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阿明

前言一俺的出生
二俺的老家(1)三俺的老家(2)
四咱东北人的性格五咱妈(1)
六咱妈(2)七奇缘
八大跃进(1)九大跃进(2)
十大跃进(3) 

前言

  这感觉真是个怪东西,以前总感觉时间过的很慢,可是回过头来一看,转眼已是所谓知天命之年了。当真是白驹过隙,时间就这么一转眼的过去了。这不仅想到爱因斯坦回答女士关于什么是相对论的问题:“和漂亮的小姐谈话就觉得时间短,这就是相对论”。可能俺五十年来没有几次和漂亮的小姐谈话的感觉吧,以前总感觉时 间过得很慢。就这样混混鄂鄂的在这世上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人生还有这样的五十多年吗?不知什么因缘,俺来到了这人世间,也不知道俺来生又投向何方。想想还 真是很可怕的。

  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五十多年混过去了。回想起来,一介草民,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事情。不象大人物,一想起当初的事情,总和历史大事件有关。但毕竟 五十年来也是在这动荡的社会里走过来的,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事情虽然都是芝麻琐事,却也能折射出一些历史的光芒来。

  岁月流逝,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来,恍惚如若隔世。一天,孩他妈蒸了一锅窝头,吃饭时俺发了一番感慨:“唉——唉,你知道吗,咱们以前天天吃这个呢”。可孩子的 回答却让我哭笑不得。“爸爸又吹牛呢,你们那时侯那么穷,还能天天吃这么好的东西?我看能吃上大米饭也就不错啦”。唉——,社会变革的太快了,这才几年呐, 孩子们听咱们以前的故事就象或可引起同岭人的共鸣,亦或满足年轻人的好奇心。

  听天方夜谭似的。咱们所经历的事情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俺倒不是想利用以前的亿苦思甜的教育方法去教导谁。只是认为对以前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总会有些须好处。

  说到忆苦思甜,又想起了俺们下乡接受再教育时,大队书记找了一位老贫农,要他对俺们忆苦思甜,可你猜那老农说什么?他说:“俺苦,俺苦哪儿来呀?就挨饿那年苦,俺还不敢说”。以后,俺们经常拿这句话当笑话说。可是,现在说给轻年人听,他们能听出其中的幽默吗。实在是这几 十年天翻地覆的变化,太超出常人的想象啦,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实在是不过份。所以就想着把自己所经历的一些芝麻琐事写出来,或可引起同岭人的共鸣,亦或满足年轻人的好奇心。

一 俺的出生

  俺是在大兴安岭老头山下的一个叫宝石村一个小村庄里出生的。这从现在来看,那也是一个很偏僻的山村。1956 年亥时的一个晚上,俺悄然的来到了这人世。说是悄然,那是再确切不过的了。山村各家为防野狼出没,家家都养狗的,每晚狗都叫个不停,可听老人讲俺出生时连 狗叫都没听到。而且俺出生时连哭都没有哭一声,是接生婆婆一巴掌把俺打的哭了起来。这在老乡们讲,是草迷了。医学上讲,是痰堵住了气管了吧。幸亏咱妈妈是 妇科医生,在她的指导下,接生婆婆倒提着俺,在俺的后背拍了几下,使俺得以喘过气来,才真正的来到了这人世间。这里所说的接生婆婆,俺们当地又叫老娘婆 的,在乡下的大屯子里一般都有那么一两个,没有什么医学知识,经历了几次接生,胆大,敢下手。由于那时农村医疗条件很差,整个一个乡当时就俺妈妈一个妇科 医生。所以,俺只能让老娘婆接生了,万幸的是俺妈妈是妇科医生,有她的指导抢救,俺才得以活了过来。

  看来这人活着真真是不易呀。很偶然的来到这人世,当然也会很偶然的离去。尤其是那时的小孩儿,生活条件很苦,医疗条件很差,一旦生了病,就死活难保。所以 当时山上每每都会看到有丢弃的死孩子。记得俺上小学二年级时,俺的一个同学叫张富的上山搂柴火,拣到了一个谷草捆,高高兴兴的扛回了家,放到柴火垛上。第 二天,他妈妈烧火做饭,拿来那谷草捆,打开一看,嗷的一声尖叫起来——原来那草捆里裹着一个死孩子,把他妈吓得好悬没背过气去。等知道是张富拣回来的,气 得他妈拿起烧火棍把他胖揍了一顿。

  俺儿时的事情照样是不记得的,听老人们说,我刚满月不久,咱妈妈就抱着俺随工作队下乡,当时的干部们工作热情就是那么高,她们感到很自然的。在她们工作队 中有一个姓刘的女干部,孩子还不到一周岁,当然也抱着随队工作。一天在出发时,走的匆忙,把孩子包起来头朝下抱着就走了,等到后来发现时,打开一看,孩子 已经停止了呼吸。孩子的妈妈哭的死去活来,从此精神失常,再也不能参加工作了。当时,咱的妈妈就在旁边,都吓呆了,精神上肯定也受到了冲击,从此,每当俺 睡觉时,都会时不时的扒开我的眼皮看一看俺是否还活着。这件事俺是记得的,因为直到俺十来岁了,俺睡觉时,咱妈妈还会来扒俺的眼睛。

  据 说俺儿时是很可爱的,大娘大婶们都爱抱着俺玩,尤其有一个张爷爷,把俺当他的亲孙子一样,见到俺就把俺扛到脖颈上。张爷爷是大队饲养员,有一次爷爷扛着俺 去喂马,一时内急,把俺放到马槽子一头,马够不着的地方,拉屎去了。等回来一看,俺正在马肚子底下哭呢。吓得他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的把俺从马蹄下抱了出 来。从此,再也没带俺去过马圈。这事也是俺十几岁后听他讲的。每讲完后,都说一句:“这事我一直没敢和你妈说呀”。

  今天俺能坐在这里和大家闲侃,还真不知是什么因缘呢。所以对人生的每一天,俺都心存感激,快乐的体会着人生的一切。

二 俺的老家(1)

  俺出生在老头山下的宝石村,但这并非是俺的老家。按传统说法,俺的老家应为咱父母的家乡。所以俺的老家实在应该是在一个叫永安的村庄。因为咱的爷爷奶奶是在那里安家落户的。这里说安家落户既是说咱的祖籍也并非在永安村,据老辈人讲,俺们姜氏家族,祖居山东蓬莱,俺们姜氏祠堂至今还在那里。

  民国初年,是咱太爷爷坐着张大帅的移民火车迁徙到东北辽宁的辽阳县。后来听说北边的土地更肥沃,到那里可以自由的开荒种地,又挑着挑,举家搬迁到了这大兴 安岭南麓的卧牛山下,沿着一条弯曲的小河定居下来,据说咱爷爷用一玛瑙烟袋嘴在西边蒙族牧民那换来两头黄牛,开荒种地。果然是开多少就是多少,没人索要半 亩地。一家人开垦了几十垧土地,吃喝不愁,那时流传的民谣真是一点也不假:“棒打豺狼瓢蒯鱼,野鸡飞到沙锅里”只是人们真的不敢用棒子去打豺狼,但用棒子 却真的能打得到狍子。据说那狍子见到人动也不动,就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你,等着你打。所以东北人形容人呆傻,就说你象傻狍子似的。秋天的晚上,在房前烧 堆火,那野鸡飞到火堆里被烧成美味儿那是常有的事儿。要想吃鱼也很容易,只是用瓢去蒯是蒯不到的,得用大柳条筐。粮食是吃不完的,只是穿的奇缺,小孩儿十 来岁了还光着腚,大人穿的也是补丁摞补丁,甚至露着腚。要买几尺布是很难的。得赶着老牛车装满粮食走一百多里地,到洮南府去卖了粮食再买些布匹及日常用 品。可粮食也很难卖到好价,常常见到因卖不了粮食而把粮食倒到阳沟里赶车回家的老乡。

