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癞子
2003年的春节在痛苦中度过。年后我决定去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深圳。听从深圳打工回来的人说，那里是天堂---很多人在那儿买车买房，过上了幸福安逸的生活；那里也是地狱---同样很多人为了生存耗尽了自己的体力和青春，最终还是无奈的逃离。因此我抱着一个寻找天堂的梦想，想早点去深圳闯荡；也抱着一份前途未卜的担忧而惶惑不安。但不管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必须去深圳，我已经别无选择。
2002年7月，我从工作了十多年的国企辞职了，倾我所有和几个朋友到西安开了一家取名为“新百家”的酒店。这间寄托着我们全家希望的酒店，在非典来临前终于在大门上贴上了转让的告示。这年年底，从口袋里掏出最后的一百多元买了一张车票，从西安逃离到江西老家，从此彻底由一个国企正科级的干部变成了一个无组织无依靠的失业游民。
失业在家的日子很狼狈，感觉所有的亲朋好友没有了以前的欢言笑语，都在为我一家今后的生活而担忧。
儿子这年上一年级，上学报名的费用是我年迈的父母去交的。我已没有能力承担儿子上学的费用，如果没有我父母的资助，儿子是没钱上学的。如果儿子失学，我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虽然他尚年幼不懂得什么叫恨，但我这个父亲的形象，在他的内心一定不会是完美，一定是糟糕的一塌糊涂。我庆幸这一切不是现实。
父母还另外从不多的退休工资中每月拿出五百元给我们作生活费。我把烟戒了，一年算下来要两千多，够我们一家三口四个月的生活费。
失业的日子，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也整天盘算着自己去做点什么。一个穷光蛋要去做点什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我这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坐贯了办公室端惯了铁饭碗的穷光蛋。摆个小摊没有本钱，卖苦力又跌面子也吃不消。
那段时间，我日夜想着自己的将来，一个家庭的将来。三十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生活给予我巨大压力！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我时常犹豫和恐惧，甚至产生过跳楼的念头。人穷到为一日三餐而发愁的时候，真的很难，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为了寻找一条一家三口的生路，我打电话给我深圳的同学鬼子，告诉他我去深圳打工的决定。
直到三月底，我才踏上了去深圳的火车。我到过内地的很多城市，这些城市多数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新奇的感觉。第一次来到深圳这个全新的城市，感觉和内地的城市有些异样，有种超越时代梦幻般的感觉。
稀里糊涂下了火车，在出站的地下道口，我懵了，一帮人往左走，一帮人往右走，我搞不清是跟左边的屁股还是跟右边的屁股。我心想，自己也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包子，走南闯北也算是个老江湖，连深圳火车站都出不了，今后怎么在深圳混？人的屁股上没写字，但指路牌总会有字吧。左找右找，指路牌是找到了，但我这个文字水平和理解能力绝对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人，还是他妈的被深圳人忽悠了。一边写着去和平路建设路的方向，一边写着去罗湖口岸的方向。对于我这个第一次到深圳的人来说，哪知道哪代表深圳市区的方向呀。都说深圳效率高，但效率与指路牌上的字数有关系吗？比如“罗湖口岸(香港方向)、和平路建设路(市区方向)”不就方便了象我一样傻逼的人吗？
迷惑中我作出了我的判断。我只知道深圳有个罗湖，罗湖就代表深圳，往罗湖方向走吧！来深圳的第一天，我做出了一件让全深圳人民取笑的傻事。还好，就在我稀里糊涂丢脸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癞兄啊，在哪呢？”鬼子来接我了。
“我正出站，快到罗湖口岸”。
“不会吧，方向反了。” 鬼子告诉我应该往哪里哪里走，出站后哪里哪里停了一辆号码为3389黑色奔驰，他在车里等我。
第一次坐奔驰，感觉还真不错，富有的城市和内地就是不一样。在内地我这个科级干部不是桑塔纳就是捷达，还常常作缺少见识的自我陶醉状。
车上，我故作轻松和鬼子聊着多年没见面话题，好歹我还是他学生时期的领导---他的班长。记得我们在学校的时候，班上搞什么活动，我要他参加他就参加，不让他参加他想参加都没用。但此时坐着他的奔驰车，从内心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感觉他要比自己高大许多。事过境迁，人家已经是开着奔驰车的人，而自己还是个靠父母救济的穷光蛋，不心虚也不行啊。
同样是一个老师教的，同样是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变革的时代，开放的深圳已将我们作了个天地的划分。对这些，我并不抱怨，只感叹人的命运差别。
车在繁华的深圳市区穿梭，早晨的太阳把一幢幢散发着现代气息的高楼大厦照射的熠熠生辉。鬼子时不时的介绍：“这条路是深圳最繁华的深南大道；前面是深圳最高的地王大厦；前面右边是老邓的画像，很多外地游客喜欢在这照张相作个纪念，表示来过深圳；前面是市政府，你看有头牛，是拓荒牛的意思，就是说深圳这个昔日的小渔村，在短短的几十年成为世界瞩目的国际都市，是一批又一批人艰苦创业的结果；前面是华强北，深圳的商业圈，是深圳商业的核心地带，这里寸土寸金，最贵的商铺每平米租金上万。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同一件事，就是把商品变成现金，谁也不知道这里成就了多少百万富翁千万富翁。”
我傻傻的听着，不停的哦哦哦，象个白痴。对于一个刚到深圳还不到两小时的人，我还不属于这座城市，我对这座城市没有发言权。此时的发言权理所当然应该属于鬼子，因为他用了十年的青春岁月来体会和解读这座城市，他知道这座城市带给工作和生活在这里的男女老少是冷还是暖，是苦还是甜。
车把我带出梅林关，在民乐村把我放下，把我安顿在一栋农民房的四楼，一室一厅还不错。
“癞兄，你先在这里住下，市里房子贵只能在关外先将就一下。工作的事不急，先住下再说。没事下去转转，有空给老干部打个电话。我有空我会约他过来大家兄弟见个面，一起吃个饭。我最近比较忙，有一批货要出，我现在还要赶到东莞去。”鬼子说完就急冲冲走了。
在来深圳前，我已经作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我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无数人念叨的嘴角冒白沫的话时刻默记在心里，并以此作为今后在深圳打拚下去的信念。当然我也知道真要百分之百做到也并非易事。人啊，有时候说到想到并不一定做得到。
我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给老干部打电话。心想我癞子好不容易到你的地盘上混口饭吃，你他妈的不会冷落我吧。想当年我好歹也是你老干部的班长，三个老同学十多年后能重新聚在这个城市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我也深知出外靠朋友的道理，说不定我今后还得求这小子帮个什么忙。比如实在混不下去身无分文的时候，叫这小子出钱给我买张回家的卧铺票什么的，其实叫他买张飞机票也没问题。这小子找了个本地老婆，老丈人在华强北还晒着一片咸鱼干的时候，就指挥三百多支枪，是这里某个公社的民兵营长。曾经听老干部吹，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偷渡投敌分子想蛙泳到资本主义香港去，结果不顾鸣枪示警，被他老丈人一枪打得沉到水里喂鲨鱼了。
老干部吹他老丈人，吹得理直气壮，也吹得十分自豪。想当年，深圳的农民哪个不是从稻田里爬起来把脚洗得干干净净，扔下锄头拿起砖头在自家碧绿了几百上千年的田地上，盖个几栋房子出租给那些北方来的衣衫不整的傻逼，泡着功夫茶享受着都市地主的悠闲。以前他们爷爷的爷爷收租也就收几个烂谷子，而现在收的可都是印着毛主席像红红的拿在手上刮刮响的人民币。人家老干部的老丈人是民兵营长，多盖几间房一年多收几捆人民币谁还他妈的有意见？
听老干部吹，他家每年坐收房租几百万。该他牛逼！
说实在的，老干部的底细我这个做领导的还是知道一些。这吊毛也就瞎鸡巴敢在深圳吹，在江西他是硬不起来的。
为什么说老干部这鸟人不敢在江西吹，我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了。说起“老干部”这个外号，还是我们一起在南昌昌北读中专时我给他取的。他父亲倒是个正儿八经的南下老干部，东北人，是林彪四野的。解放后留在江西吉安的一个小县城做到官至县长。听说还是个正直的清官，但在那个年代也不稀奇。他父亲很倒霉，因受林彪叛逃事件的牵连，丢了乌纱帽不说，还被打断一条腿坐了几年牢。后来虽然得到平反，但大势已去，没有官复原职。试想，别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县长的位子上，凭什么再让给你一个拐子来坐？虽然江山是你们这帮老家伙提着脑袋打出来的，但毕竟你们这帮老家伙思想陈旧，已经赶不上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不懂与时俱进的人，早晚会被时代抛弃，怨谁不如怨自己。其实做官就象坐公共汽车，你挤上了这趟车才有可能有你的位子，你下车了位子不可能给你留着。因为想上车的人实在太多，车上没位子的或坐得不舒服的人也大有人在。
不扯远了，还是把话题回到干部身上吧。他刚到我们那个培养不出什么人才的学校时，我记得是穿了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还是咔叽布的。我估计是他爹穿旧了给他的。在我们班彼此还没搞清楚谁是谁的时候，全班十个人起码有七个人知道他是南下老干部的后代。尤其引起群愤的是，居然班上十七个长相一般的女生中没有一个不知道！连我在内的所有男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这小子有种！
后来，漂亮的女班主任发现我是一个外表和内在结合的比较完美的学生，就以很不民主的方式在班上直接宣布我是班长。那段时间我不仅组织男女生一起开联欢会和郊游，还组织男生踢足球和喝啤酒。喝酒需要钱，我提出aa制，大家非常赞同。喝完酒开心之后，大家都把钱交给我了，唯有老干部总是拖拖拉拉。我找他要，他绕绕头，尴尬的吞吞吐吐：“家里没寄钱来，你先帮我垫上吧。”我看他可怜相，也就算了，毕竟是同学嘛。没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总是这样，我就骂他了：“你他妈的听说要去喝酒比谁都来劲，喝醉了还得老子把你这个王八蛋抬回来，到现在连根毛都没看到你交，你还他妈的口口声声老干部。”说得他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从此之后，我见到他就叫他老干部，算是带有挖苦他的意思。可以想象，凭着我那时的号召力，不到三天，这个外号就相当有知名度，搞得我至今都一时想不起他的真名。
后来，我为取他这个外号，感到不好意思。因为我得知他家确实非常困难，母亲没工作，一家六口就靠他父亲的那点工资。我当时很自责，很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以后只要aa制，我都会悄悄的帮他把钱垫上，包括星期天到市里去玩，车票都是我帮他买。
毕业后，他分配到老家吉安一家军工厂，为国防事业献身去了。几年后，听说他们单位9个月没发工资，后来听说他去深圳了，再后来听说他和特区的老婆结婚了和老区的老婆离婚了。
在江西他狗屁都不是，拿什么去吹？
我拿出手机，对着鬼子写在名片上的号码，心里有点激动地打通了老干部的电话。
“老干部，你可好啊？”
“你，你哪位？”
“能叫你老干部，你说我哪位？”
“哦，哦，哦！老癞，老癞！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他有些兴奋和惊讶。
“我他妈的不是刚到你的地盘上嘛，哪能不向你报个到？”
“出差还是旅游？”
“我连工作都没有还出个鸟差啊。不跟你废话了，直说吧，去年我从单位辞职和几个朋友去西安开了家酒店，全赔进去了。现在不是落难到深圳来找个工作嘛，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啊。”
“真不巧，我和我老婆刚到海南，夫妻嘛也需要不时调节一下情绪，大概一个星期。老癞，我回去一下飞机，如果出了机场的大门再给你打电话，你骂我狗日的。我一定以深圳人民最大的热情让你吃好玩好！”
去你妈的，我在心里暗暗骂他。老子又不是来深圳吃喝玩乐的，再说我一张嘴吃好了有什么用？我家里还有两张嘴怎么办？
一连三天，鬼子连人影都见不到，只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对于我工作的事也只字不提。人家鬼子是深圳人，谁都知道深圳人忙，忙得连我这个老同学都没时间搭理。我心里有点不高兴，谁整日无所事事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高兴得起来？更何况自己还是来找工作的，心里当然住的不踏实。
以前常听人说，不管什么人到了深圳都会改变，在深圳不相信仁义只相信利益。以往，外地的哪个同学到江西来找我，我癞子哪次不是丢下工作陪他们吃喝，陪这些鸟人住宾馆打麻将？还有，哪个走的时候不是提着大包小包土特产走的？虽说这些消费最终都是单位买单，但老子不是有一点点地位，买你个鬼单啊！你以为你们都是首都来的高干子弟老区人民要拍你马屁？
郁闷到第五天，鬼子才屁颠屁颠的来到我的住处，说去外面吃个饭喝个茶。本来鬼子想在我住的附近找家餐馆随便吃点，兜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家象样的餐馆。
“算了，还是到华强北北海渔村吃海鲜吧，其它的你可能吃得比我还多。” 他调转车头，进了梅林关，车子唰唰的往华强北驶去。
车上我问他：“怎么换了一部车？”鬼子今天开的是凯越。
“那破车不是我的，前几天一个朋友要到赣州去搞个项目，怕开到半路抛锚，所以就把我的车开去了。今天刚把它换回来，还是自己的车好。”鬼子还说，那辆奔驰已经十多年了，现在在二手车市场也就十来万。
我有点被错觉强奸了的味道。敢情你鬼子也不是个有实力的人；自己不就是在深圳坐了回破奔驰嘛！不过还是暗暗庆幸自己当时没说，坐奔驰感觉就是不一样！说这样没素质的蠢话此时真要打自己的脸。
鬼子点了几道菜，我反正客随主便的态度，你鬼子点什么我吃什么。当然在鬼子点菜的时候，我也得说上几句客气话，叫他随便一些。不管怎样，咱们做人还是要做到位，不能象以前吃公家的那样打着官腔：我看这鲍鱼不错，鬼子你看，是不是来几个？走到哪里钱都是一样的钱，但钱的性质不一样花起来的程度也就不一样。公家的钱你不花别人在花，何况再多的钱又不属于自己，有花不花白不花；一些得来容易的钱用的也不心疼；只有自己用八小时臭汗换来的钱，那才是一张一张数着用。
“癞兄，来几支啤酒吧，喝金威还是青岛？”鬼子征求我的意见，
“随便，就青岛吧。我只要两瓶，你多少我不管，只要能把车开回去就行。”我还不习惯把啤酒说成一支两支的，在内地酒都是用瓶作计量单位的。还好一个人没有被称作一头人。
三杯酒下肚，我俩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癞兄，你来深圳已经这么多天了，你当初打电话给我说要来深圳，我也不好反对，泼你的凉水。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我要是你，我会选择回原单位做个小科长，真的。在深圳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遍地是黄金，尤其现在。”鬼子拿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我象征性的喝了一口，沉思了片刻，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哦，我辞职了又回去，我这脸往哪搁？不是给别人看笑话嘛！这么多的人在深圳都能呆的下去，就容不下我一个癞子？”
“我只是个假设，意思是你要作好吃苦的思想准备，作好最坏的打算。就说我吧，我九三年来深圳也有十年了，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我刚来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在天桥底下睡过；女儿要开学了，前一天还不知道学费在哪里。你不要看我现在人模人样象个老板，其实只是为自己打工而已。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注册了一家公司，加我才四个人。主要接些单找别人加工，一年下来毛利三四十万，除了各种开销，也就有个一二十万的收入。我是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你这点挫折在我看来真不算什么。这十年我做这做那也做过不少行当，刚来时年轻没经验，我吃过不少亏。深圳到处是陷阱，稍不留神就的栽进去。来，喝酒，不说这些了。”
我内心有点冰凉，象是浇了杯中的冻啤酒。我沉默，没有说话。此时我有什么好说的，也不知说什么好。这一切可都是鬼子的经验之谈啊，我知道他在警示我，希望我今后在深圳能顺利一些。
“癞兄啊，你也不要没信心。我对你的情况也分析了一下，你现在去找工作，我相信你找得到，但你找不到好工作。为什么呢，第一，我们文凭太低，学的专业又不好，好工作没有本科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第二，你在深圳没有工作经验，一般好的职位，至少要求二年以上同行业同职位的工作经验。你虽然在内地也做过管理，但内地的管理和深圳的管理是两码事。你跟着我做，我这庙小真用不上你，你也帮不了我什么忙，说白了就是你为我创造不了价值。这种情况下，不要说我们只是同学，就是亲兄弟也都不一定容你。深圳就是这么一个既现实又残酷的城市，一切以价值为中心。但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有一定的管理经验，文字能力也相当不错，只要找到合适的平台，应该会有所作为。这样吧，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附近开了一家快餐厅，刚好缺一个管理人员，你刚好有餐饮方面的经历，要不先到他那里做做适应一下深圳的环境？作为老同学，我提醒你，必须把你以前在国企的经历一刀斩断，你现在狗屁都不是；必须把你在国企的作风改掉，深圳不喜欢国企的作风。哪怕你在深圳扫地，扫法都跟内地不一样。”
你他妈的鬼子！你就不能讲得委婉点，你把深圳说的这么可怕，叫老子今后怎么在深圳呆呀，你这狗屎！我在心里骂他。
此时我被他教育的反而没了主意，我硬着头皮表态：“那我就先去快餐厅做做吧，我想我一定能做好，为了老婆孩子我也必须做好！我想明天就去上班，你跟你朋友说一下。”我心里还是有些急切，再这样无聊住下去我担心自己的神经会错乱。
听鬼子这么一说，我不去快餐厅上班又能干什么呢？何况还是做管理，又不是去端盘子扫地。话又说回来，端盘子扫地又怎么了？听说很多精英在国外端盘子呢！只要在正当行业正儿八经做事的人，都是高尚人！
回到民乐村，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着。虽然从内心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也和来时的想象相差甚远，但我必须说服自己，给自己找出n个接受现实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提了一个包，人模人样的准备去接受来深圳后的第一次面试。我知道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如今这满世界都是狗眼看人低，一些狗屁场所还温馨提示：衣着不整者请勿入内。一层薄薄的织物，就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不知是什么逻辑？
