是月儿?我知道,你被那小子迷住了,你……”疯老汉突然目露凶光,抽出一把匕首刺过来,正在这时,从侧面冲出一个人影,挡在了我前面。    
  两人正扭打之时,来了辆公车,车上的人忙下来一起按住那疯子。疯老汉虽被按倒在地,仍声嘶力竭的狂叫:“年如松,你不得好死……”有几个人摇着头议论:“这老头,老婆都跟人走半个世纪了,还这么疯。唉,也是可怜!”“哎,小姐,你穿的衣服也真古典,难怪人家以为你是他老婆啦,哈哈。”说的当然是我。    
  我无暇理会,忙回身去看救我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那网虫小子!匕首插在了他右肩上,血流了一身。“你没事吧?”他看着我问,“想不到你是个女孩子!”那家伙呵呵地傻笑着。我窘得无言以答,唯有劝他上医院。谁料这小子死活都不肯上医院,只叫我陪他进屋子包扎伤口。没办法,刀是替我挡的,我哪还有发言权。这游戏完全不按我这个游戏高手预想的程序进行,老天爷连玩的游戏都不同凡响,唉呀,我一辈子都没穿过裙子在大庭广众下出现,还被老疯子认作老婆!天啊!!!
  进到大堂时,我看见地上有个闪光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只耳环,还蛮精致的。然后我就帮网虫小子包扎伤口,包扎的过程中他告诉我他叫年维文,我于是告诉他我叫邱越,那家伙听了一个劲说好名字,不知有什么好。这时的年维文跟在店里得很不一样,声音开朗,又有点害羞,而且,我做梦也想不到那样的轻薄小子还会见义勇为。
  我突然想起那大婶说这屋子闹鬼,几十年都没人住过,那怎会有人无端跑进来?他跑进来干什么?真为了偷窥?也可能是进来偷东西不小心碰见我。但是,无论偷窥狂抑或小偷,谁会那么笨故意发出声响让人发现?还说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诗?我又想起刚来第一晚,梦中似也有一个疯子大叫“月儿”,想必就是刚才那位仁兄。这疯子老在这屋子出现,不知跟这屋子有什么关系?月儿恐怕就是他的妻子。他被抓上车前,说什么“年如松”,年如松又是谁呢?还有,我怎会在梦中梦到一条我从没见过却又真实存在的旗袍?疑团如鞭炮一样串串炸响,我置身在鞭炮烧完的浓烟中,只见迷雾一团。    
  “是了,你住这儿吗?”年维文突然问。我愣了一下,含糊地说:“嗯。”我真不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我是偷住的?    
  “这屋子,还有多余的房间吧?”他顿了一下,接着问。    我瞪着他,不是吧,他不是想住进来吧?
  “我来的时候,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银行里的钱又还没有汇到……现在身上已没有多少钱,所以,所以我刚才不想去医院……”他低下头讪讪道。
  晕!我住进来那鬼都不见得十分愿意,况且再捎上一个人!但年维文替我挡了一刀,在情在理我也应该报答他,又怎好拒绝?再说,就算他没有替我挡这一刀,如果他说的真是真的,拒绝他也太不义气了。
  “如果麻烦,就当我没说过,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大概看出我的迟疑,年维文马上又说道。
  “没关系,你就在这住吧!”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那就太好了。是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不过她是个女孩,所以我当时才会那样问。”这着实是十分老套的招数,骗骗小云倒还可以,骗我连窗也找不到一个,莫说是门,“不是患血癌去世了吧?”我半讥半讽地问。
  他神情突然变得忧郁,“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见他神色如此凝重,我也不敢再问下去。彼此静了一会,忽又听得他说:“其实你很漂亮!为什么要扮成男孩的模样呢?”我长这么大都是个假小子,几时听过这样的话?我吃惊地看着他,月色下,他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凝神看我,面如冠玉,眼若寒星,莫说小云,我也不禁怦然心跳。我大窘,飞似的逃了。    
  回到房间,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年维文怎会无端出现,还有,这样一间鬼气森森的屋子,除了我,怎还会有人想住进来?一切好像是巧合,理由也解释得合理,但一切又好像是刻意安排,结果是年维文住进来了。但若这真是个局的话,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费煞苦心住进来呢?就凭我这不修边幅的竹竿模样?大概老天爷玩的游戏跟他老人家放的屁一样——不同凡响,我这等凡人怎能猜透,罢罢,由它去吧。
  







“小兄弟,这地方,既无名气风景也不甚美,待久了可觉得闷?”鬼又毫无预告地突然出现,劈头盖脑就问,这样的说话风格真恐怕世上无几个人雷同,不过他也不是人。
  “何止闷,简直想破头了,这鬼地方,叫人摸不着道。要不是那好歹不分的小贼偷了我的钱包,我早走了……”我一面叹气一面说,说了半截,突然意识到又说漏了嘴,赶紧打住,神偷的入室弟子还给人偷钱包,这样丢脸的事情怎可以说出去?