  后来由于回去的老乡的传说,到这里定居开荒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因为这里土地肥沃,庄稼长得好,当然就很想永远安居下来,遂起村名为“永安”。直到现在,当地人们一听到说一口辽阳话的人,就说那是永安人。

  有 了村屯,自然有人来管,这里以前是科尔沁王爷的领地,后来归洮南府。既归黑龙江省吴督军管辖,就是那个东北王张作霖张大帅的把兄弟吴大舌头。说起这吴大舌 头,东北人是无人不知的。胡子出身,长的是虎背熊腰,走路黑瞎子也似,摇摇晃晃,咚咚山响。这里流传着一个吴大舌头进北京的故事,很是能说明此人的性格。 说是有一年督军到北京晋见他的把兄张大帅,临行前秘书为他准备了下车欢迎仪式上的讲稿,督军照例是不识字的,就在火车上背书似的背了下来。等火车到站,下 车后围上来一大群记者,有记者问:“吴督军首次来北京有何感想”?这督军就开始背了起来:“小将吴俊生,初次到北京,承蒙欢迎,深感荣幸——”一着急,后 面的话忘了,停顿了下来。记者们不知,心想这督军就是有水平,要开始长篇演讲了。——哪知这吴督军憋了半天最后一扬手,说道:“他妈啦个巴子的,没啥说 的。”转身就走了。可这吴督军对他的辖区臣民却是很好,没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祖辈们的生活比关里是强的多了。所以那时由山东、河南、河北、山西等地来闯 关东的人非常的多。

三 俺的老家(2)

  那时东北的生活说是好混,也就是指能吃得饱,生活用品奇缺自然是不用说的。其实那时生活环境是很恶劣的。这生活环境的恶劣也不仅仅是指东北的气候如何寒 冷,冒烟雪、老北风如何刺骨。冬天虽然寒冷,但北大荒天赐的茅草,树木足可以用以取暖,往灶坑里多攮上些材火,那东北所特有的大炕一天到晚总热乎乎的。用 羊毛做的毡疙瘩里续上乌拉草,虽然样子难看,但穿在脚上比现在的皮鞋不知要暖和几倍。这生活环境的恶劣实在是指东北各地的不安宁。虽然有张大帅当政,可是 南有小日本儿插手,北有老毛子虎视眈眈,都想瓜分这快肥肉。尤其是小日本儿,竞相往东北移民,本国移民不够还鼓动朝鲜往东北移民,极力扶持满蒙,排挤汉 人。最终导至“九一八事变”,拥立逊帝溥仪做满洲皇帝,成立了满洲国。从此,这东北就成了小日本儿关东军的天下。你想,闯关东的中国人都是有血性的汉子, 谁肯甘心做亡国奴?所以各地纷纷拉起了杆子,但这些人龙蛇混杂,有混水摸鱼欺压百姓的,有打日本儿的,统称绺子。这乱哄哄的你来我往,哪有老百姓的安生日 子。但毕竟民以食为天,这里还有天,关里哪还有老百姓吃饱的地方?所以闯关东的人还是很多。

  咱的父亲就是在这乱世里长大的,十几岁了是否有一条自己的裤子也未可知,也许还光着腚。这里说的“咱的父亲”的“咱”是东北辽阳一带的方言,这里当然还含有热情,彼此不是外人的意思。如咱妈、咱爷爷、咱哥、咱嫂、咱二舅等等,但是就没有说咱媳妇儿的。媳妇儿是自己的嘛。

  据咱爸说满洲国时小日本儿统治的非常严酷,老百姓买点白面都是经济犯。好在咱的老家在山沟里,离鬼子远,一两年也见不到一个真鬼子,只有满洲国兵经常巡 视。也经常有胡子光顾,到了以后杀鸡宰猪,祸祸一顿,打马一溜烟的跑了。老乡们就在这夹缝中求生存,所以索性也不养猪、不养鸡了。但辽阳人很会过生活,粗 粮细作,把玉米用水泡了,浸出淀粉来,手里夹着一个铁片制的汤子套,脚坻锅台,手捧玉米淀粉往那开水锅里只一甩,就甩出一锅长长的面条来,那面条细软滑嫩 劲道,不比白面的差,到现在俺们还爱吃。

  忽 然有一天,呼啦啦的过来了好多的老毛子,把各村屯都住满了。这些老毛子可真生性啊,到庄稼地里见到大倭瓜,大角瓜也不管好吃不好吃揪下来就啃。见到女人, 一边喊着“抹搭母上高”一边追,吓得女人们一个个脸上抹上锅底灰,藏在家里不敢出来。听说南屯有个妇女上外边找孩子,被一个老毛子逮着强奸了,家里的老太 太哭喊着找到了长官,那长官开始笑嘻嘻的对老太太哈喇哨,哈喇哨的说些什么,这老太太也听不懂,只是哭闹,后来不知哪来的翻译官,对老太太说,长官问你, 你媳妇是不是和我的士兵好啊,老太太哭着说媳妇是被强奸的。那翻译向长官说了几句,只见那长官“嗷—”的一声大叫,集合部队,让老太太当场指认。可这老毛 子们一个个长的都一个样,根本看不出来。后来看见后排有一个大兵把手使劲往袖子里藏,老太太来到跟前他就直往后搓,这老太太就把他指认了出来。长官把他揪 了出来,五花大绑的绑走了,后来听说给枪毙了。渐渐地老乡们知道了这就是苏联红军,是来打小日本儿的。

  又过了几天,西院打短工的张老疙瘩回来了,扛着一个大包,边走边说“满洲国倒台了,小日本儿投降了,你看俺拣的这些洋捞!”扬扬得意的指着包里花花绿绿的西洋布,花褂子,敲着脚上的大皮靴:“真他妈拉巴子的解气呀,王爷庙那旮哒小鬼子的家都给平啦,好东西随便抢。”

  就 这样乱哄哄的过了一阵子,来了一队共产党八路军工作队,这些人穿着二尺半大棉袄,虽然土里土气的,可办起事来真是嘎嘎的。他们先是找来那些打短工的“二八 月庄稼人”,这“二八月庄稼人”就是俺们那旮哒不正经种地的农民,自己不开荒种地,每到二月份八月份家有土地的农民忙不过来了,会找他们打短工。这些人都 是穷得叮当的,共产党八路军把他们集中起来,一顿阶级斗争,斗地主,分田地的动员,呼啦一下子就把土改运动发动起来了。成立了农会,这张老疙瘩就成了农会 主席。跟着工作队划分成分,斗地主,分田地。俺这的地主也都是小土老冒地主,平时也穿件破袄撅哒撅哒的和帮青们(帮工的)一起下地干活,只有土地,没有什 么浮材。所以也只能是把他们的土地分了。做这些工作是要记张的,那时哪有文化人儿呀,他们忽然想起这姜老大读过两年书,又不是地主,让他当村饷员吧,就这样 一起哄,咱爸就参加了革命。

四 咱东北人的性格

  说起老家,这得和籍贯区别开来。因为东北人的籍贯绝大多数不在东北,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河北、河南、安徽。咱们来到东北安家也就是近一百来年的事。以前满 清王朝是严禁汉人到东北来的,因为那是满清帝胄的故乡,一旦在关外混不下去了,他们还是要回去的。可是随着满清的灭亡,他们连故乡也回不去了。后来在东北 当政的张大帅父子为了在东北实行“整军精武,励精图治”的政策,开矿山、修铁路、建银行、办学校。用火车从关外大量往东北移民,咱们的祖父辈就是在这样的 移民大潮中来到东北安家的,所以咱们就把东北当成了老家了。“南橘北枳”这个典故说的是同一种植物随环境的不同而变性。其实这人的性格也会随着环境的变化 而变化的。这北大荒辽阔的黑土地播下种籽就打粮食,不愁吃喝。冬天任你外边刮着冒烟雪,俺屋里大炕烧得烫腚,人们聚到一起,围着炕桌,一大盆猪肉酸菜炖粉 条子,捏着小酒盅,划上那么半天拳,再玩上半天牌。哈,嘎嘎地,真他妈啦巴子的得劲。要是有客人能来住上几天,那可热闹啦,今天这家,明天那家,你天天要 不是醉着,那俺可不答应。这黑土地使咱祖父辈忘却了在关里穷苦的生活,渐渐养成了咱东北人的性格。俺随便说两件咱老家发生的故事,从中你自会看出咱东北人 是啥样的人。