八点多一点从梅林关坐车在华强北女人世界下了车。 我为自己将要做个深圳人感到一丝兴奋。对于一个刚到深圳的外地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被这个城市所接纳，同样在你内心也没有接纳这个城市，随时会是一个匆匆过客。深圳这个每日一新的城市不断接纳着象我这样的新人，也每日送走了无数的旧人。人就是这座城市的血液，不断更新换旧循环着，以此保持这座城市的青春与活力。
夹在前后匆忙的脚步中，看到前面一个秀气的女孩边走边大口吃着用塑料袋捏住一半的煎饼，不得不感叹，深圳的节奏真的很快。快得连吃早餐都成了一种生理的需要，而不是味觉、口感的享受。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匆忙的脚步会很快消失在华强北远近高低的大厦里，或打开电脑，或打电话，或整理资料，开始一天的忙碌。如果说深圳是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而这一幢幢大厦和大厦里的人就是这台机器里的零部件，以同样的节奏配合着。
走了很远，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位于统建楼旁边的快餐厅，走进去一看，我不由的大失所望。这叫什么鸟快餐厅？根本就没有能坐人的厅！充其量只能叫盒饭制作间。是怎么回事呢，这家快餐厅（暂且这么叫吧）在统建楼旁边的南园新村，在靠近深南路的一排六层楼的破房子里租了一楼和二楼两套三室一厅的住房，一楼改造成制作间，二楼员工宿舍，既没有店面也没有招牌，这还能美其曰快餐厅？
只见一楼的制作间一群人正忙着煮饭、检菜、烧菜，里面没落脚的地方。老板把我带到房子外面深南大道边上的一条马路边，在人来人往中对我面试。我可以肯定这是全深圳最不严肃的一次面试。
我打量了一下我今后的老板，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般，气质也不象个老板，象个刚发了点小财的民工。我硬着头皮说：“老板你好，我是鬼子介绍来应聘的。”
“鬼子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上班。现在我把一些事情给你交代一下，我们主要是往周边的一些写字楼送盒饭，因为我们没有门面，所以只能靠发菜单打电话订餐。你今后主要工作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组织送餐的这些人到附近的写字楼发单，中午组织他们送餐，如果忙不过来你也要送餐。晚上这些写字楼里的人都回家了，订餐的量很少，所以下午和晚上事情不多。这段时间你主要帮我管好厨房和宿舍的安全，不要让这些小子乱来就行。你的工资一千五百包吃包住，你今天下午就搬过来住。哦，还有，上班不要穿西装和打领带，我们有统一的工衣。”他还说叫我到这附近转转，熟悉一下写字楼的名称和位置。我理解应该是熟悉熟悉工作环境吧，这一栋栋大厦就是我今后的工作场所。他说完就到里面忙去了，把我撂在了深南大道的边上。
他一走，我赶紧把领带扯了下来，塞到那个装有简历、证书、纸和笔有点丢人现眼的包里，用手使劲把溜光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不同的工作需要不同的形象，看场子收保护费的要穿黑衣剃平头；穿阿迪达斯做不了乞丐；穿西装送不了快餐。
尽管我从内心看不起这份工作，但我的自尊败在了每月一千五百元人民币面前，败在了非常现实的生存面前。
下午，一副落魄的样子沿着深南大道在华强北一路走走停停。从东风大厦开始，在本子上记下深南大道两侧每栋大厦的名称，并画了草图来确定它们的位置。就这样一路神经病似的走过电子大厦，一直走到赛格广场。
在“扫楼”的过程中，我也顺便把附近大大小小的快餐店做了统计。大一点的快餐店我还进去看了看，骗那些服务员说我们公司在这附近，以前叫的盒饭吃腻了，同事们都想换一下口味，能不能给一份菜单给我，以后试试你们的饭。她们都很爽快的给我，有的还拿出一叠估计有十几张塞到我手上，叫我分发给我的同事或隔壁的公司。一般我只要一张，浪费人家的没有必要。
做完这些老板交代的和没交代的工作后，就顺着华强北路一路溜达。在振兴路口，一个小伙子推着一辆四轮手推车把我撞了一下，车上的纸箱也哗啦掉了一个下来。我正心情不好，想训斥他。
没等我开口，他倒先开口：“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看，是个顶多十七八岁的小毛孩，稚嫩的脸上一脸的歉意。
我顿时软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对他说：“没关系，以后慢点。”并帮他把撒落出来的电子元件装进纸箱。
装好后，他用感激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匆匆的推到马路对面去了。此时他的眼神比谢谢两字更令我舒服，因为他的眼神使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尊敬。我看不起那些得理不饶人的人，更看不起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我不崇拜那些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抢下来砍死对方的猛汉，但我绝对鄙视那些只知欺负弱小没出息没教养貌似强大的小人。其实，谦虚和宽容的人更容易获得大家的喜欢和尊敬。
走到远望数码城，感觉有点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掏出包里本想发给老板抽而没机会发的金圣烟，点燃了一根，感觉没有以前抽烟的那种味道。这是我戒烟四个月来的第一根烟，贼鸡巴难抽。旁边一个和我同样拿着一个黑包的小伙子问我借火。我给他，他用完还给我。
他吐出一口烟后问我：“大哥是做什么业务的？”
我本想开句玩笑说卖人的，但觉得一点都不幽默，也觉得对人家不尊重，就说；“以前做保险，做的累，每月收入又少，才三四千，所以就辞了，现在正在找工作。你呢？”
“我做耗材，做了三个月，底薪八百，靠业绩提成，刚开始做，单不多。每月累死累活还不到两千，除了房租、水电、通信和交通等费用，剩下的钱只够吃饭。我要是象大哥您那样有三四千，我真的很满足了。”他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小弟啊，慢慢来，眼光放远一点，你只要认真做，总有一天会超过五千的。对自己要有信心。”我感觉这话说的还是有水平，既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我想此时他需要鼓励，我也需要鼓励。人在不如意的时候，一句鼓励的话往往比塞给他一千块钱对他更有帮助。此时我心里也在暗暗的说：小弟呀小弟，大哥在吹牛，大哥还不如你，一千五大哥已经很满足了。
他很感激地拿出一根烟给我，说：“我的一些做的好的同事，一个月八千一万的也有，在深圳打工，最有钱的是我们这些做业务的，最穷的也是我们这些做业务的，有的做的差的连房租都交不起，就差没去讨饭。”
我感觉有点好奇就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做业务的？”
他笑了笑：“你别逗我了，在深圳象你我这样提个包到处走的人，十有九个是做业务的。这点观察能力都没有，还做什么业务。”他为自己的判断有一丝的自豪。
我也跟着笑了笑：“是，是。小弟以后肯定有作为，我有事先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努力！”
我坐上了去民乐村的中巴，车上一些怕死的人戴上了口罩，怕非典。我包里也有口罩，我不想戴，有点见不得人的难受。人嘛，会死吊朝天，不死万万年。
到了农民房，我把我简单的物品塞在一个包里，给鬼子打了个电话：“鬼子，老板叫我住到店里去，我把钥匙放到房东那，你看什么时候来退房。”
“那房不退了，我有一个员工刚好要换房，我叫他住过去。去了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感觉不是很好，但包吃包住一千五，我比较满意，慢慢来吧。”
我的满意是有我的道理，我盘算，一千五包吃包住，自己用个五百，每个月寄一千回家，一年下来一万二。老家小县城消费低，老婆小孩每月用个五百，一年下来还能存个六千。我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农民意识，不同的境遇产生不同的境界。
我也不是没有境界的人。我曾幻想，要是我有一千万，我癞子绝对有拿出几百万建个什么学校的气质和豪气。而且要请一批教师节不用学生送礼比我道德水平高一倍的老师，教出一批批道德高尚有学问的人，做个构建和谐社会的真正功臣，做个cctv感动中国的人。和谐社会要从娃娃抓起啊。
梦想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因为此时我身上连一千块都拿不出。
我提着简单的行囊，在梅林关上了车，坐到女人世界下了车。华强北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有活力，前后左右穿行的脚步你搞不清最终会停留在哪里，商场、餐厅、酒吧以及咖啡屋？我匆匆穿行在夜色阑珊的华强北，没有心情去欣赏这里迷人的夜景，闷着头向南园新村走去。
当晚，我住进了南园新村。这是一套位于二楼三室一厅的房子，其中一间厨师和采购员住；另一间稍大的房有三张上下铺的床，住了六个送餐的员工；还有一间住了一个四十岁左右洗菜煮饭的妇女和一个专门负责接订餐电话的女孩；在不大的客厅里用三合板另外隔了一间4平米左右的小间，我羞于把这间房称作我今后的“家”，似乎说“窝”更合适些。
客厅里放了台电视，晚上不想出去玩的人就找个塑料小矮凳坐在客厅看电视。这段时间电视新闻把焦点对准了伊拉克，因为那里会死很多人，死人的事总是媒体关注的热点。而这些也恰好冲淡了国内媒体对非典的关注，巧妙转移了国人的视线，误认为会减轻国民对非典的恐慌。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伊拉克离我们十万八千里之外，同样是关乎人的性命之事，当然没有非典重要，有点狗拿耗子之嫌。
过了十一点，这帮小子陆陆续续回窝了。他们有的去上网，有的去华强北逛街，采购员小李炫耀说去打飞机了，且绘声绘色描述那小姐的波怎样怎样性感，候的那帮小子边听边吞口水。人回齐后，屋子里气氛热闹起来，对于这些二十岁上下正处性旺盛期的小伙子来说，女人是他们谈论的主要话题。他们喜欢这种意淫，无聊的日子也需要这种意淫。对于这些每月五百元收入的男人来说，是被这座城市的女人边缘化的，甚至连妓女都鄙视这些来自农村没文化没特长但性功能非常棒的穷男人。女人和钱是等号，没钱连妓女都不接纳他们，他们不意淫又能干什么？
第二天九点，我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上工衣，戴上一顶黄色的工帽，手里拿着一叠菜单，混在这帮小子中，到附近的写字楼发单。
我把他们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三到四栋写字楼。据我了解，以前这些鸟人象放鸭子一样赶出去，谁想发哪栋就发哪栋。近的或保安看的不严的写字楼抢着去发，稍远的（象赛格广场）或保安看的严的写字楼没人去发。有的甚至在外晃悠一圈把菜单一把塞到垃圾筒里，回来还乐无其事的吹牛：发单简单啦。所以老板为订餐量上不去而感到头疼。
在出发前，我对他们做了动员工作：“各位兄弟，今天希望大家好好发单，就算给大哥一个面子。为什么今天要分组，是希望你们互相监督；为什么要分好楼，是考察你们发单的效果。如果你们各自负责的楼没有订餐电话或只有很少的订餐电话，说明你们没有发单或发单没有发到位。今后我每个星期都会统计，每个月会做考核，对订餐量最多的小组，我会向老板申请给予奖励。我想我们既然在这儿做，做好做坏也是做，我们为何不做的好一点呢？深圳这个地方不是混的地方，除非你们哪个有种看场子收保护费去。在这里我和你们一样挣不到很多钱，但我们不能被人看不起，我们唯一能获得别人尊重的是，认认真真做好我们该做的每一件事。都说深圳老板黑，我想，深圳老板再怎么黑，他都会喜欢和尊重为他认真做事的人。如果你们对深圳还有一丝梦想，以后不管你们在深圳的哪个角落从事什么工作，记住了我癞哥今天的话，你们总有一天要感谢我癞哥的。今天我很有兴致，再给你们讲讲一些有用的大道理。我和你们一样千里迢迢来到深圳，你我都渴望获得成功。但对成功的理解可能各有各的不同。我癞哥认为，自己的现状得到改善就是成功！可能你们对我这句话理解不了，那我就说白一点。假如你们当中有谁不管骗也好拐也好，能在深圳带一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姑娘回老家和和睦睦过一辈子，虽然没挣什么钱，我认为你没白来深圳；如果你们有谁在深圳打几年工，能存个几万块钱回老家做个房子做个小生意或讨个老婆，而且你的生活明显比留在家里的同龄人好，你也没白来深圳；如果你们有谁，一年比一年收入高，能在深圳成家立业，并且日子过的满意，你不算成功谁还能算成功？即使你们有谁没挣到什么钱，但你能得到同事的普遍尊重，那你做人很成功，也是一种成功。其实我的意思是，人的成功是多方面的，有大也有小，不要把挣大钱过上富人的生活作为一个人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当然我们谁都不能否认挣钱是一切成功的基础，谁叫我们处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呢？好了，不管你们懂不懂，想成功的从今天起好好给老子发单去！”
突然发现，要是去当兵，我说不定能混个指导员干干。
我为自己定了三栋大厦：上步路的上步大厦、锦峰大厦和国企大厦。上步大厦一层一层一家一家公司挨个发，比较顺利。锦峰大厦保安不让进去，我乘保安不注意从侧门溜了进去了。发到十几楼我正要走进一家公司时，进门一看是我不很喜欢的深圳平安足球队的总部，最扎眼的是李玮峰挂在墙上的大照片。说实话，我对李玮峰有看法，同样是中后卫，一米八六的他比一米七六的巴雷西少了许多稳健和冷静。如果比踢球，大头占下风；如果比打架大头能把意大利人的脖子掐断。毕竟足球是意大利的国粹，而武术才是我们的国粹，各有所长嘛。
里面的工作人员赶我出去。我就说我是个球迷，我们的快餐做的很好，顺便看看能不能为你们做些服务。
他起身把我往外推，我大声对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老球迷？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他不屑一顾：“你他妈的吊毛没长齐（主要穿工服，看起来二十来岁）还老球迷呢！”
他这句话太不尊重人也伤我自尊了，我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听得到，也不客气的说：“老子看过容志行、陈熙荣、古广明和赵达裕踢球，你他妈的我是新球迷还是老球迷？”我把上世纪八十年代广东籍最大腕的球员说出来了。
他被我镇住了，态度也马上好转：“好了，好了，你放一张菜单到这里吧，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你走吧！”我想这也许是他碰到最难对付的一个送快餐的人。
我继续往楼上走，结果保安从按在楼道里的监控器发现了我这个可疑的不法之徒，一路追上来把我赶了下去，还吓唬我要把我送到派出所去。我知道，深圳警察对那些诈骗抢劫的人都麻木了，抓我这个送快餐的有鸟用？我多少是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不可能被一个文化素质比自己低的人吓到，要不然读书有个屁用？当然他要跟我动武又是另外一码事。
我来到国企大厦，保安看的太严，我是孙悟空也估计进不去。我没办法，只有站在门口和他聊聊天套近乎：“兄弟，抽根烟。你们做保安的也挺辛苦，站在这里又累又无聊，不容易。”
也许人的最大弱点就是经不住别人的理解和关心。他很感激地接了我十一块一包的好烟：“是啊，工资又低，也看不到什么前途，混口饭吃。最主要的还是被人家看不起，被人家骂着看门狗。”
“是啊，我和你一样都是做被人看不起的工作。这样，你帮大哥一个忙，我把身份证押在你这，你让我上去把这些单发了，我绝对不会做让你失职丢饭碗的事，请你相信大哥。”我的态度非常诚恳。
也许他被我诚恳所打动，也许看我相貌堂堂不象个偷鸡摸狗之徒，就说：“那你要快点。”
我没有得意的说ok，而是向他点了两个头：“好的，好的。我会快点。”
上班的第一天就这样忙碌的过去了，但我觉得很充实，心情也是来深圳后最好的一天。我希望这种心情能一直保持下去。但我不知道明天的明天我的心情会是怎样。
一个月下来，由于我组织发单效果较好，订餐电话明显增加了不少。老板看到我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基本上把快餐这一块让我管理，自己忙其它的生意去了，一个月只来两三次。
中午忙的时候我也去送餐，提着篮子装上快餐就往写字楼里送。有时走在干净明亮的写字楼里我也会暗暗想：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高档的写字楼里上班该有多好啊，我一定会比这栋楼里的任何人都做得认真！看到写字楼里的办公桌、电脑、文件、传真、电话---这些我曾经常用东西此时离我很近却又离我遥远，心里不免有种失落。曾经我也训斥别人，而现在这一栋栋写字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来训斥我，包括一些前台的比我小十来岁应该叫我叔叔的小女孩。而这一切我不得不去接受，平静的接受。
今天老干部来电话晚上请我吃饭。自从他从海南回来约了我几次，每次我都借故上班忙没时间而推掉。我很想见见他，毕竟是情如兄弟的同学；但我又不想见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矛盾的想法，我清楚这就叫自卑。看来这次是推不掉了，他说晚上6点到统建楼来接我，跟鬼子也说好了。
中午送完餐，我把身上带有油迹和酱油味的工衣扒了下来。我翻开箱底，换上很久没穿过的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用狗眼看了看自己，似乎找回了一点原来的自己。我是个爱面子的人，我不能跌自己的面子，毕竟以貌取人是不可改变的世俗 。
而我也知道，再怎么打扮的人模人样，自己始终是个被人看不起送快餐的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流泪的感觉，心里酸酸的。
老干部六点不到就来到南园新村，因住的地方象个难民营，我没有让他上来。他坐在车里等我，我下楼上了他的丰田车。这小子养尊处优胖了许多，一米八的身材更显魁梧，当然这源自他父母南北“杂交”的遗传优势。
他见到我显得很高兴，把一包软中华放在我的手上：“拿着抽，你整天工作忙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嘴向旁边努了努：“啰，那边一楼是我们的快餐店，二楼是我住的地方，我每天在送快餐。”
他显然很惊讶：“老癞呀老癞，你他妈的不是在丢我们母校的脸吗？想当年你也是我们学校的知名人物，再咋的也不能送什么鸟快餐。你明天就给我辞了，只要我有饭吃你就饿不着。”
我心想你老干部了解我，并不代表深圳这个地方认可我，我是来深圳工作的，又不是来投靠你老干部避难的。
我没好气的说：“你他妈的别一副黑社会老大的腔调。目前我觉得还行，我再做做看，如果感觉实在不行，旁边统建楼有个人才市场，我没事的时候也进去看了看，找个工作没问题。我想凭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来。”
他对我没办法：“你还是你啊，十多年了你骨子里还是那股要强的性格。好了，我们到华强北那家民间瓦缸去吃饭，我打电话给鬼子。”
听说民间瓦缸是江西人开的菜馆，异地他乡吃家乡菜可能更亲切点，我想可能是老干部选择这里的初衷。走进这家门口放着几个大缸的菜馆，感觉装修突出了古朴，体现了“民间”的意思。
鬼子迟到了近一个小时，接电话时还在龙华。
老干部对鬼子的迟到有点不满：“你鬼子可能是深圳最忙的人了，想见你一面这么难。”
鬼子不买账：“我哪有你的命好，做着全世界最幸福的地主，我今天不工作明天就没饭吃，你还是体谅一下我们这些长工吧。”
我担心两人的阶级斗争升级，拿出十几年前做班长的姿态：“好了，好了。我们兄弟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来，先喝一杯。”