  鬼哈哈一笑道:“我看你却是很喜欢这鬼地方,连朋友都带进来了。是了,我还没去会会他呢。”
  我发呆发了不短的时间,已是深夜时分,年维文恐怕已睡了,下午替我挡的一刀使他留了不少血,看他一副书生模样,恐怕受不了鬼吓。我忙说:“您做好鬼做到底,就别介意多收留一个人……”
  “好,我这就去跟那位兄弟打个招呼。”说罢鬼立身欲走,我第一次看清他站起来的样子,看样子曾是个身形高大的人。
  “你就算闷,也犯不着吓死一个人跟你做伴呀。”我急道。
  “哈哈,看来你还很关心你这位朋友呀!看来为了这朋友,再闷你也会留下来。”
  “胡说八道,我,我是要找东西才留下来的,找到了我马上走。”我想起今日的事,不禁觉得脸颊发烫,面上恐怕也发红,亏得是乌灯黑火,不至在鬼前出丑。
  “这地方,就没有东西值得你留恋吗?我也要离去了,你我也算相识一场……”鬼没有说下去。
  我想起来他说过他已等到他要等的人,无怪乎是要走了,心中竟有若有所失的感觉,朋友不难结识,能一见如故的却是少之又少。“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我会记住你的。”我坦言道。
  “就算我是鬼,你也不怕?”
  “鬼算什么东西,人死了不就变成鬼,怕你干嘛?我又不欠你钱。”我嘻嘻一笑,气氛变得沉重,我不大喜欢沉重的感觉。
  “好,好,很好!是了,你可是八月十二坐火车来的?可是在城门下的车?”
  “对呀!”我说,莫名其妙。
  这时一道月光照了进来,照在我对面的镜子上,我看到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而鬼每次坐的位置却是房中任何镜子都不能折射出他的,听说镜子能照鬼,我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妙法。朋友一场,总也应该让人一睹“芳容”吧。
  真活见鬼,当晚我又发清装梦,半夜里醒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行,不能再等了,明天,一定要有所行动!否则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真个是无巧不成书,第二日是周末,茶楼人客兴旺,正当我思忖如何采取行动时,发现了一个小贼。真是天助我也,哈,这倒霉蛋,在太岁头上动土,正好让我看看白龙的收拾手法,知己知彼,才能百胜不贻。那家伙假装找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脚上不停,手眼也不闲着,收获不少。我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发急,但白龙若无其事地站在柜台里,竟似浑然不知。难道真是真人不露相?我心里嘀咕。但事情越来越不对路,眼看那贼逛完一圈,一脸知足地准备离开,这都要走出大门了。怎能放过他!不容多想,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那家伙。人赃并获,结果如何就不消说了。
  另一个结果是,小云那一日对我温柔起来,并用崇拜的眼光看我。白龙却古古怪怪,整天都在偷偷打量我,目睹我捉贼全程后,大概意识到自己把好人当贼办了,惊讶得目瞪口呆。果然是个怪人,别人在大街上偷东西他要管,在他地头上偷东西他却不管,莫非他真是个贼王,那小贼是他的人?