  抗美援朝那年,咱永安屯村长张老疙瘩和妇女主任刘大脚儿到乡里开完动员会回来后,招集全屯子人到场院开会。全屯子人稀稀拉拉,嘻嘻哈哈,一会儿仨,两会儿 俩的好半天才到齐了。只见这张老疙瘩站在碾盘上,穿着他那从王爷庙拣来的那双小鬼子的大皮靴,油唧唧的的白茬大皮裤,破棉袄外扎着个白茬猪皮腰带,那腰带 的一头硬硬的刀也似的从斜下方伸出,右手拿着他那狗皮帽子,左手学着乡长的样子叉着腰。撤着脖子喊着:“二驴子,你他妈的还吵吵啥,开会啦,开会啦。”刘 大脚儿也在下面帮着维持,好不容易静了下来。只听这张老疙瘩喊道:“老乡们,啊,这个,这个,美帝国主义,在南朝鲜,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我和妇联主任, 啊,这个,这个也参加了”。这时就听下面有人喊道:“那啥,你俩也参加啦,啊!”引来一场轰笑。这张老疙瘩右手狗皮帽子一挥:“啊,那啥,参加了大会。” 这时蹲在张老疙瘩下面的刘大埋汰用烟袋锅子指着张老疙瘩的裤裆说:“老疙瘩,下边,下边。” 原来这张老疙瘩的老皮裤的裤裆开线了,里边光光的什么也没穿,那玩意在白茬羊毛中黑糊糊的漏了出来。这张老疙瘩却浑然不知,接着喊道:“咱下边是妇女主 任。”这下子下面人群里可热闹开了,笑成了一团。这时张老疙瘩才觉景是他的老皮裤不争气。嘿嘿一笑,连忙喊道:“俺和妇女主任参加了大会。啊,那啥,上级 要咱们抗美援朝,打他个美国鬼子!年轻人要报名参军,啊,这个,这个,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啊。”这张老疙瘩啊,啊,啊的也没说太清楚,老百姓心想,他美国 鬼子打南朝鲜,和咱有啥关系。所以这张老疙瘩吵吵半天,也没有报名的,这大会也就那么的散了。

  第二天晚上,张老疙瘩忽然敲着破锣招呼屯子里的年轻人到他家开会。人们来到他家,只见外屋地锅台上呼呼的烧着开水,屋里热气腾腾。这张老疙瘩见人都来了, 热情的招呼大家往炕里坐。大家刚坐好,刘大脚和张老疙瘩屋里的忙端过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来,炕里的年轻人每人一碗。这帮年轻人坐着热炕,喝着热茶,就见 张老疙瘩一手扶着门框,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啊,那啥,上级让咱们参军抗美援朝,啊,这个,这个年轻人人人都要报名。”看了看大家又说:“啊,一人参 军,全家光荣啊,那啥,那啥,谁报名现在就来啊,马上带大红花。谁报名吱一声,点点头,锨锨腚都算数。”这帮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座在热炕上,喝着茶水,也没 把村长的话当回事。过一会就感觉这大炕烧得太热,直烙腚。坐在炕头上的刘老蔫儿呛不住烙铁了,刚撅起腚想蹲一会。就见张老疙瘩啪啪的一边鼓掌一边说:“欢 迎刘大有参加!啊,欢迎欢迎。”这刘老蔫蒙蒙瞪瞪的说:“嘎哈呀,啥参加呀?这儿烙腚,俺挪挪窝。”张老疙瘩说:“俺才刚说啦,点点头,锨锨腚都算数,你 这就算是报名啦。”刘老蔫瞪着眼睛:“他美国鬼子在南朝鲜强奸妇女,也没在咱这疙瘩,俺参加个啥?”刘大脚拍着大腿喊道:“那美国鬼子说话儿就从朝鲜打过 来啦,他想到咱这来祸祸人,你们爷们儿咋这样呢。”张老疙瘩在旁边说:“嗯呐,嗯呐呗,要不咱参加啥。”这时,就见炕梢赵三秃子霍的站了起来,大茶碗啪的 摔到地上,瞪着眼睛指着张老疙瘩:“操,你他妈啦巴子的嘎哈呀!你他妈吭嗤瘪肚地连话也整不明白,还给俺玩这咕咕鸟儿,净干这鳖犊子事儿,真他妈巴子地欠 揍!”张老疙瘩笑嘻嘻的连忙说:“哈哈,那啥,是俺没说清。嘿嘿,这事整地是不咋地,嘿嘿。”张三驴子跳到地下撤脖子喊道:“美国鬼子敢打咱东北,真他妈 地胆肥啦。咱也不是熊包蛋,和他干啦!”炕上这些年轻人呜嗷地叫唤开了,一个个地掳胳膊网袖子嗷嗷地叫着要报名参军。

  62年刚入冬的一天中午,就看见屯子南头的路上尘土飞扬,飞也似的开来了两辆吉普车,这在咱屯子还是头一回。只见这吉普车嘀嘀的叫着开进了屯子,从前边的 车上钻出来几个人,跑到后面的车门前,帮着打开车门,从里迎出一位人物来,这人仰着头,披了个军大衣,被那帮人簇拥着往屯子里走。咱乡下人没见过这世面, 都好奇的围了上来瞧热闹。就见从那人几个人物里跑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咱大乡长。只见他高举着双手,舞舞吒吒的喊道:“老乡们,上级首长回家乡来看望大家来 啦,大伙欢迎啊!”接着扭过头来冲着首长呱唧呱唧的拍起了巴掌。可人们仍是操着手瞪着眼睛观望着来人。这位首长被那群人簇拥着,挺着肚子,仰着脑袋伸出一 只手在半空中招呼着,来到了老乡们跟前:“乡亲们好啊!”说着伸出手来做和大家握手状。咱农民哪见过这礼节,仍操着手纳闷的看着。这首长把手收了回来,背 过手去,肚子又往前挺了挺:“乡亲们好哇!俺回来看望大家来啦!”就在这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刘大下巴吗!”那首长听了这一声喊,顿时那 肚子就瘪下去了,腰也塌下去啦,晃着脑袋找那说话的人。只见人群中钻出一个人来,嗤着里出外进的大黄牙,咧着大嘴朝那首长笑。这首长看着这位老哥,似呼有 些相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来。就见那老哥哧着牙说:“忘了你参加抗联是穿着俺的大皮袄走的啦!”这首长啪的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妈呀,这不是 张大牙吗,你小子咋老成这样啦?”这张大牙拍着首长的肩膀:“操,你小子回来就回来呗,还他妈的装啥呀!”这时又上来几个人围这着位首长这个抹一下他的脑 袋,那个捅一下他的胳肢窝。这位叫刘大下巴的首长哈哈笑着和这些老乡们勾肩搭背的朝大队部走去,把那一群随从亮在了一边。第二天回去时只见首长的军大衣披 在了张大牙身上,那中山装也套在了张老疙瘩身上,刘大脚的儿子趿拉着首长的大皮鞋。再看那首长,活脱脱的象是刚从庄稼地里干完活回来的老头。那几个随从这 个拎着鸡,那个挎着装鸡蛋的篮子,还有肩上抗着小米袋子的。由乡亲们簇拥着上了吉普车,一溜烟的走了。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咱们是啥样人了吧。咱东北人虽然随意散慢但为人豪爽,热情仗义,实实在在,在俺们面前来不得半点虚伪。咱东北人就是走出去多长时间,变化多大,只要一回来,见了乡亲们,还是咱东北人。