三个杯咣当一声，三张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今晚，三个兄弟都很高兴，从金威一支一支的空瓶可以看出。老干部明显比我俩喝得多喝得快，还是以前的德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老癞，鬼子，我知道你们对我有看法，我他妈的就是吃软饭的！今天咱们都是兄弟，我也跟你们说出我的心里话吧。你鬼子来深圳十年了，你拚死拚命的干，我问你为什么？不就是想挣点钱嘛。挣钱干什么？不就是想在深圳立足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嘛。我刚来深圳时你鬼子不是不知道，我也努力的认真的在工作，但一个月三四千块，除了一家人的生活开支，省吃俭用就算一年存个两万，十年才二十万，还抵不上我现在这个家一个月的收入！你说我现在还象以前那样为每月三四千去拚命有意义吗？我承认这世道太他妈的不公平，同样做农民，你也得做城市边上的农民！同样靠土地吃饭，做个山沟里的农民，你累到死穷到死吧。”老干部有点喝多了，拿起一支还要喝，我从他手上抢了下来。
老干部意犹未尽：“其实我挺对不起我前妻的，特别想起我儿子，我就觉得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当然这也不是我的全错，在我没来深圳之前，她总是抱怨我不会挣钱，嫌我没出息，看到谁谁在深圳挣了钱就把我往深圳赶。其实我们原先的感情还是不错的，我算是看透了，没有人民币做基础的感情迟早要出问题。唉，人生就是这样，没钱有没钱的难处，有钱有有钱的苦衷。就说我小舅子吧，就是家里太有钱了害了他。勉强混了个高中毕业，去找个工作嘛一两千的看不上，四五千的他又做不了，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他娘的还吸毒，人基本上废了。钱能带来幸福也能带来祸害！”老干部有点伤感。
一晚上就老干部话多，我和鬼子都没说什么。最后鬼子说想自己办个厂，委托别人加工划不来，但目前资金还不够。临走，老干部撂下一句话，说筹备好了他可以借五十万给鬼子。
我怕老干部喝多了，提出我开他的车送他回去，然后坐车回来。他住在宝安，嫌一来一去搞得太晚，最终还是他开车先把我送到南园新村。下车时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这里有六千，你先拿着寄给嫂子，等你手上有钱了再还给我。”
我心里明白他是在报答我以前在学校时对他的关照，都十多年了他还没有忘记。刹那间我有点感动。如果我现在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不会说一个谢字就收下了，但我毕竟还没到这一步。于是我毫不含糊把钱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顺手把车门关上，叫他早点回去。
以前我感动过他，他现在在感动着我，我想真正的朋友就是相互感动和相互支持的。
由于我们快餐做的口味和卫生都很好，工会大厦六楼的两家公司希望和我们长期合作，在我们这里包餐。两家公司将近六十人，而且包餐是统一送，省时省力。我有点钓到一条大鱼的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事情往往这样，让你欢喜让你忧。这两家公司为保证员工的健康，必须要我们出示卫生许可证。我们店是没有任何手续的黑店，哪来什么鸟卫生许可证。我想到，统建楼边上有很多发名片做假证的，我就去要了几张。第一张名片，正面：王英13798******；反面：制作毕业证、身份证……什么什么证。连结婚证和离婚证都有，只要带证字的都能做。第二张：李明，……。真他妈的，造假的人无处不假，连名字都是假的！
刚想打电话了解一下办假证的行情，犹豫中还是没打。心想，这做假证的犯法，我他妈的买假证的不也是犯法吗？这和妓女卖淫嫖客买淫是一样的道理。我是个正派人，没必要去做违法的事，更没必要为别人去做违法的事。
我把情况向老板说了，由他拿主意吧。但我没有把办假证的馊主意说出来，我怕提醒他最终还得叫我去办这事。我这点聪明还是有，不可能去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傻事。
也许老板被这个单所吸引，叫我抓紧时间到皇岗的卫生防疫站去办证。这也正是我乐意看到的结果。
我一次次往返于统建楼到皇岗的路上，按他们的要求备齐了资料。他们也派了人到现场检查，结论是基本符合卫生要求，但证就是迟迟下不来。那边公司催着我要卫生证，我有点急了。凭着我在内地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便打电话向老板请示，是不是要包个红包？老板也有点急，说就包吧，数字在八百到一千之间。我包了八百，打电话约了其中一位z先生，给了他，他笑纳。第二天那老几叫我去拿证。我高兴，老板也满意。
没几天，z先生打电话约我到皇岗食街去吃饭。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妙，可能红包包小了，这事还没完。心想既然人家能给你发证，就有办法收回你的证。什么吊卫生标准都掌握在这些人的手里，说你合格就合格，说你不合格还怕找不到你的毛病？可以说只要这些人严格按标准来执行，深圳没有几家餐馆能符合卫生要求，这其中的深浅又有谁能知道呢？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小事，既然不是小事向老板请示就不会错。开始老板叫我一个人去就行，说吃多少给我报销，也许他认为吃顿饭顶多了不起千儿几百的。我坚持要他一起去，花钱的事最好老板在场，否则我说不清楚。我这人就这样，老板给的钱我拿的问心无愧，老板不给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去想，而且我也尽量去避免可能引起的猜疑，明明白白做人心里踏实。
老板很不高兴但必须装着高兴和我一起去赴约。z先生另外带了一个人，他们先到，也点好了菜，是鳄鱼火锅。这顿鸿门宴在表面看似高兴而内心却极度郁闷中艰难结束，老板去买单，两千八。平均每人吃了七百块，顶多两斤鳄鱼肉。
回来的路上，老板象是被人强奸，黑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后来他告诉我，餐馆的老板是按z先生的意思收的钱，除了成本其余的钱是要退回给z先生的，至少要退两千给他。
我在佩服这些人手段高明的同时，也痛恨这些狗娘养的。黑社会有时还讲个道义，这些人黑得连规则都没有。高明的算计背后是极其的卑鄙。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我在华强北写字楼之间穿梭已过半年。随着对深圳的熟悉和了解，我慢慢适应和融入了这座繁华的都市。
每当夜幕降临，我喜欢站在兴华宾馆和统建楼之间的天桥上，凝望着华强北高楼大厦散发出迷幻而又璀璨的灯光。深南大道上的车拖着长长的灯光，一辆接着一辆，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深圳是座不夜城，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她那诱人的魅力。这座迷人的城市吸引着全国各地渴望财富的人的目光。于是东边、西边和北边的人，以河流奔向大海的气势，涌入这个东西狭长象张开双臂、垂着两个巨乳有着充足奶水的巨大怀抱，有序和无序地抢吸着一口口甜美的乳汁。这一口口乳汁既滋润了一群群白领丽人，也滋养了一个个被形容为下贱的妓女；既养肥了一群俗称叫老板的人，也养结实了一群平头黑衣民间叫着流氓的人；当然也养活了几百万个买体力和脑力社会上统称为打工仔的人。这里有好有善有丑有恶，五花八门组合成了一个让人无法用语言来概括的世界。
最近我有点苦闷，订餐量一直在下滑，老板对我似乎有些不满意。其中主要的原因是连续接到好几家公司的投诉电话，说我们的快餐吃了肚子不舒服，有的甚至拉肚子。其实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老板为了节约成本，把原来四块多一斤的油换成了三块多一斤的油，而且那油混浊不清，上面一层象菜油下面一层象猪油。凭我的经验判断应该是多种油混在一起的潲水油。当时进这批油的时候我就把小李骂了一顿，叫他赶紧把油退了，小李说是老板叫人送来的油。老板在我们这个群体是至高无上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今天老板要我们在这里，说的好听点是他的员工，甚至可以和我们称兄道弟；明天老板不高兴把我们一脚踢开，在他的眼里我们连狗屎都不是。
老板要这么黑我也无奈，只是让我感叹这世道的狗终于改变了生活习惯，不再吃人屙的屎，而改吃人的良心了。
尽管老板对我还算比较好，但我还是在慢慢失去跟他做下去的信心，我第一次产生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因住的地方离中信广场很近，这年王杰在中信广场的演唱会我也去凑了一下热闹。二十五岁之前我也追星，喜欢崔健、周润发、李宁和郝海东等文体明星，之后就渐渐觉得以前有点幼稚，以致看到王杰就象见到隔壁邻居的大哥，没有一点新鲜感。看到一些三四十岁的少妇也拼命往台前挤，当时我心里就暗骂她们有病！
天气渐渐凉了，晚上想去中信地下商场买件秋衣。旁边的西武我之前去过一次，里面衣服的价格使我失去再次进去的信心。去西武我找不到任何怡悦和自豪，反而带给我严重的自卑。这一切源于我不是里面真正的消费者，我没有在里面消费的能力。每当看到悠闲自得的时尚男女，提着大包小包高兴的从西武走出的时候，我会用我俗气而猥琐的目光，远远的偷偷的看着他们，心里十分羡慕他们。心想我哪天能象他们一样带张卡，挑自己喜欢的东西来一次狂刷，我他妈的这辈子也就算可以了。可是，这样一个在很多人看来小的不能再小的愿望，此时对于我这个靠送快餐养家糊口的人来说，是那么遥远和虚幻。想着，想着，一滴强忍的泪水差点从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其实不用说西武，就连中信地下商场我也只是和一些中年妇女挤在商场的过道上，在写着39元/件的衣服堆里，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对于有钱的人来讲，这叫俗气；对于没钱的我来说，这叫过日子。
多少个夜晚，我坐在中信广场的喷泉边，静静地看着一对对夫妇带着小孩尽情的玩耍。我试图在他们中找到我一家的影子，试图偷偷的分享他们的天伦之乐。而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幸福和快乐此时属于别人，孤独则留给了自己。
不知为什么，随着天气的变凉和冬天的来临，我变得越来越伤感和自卑，这和我以前自信豪爽的个性形成极大的反差。分明，脚下的城市在一步步地改变着我，要把我推向绝望的边缘。我内心十分害怕这种改变，我知道这种改变的最终结果就是我的毁灭。此时我多想有一个人能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到海边，面对着茫茫的大海，鼓励我大声地狂叫十声：我操他妈，我操他妈……！我需要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 “雄起”而不是消沉！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一个陕北的小伙子向我提出要辞职，是急辞，说第二天就要回家。我问他为什么辞的这样急，他用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语言对我说：“我从小没有妈，家里就我和我爹。今天我叔打电话给我，说我爹赶羊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摔得很重，叫我带点钱赶回去给我爹治病。我没存到什么钱，身上只有三百来块，勉强只够路上的车钱，你跟老板说一说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给我，另外我还想向老板借五百块，等我爹病好点我再回来做，再从我工资里扣。大哥，我求你帮个忙。”说完眼泪哗哗掉下来。
他的眼泪，让我跟着他难过。我觉得他的要求并不过份，就跑到外面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一五一十的向老板请示汇报。
老板的态度让我很失望。因为十一月份到月底还差五天，老板只同意按二十五天给他结算工资；至于借给他五百块，老板更是一口回绝，说人都回去了鬼知道他还来不来。还说我太不了解深圳的这些打工的人了，骗的拐的多的是。
我说：“这小伙子平时很老实，做事也肯卖力，至于借给他五百块就算了，但那五天的工资我认为就不用扣了，毕竟人家也踏踏实实在我们这做了快一年了。其实按我的理解，就算白给他五百块即使他再也不来，也是值得的。因为这五百块能买到员工的心，能让大家今后更踏实的为你做事！”我越说越激动。
费了我这么多口舌，最后结果只是多给了他五天的工资。心里不悦就暗骂老板，你他妈的吝啬土财主！从此，我对我的老板彻底失望，也从此鄙视那些把钱当成命的有钱人。我相信“越有钱的人越小气”这句话的普遍性。
我立即打电话把正在“打飞机”的小李叫了回来。开始这小子还不乐意回来，说刚开始打飞机什么事这么急？我用急切的语气告诉他保险柜被人撬了，这小子才提起裤子飞一样的跑回来了。店里的钱是他管。
小作坊手续简单，撕张白纸写个收条，就算把工资发了。
我把所有的人都叫拢，动员大家凑点钱。我说：“今天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如果有谁碰到一些个人无法解决的困难，希不希望得到我们大家的帮助？如果一个人想要得到别人的帮助，必须首先要想到先去帮助别人，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理。现在正好有一位兄弟需要我们大家的帮助，我们要做的是凑齐五百块给这位兄弟带回家给他父亲治病。这五百块怎么凑呢，我首先拿出两百；小李你他妈的平时把钱浪费在女人的手心上，你就出一百五吧！剩下一百五你们大家今后少抽几包烟给我凑齐。”对这些文化不高的小子有时要有点江湖气，不然他们不听你的。
我先做个榜样拿出两百，小李也很爽快拿出一百五交到我手上。其它人也陆陆续续的二十三十的交到我手上，只有一两个磨磨蹭蹭从口袋里拿出早已捏在手心里已经捏得皱巴巴的二十元放到我的手上。此时我很感动，一群穷人能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其实那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更让我感动！
我看了看手上的钱，动情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谢谢你们！”
第二天，我把陕西的小伙子送上了火车，临别时我对他说：“你回去后，在老家好好学门手艺，再也不要来深圳了。深圳不是你卖苦力的地方，你也知道差点连家都回不了。大哥年纪比你大，对有些事情看得比你清楚。一定要记住大哥的话，在家好好过日子。”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叫了我一声：“大哥！”便哭了。
发完十一月份的工资，我向老板提出辞职。有经验的人告诉我，应该先找好工作再辞职，我没有这样做。
老板想挽留我，并提出工资加到两千的条件。他可能认为我们这些打工的不就是为一个钱字吗？可在我身上，他却想错了。有些老板就这吊样，平时对员工漠不关心，只要你不吱声，他们是不会主动提出要给你加点工资的。只有当你要辞工了，才会对你重视。当然这还是在你有点本事能为他挣钱情况下才重视你。
我委婉拒绝了老板的挽留，我说我以前在餐饮行业失败过，老在一个行业做感觉没什么意思，现在想换个行业试一试。我是个有点社会经验的男人，当然不会傻逼逼的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毕竟当初是他给了我来深圳后的第一次工作机会，我应该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没办法，但要求我做到十二月底。我答应了，而且我表态请他放心，哪怕在这里剩下最后一天，我也会很负责地做好这一天的工作。他对我的态度很满意，也流露出一丝感激。
我对我的未来还是有我的思考。我内心很清楚我是在走下坡路，2002年7月份之前我在国企相当于一个部门经理的角色，虽然收入不是很高，但一张报纸一杯茶，日子过得悠闲体面；后来辞职到西安开酒店，虽然倾家荡产，但也是说了算的股东；现在落到头戴鸭舌帽混迹于写字楼之间送快餐的人，时时遭人白眼和斜视。如果我没文化没能力也就死心塌地的做下去，但我认为自己还是有能力去做好一些事情。我清楚，我需要一个新的平台来发挥自己，来实现自己还未泯灭的梦想，目前的工作只能解决我一家的温饱，我看不到做下去的前途。如果我想要过得好，想要体面的逛一逛西武，想要没事的时候去上岛喝一杯咖啡，就必须把现在的工作辞掉，没有旧的结束就没有新的开始。
但我苦恼的是，并非我能做什么就可做什么。我可以肯定，深圳至少有一千个人有能力做个好市长，而市长却只有一个，机会并不属于每一个人。
这年元旦的到来宣告我9个月的送餐工作从此结束。但我的内心并没有高兴起来，非典刚过，经济处在复苏期，加上又逢年底，工作并不好找。
我不停地穿梭在统建楼和宝安北路的两个人才市场之间，最后到了无选择投送简历的地步，希望上天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久接到一个面试电话，是一个自称法国某品牌化妆品深圳总代理总经理助理的职位。因为投的简历太多，以至于我对这家公司毫无印象，但我仍把它看着是自己的一个机会，满怀希望面试能够获得成功。我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去了，还很老道的提前了10分钟。这家公司是在一间商住楼里，为我面试的是一个眼神有些闪烁的女人。她把她们公司的前景描绘得很好，工资两千五，问我是否满意。我说只要给我发展的机会我没有不满意的。
她没有过多的问我一些东西，只说看过我的简历，很适合这个职位。很快她就安排我办理入职手续。我按要求把身份证、学历证复印件给了她，她麻利的办完了相关手续。看什么都办好没事了，我也就要走了。她见我要走就把我叫住，说：“按照公司规定，今后上班要穿统一的服装，这是公司形象的需要。公司要为你订做一套西装两件寸衫和一条领带，你需要交八百元服装费。”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想了想就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够，能不能明天交？”
她说可以，并提醒我过了明天不交，就意味着我放弃了这个职位。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催我抓紧时间把服装费交了，好安排上班。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对着我的嘴：“你这个傻逼，你以为老子比你傻？做鸡的都比你们要高尚，你再打老子电话老子叫一群人去操你！”管她在听没听，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骂完，觉得解恨，太他妈的解恨！
我恨这些骗子，甚至超过那些明抢暗偷的人。尤其对骗那些为了生存而四处求职的人更是恨之入骨。
我觉得警方应该把用于打击妓女嫖客的警力集中在打击这些骗子的身上。而且应该在他（她）胸前挂个牌：“我不是人，因为我虽有人样但无人性！”在华强北和东门游行三天。尽管我知道我们是个法制社会，不能这样做，但想起那些为找工作被骗的身无分文的人；想起那些因被骗而去抢劫杀人的人，我无法理智。
也许社会本身就是由好人、坏人和不好也不坏的人组成的庞杂群体，只不过坏人都在装好人，而好人没有去装坏人而已，这也算是给我们的一个欣慰。如果有一天好人都去装坏人了，那我们这个美好的社会也就成了善恶不分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了。
在焦急等待中又接到一个面试电话，是我在统建楼青年人才市场投的简历，应聘一个自称是国务院重点扶持的农业项目的招商部经理的职位。这家公司在华强北深纺大厦的十二楼。一进这家公司，有间能坐二三十人的教室正在进行新员工入职培训。公司过道的墙上挂满了该公司的宣传材料。从宣传材料上得知是茂名一家叫着君临果业的公司。其中有中央领导视察该公司种植基地的大幅照片；有人民日报大篇幅介绍该公司的经营模式：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模式；当然少不了介绍被号称茂名优秀企业家的该公司老板。在深纺大厦的是该公司的驻深办事机构。这一切真假难辨，使我将信将疑。
我面试合格后去上了两天的入职培训课，好不容易搞清楚了所谓招商的业务内容。说是招商其实就是说服亲戚朋友购买地图上被分成诺干块的果园产权，据称有当地政府颁发的产权证。投资收益为第一年30%，第二年50%，第三年本金返还那块地就属于你的了。三个字：太诱人！投资人不需要到果园去打理，那边有人替你打理，你每年只要坐在家里等着拿钱就行了。真是好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本不指望天上掉馅饼的事，而现在馅饼还真真切切要砸在你的头上！