  我仍不甘心,临下班时,决定再探虚实。我提了一壶茶,看见白龙朝我走来,故意撞向他,相撞之时,把他所有的衣兜掏了个罄净,出乎意料的是,他竟似毫无知觉。我嘴里说着对不起,又替他擦衣服,茶泼了他一身,他却丝毫不介意,只向我笑笑,神色腼腆。啥回事?我翻看从白龙身上偷回的东西,企图看出个蛛丝马迹,结果翻到红色的钱包一只,钱包里却没有可疑物件,还有一面小镜子,一把小梳子,咦,竟然还有一支唇膏。
  唉,弄半天,结果进了条秃头巷。算了,算了,先进行了今晚的大计再说,我把东西还给了白龙,然后进里间拿外套准备回去,却碰见小云。小云一见我,就马上迎上来,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说:“你今天捉贼的时候好帅气哦!”目光如水,吓得我连忙抽回手臂,一用力,有个小东西从外套里掉了出来,是那只耳环。“咦,这不是老板的耳环吗?他找了一早上了。”我想起来,白龙不知左耳还是右耳确是穿了一个耳洞,“我帮你还给他!”小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拍马屁的机会。“不用,不用,我来行了!”我夺回耳环,赶紧撤退。走了几步,我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这么说,昨天白龙到过鬼屋!想起他今日看我的表情,我脸上发红。难道昨天那偷窥贼就是他?好个斯文败类!
  上车摸钱投币时,见鬼,竟又摸出一张字条,仍是繁体瘦金书:“错怪好人,抱歉万分。汝之钱包他日定必奉还。现先奉还二百大元,以解弟肘襟之困。”什么混帐王八蛋,还“他日”,他不如说不还算了。气愤过后,我不禁又惊又疑,这对手,强得远在我想象之外,到底这纸条,什么时候到我身上的呢?我竟然浑然不知。今天跟我有过身体接触的,只有白龙,小云,哦,还有一个老头。总不会是那个老头吧,小云也不太可能,剩下的只有白龙。这白龙,到底是个什么人?
  店里一只小猫从我出门就一路跟着我,还跟着我上车,我不怎么喜欢猫,却也不愿意去吓唬它,因为这只小猫实在太小,大概只有三个月大,只好由它跟去。只是除了那猫,我总觉得不对劲,有被盯梢的感觉。我向车后望去,果然发现一辆红色的的士一路跟在后面,在等红灯的时候,我发现车内坐的正是白龙,他跟着我干什么?那只小猫竟也一路跟我回到了鬼屋。
  年维文不在,正好,我计算好角度,从屋子别处移了几面镜子进我的房间。布置完毕好,我呆在房中,静待着夜幕降临。不知等了多久,听得轻微的一声门响,来了!鬼每次来我都在发呆,根本不知他是如何出现的。门开了,我紧紧地盯着门看,依我想,门应该是在开了一条缝后,然后“蹭”地一下鬼就出现在他往常坐的椅子上,出乎我意料的是,门不只开了一条小缝,而是开了一条大缝,一个高大的身影极快地走了进来,我不禁深感失望,鬼竟然是走进来的!甚至还不是飘进来,只是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难怪我每次都未能觉察。我突然想起白龙的身形也甚为高大。
  “小兄弟,你我总算相识一场,我今夜特来与你辞行。”鬼悠然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知此去经年后,贤弟仍能否记得为兄?”与第一夜相比,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其实,这家伙是个感情炽热的人,却偏要装酷,然而冰冷的外表总不自觉地被内心炽热的火所融化。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老把真实的自己掩藏,似乎真我是见不得光的赃物。
  “你今晚就走吗?”
  “是的。”
  “你等这个人等多久了?”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半晌无语。“修百年方能同舟,修千年方能共枕。不论等多少年,也值得。”
  “听不懂,那就是多少年呀,怎么说话婆婆妈妈的。”
  “算上今世,已是第三生!”
  我略略算了一下,三世大概就是一百来年,这么说这鬼生于清末,难怪我睡在这屋子里老发清装梦。
  “你等的人可是她?”我指指桌上的清装女子画像。
  “嗯,她是我妻子。”鬼的语气突然柔和起来,看来真是情深至切。我也不禁有些感动,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教人生死相随。只是,人鬼殊途,等到了又可以怎样?
  我正想发问,忽听得他问:“你寻回东西之后,就会离去么?”
  “那当然,找到后立马就走。”
  “你朋友怎办?”
  “唔,他的伤也不太碍事了。我会安排好再走的。”
  “仅此而已?依我看,你这位朋友好像十分关心你。”
  “胡说八道,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不知怎地,提到年维文,我就觉得紧张,心跳加快。
  这时,一道月光射进窗内,哎呀,差点忘了我的大计!