五 咱妈(1)

  咱妈的老家在辽宁新民县赵家窝棚,咱姥姥姥爷结婚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孩儿,这才有了咱大舅,而后又有了咱二舅,老舅。咱妈的出生这在姥姥姥爷来说是很无奈的 事。特别是姥姥感到是很丢人的事。因为在咱妈出生一个月之前,咱大姨家的大表姐就出生了。生了个女儿比自己的外孙还小,这在现在看来是个奇闻,在当时的乡 邻们眼中也会把姥姥姥爷看成是老不正经的。所以出生后咱姥姥白天就把咱妈放在炕琴里(炕琴是咱东北特有的家具,是专门放在炕上的很矮的柜子,在柜子上可以 放被褥,炕琴里可以放一些小件杂物)。直到饿得哭不出声来时才拿出来喂喂奶。倒是咱大舅妈看咱妈整天在柜子里太可怜,时常抱到自己屋里去。

  咱姥爷家里人口多,地又少, 大舅二舅正年在外边做些小买卖以供家用,就这样一天忙到晚,日子过得依然很紧张,每每到入夏时粮食就不够吃了,几乎年年青黄不接。再加上那年月新民县匪患 横行,要说那时的老百姓民不聊生,真是一点也不假。咱姥爷家又恰好在赵家窝棚最西端的村口,是土匪出入的必经之地。所以经常遭到土匪的抢劫。就在老舅出生 的那年,一天夜半,忽听房顶有脚步声,姥爷知道是土匪来了,忽然想起家里的小毛驴儿还拴在院中,吓得他连裤子都没穿,就跑出去。可是已经晚了,几个土匪正 忙着往驴背上放从屯子里抢来的东西,姥爷抓住那驴缰绳不放,哀求那土匪大当家的放了他的驴,那大当家的手拿着大刀片子指着咱姥爷说:“少他妈拉个巴子的扯 淡,没驴你给老子驮东西!”这条小毛驴儿可是家里不可缺少的劳力呀,咱姥爷死死的抓住驴缰绳不放手哀求说:“各位老大,这驴还不到两岁,这还是个驴驹子呀 ”。那土匪抬腿就给了咱姥爷一脚:“你他妈的放手,老子用完就还你!” 咱姥爷还是死死的抓住驴缰绳不放手。那土匪急了,照着姥爷拽着的驴缰绳,就是一刀,砍断了咱姥爷的食指和缰绳,拉着驴一溜烟的跑了。可咱姥爷什么也不顾, 跟着这股绺子一追就是二十几里,血淋淋的手抓着那半截缰绳,苦苦的哀求老大还给他的驴。那土匪老大看着姥爷那血淋淋的手骂道:“你真他妈拉个巴子的死酱眼 子,你寻思老子不敢灭啦你?”可咱姥爷还是那句话:“放啦俺的驴吧”这土匪老大也不知怎么想的,真的就把那驴还给了咱姥爷。

  在咱妈三岁时小日本儿霸占了东三省,成立了大满洲国,这新民县的老百姓可真是雪上加霜。那小日本儿的统治更严酷,老百姓是不许买卖烟酒,布匹,不许买卖大 米白面的,那抓住了就是经济犯,不是坐牢就是罚你做劳工。咱大舅的小舅子就是因为贩卖大米,被小日本儿抓到北山里做了劳工,两年后逃回来时那人就象痩虾米 似的。

  眼看着在这里是没有活路哇。忽然有一天半夜,二舅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面袋子风风火火的回到家里,咱姥姥打开一看,是满满一面袋子的粘豆包。只听二舅 说:“俺这回买卖没做成,到了兴安省给一家地主打了几天短工,哎呀,那地方可太好啦,干完活那东家的酸菜炖粉条子,粘豆包蘸荤油铆劲造。家家冬天那粘豆包 子都一穴子一穴子的。爹呀,你看咱这吃啦上顿没下顿的,还不如搬到那去呐”。老舅一边吃着粘豆包一边说:“嗯呐,嗯呐呗!”咱姥爷也一边吃着粘豆包一边 说:“俺合计着,那中。俺和你先带着老疙瘩去打前站,老大看家。”就这样,没等过完年就搭着小日本儿的小火车往北出发了。那是越往北越荒凉阿,最后到了王 爷庙就没再敢往前走。那一年就在王爷庙靠打短工拣砖头再加上卖了老家的土地的钱,在王爷庙沿道边盖起了三间土房,专门拿出一间开起了杂货铺,卖些日杂用 品,瓜子,糖果,糖葫芦,也偷偷的卖些烧酒,洋烟啥的。生意果然很好,吃喝不愁。第二年秋后二舅回老家把姥姥和家人都接到了新居。大舅处理完老家的事情, 把包裹往咱姥爷硬要回来的那毛驴背上一放,牵着那老驴硬是一步步的走到了这黑大庙,到家的当天晚上那老驴就累得口吐白沫死了。把个姥爷心疼得拍着那老驴直 哭。二舅把那驴肉解了炖了一大锅的驴肉,可家里的大人没有一个忍心吃一口,只有咱妈吃了个够。后来那驴肉也只好当熟食卖了。

六 咱妈(2)

  咱妈生来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听咱大舅妈说,就在咱姥姥把咱妈塞在炕琴里那时,咱妈的脸总是朝着外面,瞪着眼睛从炕琴门缝里往外看。刚会走了,就喜欢往人 堆里钻,那时屯子里谁家办红白喜事,唱二人转,跳大神儿,咱妈总是缠着大舅妈去看的。咱妈尤其喜欢二人转那火暴热烈招笑儿的唱腔。我小时在家里就经常听咱 妈唱上两口。但咱妈在外边是绝对不唱的,因为她天生的五音不全,说实在的,那唱的确实没有说的好听。俺儿时经常听她唱“卖饺子儿”啥的,那其实就是把唱词 拉长了说,怪声怪调的,还不如就那么说呢。到了文革时期,二人转不让唱了,那几个样板戏里的唱腔,咱妈别的不会,单单把个红灯记里李玉和的那段提蓝小卖唱 了个滚瓜烂熟。在家经常听咱妈没腔没调的唱那“提蓝小卖拾煤渣,挑水劈材全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是在唱她自 己。

  姥爷家搬到王爷庙时咱妈已经11岁了。这个年龄要是男孩子家里有条件是要读两年书的,识几个字省得被别人欺负。可咱姥爷说,一个丫头,早晚是人家的,上什 么学,跟我做小卖买吧。就这样咱妈每天跟着姥爷蹲阳沟,冬天卖糖葫芦、瓜子。夏天卖青菜。家里的杂货铺子由大舅,老舅管理。二舅负责贩运。这王爷庙当然也 是那小日本儿的天下,对老百姓的管治当然也是那么的严酷。贩卖烟酒,大米白面,布匹那就是经济犯。可买卖人家不卖点烟酒茶糖,那还有啥利可图啊。所以二舅 的贩运主要就是弄些烟酒。这当然是很危险的,咱二舅的小舅子就是因贩卖洋烟被小鬼子抓去当劳工差点没被累死。一次二舅坐火车上沈阳买烟回来的半路上忽听前 节车厢里有小鬼子的叫骂声和扭打声。原来抓了个经济犯,打的个鼻青脸肿,朝这边走来。把二舅吓得连忙把装烟的口袋冲车窗扔了出去。回家后,说啥也不敢再去 了。咱妈以前是跟二舅去过的,总是感觉在火车上人多,热闹,好玩。这次咱妈就自告奋勇,要自己去,说我是小孩儿,不惹眼。大人当然很担心,可也没别的办 法,就让咱妈去试一试,结果还真是很顺利。就这样,咱妈从12岁起就一人独自跑起了火车板儿。