我作出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判断：又是骗子！我不得不感叹：他妈的，我怎么这样倒霉？净碰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说深圳骗子多从此领略一番。大凡骗子都懂一些心理学，他们知道深圳一门心思想发财的人太多，他们利用了这些人一夜暴富的心理。大城市聚集了一些大骗子，小地方则聚集了一些拿什么鸟保健品骗那些老头老太退休金的小骗子。
时至今日，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新闻---何庆魁（为本山兄写小品的，高秀敏的老公）参与什么万里林业项目的诈骗，受骗群众好几万人，金额上亿。我吃惊，这样一个同一版本的低级诈骗，竟然能横行至今！我这个送快餐的平民百姓只用两天就能判断出的骗局，居然能蒙蔽比我聪明n倍的那些社会管理者几年？由此我明白，当今的社会不存在智商的问题，而是责任和态度的问题。此时我不得不佩服一个外国老头，他的名字叫米卢。用我们习惯的语言说，他只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工作者，而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送给了我们全国人民的一句至理名言--态度决定一切！这老头比我们还要了解我们，如今混日子不作为的人似乎成了些气候。
新年就要到来，工作没有找到。我蜗居在南园新村一间每月花三百元和别人分租的五平米的房里，打算孤独度过这个让我沮丧的新年。其实我很想回家过年，想和日夜思念的妻儿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但我不舍得花掉来回近千元的路费，也不愿让家人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
春节就是团圆喜庆，是亲情的汇集和融合。不管我们身处何地，都无法拒绝家乡亲人发出的无声召唤。此时对于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来说，一张回家的车票就是一切的一切。
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外来人口占90%以上。随着春节一天天临近，路上的人和车也在一天天减少。这里的人们就象潮水，年初汹涌而至，年底则无声无息悄悄退去。深圳的春节尽管也张灯结彩，想极力营造一种祥和热闹的气氛，但终因少了人气而显得冷冷清清。
年三十了，我怕在屋里憋死，下午出去走了走。走在空旷的街上，走进冷清的商场，正是这种空旷中的冷清使我感到无聊中的无奈。我买了点年货，不是爆竹春联，而是一点熟食和两支啤酒。一个人过年省去了很多程序和形式，简单了许多。
回到住处，同屋的其它人都回老家过年了，只有隔壁的四川小伙没走。下午五点多还听到他房间里的动静，而此时却无声息不知到哪儿去了。
鬼子几天前回上海过年去了。老干部之前打过电话给我，问我在哪过年。我骗他说买好了车票要回家过年。我怕他叫我到他家去过年，怕我这个外人影响他一家过年的气氛。
晚上七点了，我打电话给家里，先向父母问个好。母亲显然很难过，声音明显和平时不一样。之后又装着高兴和老婆说了些互相问候的话。最后是儿子接的电话，电话里儿子用他稚嫩的声音对我说：“爸爸，我很想你，你在外面多买点好吃的。我很高兴，你在外面也要高兴……”
我说：“好，好，爸爸也高兴，爸爸一定--高--兴！”说完，我把手机丢在了床上，双手紧紧捂住了脸，但仍然无法捂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泪水还是从我的指缝中一滴一滴流落下来……
不管我有多么伤心，今天这个年我还得过下去。于是，胡乱喝口酒，胡乱吃口菜，没有糖果点心，没有春晚，也没有掌声和笑声。
望着空荡寂静的四壁，唯有喝酒吃菜，吃菜喝酒。慢慢的，脑袋开始虚幻迷糊，这是我等待的感觉。在虚幻和迷糊中我倒下了，倒在了一米来宽的小床上，渐渐的进入了梦乡。我希望今晚能做一个好梦，只有梦里我才会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知睡了多久，反正我醒了，是渴的难受醒了。我爬起来找水喝，热水瓶空空的。我走到卫生间用嘴对着水龙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感觉舒服了很多。
回到房间接着睡，可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睁着眼在漆黑中任思绪无边无际的游荡。我想起了顾城的诗：黑夜给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我的光明在哪里？在深圳？是，在深圳！此时我就躺在深圳这片曾经晒满咸鱼干的土地上，企盼着我这条咸鱼能够翻一翻身。黑夜总要过去，太阳天明就会升起。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隔壁的四川小伙回来了，是两个人的声音，另一个是他女朋友。他女朋友我见过几次，清秀，文静，有点腼腆，也带有农村女孩的朴实。他们的声音打乱了我思绪，冲凉、换衣、上床、聊天--牵着我的注意力在走。其实我们三人的距离也就三四米，只是中间的一层薄薄的三合板神奇的成就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三合板虽然神奇却也无法阻挡声音的传递。
四川柔柔的说：“怎么还不脱？”
女孩调皮的声音：“你先脱我就脱。”
突然女孩哇的一声，估计四川乘女孩不注意，突然袭击把她的裤子扒了下来，因为女孩说他坏。
这对狗男女平时很注意的，可能误认为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了，是个放纵的好时机。这些和我一样租不起好房子的人也挺可怜，在自己所谓的家里，象吃饭一样平常的做爱，也的顾及隔壁的人，平时他们做爱一定很压抑。
嗦吧嗦吧吸吮的声音，不断嗯嗯的声音。
慢慢的，女孩发出低低象小猫一样的声音……
显然四川受到她的刺激和鼓励，声音粗重了许多：“你叫我什么？”
女孩娇娇的：“哥，哥哥—”
四川很会调情：“叫老公，叫我一声老公！”
女孩：“老公，老公--，你快点，我痒痒，受不了！”
四川在逗：“你说说，哪里痒痒？”
女孩：“不说，我就不说。你快点进来嘛。”
……
之后女孩就随着进出的节奏毫无顾忌的叫喊。
一场高质量的性生活在一声狂叫后偃旗息鼓。
期间我想大声地咳嗽一声，但我知道成人之美也是一种美德。
春节一过，一个崭新365天等待着我去度过，是光明还是黑暗我无法得知。
看到立交桥下坐着一个留着花白长须的老者在为一个满脸愁云的女士看手相，我驻足观望起来。满脸愁云的女士带着满脸的愁云走了后，一个小伙子又坐了下来，男左女右他伸出了左手搭在了老者的手心。在深圳看手相算命的生意还不错，也许在这里很多人象我一样迷茫中看不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和前途。此时我心里痒痒的，也产生了算一卦的念头。我也想知道我人生的下坡路何时是个尽头，更想知道何时开始进入我人生的上坡路口。但我很快恢复了理智，我是不信这些乌七八糟东西的。如果算出我是个讨饭的命，我还真他妈的拿个破碗和他一起坐在这立交桥下？再如果算出我是个做大官的命，我还真他妈的天天去市政府溜达溜达？那我就是个十足的神经病。
十多年前，我在王安忆的一篇小说里记住了一段对命运的论断：人的命运是由两种因素促成的，一种是外在的客观环境因素，一种是内在的自身性格因素。客观的因素你也许无法改变，但你内在的性格是可以改变的。同样一个人，你十年前创业和现在创业结果会是截然不同。在十年前无序的环境中，你只要有点头脑胆子大说必定就能成功；而现在客观环境变了，一切都变得有序了，也许你花双倍的努力最终结果是一塌糊涂。但也在同样的环境下，不同性格的人其命运也各有不同。十几年来我一直记住了这句话，始终坚信我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一本好书可以改变一个人。我也想写一本好书，但我不能去写，至少现在不能，没有饭吃我就得饿死，一旦饿死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整理我的情绪，坚定地走出我的低谷，去寻找我人生道路的上坡路口。
记得鬼子曾以他多年混迹深圳的经验告诉过我，求职写简历时至少要编两年以上在深工作经历，学历非常重要。
我找出了以前在统建楼天桥上要来的办证名片，打电话给“王英”：“我想办个学历，江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89年毕业的。” 我知道90年以后的毕业证能在网上查出真伪。
她说要八十元，我没有还价，我觉得值。心想也许就是这八十元能带给我百倍千倍甚至更大的价值。为了生存我必须做我以前不愿做的事情，我必须编这个善意的谎言。这个假假真真社会，我这点无恶意的假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谁叫自己是个有文化没文凭的人呢？我需要找出些安慰自己的理由。当然，如果周老汉的虎照能早出几年，也许我心里会更坦然一些。
两天后我拿到了学历证。当我从这个黑而胖的中年妇女手上接过毕业证时，心情竟然无比激动，仿佛眼前这个皮肤黑黑的农妇就是江西师大的校方代表。
写简历我能写出深圳最好的简历。
有了这些，内心竟升腾起一股久违的自信。只有自信的人才会有力量。
没几天，我这个曾经为工作发愁的人，接二连三接到了好几个面试的电话。有行政管理的；有杂志社编辑的；有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的；有业务方面的……我他妈的从一个送快餐的一夜之间变成这座城市的人才了！？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给这座城市开了个玩笑，而这座城市也乐意跟我开着玩笑。
我得意的在心里排了个先后次序：总经理办公室主任，一家汽车企业业务代表，那家名气不大的杂志社编辑，其它的再说。这找工作有点象追女孩子，你苦苦追她吧她翘尾巴不理你，你姿态高一点吧她反过来缠你，有点意思。
汽车企业安排在上午面试，那家总经办主任的职位安排在下午面试。我从小喜欢汽车，平时喜欢看一些汽车杂志，汽车又是个朝阳产业，虽然职位较低只是一个卖车的业务员，但从基层做起并不是什么坏事，自己哪怕是块不锈钢，也会有发光的时候。反过来如果自己只是一块生锈的铁，就算临时打磨亮了把你推到很高的位置，时间能让你生锈，让你变得暗淡无光，让你摔得眼冒金星。
为我面试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士，公司人叫她张总，是主管销售和行政的副总。身材长相很一般，但说话很有条理，思路清晰，是个干练的女人。
她问：“你对汽车行业是否了解？”
我说：“只有一些大的概念。”我实事求是的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说说你所了解的。”
我手心没出汗，大大方方的说：“我们国家人多，随着经济的发展，老百姓收入的提高，汽车将进入更多家庭，因此中国的汽车市场将会是继欧、美、日之后全球最大的市场。在这样一个大市场的背景下，汽车服务行业的发展前景毋庸置疑。这就是我选择这个职位的理由和动力，我有信心做得出色。”说完我很礼貌地注视着她。
她接着说：“你的一些条件还不错，就是年纪偏大了些，按公司要求需要一些年轻有活力和激情的员工，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可能对我前面的回答较满意，态度明显随和了一些。
当然她的随和并不意味着我能傻逼逼的随便。我想成熟男人就是智慧、镇定和把握局面的能力。
我认真而又坦然地说：“其实我恰恰认为年龄正是我的优势，年龄的优势就是经验的优势，有经验的人应该更善于与客户打交道。至于工作激情我认为主要是看他喜不喜欢热不热爱他从事的工作，何况我正处在一个人的黄金年龄。”
我真诚坦然有根有据的回答，无可挑剔。她接着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微笑着对我说：“你现在去行政部办理入职手续，明天正式上班。我相信你能做好。”
在回来的路上，我已不打算去其它公司面试，我喜欢这份工作，觉得没有必要这山望着那山高。明天就是我第二份工作的开始，第一天上班我得按时去，不，是提前去。
在新的环境里，我意识到要改掉以前的江湖习气，要提高自己的知识和修养。毕竟以后要打交道的是社会上有钱的上层人士，而在快餐店天天面对的是社会最底层的那帮小子，两个极端要求我不同的方法和境界去面对。我知道知识和智力永远是这个社会的主流。
下午又接到一个面试的电话，我婉言谢绝，而不是拒绝。与此同时心里在想，都说深圳遍地是人才，而我这个“假人才”还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接，也太矛盾了！也许社会本身就是各种矛盾的汇总，想想也不奇怪。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做，要对得起九个月送快餐的磨砺，要到西武去找回我曾经失落的自尊。
怀着美好的心情踏实地睡了一觉。五点钟醒来没事做，想找件事做，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洗衣服吧，拿个桶把衣服裤子装进，没多少。想把身上穿的衣裤脱个精光凑满一桶，但想到买彩票中大奖能让人疯了，如果我为找到一份工作而发疯岂不太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和同情？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额头，担心自己有毛病。
不知大家有没有体会，边洗衣服边唱歌真的感觉很好。我干吗不唱歌呢，有一年多没唱歌我的好嗓子都生锈了，我要唱唱歌，唱一曲好听的歌。憋了很久没唱出一句，竟想不起什么歌，谁叫那时候没有《菊花台》《青花瓷》呢。想起《向天再借五百年》但最终没唱，命好的人巴不得活一千年成王八，而自己平民百姓中的穷人唱这歌没啥意思。不管怎样我还是憋出了一首小时候学会的老歌，哼哼叽叽的还算不便秘：“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甜蜜的歌甜蜜的歌飞满天喂，……。明天，明天，明天比蜜甜---”还好是在卫生间唱，如果是在人才招聘市场外面唱，我估计十有八九会被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求职者一砖头拍死！人一得意容易忘形。
手机响了，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是鬼子的电话。
“老癞啊，今晚我们兄弟聚一聚，等一会儿老干部会来接你，还是在华强北吧，那儿离你近。今天换个地方，巴蜀风，我订好了房。”
“叫他不用过来接，挺近的，我走过去。”
六点半三人到了，都挺准时。
要了壶菊花茶，三人悠闲喝着茶。老干部还是一包中华扔给我，我把刚拿出的五块钱红河拿出来又放进了口袋。我也不客气，你老干部给一条我也笑纳，你摆阔，我巴不得。
酒菜上桌，三人喝开了。看着桌上的菜我有点控制不了自己，手上的筷子不由自主频繁伸向了让我流口水的美味。嗯，麻辣肠丝味道不错，成都老坛子酸酸辣辣合我的口味，鱼香肉丝我也吃得惯，清蒸桂花鱼肉嫩嫩的，红油猪耳脆脆的很爽口。他俩叽叽歪歪在谈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吃我的。身上剩下最后三百来块钱还要支撑一个多月，这几天每顿三个馒头一包榨菜吃得我肚子除了饿还是饿。此时一边咽口水一边装斯文是虚伪，是在虐待自己。
感觉吃的差不多了，拿起中华，撕开，借花献佛给老干部扔了一根，鬼子不会抽没给。
一直闷头吃下去那也太不象话。凭着我三十多年对做人的理解，我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凡事要把握一个度。世上真正的高人高就高在为人处事度的把握恰到好处。我不是高人，但我今天吃菜能把握得好，每样菜吃个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不算过头，两位兄弟也能理解；一上来象饿鬼一样吃它个三分之一平均量，然后不吃看他俩吃，换谁谁看不起你。
我不能再吃下去，我也得说说话了：“两位兄弟别光说话，喝酒。”俗套。
三个杯碰了一下。
我接着说：“两位，最近好象对你大哥不闻不问，都在忙啥？鬼子先汇报汇报。”
“我还不就忙办厂的事嘛，刚在和老干部商量着呢，你都没听？”
“我吃了几天的馒头，刚才注意力全在这条鱼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笑了笑。
他们无奈，也哈哈笑了起来。
老干部说：“是这样，刚才和鬼子商量，我和他共同投资办个厂。前期规模小一点，投个一百二十万。我投五十万，鬼子七十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俩各投五十万，你投二十万。”
我真想说你他妈的在嫖我，你们不是不知道我除了老家两套不值钱的房子已是一贫如洗？别说二十万，就是两万我也拿不出。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话不好说非的说伤人自尊的话？”我不说他妈的已经是对他客气。
老干部：“你别激动，听我说完。你现在拿不出，你一辈子还拿不出？我无息贷给你二十万，你如果要认真就把房子抵押给我。现在就等你的态度了。”
考验我了，我没一点思想准备。我说让我考虑两天。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失眠。不是为明天去上班的事，而是为那二十万。
我知道在深圳最热的词就是创业做老板。如果要做个调查，随便在深南路的哪个公交站台叫拢十个人，问他们想不想当老板，估计只有一两个傻逼会说不想。
在这个物欲横流高度享乐的城市里，这里的工人、农民、商人、公务员、小偷、骗子、流氓、妓女、鸭甚至乞丐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理想---做个有钱人！做个有钱人太好了，因为有钱可以住带花园的小区，做爱时想喊就喊不必顾及三合板那边的邻居；因为有钱可以开私车，不必每天挤在汗臭味、狐臭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公车里，还担心着自己的钱包和手机是不是还在兜里；因为有钱可以吃最好最美味的食品，不必象那些没钱人要等到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去超市买那些打折的快过期的食物；因为有钱，男人可以找情妇包二奶，享用比老婆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不必担心审美疲劳；因为有钱，女人可以包养叫自己阿姨的男人，不必担心男人的腰部力量是否持久。万能的钱太他妈的有吸引力了，为了做个有钱人多少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但是万事万物都充满了矛盾，如果大家都是有钱人，车子房子可以大量的生产和建设，但美女、俊男却不能象布娃娃那样大批量生产；如果大家都是有钱人，谁来为我们做保姆伺候我们呢？有人会说，美国有钱人太多，在国民中没人做保姆就找菲律宾和墨西哥人做保姆，我们可以到非洲去找些保姆来，无非我们出多点钱呗！问题是等非洲人也有钱了不可能到外星去找保姆吧。由此，地球上必须要有穷人，深圳也必须要有穷人。你、我、大家不可能都成为有钱人。有钱人有有钱人活法，没钱人有没钱人的生活态度，现实是经不起人的假设和幻想的。
唉！想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干嘛，还是想那二十万吧。我想无非三种结果，第一，三人合作的好，钱也挣了，皆大欢喜；第二，三人出现矛盾，虽说钱也挣了些，但兄弟面和心不和；第三，兄弟撕破脸，工厂倒闭关门，不管老干部要不要我还二十万，反正我得象我名字一样，成为名副其实的癞子。因为我想还都还不起，那样我一辈子都在欠他的，肯定永世不得安心！
“朋友容易共事难”不是什么真理但有一定的道理。在深圳，兄弟朋友之间反目为仇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那深圳就是不相信朋友，广泛流行的那句“老乡老乡，背后开枪”就是一个例证。因此我不想有任何一种因素影响我们弥足珍贵的友情。
第二天一早，挤上204路车，到位于香蜜湖的公司上班。公司九点上班，我八点半就到了。看看时间还早，我站在销售大厅的外面，看看旁边没人，拿出电话给老干部打了过去。