  “如果我们以后再见面,你会认得我吗?”他问。
  “那当然!”我嘴里说着,心里却想,认得个鬼,你连样子都不让我见。
  “喂!”我突然大叫一声,毫无防备之下,任何人听见奇怪的声响都会不自觉望向声响发出之处,果然,我看见鬼朝我看来。是机会了,我按动机关,房内我预先装好的电灯突然亮了,灯光一亮,房内的镜子互相映照,漆黑的房间徒然亮堂起来。鬼反应得非常快,风一般转身往门外走去,我早料到他这一招,但他却没料到那开关不但把灯点亮了,同时把门也反锁了,一时之间是无法开门出去的。贾爷爷也是个巧匠,布置这种小机关对我来说自然是易如反掌。而且,满房间的镜子早把他的样子出卖了!鬼不是别人,正是年维文!我大吃一惊,看见鬼进来之时,我也曾猜想他会不会是人装的,但我想到的是白龙,却未曾想过会是年维文!年维文站在房中,一脸尴尬。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问。
  “你希望我是什么?”他反问。我想起这家伙白天照样地出现,那肯定不是鬼,只是个装神弄鬼的臭小子。
  “你是不是很喜欢装鬼?那很好玩是不是?”    我气愤道,大有被愚弄的感觉。
  他大笑起来,“我都没说过我是鬼,你要这么以为我也没办法啊。”    
  “你……”我瞪了他一眼,语塞。
  “再说,你说我喜欢装神弄鬼,你不也喜欢女扮男装么?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呀。”他转头轻轻对我说,脸色微红,看我的眼神竟有点痴了。
  “大话王,我,我不要跟你讲话。你出去,我要睡觉了。”我给他看的心烦意乱,赶快把他推出门外。
  关上门,坐下来细细思量,谜团像泉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涌了上来。如果说,这家伙装鬼完全是闹着玩,那么这几夜的交谈也就是鬼话连篇,但他说得真切,又不似作假。如果他所言是真的,他又不是鬼,那也无法解释得通。还有,他真住在这屋子里吗?白龙与年维文都到过屋子,到底他们中谁是那偷窥贼呢?刚才应该问个一清二楚,才放他走,省得自己想破脑袋,我不禁很有些后悔了。
  







真相还有待查明,第二日我仍旧去“宴平乐”,年维文那小子竟也一大早起来,跟着我去茶楼。倒霉得很,一大早竟又在茶楼门口见到那个老疯子,幸而他这次已被困在车内,奇怪的是我还看见白龙提了一袋东西交给车前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态度殷勤,这疯子不会是他什么人吧?我担心被那疯子看到,想尽快闪进茶楼,谁知那疯子虽又老又疯,却具有超凡的记忆力与眼力,居然还是给他认出我来,他兴奋地冲着我大叫:“月儿,月儿!”弄得车前站的几个人都朝我看来,包括白龙,我登时觉得无比尴尬。
  白龙回头看见我和年维文在一起走,眼睛几乎瞪破眼眶,活像看见恐龙复活一样。“你们认识?”他问。“算是吧。”我答道,好在那车此时已开走,但那老疯子仍是在拼了命地喊“月儿”。
  “请问,他是您的什么人?”年维文突然插话。
  白龙有些愕然,看着年维文说:“我也不清楚,只是我父亲交待过我要照顾他。这位老先生也不是我们的族人,好像说是爷爷的故人。”
  “老板贵姓?”年维文问。
  白龙定定地看了年维文一眼,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兴奋,说:“我姓白。不过,我本家原是姓年的。”
  “很好。”年维文说完,就进茶楼去了,我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
  所幸的是,小云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缠住我,她对我的热情仅维持到重见年维文那一刻为止了,可见帅哥的魅力无限。滑稽的是,年维文却再不怎样搭理她,倒跟白龙说的话还多,当然还有意无意老找我。回厨房端茶点时,小云突然说:        “你的吸引力还蛮大的嘛,老板客人统统都被你吸引了,难怪老板这么喜欢你!你还真是镇店之宝啊!哎,不过,有没有女生喜欢你?你大概也不喜欢女生吧?”我没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我吃惊地看着她,弄明白她说的话的同时证实了一个论调——就是女人果然善变,昨日如水的目光今日就冻成伤人的冰锥。
  小云才出去,白龙又进来了,他神神秘秘地问:“小弟,你跟四号桌的客人是什么关系?”我手里的盘子又经历了一次被摔的危险,“什么关系,我跟他没关系!”我急道,干嘛人人都要把我跟他扯上关系。白龙被我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又恍然大悟地笑了,“那是那是,不能乱对人说。呵呵,小弟弟,你也是姓年的吧,你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妈妈呢?怪不得我早就觉得我跟你有缘。”啥,我真是越听越糊涂,索性不要理他,这家伙,古古怪怪的。我一整天给这三个人弄得莫名其妙,钱包的事却毫无头绪。
  带着一身疲倦与满脑疑问回到鬼屋,一进大厅,香气扑鼻,只见放了一屋的兰花。屋里不见年维文,却见后院升起阵阵浓烟。走到后院,所见的情景叫我大吃一惊,我所睡的房间窗外那半残的梧桐横躺在地,正随着跳动的火焰化作缕缕青烟,年维文呆站在一旁,神色戚然。“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一棵树,为什么把它烧掉?”我心痛不已,这老树,别有韵味。    
  “好?残凋将死之木,还叫好么?”    