  据咱妈说跑火车板儿那可比蹲阳沟好多了,火车上的人,五方杂地,那的都有,可热闹了。其实咱们汉人的警尉还算是挺好的,就是国兵也不欺负咱老百姓,见到贩 卖违禁品的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她一个小孩,人家更是不在意。可是遇到小鬼子,那可不得了,一个个凶巴巴的,可恶着呢。有一回妈妈在火车上正津津有味的听 着一个老头讲着他们屯子里黄鼠狼子闹鬼的事,忽然唔哩哇啦的上来几个小鬼子宪兵,端着枪挨个的搜身,这时有个穿大褂带礼貌的中年大汉把一包什么东西塞到了 咱妈的手里,咱妈也机灵,随手就掖到自己的裤腰带里,外边穿着姥姥的大棉褂子,什么也看不出来。等鬼子来搜身时,咱妈迎着鬼子走去,被鬼子一巴掌打到一边 去了。在这里鬼子没搜到什么,又哇哇的叫着上后边的车厢去了,过后那大汉拍拍咱妈的头,拿回他的那个小包,塞给咱妈十块现大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回家后 咱妈拿着那十块现大洋诉说了经过,把咱姥爷吓得哆哆嗦嗦的就会说哎耶,哎耶妈耶,哎耶!那十块现大洋可值老鼻子钱了,就为这咱妈过年第一次穿上了里外三新 的花棉袄。

  就在咱妈十六岁那年的秋天,一天傍晚刚吃完饭,忽听见火车站那边传来几声枪响,又过一会,看见马路上一群一群的小鬼子家属呜嗷的哭着往火车站跑。那天的后 半夜远远的听见北边传来几声轰轰的爆炸声。老百姓们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屋。第二天天刚放亮,也不知马路上来了什么家伙,轰隆隆山响的过了足有大半天,震得 房子直打颤,房梁上的土花花的往下掉。忽然杂货铺的门咣的一声被撞开了,进来了一群高高大大的老毛子。见到吃的把枪往旁边一扔,哈喇哨,哈喇哨的就抢,忽 然看见墙角的酒坛子,几个人抓起来你一口我一口哈喇哨,哈喇哨的喝了起来。忽听大街上有女人的尖叫声,这几个老毛子嗷的一声,抱着酒坛子马达母,马达母的 就追了出去。原来那些老毛子不知从那抓来几个日本娘们,大天白日的就在大街上猥亵强奸。这老毛子也太臊性啦,吓的老百姓们家家关门闭户。当天天放黑后,大 舅就领着咱妈和大舅妈,二舅妈,老舅妈跑到大八沟二姨家躲了起来。

  等到二姨夫把咱妈她们送回来的时候,老毛子已经走了,这时也听说小日本儿投降了,大满洲国也倒台了,老百姓们恨透了小日本儿,这下子可扬眉吐气了,见到日 本人就打,小日本开的买卖和小日本的家里也被人们抢了一空。吓得小日本妇女儿童几家搬到一家的屋里不敢出来。就在王爷庙乱成了一锅粥的时候,忽然有一天, 街西传来了两声枪响,呼啦啦的开来了一队身穿二尺半破棉袄,肩抗长枪的部队。每个街口只站了两个大兵,就把这小镇的秩序维持好了。第二天天刚放亮,就见街 西边敲锣打鼓的来了一支队伍,男的女的高声唱着扭着大秧歌往这边开来,招引得大人小孩都上街去观望。咱妈是个爱热闹的人,自然跟着秧歌队不愿回家。从这支 队伍里学了不少新词儿,什么“革命了”,“穷人翻身解放了”,“穷人当家作主了”,“反封建”,“斗地主分田地”等等。渐渐的人们知道了这就是共产党领导 的民主联军工作队,也就是抗联的人。这共产党来了以后,专门找无房无地,一贫如洗的穷人,给他们开会,把他们发动起来,揪斗汉奸,斗恶霸,游街示众,搞的 热火朝天。这王爷庙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小镇学校也正式开学了,还办起了扫盲班。咱妈听说后,吵吵巴火的要去,咱姥爷照样是不让去的。咱妈指着咱姥爷说:“ 你封建!”。就这一句话,把咱姥爷吓得直哆嗦。心里说,眼下要打倒封建,这我要不让她上学,还不得也去游街挨揍去呀。“他妈啦巴子的,你,你去吧,臭丫 头!”就这样,咱妈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进了扫盲班,这才开始正式的进了学校读书。

七 奇缘

  这共产党东北联军来了以后,在王爷庙成立了新政府。新政府衙门和以前的衙门那可真是大不一样,这衙门里的人一码儿的身穿二尺半,脚打裹腿。分不清谁是当官 儿的,谁是跑腿儿的。以前在衙门口走动的都是地主老财,现在满脑袋高粱花子撅腰露腚的穷扛活的都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出进进,而那些地主老财却见到衙门老远的 就低头猫腰的绕着走了。

  新政府成立了,是急需工作人员的,尤其更需要一些识文断字的人才,咱二舅,老舅是念过几年书的,所以政府曾来人动员过他们参加革命。也正是因为他们念了几 年书,所以总觉着这共产党的衙门不是那么回事儿,官不象官,兵不象兵的,害怕这衙门长久不了,到时那国民党来了那可够受的。所以说什么也没敢参加革命。咱 妈可没想那么多,扫盲班三年还没念完,就要求参加革命。那时参加革命也是要经过考试的,考算术啥的咱妈还行,没上扫盲班以前就跟老舅学过小九九。可考语文 政治就不行了,语文勉强还能写上那么一二百字,政治那是啥也不懂。记得咱妈说过,“考官问我,你为什么参加工作?”俺说:“为革命”考官非常满意,又问: “我们的革命对象是谁?”俺想,俩人儿好才会搞对象呀,就说:“是苏联老大哥。”那考官咧嘴一笑,再没往下问,就算通过了。

  参加工作后,咱妈先是被分到文艺宣传工作队,可咱妈天生的五音不全,一唱歌就跑调,而且嗓门特高。大合唱时,咱妈“嗷~”的一嗓子能把大伙都领到不知什么 音儿上去。领导一看不行,就分配咱妈打锣。唱歌跑调的人多数是不懂音律节奏的,咱妈那锣自然也打不到点子上。往往是前面演员最后一个字还没唱完,就让咱妈 一锣给打下去了。要么就是前面的人吸口气刚要开唱,咱妈那里突然来了那么一锣,弄得人家那口长气没法出来。唱歌的人很恼火,咱妈也很过意不去。领导也知道 咱妈这不是故意的,没办法,只好把咱妈调到卫生工作队,并且专门送到总部医院妇科培训了一年。

  人生一世,这缘分总是让人感觉很奇妙。没啥文化的咱妈竟成了官家人儿,可学问那么高的二舅却始终是老百姓一个。咱妈家在王爷庙,离咱爸的家乡永安屯至少也 有一二百里,谁能想到他们能结成夫妻呢。可这人要有缘,想挡都挡不住。说起来咱爸咱妈的相遇还真是一大奇缘。这奇缘的大媒更为离奇,那是北大荒的狼。