老干部迷迷糊糊被我电话吵醒，声音带着一股被窝味。
“是不是晚上性生活过度？嗯嗯唧唧的，跟你说个正事，你还是和鬼子两人投吧，你再有钱毕竟还是你老婆的钱，空手套白狼的事你还是不要勉强我去做。兄弟情谊我收下了。”
“你他妈的什么话，什么我老婆的钱？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是我老丈人的钱，他老人家的下一代就指望我了，他听说我想去做点事，高兴得连饭都多吃了一碗。你的事我不管了，随你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看来这老几真生气了。
我看着电话，摇了摇头，笑了笑。再次看了看旁边，不要张总刚好来上班听到了我刚才的电话，如果她误认为我是个很吊的人，那我就完了。
和我一同入职的有四人，三男一女。女的叫阿惠，身材长相还不错，算是我们四人中的亮点。
新入职的员工培训一周，试用期一个月。在试用期不能签单，但可以接待顾客，单给老业务员代签，提成一人一半。
我们的底薪是八百，转正后底薪一千二，收入主要靠多卖车拿提成。一到三台每台提成三百；四到七台每台提成四百；八台以上每台提成五百。另外还有车辆保险、汽车精品装饰以及gps（汽车防盗）提成等等，名目繁多。
第一个月下来，我卖了两台车，单由赵经理指定给了一位前辈签的。这个月七七八八提成拿到八百多，加上底薪有一千六，创来深圳后的第一个新高。
后来我知道，赵经理把我的单给了一个和他关系好的业务员，他这个月刚好卖了六台车，加上我两台冲上了八台，提成也冲到每台五百，皆大欢喜的事。
阿惠卖了三台车。有个脖子上戴着狗链一样粗的金项链的本地人非要阿惠签单不可，无论赵经理怎样跟他解释都没用。
他用傲慢的口气说：“有钱到哪里都能买车啦，如果阿惠不能签单，那就等她可以签单的时候再说啦。”有几个鸟钱就他妈的牛逼。
这些称不上恶霸但有钱的地主就这德性和素质，喜欢在傲慢中摆阔，在摆阔中傲慢。这些先富起来的吊人，若老邓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痛心。这些人不感恩国家和社会还以为是自家的祖坟埋的好。没有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就是把祖宗埋到月亮上去也没用！
另外两个小子没开单。他们抱怨除了擦车洗车就是端茶倒水打杂，根本没机会接触客户。那些老员工象指挥孙子一样对他们指手划脚。他们太年轻，心态也不端正。其实他们也不想想，走到哪里都不一样？老员工不叫你新员工多做点，那你新员工反倒叫老员工多做点？除非你是老板的小舅子还差不多。
我和他们一样，做一些老员工不愿做的事，只是我计划安排的比他们好一些。一般我早上提前一刻钟到公司，把分给我擦的车提前擦好，顺便把资料和洽谈桌整理收拾好。看到老员工谈客户我会主动去为他们倒水，顺便在旁边学一学他们的经验。因此赵经理对我印象较好，他看到我做事较主动，也就不会吩咐我去做这做那。等老员工都在忙得时候，如果有客户进来我会见缝插针去接待。
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那天早上我提前了将近半小时到公司，我前脚进公司，一位女士后脚就跟进来看车。其它业务员还没来，我理所当然热情地接待了她。由于我的业务不是很熟，接待过程中别别扭扭。她提出能否试驾一下车，我跟她解释说自己是个刚来不久的新员工，我们经理还没来，拿不到车钥匙，请她理解。她看到我有些为难，就表示等我们经理来了再说。有句古话叫站客难留，我便让她坐下来，为她到了一杯茶。
坐下来没话说就是冷场，这是我们做业务最忌讳的。如果冷场我会别扭，她也会不舒服，我要想办法没话找话和她聊起来。
我试探性的问：“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的车？”
她看了看我，不知是随意还是在考我：“我无所谓什么颜色，要么你给我参考参考？”
我注视着她，认真的说：“银色比较大众化，是中性的颜色，如果车是您和您的先生一起用选银色比较合适；白色也是很多女性喜欢的颜色，但不耐脏，平时您要是有时间打理的话，是个适合您的颜色；红色比较浪漫奔放，看得出您是个有涵养不喜欢张扬的人，因此我觉得红色可能不太适合您；我觉得蓝色还是不错的颜色，非常符合您的气质，从您的衣着颜色来看，您可能会偏向于蓝色。”她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牛仔裤，头发的发夹也是一种璀璨的宝蓝色。
她笑了，微笑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用友善的口气对我说：“你说对了，我喜欢蓝色。你的观察能力好强，我佩服你。”
这时张总来了，我把张总叫过来，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张总，因为我对业务还不是很熟，现在由我们张总来和您谈谈好吗？”张总是公司的业务高手，以前也是从业务员做上去的，平时遇到一些难缠的客户，有时也会请她出面摆平。
她俩都认可了我的坦诚。也许坦诚是沟通的最好方式，也是最容易被别人接受的一种态度。我没有傻逼逼的不懂装懂，也没有为自己的无知找出种种掩饰的理由。我为人处事喜欢实事求是，喜欢诚恳。
她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很快和张总七七八八谈的差不多了，剩下具体的手续当然就我来办了。从她给我的身份证上得知，她名字有个“虹”字，比我大三天，我便叫她虹姐。
第二个月我卖了五台车，拿了四千多；第三个月我卖了七台车，经理把别人的一个单暗中调到我的头上，因此按八台的量拿提成，而且保险、精品做了不少，总共拿了六千多。从一千五到六千多，在我几个月前连想都不敢想，而这一切却来得这么突然，以致有点象在做梦，不敢相信这是现实。我似乎感到从此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上坡路口，我按奈不住内心的喜悦，就把同事请到海上世界吃烧烤喝啤酒，我得感谢这些前辈对我的帮助。
我的业务做得越来越顺风顺水，业绩和业务能力在迅速提高，连张总都在一次会上表扬了我。得到领导的表扬，我更是信心干劲十足。我这人有个缺点，要是谁表扬了我，心里老想着不能让表扬我的人失望。
记得小时候，班上有个大个子同学经常欺负其他同学，有一天一个小个同学叫我去打这个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同学，我说他个子比我高，我可能打不过他。小个同学说他个大没用不灵活，你一定能打赢他。经小个这么一说，一股热血在我心中沸腾，自己俨然是霍元甲。事情到了这份上，自己觉得已经不是打得赢打不赢的问题，而是不能让崇拜我的人失望。我找了个机会把这大个狠狠揍了一顿，他大腿上的肉也差点被我咬了一块下来。最终我输了，付出了鼻青脸肿流鼻血的惨重代价。当时心里不服，打不赢你还不能咬你一口？
我这人悟性还不错，如果一个人有了悟性再加上认认真真去做某件事，那结果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我平时对自己接待的每一个客户都会作详细的记录，什么行业，是否第一次买车，年龄相貌和大致的性格等等，能详细尽量详细。在客户没买车之前，每隔三到五天我会打一个电话向他问个好，顺便了解一下他的心态。至于在我手上买过车的车主，在他（她）生日的那天一定能接到我祝福的电话，我要让我的车主不仅享受到我的热情服务，还要感受到一种情感上的温暖。我从书上得知这叫服务增值。
很多车主在提车的时候都喜欢在后视镜上扎一条红带，图个吉利的意思。这条象征吉利的红带有时是车主提车时自带来的，有时是业务员临时从废旧的宣传条幅上剪下来的。这个小小的细节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私自去买了些红丝绸，再花两块钱一条叫人印了字：平安吉祥。我总共花了三百块做了一百多条这样的吉祥红丝带，不管车主要不要求，在提车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一条象征吉祥的红丝带在车的后视镜下，传递出一丝温暖。服务在于细节，服务在于让客户高兴！
由于我和车主关系维护的好，得到了他们对我的信任和回报。他们经常会介绍一些朋友找我买车，甚至不是买我们所经营的品牌，也向我咨询，我也乐此不疲。我的业绩在此后几个月都进了公司的前三，最高的一个月拿到了一万五，这可是我送快餐时近一年的工资啊。
在自己送快餐的时候，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已经很满足了，为了生存也容不得你去想这想那。而如今我的情况和刚来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我已经趋于稳定也没有了什么生存的压力。刚好南园新村要拆迁，我也正想离开那个五平米的狗窝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人在不同的境地会有不同的欲望和要求。我在岗夏每月花六百块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左右，有独立卫生间，一个人住还不错。搬家的那天我休息了一天，这也是我近半年来第二次休息。在这个比原来大三陪的新家，买了台电视和电脑，日子过得也就不怎么孤单。晚上吃完饭，到附近的超市逛了逛，买了一瓶洗发水就出来了。一个人的生活太简单，也就觉得没什么东西好买的。逛超市不适合我们这种没家的单身男人，似乎更适合那些整天考虑油盐酱醋的家庭主妇。
正想回家看看电视上上网，接到阿惠的电话：“癞哥，还记得那个戴很粗项链的人吗？今晚他又请我吃饭，推不了。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开车到公司门口等我下班。我已经跟他说了我有男朋友，到八点多钟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充当一下我的男朋友，在电话里和我吵。拜托了，千万别忘了，如果我今晚失身你要负全责！”
我逗她：“你这人好笑，我负什么全责？再说失不失身是你决定的事，我哪能负得了责？”她老是这一套，已经演过好几回了。
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开门，锁眼插进一半，虹姐打来电话：“阿癞，明天上班的时候，麻烦你帮我把车开去你们店里保养一下。明天我要把我爸妈送到贵州老家去，我在老家要呆几天，车放到你那，回来后我给你电话。”她车开到两千五百公里时的第一次保养也是我代劳的。她就住在田面花园，岗夏离那儿近，也算是举手之劳。其实我也图了个方便，上下班省得去挤公车。
看完焦点访谈，快到八点，想去冲个凉，衣裤脱光，兜了一圈找不到内裤。想起还晒在阳台没收进来，便随手拿起一条送快餐时在南园路的小摊上买的假耐克沙滩裤套在身上，裤子太宽松又没穿内裤，下面晃荡得厉害，竟有点不自然。
冲完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近况向家人汇报了一下，免得家人为我担心。一般我一到两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给家里打完电话，想起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你在哪呢？”我用凶巴巴的口气问。
阿惠：“在公司，今晚开会要晚一点回家。”
我生气了：“你骗谁呀你！我刚打电话问过癞哥，他说没开什么狗屁会，下班时看到你和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你要贱我也没办法，但你给我回家说清楚，行就行，不行就分手，别以为我喜欢戴绿帽子！”我仿佛进入了角色，是那种愤怒的吼。
这次把戏演真了，阿惠竟然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半天没出声。我有点幸灾乐祸，继续的吼：“我十分严肃地跟你说，九点钟之前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了！”我装着愤愤的样子把电话挂了。我心里想笑，但想到明天阿惠肯定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又忍了回去。
其实我很理解阿惠的苦衷，她的苦衷来自于自己有那么点姿色，有姿色就自然有人来猎色。你想想那些空姐为什么能找到象范志毅、李宵鹏这样的行业大腕？是因为这些有钱的老板、大腕平时经常坐飞机和她们有接触的机会。你一个火车上的列车员天天面对的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纵使你有再好的姿色，也有心和她们较劲，但你机会就比她们少多了，天上和地下本不是一个层面。我们汽车行业的业务员接触的客户也都是当地的有钱人，象阿惠这种有点姿色的膀个大款也是分分钟的事，至少要比那些坐在办公室天天面对电脑的人机会多出无数倍。深圳汽车行业的美女少，并不是这些公司不想招一些美女，而是留不住。我听一些前辈说，一些美女级的业务员往往做个一两年连车带人一起“卖”给了车主。
各行各业的美女被一些有经济实力的男人已经网罗的差不多了。有时看到网上很多闷骚青年没日没夜的意淫，深深感到理解和同情。你们在女人的问题上有点生不逢时，也为你们感到有些悲哀。你们要是和你爷爷一代比，你爷爷在五六十年代只要是个解放军或车间里整天流着臭汗的工人师傅，那可是美女日思梦想追求的对象啊，甚至你爷爷还可以美滋滋的摆点小资格挑选挑选，谁叫他们是那个时代最可爱的人呢？所以那个年代人人想当保家卫国的解放军，人人想当建设祖国的工人；你们要是和你父辈一代比，八十年代初，你父亲只要是个中专大学毕业的，不管你父亲家再穷，美女们也会想尽办法抄段情诗挟在书里送给你爸，所以那个年代人人想读书，人人想考大学做个为四化作贡献的知识分子；如果你们要和你癞哥比，你癞哥九十年代只要有个好点的工作单位是单位的培养对象，追个自己喜欢的漂亮点的女孩子也是不在话下，所以那个年代人人都想方设法送礼拉关系往好单位挤，搞得一些好单位一度人满为患严重超编；到了你们这个时代，女孩的风向转向了成功的男人，而所谓成功的男人标准是什么？如果不是帐户上数字又会是什么？有时在媒体上看到那些落网的黑社会老大的情人个个有模有样，不免心里冰凉。你们这些闷骚青年又有几个能在三十岁之前卡上凑足一个有吸引力的数字呢？
第二天，风和日丽，好天气下的深圳很美，深圳的深南大道很美！我开着虹姐的车，沿着风景如画的深南路一路西去。我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唱着因触景生情而改编的歌曲：“我看见一座座楼，一座座高楼；一座座高楼相连，呀啦索，那就是美丽深圳……”
在公司的门口，碰到阿惠，我想笑，但只能偷偷的笑，憋在肚子里笑。我若无其事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她有点生气，嘟着嘴，眼睛斜斜的看了我一眼：“好你的头！你怎么可以那样说话呢？！”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说：“我还不是为你着想，女人一生气就不可爱了，男人的情绪也会受到影响，心中的热血也会随之冷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看了我一眼，头扭过去笑了笑。
我接着说：“我是好人没得好做。这世道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做个让人满意的好人难乎其难。我真的没有恶意。”
阿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回是对着我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恶意。只是从来没有谁对我说过那么难听的话，心里一下接受不了。总之我还是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她的心情晴朗了起来。
虽然自己没什么钱，但我性格摆死了不会为一些蝇头小利去斤斤计较。我做人跟别人有些不一样，眼睛向前看而不是盯着钱看，我不会象其它业务员那样想尽办法去挣客户的钱。
一般我们的车主大多不是深圳户口，这样买车上牌就需要有暂住证，而很多车主平时没办暂住证就需要补办才能上深圳牌。我们业务员代办一个暂住证要收一百五到两百之间，而我们再叫专门代办暂住证的人办理一个暂住证只需花五十，这样我们帮车主办一个暂住证差价在一百到一百五之间。有些车主也明知我们这些业务员在挣他的钱，但也没办法。如果他们自己去办，虽说只要十五元的工本费，但按公安部门规定最多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办下来，这样他至少要推迟十来天才能提走自己的车，他们这些有钱人当然不会为省这一百来块钱麻烦自己。这些专门代办暂住证的人就牛逼了，同样是办证，他们今天去办明天就能拿到，好象公安局就是他们家给发的工资。人家有关系你再怎么气也是白伤自己的身体。对于有些人来说权力就是资源，资源就是金钱。资源从来都不会白白浪费掉的，一些人象无孔不入的蚂蚁在里面筑巢。
记得刚来深圳的时候，在梅林关看到一块巨幅宣传画，画面是几十个红彤彤的苹果，其中有一个已经腐烂，苹果的旁边一把小铲子，一行醒目的字：铲除腐败。当时我在赞叹画面富有创意的同时，也对深圳肃然起敬。如今我想，几十个苹果当中的一个已经腐烂，人来人往的人都看明白了，而其他外表看似光鲜其实内部已经流着黑水的苹果，广大人民群众的肉眼是看不清楚的，毕竟孙猴子的眼睛并非凡人所有。
我一般收客户六十至八十元，觉得收多了良心上过不去。这事后来被同事知道了，引起群愤，说我不要破坏了规矩，影响大家今后的收入。在他们看来，我是在做损人不利己的傻事，再严重一点是害群之马。如果我是个聪明人，就必须意识到这种破坏潜规则的危险性---任何害群之马最终会被逐出马群。
我只好狡猾的为自己辩解：“我怎么会傻到有钱不挣的地步？我和什么过不去也不会和人民币过不去是不是？你们这些鸟人只顾自己挣钱，也不提醒我一声。”无知者不为过，我倒打他们一耙，他们没屁放了。
虹姐从老家回来，叫我下班后去机场接她，晚上七点二十到深圳。
虹姐是我第一个客户，之后她陆陆续续介绍了好几个朋友到我手上买车，对我很关照。作为知恩图报我也非常乐意帮她做些事。我七点不到就到了机场，看时间还早，坐在车里抽烟，听听音乐。听齐秦的歌精彩过杰伦。
飞机准点，她一大一小拿了两个包。我帮她提大包，放到后尾箱。我开车，风驰电掣上了高速，向市区奔去。
车上，她放邓丽君的歌，我说太哀怨，她关了。
音乐关了车里有点静，她就说话：“经常麻烦你，有点过意不去，这次从老家带了点茶叶给你，是苦丁茶，抽烟抽多了喝点茶有好处。”
我有点感动，在深圳一年多来还没有听到这样关心的话。尽管我的应变和口才不差，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说：“六点一刻才下班，怕路上堵车就直接过来了。”
“我也没吃，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吧。”她侧过头看着我，象是征求我的意见。
我们在田面花园附近找了一家湘菜馆。湘菜带辣，我们俩都能接受。饭吃的平淡，我喝了一支老金威，她喝茶。
吃完饭到了她家楼下，她那大包有点沉，就叫我帮她提到她家去。上电梯，六楼，她开门，手上的大包把我带进了虹姐的家。
虹姐的家布置的淡雅，是两室一厅。她热情招呼我问我想喝点什么。到别人家我有点不自在，于是装着欣赏她家客厅里的一些装饰品。她是个心细的女人，感觉到了我的拘束，便打开电视，说：“你看看电视，冰箱里有饮料，我去冲个凉。”
我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新闻还是美军在伊拉克的事，我烦便换到体育台，上海申花对阵深圳平安，可惜比赛快结束。今年深圳队战绩不错，有点要拿联赛冠军的势头。到时老朱和大头在庆功宴上应该多喝几杯。不过我有点想不通，深圳这个足球荒漠，还他娘的要整出一支冠军队！是不是应证了那句名言：有钱好办事？深圳总能创造一些超越正常思维的事！
比赛结束，我打开阳台的门，想到阳台透透气。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还是在自己家自在。
阳台靠中心公园那面。站在阳台一眼望去，宽阔的草坪，蜿蜒的小路，错落有致的树木，对面华强北闪烁的灯光，一切的一切真是美极了。突然感觉有点人间天堂的味道，这么美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当作是人间天堂呢？真有点羡慕虹姐。
虹姐冲完凉，穿着睡衣，湿湿的头发包裹着一条毛巾。她拿出一瓶红酒，两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我们面对面喝着，她喝的优雅，我喝的拘束。之前，我对她的生活、家庭等等都不清楚，她只是我的一个客户，平时互相帮点忙而已。此时我有些疑虑，她家只她一个人吗？我心里在想但又不好问。