  “好不好不说,这树既然还活着,你就不应把它烧掉。”    
  “风烛残年,活着有何用?不如死了干净。”    
  “依你这样说,人也不能老,一变老就该马上死掉!你又不是它,怎知它不好?”我生气道。    
  “当年枝繁叶茂,鸟访雀停,意气风发;今日枝残叶凋,孤独凄凉,又何好之有?个中滋味,旁人又岂能知晓?”他喃喃自语,说得自己好像就是那棵树,眼中竟似有泪光。我跺了一下脚,转身便走。碰上这种痴人,与他争辩真是白费力气。不过,天养百样人,任何人不见得比任何人高明,他爱怎样发痴,随他去,我本不应干涉,只可惜那梧桐。    
  我走入大堂,在那长椅上躺下,将这几天发生的古怪事一一想了一遍,无意中发现椅背上那行小字旁原来还刻着年月“光绪十五年二月”。我恰好刚看过一本《光绪传》,无意中记住了光绪是1874年即位,那这个小家伙刻字当年是1889年,真是历史悠久。躺了一回,觉得无趣,就起来四处走动,看见桌上展放一张“明月照松间”图,细细缕缕的飞白勾勒出月光洒入松林的意境,这松树的画法……我忙从身上翻出第二张字条,正与那落款的松树一样,莫非……    
  “你喜欢吗,送给你吧。”年维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这话的笔法别树一帜,我向来习画,自然欣然接受。    
  “你不生气了?”他注视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你天天送东西给我,我不但不生气,还高兴得很。最好,送还钱包给我。”我试探着他,一边说一边拿笔催他在画上提款。    
  他微微一笑,说:“这就好。我做了桂花糕,尝尝罢。”我抬头看见茶几上果然放了一碟糕点。说毕,他还在画上盖了个图章。我总是学不会刻图章,不禁问道:“你会刻图章吗?”“当然会,我八岁开始就到处乱刻乱画,在这屋里的家具都留下了不少印记。你想学,我可以教你。”“这么说,你从小住在这儿?”我不禁吃了一惊。正说着,年维文突然一拍脑门,“吃糕点怎可以没有茶?我去沏壶茶来。”
  他才出去,那只昨天跟我回家的小猫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口叼起那桂花糕就逃去无踪。猫也吃桂花糕!老天爷的游戏程序里真是无奇不有。年维文提着一壶茶回来,看见空空如也的碟子,惊讶地笑道:“味道还好吧?”“好,好得很。”我也懒得与他解释。    
  回到房间,我展开那画,趁着月色,细细揣摩,见到落款处用繁体行楷写道:赠秋月吾友,清风居士,甲申年八月十六夜。秋月?我一愣。秋月,邱越,原来这家伙错把两个谐音字“秋月”当成“邱越”。    我掏出所有的字条,对比画上的落款,没错,应是出自一人之手,莫非偷钱包的人就是年维文?想想他的身手,竟似大为可能。我不禁喜出望外,我的钱包,终于有着落了!我看着画上的明月,突然恍然大悟,那日年维文初到茶楼,白龙叫我,我让小云代我出去,他大概以为小云就叫秋月。次日教小孩捎字条的人大概也是他,他要约的其实是小云,去到后见到的却是我,当时他也不知我是女儿身,索然无趣,当然就走掉。
  似乎,年维文要找的就是一个叫秋月的女子,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突然又想起那疯老头称他妻子作“月儿”,会不会是同一人?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又怎可能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成为情敌呢?况且,这疯老头的妻子出走时,年维文的爸爸都可能未出生,年维文又怎可能爱上一个老奶奶?除非年维文装鬼时说的鬼话是真的,但那怎可能?还有,他提到他少时就住在这屋内,但那大婶分明说这屋子几十年没人住过。年维文,疯老头,秋月,还有白龙,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想着想着,头脑混沌起来,睡眠的黑幕一闭,不知不觉就被笼罩其中。真活见鬼,这夜竟梦见游双孔桥,穿得却是民国的衣服。    
  这一觉竟睡到午后,醒来时,肚子咕咕作响。桌上年维文留了条说厨房留了桂花糕给我。我走入厨房,见到小猫蹲在灶上,舔着脸望着我。我暗叫一声“不妙”,果然,锅盖被掀翻,锅里面有个空碟子。也难怪,前晚至今早,我都忘记喂它,难为这吃鱼的猫连桂花糕都吃了。    