  咱妈工作后,随工作队被派到永安区搞妇女卫生工作。这区政府所在地和永安屯相隔也就三十多里地。那是农历七八月份的一天下午,咱妈吃过午饭后,背起挎包独 自一人去咱爸家住的屯子检查妇女卫生工作。初秋的季节,地里的庄稼快要成熟了,谷穗黄黄的狗尾巴似的耷拉着,高粱红红的火一样的向天烧着。路旁不时的看到 野兔后腿直立人一样的站着东张西望,见了来人“突”的一声没影了。山坡上野果黄的红的星星似的向你挤着眼睛,路旁的灌木丛中,那紫红色的鄂粒鹌鹑蛋般大 小,吃到嘴里甜甜的伴着一股野香,草丛中那紫蓝色的浆果酸酸甜甜的能把你肚里的谗虫勾引出来。咱妈不禁放慢脚步,解开小褂,披在肩上,随手采摘这诱人的野 果,小挎包里慢慢的已经有了大半下,那嘴和脸蛋儿也被果汁染的五颜六色。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咱妈赶忙加快脚步向屯子走去,已经隐隐约约的看见树 丛中那泥土房上缈缈炊烟了。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头皮发乍,一种莫名的恐惧。猛抬头,就见在离咱妈十几米远的小路中间蹲着一条“野狗”,草一样青黄的颜色,路 旁还站着几只,耷拉着尾巴,叱着牙,盯着咱妈。谁家的狗跑这来了呢,吓得咱妈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步步的往后稍,那几条青黄色的“狗”也耷拉着尾巴一步步的 往前凑。说来真真的蹊跷,咱爸去南屯买了犁铧子匆匆的往回走,恰巧就在这时赶到了咱妈的跟前。咱爸看到这情境,“嗷~”的一声怪叫,窜到咱妈的前面,拣起 一块石头,一边怪叫着一边用石头猛敲那犁铧子。那几条“狗”听到金属的响声,飕的一下窜到草丛里。咱妈盯着眼前这个大汉,瘦瘦高高的,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 的裤脚游荡在腿肚子上的挽裆裤,上身一件黑不流球的破褂子,一手拎着犁铧子,一手还拿着那块石头,瞪着大眼珠子瞅着草丛,看也不看咱妈一眼。

  咱妈搭讪的问:“谁家的狗,咋跑到这来了?”

  咱爸弓着腰,眼睛还是盯着前面那草丛:“那哪是狗哇,那是狼!”

  就听咱妈这里“嘤~”的一声,那人坐在地上就起不来啦。咱爸回头一看,连忙往起拽,可人瘫在那里怎能拽得动呢。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扛起咱妈,用石头 敲着那犁铧子硬往前闯。那草丛中的狼群可能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也就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后退,咱爸就这样一边怪叫着一边猛敲着犁铧子愣是从那狼群中闯了过去。 可这几只狼并没有走开,还是低头叱牙耷拉尾巴在后边跟着,跃跃欲试的样子。吓得咱爸只好回过身来,猫儿着腰,稍着走。咱妈吓得两手紧紧的抓住咱爸的头发, 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一步一步的离村口越来越近了。屯子里的人听到村外的动静,很纳闷,什么东西在叫,这么糁人。出来一看,妈呀——,这不是姜老大吗,背 着一个大姑娘喊啥呢?到跟前一看,才知道遇到了狼群。这些人一边拿起石头往狼群里撇,一边高声的叫着,那狼群见人多就跑掉了。

  大家把咱妈搀扶着送到妇联主任家里,咱爸随着人群悄没声儿的拎着他那犁铧子,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回家去了。第二天咱爸穿着咱二叔的裤子和褂子去村长家开会,又 见到了咱妈,很不好意思的打了一声招呼:“嘿嘿——没事儿了吧?”咱妈见到咱爸,也很不好意思的说:“昨,昨天亏了你啦,都把俺吓死啦。”村长张老疙瘩哈 哈的鬼笑着说:“群狼不吃人,要是遇到单身的狼可就毁啦!”咱妈问咱爸:“你大号叫啥呀,你胆儿可真大”咱爸嘿嘿的笑着说:“俺叫姜有财,嘿嘿,那狼有啥 可怕地。”过后,咱妈才听到咱二叔说咱爸那天都吓得尿裤子啦,尿得连后裤腰上边都湿啦,咱妈看着咱二叔,脸上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这事儿传到了区里,工作组长老李特地到永安屯来感谢咱爸,看到咱爸挺憨厚老实的,村饷员的工作干的也很靠谱,就把咱爸调到区里做了财会工作。这样咱爸和咱妈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一天,老李找到咱妈说:“你看老姜这人咋样?”

  咱妈说:“挺好的,又能干,人又老实”

  老李笑眯眯的说:“我给你们俩介绍对象行吗?”

  咱妈站了起来,妞妞捏捏的说:“俺听组织地。”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当老李问到咱爸时,咱爸那脸憋得象紫茄子似的,用脚使劲的蹭着地,老半天才憋出了仨字:“嗯,嗯呐。”

  咱爸咱妈的恋爱结婚虽然离奇,但一点儿也不浪漫。结婚前俩人加在一起也没说上十句话,更没有花前月下的溜达过。特别是老李说要给他们俩介绍对象后,俩人见 面就象各自怀里都象揣着个兔子似的脸一红就走开了。那时干部们结婚时兴在晚上,俩人胸带大红纸做的大红花,买些瓜子,糖果,大家凑到一起,领导开会似的讲 讲话,俩人这就算成家了。

八 大跃进(1)

  俺出生在全国农村由高级社转向人民公社,社会主义工商改造全面展开的年代,一提起那个年代,文学家、诗人都爱用火热,激情等字眼。可惜俺那时还是个幼儿,蒙 蒙瞪瞪的感受不到那火热的激情。儿时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只是恍惚的记得俺常常骑在一个长着扎人胡子的老爷爷的脖子上在前面走,后面一个小脚老奶奶两只手一 手拿着一个饭盆一上一下的在空中舞动着,两只小脚紧叨登的跟在后面跑。说起来惭愧,到真正记事时俺已经三岁了。记得是那年大年初一的早晨,俺刚刚从被窝里 爬起来,还没洗脸呢,就从外面呼啦啦的跑来了一帮小孩儿来俺家拜年。见到小哥哥小姐姐们,俺高兴得也跑过去跟着他们到各家拜年去。每到一家,俺都兴高采烈 的闯到前面,进门也不下跪,伸直两腿,撅起腚就是一个响头。走到第三家,当俺撅起腚磕头的同时,“噹”的一声,放了一个响屁。俺那时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连忙把头低下去,从裤裆下向后看去。本来想看看伙伴们有什么反应没有,可这一看不打紧,原来小哥哥小姐姐们拜年是不磕头的,只有俺在 前面撅着腚。就在那一刻,俺好象突然的明白了许多事情。也就从那以后,俺的记忆比以前好象清晰了许多。所以三岁以前发生的事都是听大人们讲的,至于骑在老 爷爷脖子上的事儿,因为那是去人民公社食堂吃饭,天天要去的,所以印 象较深。

  听大人们讲,俺出生那几年变化可真大呀,昨天是初级社,今天就是高级社,还没几天,就进入了人民公社了。俺的出生地宝石屯儿在俺出生时还那么的叫着,没过两 年就改叫宝石大队了,咱农民都成了人民公社的社员,每天都集体出工,集体收工,虽然是收工后还是各回各家,但每天都是在一起吃共产主义大食堂。

  有一回吃饭时,大队书记李友和社员们唠嗑,提到了共产主义。书记说:“别看咱现在吃的不咋地,等到共产主义了,想吃啥就吃啥,粉条子炖猪肉铆劲儿造。”

  “那共产主义到底儿啥样啊?”社员问。

  “啊——,就这么说吧,那吃的就别提啦,想啥来啥。那时咱们住的呀,那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到时候咱们种地都不用出屋,坐在炕头上,一按电门,那庄稼就种上啦。”

  “那咋给庄稼上粪呐?”

  “那还不容易,拉完屎,一按水门,那屎尿就都冲到庄稼地里去啦。”

  “那也得给庄稼除草哇。”

  “你他妈拉巴子的咋就这么苯呢,都共产主义啦,那地里还能长草?”