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一些疑虑，就和我聊开了。女人都喜欢倾诉，只要碰到合适的倾诉对象。
她用倾诉的语言对我诉说着她的过去：
我生长在贵州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在村里算是个有学问的人；母亲是个种地、养猪的农妇，精明强干。我从十四、五岁开始每个星期天都要和父亲一道走七、八里山路砍柴，饿了渴了就到山脚下找泉水喝。我是个吃过苦的人。在县城上中学的时候，一个星期的菜就是一瓶用辣椒腌制的萝卜干和一瓶油水不足的咸菜。那时严重的营养不良，自己又黑又瘦，头发枯黄。
我和我老公是一个乡的，我们认识是一起在乡里读初中时，他高我一个年级。那时候男女生都不说话的，真正接触是在县一中读高二的上学期。记得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提着两个空空的菜罐子匆匆往家赶。从县城到我家有三十多里路，没钱坐车，只能走回家。我要赶在天黑前到家，不然会很害怕。当我走出县城，踏上了沙子马路要上一个很陡的坡时，他从后面骑着自行车在我身边下了车，彼此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一个走路，一个推车，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彼此尴尬的走到了坡顶。他一只脚踏上自行车，另一只脚几乎跨上了车，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他停住了车，回过头看了看我。等我走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我带你。我当时有点犹豫和慌张，但还是别别扭扭的坐了上去。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甚至有种模糊的幸福，毕竟是知事以来这么明显地得到一个异性的关怀，或者说是帮助。
她抿了一小口酒接着说：
从此以后，我和他的友谊得到了发展，彼此交往也不再拘束。学习上他给了我不少帮助；生活上他有时会买一份猪油炒的青菜端到我的面前，两人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我一生不会忘记的是那天也是周六，他骑车带我回家，在下一个很弯的长坡时，由于车速过快两人摔倒在路边的沟里。他的右腿摔得很重，一会儿就肿了，骑不了车。后来是我推车，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拐走回家的。当时我试过让他坐在车的后面，结果我扶不好，也推不动，心里难过极了。
我俩先后考进了贵州师大。女大十八变，四年的大学生活使我出落得白净漂亮，追求我的人不少。毕业时我们校团委副书记就曾向我表白：留在贵阳吧，单位我帮你找。我拒绝了，我清楚自己的内心早已被他占据。
我俩也先后分配到家乡的一个邻县教书。两年后，我们挤在一间教室隔成的新房里结婚了。婚后充满了甜蜜与幸福。
也许是从小物质的贫穷使我骨子里有种不安现状的性格，这种性格直接导致了我94年暑假不顾他的反对，毅然夹在南下的人潮中涌入了深圳。当时我也说不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动力使自己离开那个拥有甜蜜与幸福的小县城。
初来深圳的日子很苦，四人住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每天吃的是用市场上最便宜原料做的饭菜。有一次，我吃完饭腹痛、呕吐，到医院医生告诉我是急性肠胃炎。开了点药，吃药时我扶着墙走进卫生间接了杯自来水，然后躺了一天。当时想到在家的好处，想到在家时他对自己的呵护，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以后，我一到吃饭就没胃口，但还得吃。
来深圳的第三年，我各方面有了很大的起色，从公司的底层做到了部门经理，经济上也渐渐宽裕起来。这一年我说服了他来深圳。然而他为我而来，也为我而走，仅仅相处半年。
临走的时候，我和他吵了一架。
我对他有点火：看看你有什么出息？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回学校同事会怎样看你？
他愤然反击：这里不适合我，我只想回去教书！我不在乎别人的态度！。
我说：如果是为了我呢，你愿不愿留下？我不要求你挣多少钱，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呆下去，你慢慢会习惯的。如果你想工作我帮你找，不想的话在家看看书，不也很好吗？
我动了柔情，想感化他。
他沉默着。在一些问题的争论上，他一惯处于我的下风，他吃我的软。
我也深知自己确实亏欠了他很多。我对他继续晓之以理：我们吃过苦，是因为那时穷。我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等我们一起闯出一番事业，再来享受属于我们的生活，人要有想法！
我万万没想到刚才的话极大地触怒了他，他猛然而愤怒对我说：什么是事业？什么是生活？你看你还象个女人吗？！
他的话说到了我的痛处。在此之前我为他怀过两个小孩，都因工作原因而做掉了。大家都知道，在深圳女人怀孕生小孩就意味着可能失去现有工作，自己也并非不懂为人之妻的妇道，是现实让我没有选择。提及此事，我的心都会象刀割般的痛。我知道对不起他，也为此内疚。然而自己又多么需要他的理解和原谅。他无疑往我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痛得我难以支持，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伤害！
我当时气得全身发抖：女人，我不象女人？只有为你生孩子才是女人吗？
第二天，他要走，我买了些衣服和食品，送他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流泪了，是扭着脸，想避开我。
他走后，回到家里我哭了，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
再后来我们离了。一年后他结婚了，是和他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结婚了。
他现在是学校的副校长，生活的很幸福，事业家庭都有了。现在想想他是对的，并不只有打拼挣钱才是事业，才是所谓的成功。人生除了金钱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拥有和珍惜。
说完，她脸上滚落一滴清泪。我把纸巾递给了她，心里也沉沉的，也在想每天无数忙忙碌碌人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虹姐擦了擦眼泪：“不说这些伤心的事，真的很谢谢你能陪我，听我说这些伤心的事。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把我送到楼下，互道晚安。
回家我没有坐车，是一路走回来的。路上我心情异常郁闷、难过。虹姐在这个城市靠自己的打拼得到了她曾经所追求的一切，而在得到的同时又失去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她想要的她得到了，她不想失去的也失去了。我突然觉得虹姐很可怜，她在看似天堂般的环境里，并未享受到天堂般的快乐！
国庆节是商业黄金周，也是我们卖车的好时节。虽然公司不愿出加班费安排了我们休息，但我们都不愿休息那么多天。我向经理要求安排我7号休息一天就行了，其它时间我自愿加班，不要公司的什么加班费。经理也希望我们大家不要休息那么多天，希望多卖点车把销量冲上去。毕竟业绩上去了，他的收入也上去了。
5号那天快下班，接到鬼子的电话，约我明天聚一聚，说好久没在一起吃个饭。我说6号要上班，7号休息。他说7号他和老干部都没空，现在工厂很忙有很多单等着交货。约会泡了汤。
想起阿惠一直欠我一顿饭，下班时叫住阿惠：“哎，哎，你好象还欠我一顿饭，做人要诚信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一顿饭吗？我是说过请你吃饭，但我并没说哪天呀，我想在我过八十岁生日那天请你吃饭。”她在有意气我。
我也装着无所谓：“一顿饭重要还是一个人的诚信重要？我叫癞子，你呢名副其实的二癞子！”
她装着生气，在我身上打了一拳：“去你的！你说吧，请你吃什么？”
我说：“随你便，快餐也行。”
“晚上正好没地方去，我们到海上世界去吧，我觉得那里是深圳最浪漫的地方。”她眉飞色舞的。
我们打了个车来到了海上世界。我也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也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这里是深圳作为国际化都市的一个窗口，很多外国人白天挣钱，晚上在这里花钱。这里每天吸引着无数的人来这里尽情享受着美食、美酒、浪漫和迷人的夜色。当然那些对欧元、美元感兴趣的美女也是这里风情之一。
我们找了个档口，吃巴西烤肉，先要了一扎啤酒。阿惠酒量好我是知道的，有一次喝酒她装疯把我灌醉过。
在公司，我俩的关系比较好，她把我当作大哥，我把她当作小妹，彼此都很尊重。
我们边喝边聊，我开她玩笑：“你是不是想当深圳的剩女？都二十五了，晚上经常碰到你在网上晃悠，还没q到一个靓仔？”
她满不在乎：“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你别说还真有几个网友约我见面。深圳的男人太直接，见面就想上床。都说深圳是快餐文化，连男女之间的事也是这样，太没意思。我想得到爱情，真正的爱情！”说完，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癞哥，我们喝一下。”
她接着说：“癞哥，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说完调皮的看着我。
我被她说的有点紧张，赶紧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正经点。”
“你说我想说什么？”她有点灼灼逼人。
“你不会说要嫁给我吧。”说完我有点后悔，说了一句太没水平的话。
她呵呵笑了起来：“你臭美吧你，我怎么会喜欢一个送快餐的男人。我是想说，我想找一个象你一样的男人。”
“废话，那不是差不多的意思，对你大哥尊重点。”
“真的，我觉得你有点和别人不一样，做人做事有责任心，女人就喜欢有责任心的男人。我01年大学毕业就来到深圳，被人骗过，是一个香港男人。他骗我要和我结婚，我们同居了两年，去年他和他父母移居到加拿大，临走给了我一笔钱，心安理得走了。所以呀，我现在看到那些有点钱的人请我吃饭，我就反感。现在我虽然说不上很有钱，但我犯得着为了那几千块钱把自己出卖的象妓女一样？说真的，我有点讨厌钱，谁要在地上扔个几千块，我连瞧都不会瞧一眼。”
“如果扔的是一万呢？”我故意逗逗她。
她被我逗的哭笑不得，说：“去你的！人家是认真的。我叫你一声哥可以吗？”
“可以呀，叫一句五块。”
“是你给我还是我给你呀？”
“当然是你给我。”我看着她笑。
“好啊，没想到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呀，当心做了人家的鸭子哟，到时你给我五百块叫你一声哥，我还不叫哪。”
“我没钱当然在乎钱，等我有钱了我也和你一样一万块以下决不低头看一眼。什么东西多了就没意义。现在是你有钱了，爱情和金钱让你选择的话，你并不为难。如果你是个穷光蛋要叫你选择的话你就没这么轻松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让我想一下。”她翘着嘴，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她一会儿：“这个问题既简单又很难，无可奉告。”
也许世界上最难的题目就是对得失的选择。
6号上班，看车的人很少。要买车的人早几天已经来过了，其他想买车的人估计还在全国各地的旅游景区。大厅里冷冷清清，我们几个业务员坐在前台无聊的吹牛。
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一早起来准备穿过深南大道的立交桥洞到对面坐车时，在靠近岗夏这边的桥洞口看到一个女孩子被两三个新疆小孩抢了手机。当时她在接一个电话，突然从她的身后窜出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子，以极其迅猛的速度从她手中把手机抢走。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呆在那里，足有好几分钟傻傻的无任何反应。当她愣过神来，惊恐的眼睛流出泪来，她无助的哭了。我想她应该不是为抢走了一个手机，而是吓哭了。只要在深圳呆过一段时间的人，你总能听到你身边的人这个被偷那个被抢，但听别人的故事总觉的遥远，象是传说。一旦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会感到传说中的偷抢其实是现实版。没有被偷抢过的人你有资格做深圳的警察。
我觉的那女孩可怜，一人在外远离父母真不容易。我走过去安慰她：“不要哭啦，丢了一个手机买一个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要用我的手机给你朋友打个电话？要么打个电话请个假？”我想一大早的碰到这样的事，换了谁也没心情上好今天的班。她拿我的手机给她朋友打了个电话，听口音是个湖南小妹。
下午没事做，拿出我的客户资料，翻翻，看看这几天要和哪些客户打电话联络联络。翻到客户生日栏竟发现明天是虹姐的生日，还好，差点给忘了。我和她同年，想起四天后也是我的生日，不知能不能收到一份祝福。我找出黄页，查找靠近田面花园的鲜花店，找到岗夏有一家，我打电话定了一束鲜花，叫他们明天上午九点送到她那。前天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她们公司几个部门经理以上的领导5号去河源泡温泉，6号下午回来，问我去不去。我当然不会去，第一要上班，第二人家公司的人去玩，我一个陌生人插进去，除了做傻瓜还能干什么？我再好的应变能力也应变不了一个陌生群体对我的冷落。人从猴起就有对外来群体入侵的排斥。
阿惠看到我一整天闷闷不乐，凑过来：“哥，怎么不高兴？”自从那天从海上世界回来她一直简单的叫我一个“哥”字。
我斜着眼看着她：“你不要哥啊哥的，这是上班时间，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以后上班只能叫我癞子，顶多只能叫癞哥，记住啊！”我象以前送快餐时那些前台文员训我一样训她。我只是觉得在公司不管你跟谁关系好都不能太随便。公司是正规严谨的组织，不是江湖上的帮派。有次我到鬼子的工厂去玩，只要有他的员工在场，我叫他一口一个老总。工作和生活的态度是要区分开的，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阿惠被我训的有点不高兴，哼的一声走了。说实在的，我不是把她当着小妹我才不管她那么多呢。
我们卖车又时也很有意思。我们接触的人多，什么鸟人都碰的到。在我手上就碰到一个黑社会的，6月份在我手上买的车，8月份就叫我帮他把车当二手车卖了。他吃了同伙的钱，同伙要追杀他。为了找到他，他同伙知道他在我这儿买了车，找到我这儿打听他的行踪。其实黑社会的人在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还是很好打交道。他人很爽快，仅从客户的角度来衡量，他算是我的优质客户。其实在此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一个朋友过几天会把车交给我，叫我帮他处理了。他人在湖南老家，只有把深圳的事摆平了才能来深圳。当然我不能把这些告诉他的同伙。我卷进去了，他从湖南回来不把我给剁了。
阿惠的一个客户更搞笑。她有个客户是深航的飞行员，提车没几天开到公司来做装饰，不知什么原因把我们卖汽车精品的玻璃房给撞了。他女朋友是个相当有幽默感的人，说他：“你还是开飞机的呢，连个车都开不好。”
他爱面子：“你说上这样的牌照，我有心情开吗？”他车的牌照尾数是572。原来他刚和老婆离了，儿子判给了女方，572不就是没妻没儿吗？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巧事。
他女朋友若无其事的说：“我和你结婚给你生一个不就都有了？犯得着这么闷闷不乐的，还是个有文化的人，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世上巧合的事多呢。”
这件事在我们公司很快传开了，都当作一个笑话来讲。
因明天休息，我上网上的很晚，在联众世界下棋，下围棋。我是1d下赢了一个2d的，心情太好了。也许任何一种超越都能让人兴奋。
第二天，在我迷迷糊糊和老婆亲热的时候，电话吵醒了我，一看快上午十点了。
是虹姐的电话：“阿癞，还在睡啊？花收到了，真的很感谢你，你一个男人心这么细。”
“没什么，我对我每个客户都这么做的，只是其它客户打个电话而你不一样。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又介绍了那么多朋友到我手上买车，对我有过帮助的人我当然也得做好。”我说的很平淡。我没有必要为自己做的有那么点好就得意，也许平淡之中更见真情。
她用感动的语气说：“我对自己其实很马虎，有时一忙就忘了。下午到我这儿来，我去买点菜，晚上到我这儿吃饭。”
下午两点我起身去她那儿，我没有去坐车，打算一路晃悠走过去。还是在那个女孩被抢的桥洞口，一个留披肩发的男子在吹沙克斯，是“回家”。吹得很好，我听的入迷，便放了五块钱在他脚下的盒子里，就停下来听。音乐悠扬而伤感，冥冥中带给我一股思乡的愁绪。一人漂泊在外，有谁不想家呢？在这里其实我和很多人一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充其量只是有个晚上睡觉落脚的地方。在没有家的地方我们注定只能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第二次到虹姐家，自然了很多。虹姐要我陪她到东门去逛一逛，说很久没去东门，想去那儿看看服装。我说你一个老板级的人物，去东门干嘛，那儿是我们打工的人图便宜逛的地方。她说喜欢那儿的服装，比较新潮。
说句心里话，我真不愿陪女人逛街。女人喜欢婆婆妈妈的，一件东西挑三拣四的最后还不一定买下来，效率极低。哪象我们男人目标非常明确，买裤子不看衣服，只要合适付钱走人。从这点来说男人的效率普遍比女人要高。
今天要是我老婆叫我去，我会找理由拒绝，她是我的客户没办法拒绝。不给客户面子，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没有了客户，吃饭、租房、坐车的钱从哪里来？客户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说去就去，抓紧时间不磨蹭。她叫我开车，车开到统建楼时我拐进了南园新村，在路边停了下来。我放下车窗，对着破败的即将拆掉的楼说，以前我在这里的一家快餐店送快餐。她用将信将疑的眼光看着我，也许她无法把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有点帅气的男人跟一个送快餐的人联系到一块。我坚定的告诉她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用迷茫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她真的被我搞糊涂了。
我把车开到中信广场的停车场停下了。我对她说，我想买一件西装叫她为我参谋参谋，还说女人对服装有天生的一种审美。她很乐意，并建议去西武看看，说那里的衣服有档次。她的建议和我此时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大大方方走进西武，这里看看那里问问，象个女人。最后试了一件，虹姐上下前后打量了一番，说颜色款式很符合我的肤色和气质。我叫营业小姐把衣服装好，就这件了。虹姐先我一步想为我买单，我从收银员的手中把虹姐的卡抢了回来，把我的卡给了收银员。我不能让她付这个钱，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由一个女人为我付钱，等于在我的脸上抽十个全深圳都能听到的耳光。两千八，ok。拿衣服的时候营业小姐很礼貌的对我们说了声慢走。我心里清楚，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狗屁西装，公司发了两套西装，每天上班必须要穿，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天其它衣服。我知道我此时在实现一个曾经的梦想，在找我回曾经失落的自尊。我也知道有些变态，但我愿意别人骂我变态，因为我的心情真得很好。