  已是下午时分,反正迟了,我索性不去上班,在屋子里溜达。我又把屋里的东西细看了一遍,大堂里共挂四幅画像,每幅画像分别注有“年家先祖第*世***公像”的字样及生卒年。第四幅注“年家先祖第二十一世年如松公像”,也就是房里那画像的男子。细看之下,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分明是穿了清装的年维文!再看生卒年,却写着“1882——?”。我想起长椅上的刻字,1889减去1882是7,虚岁正好8岁!还有,那个疯老头当日分明也在叫“年如松”这个名字,回想他拔刀当时,年维文从我身后冲出,这刀也有可能是冲着他去的。我额上不禁渗出汗来,若年维文真是年如松,那他岂不是122岁?他既然不是鬼,那是什么?难道是僵尸?想到僵尸,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我最怕的就是僵尸。因为被僵尸咬了也会变成僵尸,我可不想变成那么难看的样子,还要喝血!也是,他总是在茶楼内或屋内呆着,在户外的时候也都是清晨或黄昏,似乎从没有在太阳底下出现过,还有这几天,正是月圆前后……
  我又惊又疑地走上楼,见到年维文在书房中,我心中一动,一个人对自己名字的反应是最本能的。“年如松!”我冲他叫道。他身子一震,转身看我,一脸激动,说:“月儿,你想起来了?”他手中正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红色的液体,那莫非是血?“今天做的桂花糕可好吃?”年维文,不,年如松问。我此刻已是汗湿全身,他果然是僵尸!情急之下,我说:“挺好的,我要上班去了,晚上见!”说完,赶快溜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这时,外面狂风骤起,马上要下大雨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经过楼梯时,我瞟了一眼通往三楼的门,突然,我想到了开锁的窍门!这锁是我从未碰过的复杂,偷开了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这百年僵尸,说不定藏了什么宝贝在上面。好奇心犹如喉咙里的痒,非咳出来不可,压倒性地占据了我的脑海。我掏出铁丝,果然,锁一下就被戳开了。锁既然开了,里面又怎可不看?    
  我带上门,上楼,只见一间非常雅致的厅堂,里面的情景却把我吓得魂都没了。只见两个长相一样的女子,分别穿着清装与民国装束,端坐里面,却动也不动,竟是两个死人!更恐怖的是,我从无处不在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竟和这两名女子长得异常相似!我房里的画中我甚觉面善的女子就是她们中的一个,难怪我看着眼熟。    
  







“她们是蜡像,不用怕。她们是你的前两生。”我回头一看,年如松正站在身后,我吓得几乎站也站不住。“你,你到底是谁?”“我是如松,月儿,你不是记起来了吗?”“记起什么东西,我又没有失忆!”    
  “你前生与我的约定!”“什么?”我不知所措地瞪着他。“你我缘定三生,所以你今世注定要与我相遇。”他缓缓说道。什么缘定三生的屁话!“你,你到底是不是僵尸?”我脱口就问。他眉头微微一皱,笑着说:“所以,你要逃走?”“我……”我不知如何应对,若说是,他肯定更不让我走;说不是,又给他看穿了。“你难道忘了,我二十三岁那年,大病一场,当年你我已结发为夫妻。我家虽世代行医,却不知这是什么病,更不知如何医治,遍吃名药也不见好转。束手无策之时,这病忽然好了。”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从此,我就长生不老。”“那个疯老头又是什么人?”我不禁问。“是你前生原来的丈夫。第二生,我来迟了,找到你时,你已嫁作人妇。”他垂下眼睛说。他说得有板有眼,竟似确有其事。我慌忙说:“我不叫秋月,你,你弄错了。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回身想逃。他一把把我拉住,说:“月儿,你真是月儿!你不但长得跟月儿一样,连名字也相同,还有,你我前两世也都是八月十二在城门初遇,八月十三江边再遇,八月十五在此屋定情,今日,是我向你提亲的日子。你还能不是月儿吗?”原来在城门火车站偷我钱包的高手真是他!糟,这家伙认定我是他前生注定的妻子,该怎么办?    