  这共产主义不赶上天堂了吗,所以社员们都是憋足了劲的跟着共产党毛主席奔共产主义。

  就是这个李书记,在当年差点给撸了。58年开春公社开动员会,要各生产大队上报生产计划,这个大队报高粱亩产4000斤,那个大队报玉米亩产5000斤,把个老庄稼把势出身的老书记听得目瞪口呆,高粱,玉米亩产能那么多,他说啥也不信。所以大着胆子报了个玉米亩产2500斤。 这招来了公社书记的严厉批评:“你个老庄稼人啦,咋比年青人还落后呢,你学学人家,别他妈的当大跃进的绊脚石。要是完不成任务看俺不把你刷喽。”开会回来,他老人家领着社员们起早贪黑, 深耕细作,可心里怎么盘算那亩产也达不到目标。眼看快入秋了,老书记瞅着这庄稼地直发愁。一天,公社通信员通知李书记带着各小队长出去参观取经。公社书记 领着各大队的人,坐着马车来到了胜利公社跃进大队。这跃进大队原来叫“兔子圈儿”是离县城只有三十多里的一个山沟,因为这里的野兔子多的出奇,所以外人都 管这儿叫“兔子圈”,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个屯子的名字。现在要奔共产主义了,大跃进了,原来的名子也不好听,所以改名叫“跃进大队。”这地方李书记以前是 经常来的,因为他妹夫就是这个大队二队的小队长。李书记很是纳闷,两年没来,这穷地方咋还变成了先进啦?这时就见跃进大队书记张青山领着几个人远远的跑 来,咧着大嘴,和人们一个一个的握手,连声说着欢迎欢迎的把这帮人领到了一块试验田边。大家一看,全傻了眼了:“这谷子咋长的这么密实?”张书记笑哈哈的 对大家说:“合理密植嘛,不这么密咋能高产呐。”说着,回头一招手:“来,二丫,过来,给大伙表演一个。”这个叫二丫的小女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被张书 记轻轻的抱起来放到实验田的谷穗上面。这二丫竟真的平躺在了谷穗上,竟然没有掉下去,引来了一阵阵惊叹。这时有人疑惑的问:“这庄稼长的这么密实,照不进日 头,咋能长成这样呢?”

  张书记嘿嘿的笑着说:“俺们晚上用手电棒照。”

  “那也不透风啊。”

  “俺们成天用风匣吹呀。”

  参观的人们仍是很纳闷,但在心里盘算一下,照这样种法一亩地还真能打出10000斤谷子来。

  参观完了,咱们的老书记带着一脸的疑惑回到了大队。成天为秋天的庆功大会发愁。别的大队,不是昨天放一个卫星,就是今天放一个卫星,(这放卫星就是向上级报 告成绩,报喜的意思)可咱宝石大队连一个响屁也没放出一个来。这秋后不是等着当落后的典型吗?一天,一队队长跑来问老书记:“俺们小队菜地里长出一个大倭 瓜,大得出奇,能不能算放卫星?”老书记听了眼睛一亮,说:“行啊,那咋不算呢!走,看看去。”到了菜地,果然见到那大倭瓜长的小磨盘也似,大的出奇。把 个老书记高兴得直搓手:“庆功会上咱就拿它放卫星啦。”

  秋后公社开庆功会,咱老书记领着几个小队长抬着那个大倭瓜来到了会场,公社秘书一看,好家伙,这么大的个儿!连忙招呼着放到了主席台上。别的大队虽然上报亩 产有多少多少斤,可会场上并没有实物,只有咱老书记拿来的那个大倭瓜显眼地摆在那主席台上,和卫星放得高的那几个戴着大红花的大队书记,小队长相映成辉。 会上公社书记总结和表扬了几个先进的生产大队,也点名的批评了咱宝石大队,可能是这个大倭瓜的原因,没给咱大队打成落后典型。散会后,大家都好奇的前来看 这个大倭瓜,一不小心,这大倭瓜给碰掉了地上,只听“扑哧”一声,那大倭瓜一摔两半儿,稀啦光汤的淌了一地屎一样黄黄的臭气熏天的东西。大家一时间都楞住了,过了 一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把这公社书记气得不拿好眼神的看着老书记说不出话来。老书记尴尬的收拾了现场,灰溜溜的赶着毛驴车和几个小队长跑回了家。到家 后,查问起这大倭瓜的事,原来看菜园子的老丁头的三小子丁三虻子一天傍晚替他老爸看菜园子,忽然感到有屎要拉,这小子也发骚,拿镰刀把那个倭瓜切开个三角 口,挖出里边的瓤,对准那倭瓜就是一泡,灌得满满的,然后照原样扣上了那个三角瓜皮。没想到这倭瓜不仅没死,还疯也似的狂长,长成了那么大的个儿。

九 大跃进(2)

  时世造英雄,这句话那真是一点儿也不假。如果没有元朝末 年的农民起义,天下大乱,朱元璋怕不是还要讨饭当和尚。如果没有大跃进,那兔子圈儿的张青山说啥也不会成了种粮英雄。可咱们宝石大队在老书记的带领下,起 早贪黑,吭哧瘪肚的干了一年,还差点儿成了落后的典型。实指望用那大倭瓜放一个卫星,哪 成想那么大的倭瓜里边却是一腔的臭屎汤子。有句话说的好:“磕仨头,放俩屁,人家不说自己也不过意。”虽然公社书记并没把老书记咋样,可咱老书记却实在是 呛不住烙铁了。别的大队都快进入共产主义啦,俺这不是在拖后腿吗?所以就主动找到公社书记要组织把他刷喽,另换能人。公社书记听了两眼一瞪:“你以前斗地 主分田地的胆儿让猫儿叼去啦?这要奔共产主义啦,你他妈的反倒跟娘们似的,尿鸡啦。”这句话可把老书记给激怒了:“谁他妈的象娘们儿啦,谁他妈的尿鸡啦? 他张青山能,俺也能!”说罢,脖子一梗,摔开门,撅哒撅哒的走了。

  走到村东头铁匠炉门口,就听里边刘铁匠刘大磕巴不知在骂 谁:“啊操,你——你——你他妈——妈——妈——啊妈的扯——扯——扯——啊扯犊——犊——啊犊子!”老书记一听,咋啦,莫不是七壮又惹师傅生气啦,连忙 走了进去。这七壮子是咱老书记的小舅子,黝黑的方盘大脸上一脸的麻子坑,正蹲在地上瞪着眼睛喘粗气。老书记进来看了七壮一眼,问道:“咋地,又惹师傅生气 啦?”刘铁匠指着七壮说:“上——上——上——啊趟县——县——县——啊县城,啊就——啊就——啊就长能——能——能耐啦,还——还——还——啊还会炼 ——炼——炼——啊炼——炼——”指着烘炉前边的铁砧子半天才把那钢字说出来。

  七壮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俺就学会了嘛,人家县城里中学生都不上课搁那炼钢呢,毛主席说地,要大炼钢铁,超英赶美。”

  “啊扯——扯——扯——啊蛋,俺都不——不——不——啊会,你——你——你——会——会——会——啊个屁!”

  老书记也听公社书记说过大炼钢铁超英赶美的事,知道这七壮子人虽长得丑,可那大扁脑袋却很灵。但也不能确信他真会炼钢:“你小子别吹牛逼,有能耐你就真炼出个钢来给俺看看,别净惹师傅生气。”说着跟刘师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没想到当天傍晚,这七壮子就来到了他大姐夫家,见到老书 记就说:“俺师傅他不相信人,俺前几天上县城买焦碳,亲眼看见城里的学生们在炼钢,那玩意好整,不信你让俺造量一下。”老书记一想,毛主席让咱们大炼钢 铁,会炼,哪能不炼呢。没嘴儿在这上能放出个卫星呢。就说:“俺看行,你跟师傅告个假,回来,咱们造量一下子。都缺啥,你跟俺说。”七壮说:“也就是炼钢 用的炼钢坩埚炉子,矿石,和焦碳啥的。”老书记一听傻眼了:“这些咱一样也没有哇,那咋整呢?”七壮子说:“没事,没焦碳咱用木炭,你打发人上山砍树烧 炭。没矿石咱先用废铁。这炉子俺看用砖砌起来后,再把破碗茬子,破缸茬子整碎了合成泥往膛里一抹就行了。”老书记一听,说:“行,反正冬天也没啥事,那就 整呗。可你小子可别干那没边没沿的事。”七壮子说:“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到时候嘎——准出钢。”