在东门，跟在虹姐的后面，她去哪儿我跟到哪里，感觉象个跟屁虫。
再优秀的女人首先是女人。她和所有女人一样的德性，几乎每个店面都要进去看看，也兴奋的象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按说她这种年龄和阅历的人不该如此，女人有时真搞不懂。
她每试一件衣服都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也学着她在西武的样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敷衍的说一句，嗯，还行。
随着逛店面的数量增加，我手上的袋子也在增加，左手右手已经四个袋袋。
她可能看出我的无聊，终于不逛了，说：“差不多了，我看你也烦了，我知道你们男人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陪女人逛街。”说完歉意的对着我笑笑。
我想她心里应该感到满足，能有一个还算可以的男人老老实实陪着她逛一下午的街，哪个女人心里不满足？
回到她家已近七点。本来我建议到外面随便吃点，她不肯，说家里已买了些菜，她要亲自下厨做顿饭给我吃。听后我有些感动，来深圳一年多了还从未有女人为我做顿饭吃，我心里有点渴望吃这顿饭。
她穿上围裙，叫我帮她把后面的裙带系上。我也没闲着，帮她打打下手，剥剥蒜洗洗葱姜什么的，两人配合的愉快而默契，俨然一对幸福恩爱的夫妻。
很快弄好了四个菜，白灼虾，红烧黄花鱼，凉拌黄瓜，蒜茸菜心。在客厅的茶几上我早已摆好了碗筷，两人肚子都饿了，开吃吧。她拿出了红酒，一人倒了一小杯。
我举起酒杯：“我们喝一下，祝你生日快乐！”
看的出她今天很高兴，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了。她说：“在深圳的这十来年，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很少想起自己的生日。现在，我也在重新审视自己，在外人看来我是个成功的人，但我找不到一点成功的感觉，相反觉得自己很失败。你说我除了有点钱还有什么呢？婚姻、家庭、孩子，别人有的而我没有。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很累，真想停下来歇一歇，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费尽心血做起来的公司，还有跟了我多年的那些员工，我又不忍心停下来。今天我真的很感谢你，你让我感受到了生活的快乐。来，干一杯！”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没有干。我说：“你还年轻，可以考虑再找一个。一个人如果没有家庭，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感到越来越孤独。”
“我也渴望有个家，以前为了把公司做起来忙忙碌碌不觉得什么，现在一切都顺了反而人很空虚。我的一些朋友也给我介绍过，感觉深圳的男人都很现实，有点基础和我相当的男人，人家首先考虑的就是年轻漂亮；有点个性的男人也不愿找我这种所谓的女强人；两年前我找过一个，他比我小三岁，没有婚史。生活了一年就拐弯抹角的提出要公司的股份，好象他跟我吃亏了，应该得到一些弥补。对婚姻我已经没有信心了。”她说完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俩酒喝的不多，就吃饭了，她为我盛了一小碗饭。她吃着饭，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真的很欣赏你，我们公司最近走了一个业务部经理，想不想到我这儿来？”
我被她问得很突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只有先应付一下：“这我倒没想过，让我考虑考虑。不过我对你们的行业一点都不熟。”
吃晚饭，我说我来洗碗，她说我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洗碗。也好，洗碗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情。看到我送给她的花，她用花瓶精心装好放在电视柜上，给整个客厅增添了不少气氛。突然想起应该买一个生日蛋糕，过生日没生日蛋糕就象春晚没了小品，很严重的扫兴。
虹姐收拾好从厨房出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很笨，忘了买一个蛋糕，给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就去买。”
她赶忙走过来，双手按着我的肩：“你坐下，不用，不用！我变一个出来。”她嘻嘻的笑。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蛋糕，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音响，是钢琴曲，一下子整个空间弥漫开一股温馨和浪漫。我打开蛋糕盒，很漂亮的一个蛋糕，用红色的果浆写了一行字：祝福癞子，生日快乐！我愣愣的看着那红红的字，愣愣的看，愣愣的看……
我眼睛红了，是被蛋糕上红红的字映红了。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微微的笑着，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慢慢地靠近了她，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用脸贴在了她的脸上。她哭了，我也泪流满面。
我俩就这样紧紧的拥抱着，彼此都没有语言，只有激扬起伏的音乐。在这个城市的夜空，在田面花园一间淡雅的客厅里，一千万颗中的两颗孤单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俩一直拥抱着，她在移动，我跟着移动；我在移动，她跟着移动。每次一点点，一小步，终于靠近了沙发。我俩缓缓的倒下，我吻她的眼，吻她的唇，吻她的香肩，吻她那白白的柔软的双乳。她浑身颤栗，把我抱的更紧。她垂在沙发下的那只脚把鞋蹬掉，然后用双脚紧紧勾住了我的身体。我慢慢进入她那温润湿滑的体内，热血在沸腾，在燃烧。粗重的呼吸声，快乐而满足的呻吟声，随着屋子里的音乐激扬起伏。刹那间，象蓄满水的水坝突然倒塌，终于冲破了阻挡，汹涌澎湃一泻千里。
很久，我坐起来，软软的靠在了沙发上。她在茶几上抽出纸巾，把我脸上的汗一点点擦去，就把脸贴在我的胸前，抬起眼看着我说：“你后不后悔？”
我心里已经很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在暗暗问自己：这是一夜情还是婚外情？什么情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做了越轨事---和妻子以外的人发生了性关系。而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而又自然，使我无法抗拒。
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不知道。你呢？”
“我不后悔，那怕你明天就离开我，因为我喜欢你，爱你！”边说边用手在我下巴上摸着我短短的有点扎手的胡子。她接着说：“我就大你三天，以后不许你叫我虹姐，叫我小虹，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我叫你癞哥，好吗？你说好不好？”她用手摇了摇我的胳膊。
我眼前的女人，是个可爱的女人，有细致、体贴、善解人意的一面，也有聪明能干的一面。我在想这样的一个好女人，居然没有男人来爱惜，没有男人来真爱，不知是她的悲哀还是这里的男人的悲哀。
早上八点她叫醒了我。她说她很规律，每天七点起床，她已经做好了早餐。幸福的吃过她做好的早餐，直接从田面花园的公交站坐车去上班了。
随着在公司呆的时间久了，公司的一些情况也越来越了解，没事的时候同事们也会议论公司的一些人和事。我们公司有两个股东，总经理是另外一个股东派来的人，张总是公司董事长派来的人，因此两人往往因代表不同的利益和站在不同的立场而搞得面和心不和。一个公司如果上层不和，往往下面的人很难做。如果是张总决定的事，不管是否正确，在老总那里不会得到实质性的支持。当人为了权力而斗争时，是不会顾及什么狗屁原则的，恨不得你死我活。听前辈们私下议论说赵经理原来是张总招进的人，也一手把他培养提拔起来，现在好象表面对张总唯唯诺诺，私下跟老总跟的很紧。
张总对我还是不错，一来我是她亲自招进的人；二来我的业绩和业务能力还是可以；三来我们年纪差不多一些观念也相近，沟通起来有很多共同点。
年底了，我们销售部要评两个优秀员工。赵经理报了两个人上去，当然我们大家是不知道报了谁上去。
过了两天，阿惠悄悄的把我拉到展厅外面，小声地对我说：“哥，我告诉你，赵经理把他两个哥们报上去了，张总不批，叫他重新报。据说是因为没有你的名字。”女人的消息往往比我们男人更灵通些，因为她们天生爱打听事儿。
她满以为我会高兴，结果我很平淡的说：“我是今年来的新员工，报我上去我当然高兴，不报上去我也不会和那些老员工去争，何况我一年的总销量也没有他俩多，我无所谓。”我提醒她不要把一些事儿传来传去，整天把自己搞得象小喇叭似的。
下班的时候，我走到深南大道准备去坐车，刚好碰到张总也下班回家。她开着车从后面追上我，在我身边停下，放下车窗，说：“上来，我捎你回去。”她家住在罗湖，从深南大道走，刚好可以把我放到岗夏。
坐上她的车，车里放着黑鸭子的歌，我问她：“你喜欢黑鸭子的歌？”
她回答：“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黑鸭子的歌有种清纯，听起来很舒服。哎，今年的优秀员工我想把你评上，你有什么看法？”
我既没有惊奇也没有喜悦，说：“评我当然很高兴。说句心里话，如果评我那些老员工心里肯定不服，我毕竟是今年才来的新员工。其实按我的理解，评优秀是对所有员工的一种激励，如果因此产生矛盾，我觉得失去了评选的意义。我会一如既往的做好我的工作，争取明年评上。”我委婉的拒绝了。一些话我没有明说，我担心她为这事和赵经理闹出矛盾，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到时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是我，倒霉的也是我。
张总是个聪明人，她当然听懂了我的话，也明白我是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心里也在推测，此事无非两种情况，第一是张总确实认为我这一年表现得不错，从公平公正的角度来说应该把我评上；第二是故意为难一下赵经理，杀杀他的锐气。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选谁都一样，只要不是赵经理报上去的人就行了。但不管何种情况，我都不想卷入这场明争暗斗中，因为无论哪方胜利都是我的失败！
回到家，想起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有点想念家里的母子俩。
叫外卖，吃炒粉，冲凉，上网。
阿惠来电话：“哥，我找了一个男朋友，想请你参谋参谋，明天晚上吧，我约他我们一起吃个饭，到时你要给我意见，你的意见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听啊！我现在心里还有点犹豫。”
“我事多着呢，这事最好别找我。”我真不想参和这种事，除非我吃饱了撑的难受。
“哎呀，哥！人家是相信你嘛，你怎么能置我今后的幸福而不顾呢？”
“你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吗？我说他好，万一以后你俩过的不好，你不一辈子恨我？我说不行，那不是在干涉别人恋爱自由吗？”
“我不管，谁叫你要当这个哥。”她耍癞。
没办法，她把我当亲哥，亲哥能不管小妹的事吗？
刚想把电话放下收到一条短信：“想你，过来吗？”
我考虑了一下，回复：“今天有事，下次吧！吻你。”
小虹叫我今晚去她那，我没答应，是因为我不想去。刚和家里打完电话，她就来信息，信息来的时候不对，加上公司的一些破事，我今晚没心情。
对小虹的感情我心里一直有种说不清的矛盾。想想在家的老婆，平时虽有争争吵吵，但毕竟一起走过近十年的风风雨雨，心里时常隐隐的内疚。对于小虹，我又无法拒绝她对我的体贴、关心和那份真挚的爱，更重要是在我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的日子里，她给了我心灵的寄托和慰籍。我感激她，也爱她。
第二天上班，坐301，车很挤。公交司机十个九个有病，起步时油门加的老大赶去投胎似的。前面一个男人没站住，倒在后面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又倒在我的身上，象多米诺骨牌。还好我站得稳也抓得稳，没有继续往后倒。只见那女人很凶，骂前面的男人是不要脸的流氓。那男人倒的时候我看清了，是手没有抓稳才往后倒。他一只手本能的往后一撑，刚好撑在女人的胸上，而且撑的部位也不偏不倚。我认为他撑的时候如果没把手指收拢，就不能算作流氓。但这种瞬间细微的动作除了两位当事人，旁人是无法做出判断的。反正那男人在全车人的目光下，尴尬的向女人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女人用手隔着衣服把里面的胸罩往上拉了拉，眼睛乜了那男人一眼：“臭流氓。”
搞得全车人在严肃中想笑。
赵经理这几天对我有点感冒，反正连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我感觉到了与他的隔阂。也许他心里在想，看不出你癞子这么阴，没上几天班就想评优秀，有什么想法也可跟我说啊，还直接找到张总那儿去，你他妈的算哪根葱！
我好几次想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但好几次都没法开口。我怎么向他解释呢？我说我真的没有到张总那儿说什么，我压根就没想当什么优秀，真的，我不骗你！这样能解释的清吗？他能相信我的这些鬼话吗？简单的事变成了复杂的问题，着实让我头疼，让我束手无策。
在苦闷中郁闷着。管他娘的，以不变应万变，心里无私天地宽！
我还象以往一样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只是低调了一些，小心了一些，担心自己做出什么错事，被他找到修理我的借口。
认真做好业务挣点钱才是硬道理，想那些想不通的事纯属浪费时间。我他妈的倒霉的时候还偏偏运气好，快下班的时候卖了一台车，又挣了六七百块钱。人不会纯倒霉，事事倒霉。
下班了阿惠把我叫住，说一起去吃饭。人的脑袋记不住很多事差点把她的事给忘了。她说她男友在科技园那边上班，就到科技园那儿找个地方吃饭，省得他跑到这儿来。凭她这处处为他着想的态度我想这丫头已经爱上他了，我再参谋也只是个形式。要知道两人真爱上了一边放头牛都拉的开，我还有牛的力气大？混顿饭吃更切实在。
我们到了科技园下车，那小伙子在站台等我们。他戴副眼镜，个子不高，长相平平，有些拘谨。初步鉴定为老实人。
我们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餐馆，今天目的不是吃饭，是相亲。大家坐下，小伙子忙着给我倒茶，我俨然是个家长。阿惠介绍，对他说：“他是我哥，你叫他癞哥。”接着对我说：“他姓赵，你叫他小赵。”
小赵对我点点头：“癞哥，你好。”
我摆了一下臭架子：“呃，好，好，好。”
可能有我这个“家长”在，小赵有些放不开。但看得出，人中规中矩，是个老实人。整个场面尽是阿惠叽叽喳喳，有时还帮小赵打个圆场。我也得知，小赵从事技术方面的工作，收入也不错。不同的工作需要不同的性格，小赵的性格适合技术性的工作。
一顿饭下来我没多说话，小赵买完单，我们就再见了。阿惠住在香蜜湖附近，我和她一同打了个车。到了她的住处，她把我拉下车，叫我陪她走一走，我知道她是想听我的意见。
果然，她开口了：“哥，他怎么样？配不配我？”
我说：“感觉还行，不错。”
“我觉得他其它方面都还行，就是性格有点内向，长得也不帅。”她嘟着嘴。
我说：“人无十全十美，人家小伙子有知识有技术，还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如果再长的帅一点，性格再开朗一点，早被别人抢走了还轮得到你？再说你性格够外向了，如果两个都外向，以后家里整天叽叽呱呱生活在噪音里，你受的了？两个人需要一些互补的性格。你们这些丫头严重被那些电视剧给骗了，把男人都要求成的英俊帅气的公司老总，世上哪有这样完美的事？其实生活就是平淡中带有缺憾，平淡的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她被我这样一说，似乎更有信心：“哥，我听你的！”
我说：“当然，爱情需要两人共同经营，要懂得珍惜。以后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啊！你上楼吧，我也要走了。”
先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虽然阿惠还没有到婚姻的程度，但我在心里祝愿她能够走进这桩婚姻的殿堂，得到她所追求的东西。
年底了，大家上班也没了心情，都想着回家。我托了好几个车主想办法帮我搞一张回南昌的火车票，结果都没戏。我没事的时候也打电话订票，至少打了一千次，只有一次打进去了。当时欣喜若狂至极，换来的是一瓢冷水---票已售完！一张回家的车票对于我们这些在外打工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有了这张车票连睡觉都要踏实许多。
看到有的同事已经拿到了车票，那种兴奋得意的神态真让我们没票的人羡慕死了。阿惠叫朋友在广州买到了票，她家在成都，从广州走是直达车，很合适。她为我的票着急，也在为我想办法。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人真他妈的不容易，随时都会碰到一些难以解决的难题，连回趟家都这么难。实在不行也只好买高价票了。到南昌的票平时卧铺才两百多，在这个一票难求的时候黄牛党那里要六百多。我们这些打工的，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就被这些鸟人盘剥了，有些不甘心但又很无奈。
下班后直接去了小虹家，她比我早几分钟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视看新闻。累了一天，靠在沙发上看看电视，感觉是种很好的休息。
小虹从卧室里换了衣服出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没买到票？”
我随意的嗯了一声，我的注意力还在电视上。
“我们公司有个副总也是你们江西的，明天去订飞机票，再晚了就订不到了。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叫他们多订一张。”
“不用，真不用。我不想坐飞机，有恐高症。”我回过神来。
“哎呀，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犟，总把一些东西分的这么清楚。好象花我一分钱就失去了你的自尊一样，其实就算作为一般的朋友也没啥，你这人真让我搞不明白。”她有点怨我。
我有意把她的话岔开：“今天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我做的菜没的说，在餐饮业也算没有白混。虽然从事饮食行业让我穷困潦倒的一塌糊涂，但平时从师傅那里也学到了烧菜的好手艺。
我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菜，有排骨，半个鸭，萝卜青菜什么的。什么料做什么菜吧，排骨煲萝卜，啤酒鸭，油淋青菜。先把排骨放水里浸，把血水除尽，煲的汤清。萝卜切滚刀块，把排骨捞出放入砂锅，加水，放生姜，大火烧开，改为最小的火，保持汤水微微的开，这样煲出的汤清清的，火大了煲出的汤混浊发白。鸭子斩成一寸见方的块，放入开水里焯一下水，锅烧热，放油，放生姜、葱、辣椒干炒出香味后放入鸭块一起爆炒，炒干水分鸭肉有点焦黄时喷入半瓶啤酒（不能放水），加入适量生抽（不放盐，靠生抽得咸味），烧开后改小火焖。做好这些腾出时间把青菜检净清洗好待最后炒。三下五除二没事了，可以去看半个小时的电视了。