  “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秋月,邱越是假名,而且……”“月儿,你难道忘了,我们在江边品茶谈天,在穿孔桥泛舟湖上;当年,我最爱吃你做的桂花糕,你最喜欢我送与你的绿色旗袍,还有我们一起种的兰花……我们以前的种种快乐,你怎可能忘记!”我不禁汗如雨下,他说的种种情景,竟都在我梦中出现过!“月儿,你真是月儿,不要再躲避。你可知我等你等的好苦!这么多年,我孑然一身,不敢结交朋友,因为我知道,他们终会老去,我只愿有你与我长伴,只有你,才能与我长伴。月儿,你不用担心,长生不老药我已制成,药引放在了桂花糕中,你只要再吃下这颗药丸,就可长生不老,你我便永世不用分离。月儿,我决不会像前两世一样,让你离去,绝不会!“他越说越激动,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竟似非要我吃下不可。他几近力竭声嘶,说得真切,丝毫不像撒谎。我顷刻间竟也有点感动,等一个人一百年,是怀着何等的深情与决心,世上恐怕没有几份感情能比之更深。那偷窥贼想必就是他,难怪会有那样的反应。但是,他说的一切都是巧合,我不是月儿,况且,就算我前生真是秋月,就算我与他真有三世姻缘,但自由的心不受约束,我的人生才开始,我只想投奔广阔天地中,怎能让一个所谓的前生约定而被禁锢于此?况且,我也不想吞下这颗所谓的长生不老丸。不过,他的执拗我已见识过,再与他解释也无用;凭我的身手,怎样才能在他跟前逃走呢?    
  我瞥见茶几上放了一壶酒,两个杯子,突然灵机一动。“如松,我想起来了,我是月儿,我们终于重聚了。”我握着他的手,扮作激动地说。两行清泪自他眼中流下。“为庆祝我们团聚,我们先饮一杯。”我快步走过去,倒了两杯酒,把那两颗“心魔丸”放进左边的杯子中。年如松有点莫名其妙,仍顺从地接过杯子,一饮而下。“你真得很怕老吗?”我突然问。“什么?”他愕然道。我并不作声,只瞪着他,用手指着镜子,作出惊慌的样子。    
  年如松望向镜子,瞳孔突然张大,整个人仿佛僵住,一脸惊恐。“不!”他狂吼一声,酒杯字他手中挥出,击在镜子上,好好的镜子顷刻被打个粉碎!他用手捂着脸,嘶声说:“月儿,你走,不要看我,快走!”心魔丸的药力发作了。我犹豫了一下,实在不忍看他现在的样子。但这时不走,只恐怕没机会了,药力很快就会过去。    
  我没命地逃了出去,身后又听见一连串打碎玻璃的声音。我忽然明白屋里为什么挂这么多镜子,一个人若莫名其妙地不会老了,自然害怕莫名其妙地就会变老,当然每一刻钟都想看到自己的模样。长生不老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奢望,怎料却会是此等的寂寞!逃至大街,天已放晴。我突然想起一句话“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经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不错,永恒不过相对,何苦勉强,万事万物皆会变化,这种变化就是自然,如其死守旧事不如珍惜目前。    年如松与疯老头若不是死守着已逝的东西不作改变,又岂会如此凄凉!
  我突然想回家,想见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这或是违背我离家的初衷,但却是我此刻的愿望。想去做,就去做吧,现在,我要回家。
  又过了半年,一日我在家中上网,看见网上一则新闻,说某地有一只小猫,养至三个月后就不再长大,主人名叫白龙。主人还称,他的家族曾经出过一个长生不老的人,这位祖先还同他后来生的儿子一同回来过,两人看上去宛若兄弟。祖先一直眷恋着已逝的妻子,他扫祖屋时看到了祖先带回的先妻的画像。俩人神秘消失之后,那小猫就不长大了。我突然想起我的钱包至今未找回,若老天爷确实要和我玩一个找钱包的游戏,这游戏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