小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操作，即惊奇又赞赏。在我摘下围裙要去看电视时，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癞哥，你真行啊！”
“现在相信我吧，没在餐饮行业做过能有如此专业的水准？”我得意的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二十几分钟后，锅里的菜就飘出香味。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跑进厨房先把萝卜放进煲得差不多的排骨里（我不喜欢把萝卜煲的烂烂的），然后打开烧鸭的锅，该为大火，把多余的汤汁收干，汤汁收干到三分之一时放味精（味精加热时间过长会失去鲜味）起锅装盘。哇，一盘香香的辣辣的啤酒鸭就好了。洗好锅，烧热放油（油稍多点，炒出的青菜碧绿碧绿），油热后放入青菜，三下五除二搞定。青菜只要七八成熟就行，加热时间过长会把青菜里的维生素破坏，不营养。最后剩下排骨煲萝卜，简单，调一下味就行了，放盐，味精，撒点葱花，ok。
哈哈，一顿家庭美味就这样轻松搞定。
小虹吃了很多菜，连连夸我菜烧得好吃。我笑她不要把身材吃肥了。她说只要我愿意烧菜给她吃，她心甘情愿把自己吃的肥肥的。
一顿好饭也能给一个家庭带来快乐，带来幸福。幸福有时就藏在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琐事中。
……
快两年没回家了，有点心切。我在一个老乡那买了高价票，拿了我三百，是坐票。卧铺票连他们也很难搞。他们告诉我，他们一般一年就“工作”两三个月，基本上能有个二三十万。他们有三种途径搞票，一种是顾一帮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打电话订票；一种是派一帮人排队围住窗口买票；还有一种是从铁路票务人员手中花钱拿关系票。不得不感叹这世道的邪门，会挣钱人的不累，不会挣钱的人累死。
公司年底开年会，会议内容有四项：工作总结、表彰先进、吃饭和抽奖。年会由张总主持，老总作年终总结报告，公司董事长和董事也来参加了。
优秀员工没有我，内心有些失落。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台领奖的自豪劲，我心里既羡慕又有些后悔。当时我只要在张总面前稍微表现一下，稍微圆滑一点，今天我也能站在全公司员工面前，接受公司董事长亲自授予的优秀员工证书和红包。但我此时只能坐在台下做个观众，看着别人笑得合不拢嘴，真没劲。
其实评个优秀拿个红包并没什么，重要的是能在从董事长到洗车工全体员工面前露一下脸，让全公司的人都对自己有印象，并记住我癞子的名字，这点对我的将来至关重要。人要有所作为就得先有点名气别人才会关注你。都说金子会发光的屁话，有多少埋藏在古墓里的金银财宝至今人们未见有什么耀眼的光芒；有多少本该名留青史的人物，在浩瀚的历史中未留下片言只字。这年头做得好还得让大家知道你做得好你才有动力做得更好，到垂危时或牺牲后评个先进或英模意义不大，那只是对生者的激励。
表彰完大家吃饭，吃饭才是年会的高潮。那些车间的工人师傅能吃能喝，他们平时这种大餐吃得少胃里常年没油，这时候放开马跑只要不把胃撑破就行。大家一年的辛苦在这顿吃喝嬉闹中被抛到了梧桐山顶的云层外；往昔的烦恼与苦闷此时也被脸红脖子粗所代替。老干部说过酒是用忘情水酿造的骗你是小狗。
我也放开喝，敬董事长的酒，敬两位老总的酒，敬我们赵经理的酒。台上我露不了脸，台下我得露露面，要不然我不就成了下的了厨房上不了厅堂的人？那也太他娘的没出息了。
我清楚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敬赵经理时感觉说话舌头不利索：“经理，我敬你一杯，我先喝了！”咕咚一口。
他耍刁，说站着喝不算。他杯子拿在手中看着我，不喝。
我抓过旁边的酒瓶，把酒杯满的溢出白泡，坐下说：“今天我癞子在你手下跟着你干，我这人不坏，一贯做人坦坦荡荡，如果有些事做得不周，还请你小弟多关照！我先干为敬！” 咕咚又一口。
旁边有个平时坏的就差烂屁眼的家伙起哄连带拍马屁：“你前面敬经理后面敬小弟到底敬谁呀？”
赵经理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爽，把拿到嘴边的酒杯重又放到了桌上。还是看着我不喝。
我又抓过旁边的酒瓶，又把酒杯满的溢出白泡，坐下继续说：“经理，我真心实意敬你，喝不喝是你的事，我喝半杯，你随意！”我咕咚喝了半杯。
那家伙又起哄：“敬酒哪有敬半杯的？半心半意心不诚！”说完阴阳怪气的看着我。
我用红红的眼直直瞪着他：“不就是还剩半杯嘛，我想敬敬你行吗？”说完把半杯酒对准他的脸狠狠泼了过去。看着他狼狈样我哈哈大笑。你他妈的，天下哪有小人得志的道理！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样踩在别人身上拍马屁的小人！
他颜面扫地，站起来要和我打架。一般只长心眼的人都长得猴样的瘦，哪是我这个从小就敢和比自己大的人较量的对手。架当然打不起来，大家七七八八的赶紧把我俩拖开。
这家伙同事没有一个不讨厌他的，我估计每个公司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人。
醉醺醺的，是阿惠和另外一个同事把我送回家的。
明天就要回家了，今天还打着酒嗝就没去上班。
小虹知道我昨晚喝醉了把我说了一通，还说我明天要走了下午请假陪陪我。
下午我晕晕的到她那，她说去什么地方玩玩。于是都努力的想什么地方好玩，竟都弱智的想不出来。咖啡厅酒吧没意思；欢乐谷我俩不会尖叫疯不起来；世界之窗我俩谁都不知埃及是在哪个洲；实在想不到好去的地方，我建议到红树林去散散步，她兴奋的赞同。
来深圳快两年了，红树林我还没去过。我们这些卖车人平时很忙，很少有休息的时间，而且休息都是周一到周五轮着休，想去哪儿玩都约不到人。记得在国企时有一次到南京出差，周日无聊便去中山陵。没想到在风景如画的中山陵更觉无聊，还没转半小时就坐车回来了。好东西有人分享才会有意思。独自去看风景的多数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失恋的人，想在风景中排遣痛苦其实在风景中发呆；一种是喜欢画画摄影搞艺术的酷人，整出好作品愉人愉己。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海边的风也不大，是微风。第一次发现红树林是个很美的地方，宽阔的草坪上参差生长着一些树；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堤平坦宽阔，尤其适合情侣漫步；茫茫的大海偶尔有一两艘船缓缓驶过。人们在草坪上或放风筝或踢足球或打牌，一对对青年男女干脆找个避静的树底下垫张报纸躺在那儿，轻言细语着只有天和地才知道的情话。
小虹挽着我的手，我俩沿着海岸拂着海风徐徐漫步。
“你走了我想你这么办？”她有点依依不舍的看着我。
我沉默，因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感情上的问题要么简单的要命，要么复杂的头痛。
“想你的时候可不可以给你发短信？”她象个小女孩似的天真。
我继续沉默。
我抬起头避开了她依依不舍的眼神，把迷离的目光放到遥远，是海的尽头。我用力捏了捏我俩五指相扣的手指，我感到了一种疼痛，她感觉到了吗？十指连心哪有不痛的道理。
我越是清醒越感无奈。此时大海就在眼前，我恨不能对身边这个心爱的女人作出任何的誓言。没有誓言的爱能有多久？我不知道，她也茫然。
不知什么时候风吹落她一滴泪，落在我的手上，凉凉的感觉通过我的手传到我的心。
我俩就这样反反复复的走，走到天快黑，都走累了，便找了个避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癞哥，我爱你！”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说。
“我也爱你！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不会离开这里，不会离开你。”我知道她需要我的安慰。
“我们就这样一直爱下去好吗？”
“好，我们就这样一直爱下去。”我喃喃自语。
我俩的话大海听见了吗？这算不算我俩爱的誓言？
大海无语，只有翻滚的浪涛。
是下午的火车，明天早上六点多钟到南昌。想起要给鬼子和老干部打个电话道个别。我们平时各忙各的，除了偶尔打个电话，很少能见面。在深圳忙碌的人属于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小虹要送我，我没让她送，怕她伤感，也怕自己伤感。她为我儿子买了一套衣服，为我老婆买了一套化妆品，临走的时候装进我的包里。我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她是好心好意，我不能伤她的心。
小虹本来想叫她父母来深圳过年，她父母在深圳不习惯，嫌深圳太闹，空气也不好。所以她还是回贵州老家过年。她在老家的县城为父母买了一套房子，父母年纪大了，更习惯老家的水，老家的空气，老家的乡音。对于老人家来说，他们不需要什么繁华，不需要咖啡厅，不需要酒吧，不需要南国影院，不需要海上世界，不需要新潮的时装，更不要噪杂和喧闹。他们需要家乡的小街，需要邻里见面时的一句问候，需要在人们口中传来传去的新闻，需要农妇挑在篮子里的青菜萝卜，更需要一句句亲切的乡音。生活对于他们来说要看得见，听的着，实实在在。
她是后天的飞机，先到贵阳。但愿她能高高兴兴回家过个好年。
好不容易挤上火车，人实在是多，几乎要把车厢挤爆，车要晚点四十分钟。行李架上被蛇皮袋、纸箱和旅行包占的满满的，我找不到放行李的地方，只好塞在位子下脏兮兮地上。一切安顿好坐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真是不到春运不知道到中国人多，车厢的过道、连接处、用水间甚至厕所门口都挤满了人，或坐或站或靠。这个夜晚对于车上的人来说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一夜，但为了生计，每个人都必须熬下去，再苦再难也要熬下去。
我坐在靠近厕所的位子，空调车没有窗户空气闷，充斥着一股尿骚味、汗臭味和霉味，让人有种窒息感。因为来深圳时是三月底来的，那时已过春运高峰期，所以没有亲身感受到坐车如此艰难。这回我和深圳千千万万的打工仔一样要补上这一课，缺失这一课就没有资格说自己是个打工仔。
火车咣当咣当从下午驶进了晚上，车上每个人都嫌时间过得太慢，希望早点天亮。肚子饿了，包里有小虹为我买的方便面、面包和水果。想泡方便面吃，好不容易挤到开水房，打开水龙头，水有点热气，用手摸了摸，可以洗手。去他妈到，花了三百块一张的车票，连口热水都喝不到，我气愤。
我找到列车员，问怎么没开水？
列车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很不耐烦的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说完就坐进了工作室。
我气愤至极：“他妈的你们铁老大也太不把我们农民工当人了！”胡主席温总理都在关心农民工，我虽然混不进农民工的队伍，但此时把自己划入农民工心里更理直气壮，好象不关心广大农民兄弟就是和胡书记温总理唱反调对着干，这是什么性质？要在几十年前这胖女人就是反党反人民的反动派，戴高帽游街是最好的结果。
她站起来指着我：“请你说话文明点，什么素质！”
我感到自己很失败，因为她说话的口气明显比我理直气壮的多。她娘的，我这个兢兢业业工作、把顾客看着自己爹妈的人倒成了没素质的人？她这个吃大锅饭把旅客看着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倒成了有素质的人？我气得无话可说，差点吐口血直接晕倒。
好在还有一句“好男不跟女斗”的话能稍稍安慰自己。没办法，人家此路是我开的人就他妈的牛---爱坐不坐的。
方便面吃不成了，还成了个没素质的人，郁闷回到座位。呆呆看着满车厢东倒西歪面无表情的人，突发奇想：如果把这些拿着国家的工资不把人民当人民的人，统统放到龙华富士康的车间去“培训”个一年半年的，不知能不能促进对人民群众艰辛的理解？
不吃方便面饿不死，还有面包。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感激着小虹的周到，竟吃出一种幸福的感觉。
大概快到八点，餐车在密密的人群中硬是畅通无阻推了过来，十五块一盒的盒饭。坐车很耗体力，面包吃不饱，后半夜肯定要饿肚子，便买了一份盒饭。打开，一个两三口就能吃完的所谓鸡腿，一些半生不熟在开水里捞了一下的包菜，一点咸菜。按我这个餐饮业人士的成本核算，成本绝对不超过五块钱，卖十五元百分之二百的利润。 “铁老大”---仅从字面上看有点带黑社会性质。
靠着那点有点辣的咸菜艰难把饭吃完，竟想起十年前在拘留所度过的二十四小时。94年年底，因和几位同事打麻将，被抓进看守所拘留了一天。记得那晚十一点多，突然宿舍的门被强大的力量踢开，三个未穿警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在我们当地外号叫“武大郎”的人，拔出手枪对着天花板喝令我们不准动。四个挨个搜身，钱被他们一分不剩拿走。我们四个军工企业做枪造炮的职工，被我们造出的枪押着扔进了看守所一间漆黑的牢房。进去后听到老鼠叽叽的叫，今晚我们要占用它们的地盘它们也许很不情愿。里面有床，是水泥砌的上面搭着一排木板的通铺。没被子睡不成，大家准备熬到天亮。凌晨三四点又冷又饿使一位终于熬不住想睡觉。他上床，黑暗中拣了一些大块的破棉花盖在自己的身上，上身靠着墙迷糊起来。象是受到了传染，另一个也上床了，摸索了一些中块的破棉花铺在身上当被子。说好了吹牛吹到天亮，两个不守信用的家伙。大概过了半小时，第三个也不怎么说话了，没有了说话声外面下冻雨的声音更加刺耳。第三个终于上床了，把一些碗口大的棉花盖在身上。我再也熬不住了，管不了身上崭新的呢子大衣占上老鼠的屎尿，挤在他们的身边把剩余的碎棉花统统撸到自己的身上，一股老鼠的屎尿味无法抗拒的往肺里钻，这种地方真他妈的不是人呆的地方！下次打死我也不来，也下决心从此做个遵纪守法的人。
第二天换到隔壁的监舍，里面有三个加我们七个。他们家里送来了被子，于是把被子横过来，大家都能盖着，彼此难兄难弟的坐在床上吹牛。饿得不行，盼早饭吃。上午九点，狗洞大的窗口终于看见有人来了，大声吆喝着吃饭，象农妇吆喝猪圈里的猪那种腔调。我们排好队一个个迫不及待靠近“狗洞”，终于轮到我，我拿到了一碗饭，因为没水喝要了点米汤。米汤直接舀在饭碗里，发现碗是漏的，赶紧呼呼的喝了几口米汤。碗是扁扁的搪瓷碗，碗底的瓷掉了锈出一个个小洞。因为送饭的时候是一个个装好饭的碗磊在一起，碗底的锈迹和脏污全印在下面一层的饭上，饭压的偏偏的象盖过章的印泥。二两米的饭，一根青菜和一根萝卜干。我反胃恶心，把饭给了那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他非常感激我，呼呼的三下五除二吃完。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十天。我的三个同事也胃口不好，只吃了中间一点干净的饭。
到了中午，午饭和早饭一模一样，还是一根青菜一根萝卜干。我已经饿的眼睛发花，出于人的本能，呼呼的也是三下五除二把饭吃的一粒不剩，竟然还吃出香味，还想吃。
我在单位是单身，家不在当地，自然没有家属来看望。其他三个是本地人，家属都来看望，还送来了烧鸡什么的食物。我的天啊，他们的家属太英明了，钱在这里是废纸，食物才是这里的稀缺，才是这里唯一能起作用的东西。我们四个坐在床上，狼吞虎咽的吃得嘴上冒油，烧鸡太香了，味道好得一生难忘。
我们吃烧鸡的时候正是放风的时间，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窜进我们监舍，转了一圈看着我们手上的烧鸡有话没话的搭话：“你们是打麻将进来的？”心想废话，四个人一起进来不是打麻将还是什么。
我们吃着烧鸡，没人顾得上理他。他没趣，恋恋不舍将目光从我们手上的烧鸡移开，在他转身要离去的时候，他的喉结非常明显的动了一下，似乎能听到吞口水的声音。
后来我们得知，要不是我们是四个人，烧鸡早他妈的被抢了，说不定还得挨一顿揍。
晚上十一点，我们单位保卫科科长把我们给弄了出来，并告诉我们本来不是来抓我们的，是到我们厂区附近抓几个赌大博的，结果扑空便顺手牵羊把我们逮进去了。什么叫倒霉？这就叫倒霉。
我算是体会到了，人可以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但不能没有自由。
此时在火车上就有点坐牢的感觉，想上个厕所都难，每个人的空间压缩的只够容下自己的身体，行动受到极度的限制。
时间过得太慢。想起以前在国企和几个哥们打麻将一个通宵感觉没打几圈就天亮了，这火车上的时间难道和地上的时间不一样？熬了很久才只到了晚上十点。旁边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一直坐在地上的包上，可能包太低，坐久了腰腿发麻，便想在我们座位上换个姿势坐一坐。我们是三人一排的位子，挤一挤勉强可坐四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最外面是一个中年妇女，她不肯让那抱小孩的妇女挤着坐。抱小孩的妇女说了很多好话几乎哀求，中年妇女就是不肯，说什么自己都坐的难受，再挤一个更受不了。带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小孩坐车而且还是站票，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换是我，我绝对认为是件无法完成最难最难的事。此时若是在公交车上我会毫不犹豫让座给她，但这是在春运的火车上，叫我站一晚我也没有信心能坚持下去。
同是为人父母，看到她要哭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的难过。我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对她说：“要么你坐在我的位子，我坐你的包上。说实话叫我在你的包上坐一晚我也吃不消，我们轮流坐几个小时好吗？”
她感激的几乎流泪：“好的好的，真谢谢你，大哥！”
我坐在她那低低的包上，两脚无法伸直，只是比蹲好一些。我把头埋在两腿中间，不一会儿便迷糊的瞌睡了。
梦见我和妻儿在开心的包着饺子，一家乐融融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妇女把我叫醒：“大哥，你上来坐坐吧，我知道你坐的难受。”
我伸了伸酸酸的腰，两脚麻得几乎没了感觉。发现梦里笑出了口水，因为袖子上湿湿的一块。
瞌睡醒了，虽然十分疲倦，却再也无法睡着。我用无神的眼怔怔的看着表情麻木的人们，视线渐渐模糊。思绪越过时空回到了我的家乡，想着妻儿明天看到我会是怎样的一种高兴呢？想起以前和妻儿一起在家乡的河边为儿子寻找宝石情景，儿子天真的把捡到的鹅卵石拿给我鉴定。每当听到我说这块不是宝石时，他便会失望的将石头扔进水里。为了不让他失望，我会故意把他捡来的一些表面光滑的石头鉴定为宝石，我喜欢看他高兴得样子，喜欢看他那双小手把石头擦亮，小心的珍藏在自己衣服口袋里。儿子很可爱，聪慧明亮的眼透着一股灵气，他告诉过我，班上的老师和同学都叫他小帅哥。我也和他有个约定，等他读六年级的时候爸爸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再也不出去打工。他现在是三年级，也许他心里比他们班的任何一个同学都盼望快快读到六年级。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还是睡着了……
早晨七点三十分，终于到了南昌。到我老家还要坐三四个小时的车，我老家在赣东的宜黄县，是个山区穷县，唯一能让外人记住的是被江西省冠为“华南虎之乡”。听说本世纪初，有两个村民晚上去山上抓蛇，其中一个死了，脑壳被什么动物给一掌掀开了，据说是碰到老虎。江西日报刊登了北京和省里的专家到我们老家考察的消息，并称找到梅花形的脚印和大型猫科动物的毛。当时县里也发了相机给曾经打过猎的农民去拍老虎，一张照片好象是三到五万的奖金。那段时间全县的重点工作就是找老虎。据说有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人晚上上山，曾与老虎面对面只有十几米远，慌乱中用相机拍了几下，结果冲洗出来什么也没有。当时老家所有的人都相信山上有虎，因此和陕西镇坪明知山无虎偏要整出虎的事情来比完全性质不同。看来老区人民还算比较纯朴厚道。
从南昌火车站出站，要到长途汽车站去转车，如坐公交是三个站，走路只需一刻钟左右。我东西多想打个车，所有的士都嫌路近，拒载。如果打车也可以，不打表收二十块，而打表顶多起步价六块。我们这些深圳来的“有钱人”就这样一路被人“打劫”。没办法二十也得坐，这些的哥似乎摸透了我们这些人的心理。
中午终于回到阔别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