  这下子咱宝石大队可忙活开了,从各小队抽人,烧炭的烧炭,搭炉子的搭炉子,收废铁的收废铁。老书记亲自赶着毛驴在石碾子上粉碎那些破碗茬子、破缸茬子。碾得跟包米面儿似的兑些黄土和成泥往那两房高的炼钢炉的膛里厚厚的抹了一层。

  该炼钢了,老书记紧张的问:“壮子,能行吗?”“俺看 行,咱这炉子比县一中的还高呢,咋不行呢。”说着装料,点火,周围用四个大风箱往炉子里吹风。从中午一直烧到晚上,七壮子捅开炉门,就见一股红粥似的粘粘 的液体直往外流。“出钢啦!”七壮子嗷的喊了一声。一时间那红粥注满了在地上挖的六个模坑。待那粥慢慢由红变黑后,老书记疑惑的问:“这就是钢?”“嗯 呐,和学校里炼的一模一样。”拿来磅秤一称,这炼出的钢比加进去的废铁还多出二百多斤。老书记高兴的一拍大腿:“这下可好拉!今天先到这,明天我上公社放 卫星去,让他们也来看看,咱也不是孬种!”

  第二天老书记到了公社,正赶上张县长来公社检查工作,听 了老书记的汇报,非常高兴:“咱农民也能炼钢啦?走,看看去。”领着一行人坐着马车就奔宝石大队来了。快到大队了,离老远就看见屯子里有一股黑黄的浓烟直 往天上钻。这七壮子正领着大伙在炼那第二炉钢。来到炉旁,老书记指着那个腚朝着县长的人说:“这就是七壮子,会炼钢的。”接着招呼七壮子领着大家来看那炼 出的钢。张县长看了,从兜里摸出了一块吸铁石,去试那黑糊糊的东西,那东西果真的吸住了磁铁。县长高兴的说:“是钢,是钢!”抬起身拍拍老书记的肩膀: “没想到咱农民也能炼钢啦!” 回头拉着七壮子的手,挺了挺肚子,向周围看了一眼:“啊——”这时县长身后的秘书带头拍 起了巴掌,大声喊道:“欢迎张县长讲话!”张县长又挺了挺肚子:“啊——这个,毛主席号召我们,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啊——这个,要超英赶美,有了钢就 啥都有啦,共产主义就是钢做的。今天,咱们大队李书记和七壮同志放了一个卫星,一个大卫星!咱们农民也会炼钢了!我们一定要大炼钢,多炼钢。啊——这个, 七壮同志就是咱们农民炼钢专家。啊——这个,也不要保守嘛,也要教教别的生产队,在咱们乡下来一个大炼钢铁运动。向共产主义跑步前进!”站在县长身旁的七 壮子黑黑的麻子脸盘上除了张开的大嘴和漏出的两排牙齿之外,就找不出眼睛在哪了,只看见那大麻脸上的麻子坑儿里往外泛着紫红。

  自打听了县长的讲话,咱老书记就象吃了大烟一样。一天到 晚,眼珠子铮亮,走路都能带起一股烟。在他的带领下咱宝石大队的三个小队每个小队都建了一个炼钢炉,男人忙着炼钢,女人种地。一次,张爷爷背着俺,找到老 书记问:“老三呐,这么整能行吗?那娘们儿们种地忙不过来啦,那地要是撂荒啦可咋整呢?”老书记说:“你没听县长说呀,有了钢就有共产主义啦,害怕他妈拉 巴子的没吃的?”张爷爷想了一想,可也是这么个理,咱这啥时候饿着人啦?扛着俺回头就去给牲口喂草料去啦。

  七壮子调到公社指导各大队炼钢,没几个月,就又被提到县 里工业局当上了干部。当他兴冲冲的回去看师傅张铁匠时,没想到又招到了师傅的一顿臭骂:“你——你——你——他妈巴——巴——啊巴子的,那——那——那也 叫啊炼——啊炼——啊——啊钢?那——那——啊那就是——啊铁——啊铁——啊铁粑粑!净扯——啊扯——啊扯——啊蛋!”

十 大跃进(3)

  成立人民公社以后,社员们也确实尝到了共产主义的味道。因为全公社的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大食堂,社员们全家老小都在大食堂吃饭,家里是不许开小灶的。其实 刚开始时社员们也根本不想在家里开小灶,因为那时的大食堂几乎全天的开放,三天两头的吃粘豆包,吃压餄酪(一种用荞面压制的面条)。只要是饿了,到那就 吃。其实也并不是食堂要全天的开放,只是因为人多,要一拨一拨的吃,哩哩啦啦的这就成了全天的开放。所以谁要是饿了,准能赶上一拨吃饭的,你只要拿起碗筷 跟着吃便是。这从没听说过的好事儿让咱社员们赶上了,都能吃饱饭,又比家里热闹,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谁还想在自己家里立灶呢?

  可这好事没到一年就办不下去了。经会计核算,这样的吃法,今年全生产队的粮食得有小半年的亏空。老书记和各小队合计后决定,每天只开三顿饭每顿饭按每人四 两定量。这下可热闹了,不等听到食堂的钟声,很多人已经聚在了那里,等到大师傅抬出饭桶,人们揎袖搡臂,蜂拥而上,一刹时那饭桶便告罄尽。按说,照老书记 的定量每个人平均两大海碗饭是有的,可咱张爷爷家的几个叔叔们总是说只吃了一碗饭,那桶里的饭就见底儿了。整天吃的半饥不饱的没干完一气儿活,就开始感到 饿了,不等收工人就饿得没了力气了。还是张爷爷有眼力,他发现原来孙六,李二埋汰那几个小子吃饭时开始是只盛半碗饭,用筷子搅散,张嘴用力一吹,两三口就 吃进去了,马上又满满实实的盛上一海碗,蹲在一边慢慢的吃去了,倒是吃得个肚饱溜园。而他的几个小子就不会算计,开饭时抢先盛上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边吃 边吹,等他们吃完了这一碗,人家的第二碗已经把桶里的饭舀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哪里还能吃上第二碗呢。气得张爷爷给他们讲了半天,俺那几个叔叔才闹明白没吃 饱饭的原因。

  不过这法子知道的人多了,也就不灵了。壮劳力普遍感到吃不饱饭,难免就有怨气,活也干不好。没办法,老书记只好规定壮劳力每顿保证两大海碗,妇女,半拉子 每顿一大海碗。由灶上专门给盛饭。这要是能实实在在的每顿饭吃上这么两大海碗饭,社员们虽然感不到很饱,但也不至于会饿得没了力气。可到后来队里也是实在 没有那么多粮食了。大师傅为了保证那两碗饭,只好事先把那米用水泡烂,再在大锅里多加水来煮。那米粒经这么几次折腾,变得膨胀稀脬,原先半碗饭的米现在变 成了一碗了。

  吃这样的饭,咱张奶奶可倒乐了,张着没有几棵牙齿的嘴说:

  “这饭对俺口儿,好嚼!”

  可这些老爷们却受不了了:

  “这叫啥饭呢,老太太粑粑——稀囊!”

  “这鸡巴饭吃地,连屎都少拉一半。”

  “他妈拉巴子地,什么饭什么活,囊吧饭,打仰颏!”

  “过去给地主家扛活,每顿还粉条子炖酸菜铆劲造,粘豆包儿往饱吃呢,现在咋地了?”

  老书记到现在才真正的发了愁,不是有了钢就有了共产主义吗,这咋整成这样了呢?连这大食堂都快办不下去啦。悔不该去年光炼刚铁把地给荒了。那么好的年头, 十来天就一场透雨,这在咱这疙瘩多么难得的好年景呀,可光顾炼钢奔共产主义,那地就没侍弄出来,全荒了。那谷子地里的草比谷子还高,包米地里都看不见垄 沟。都干一辈子庄稼人了,当时咋就没顾上这些呢。现在可好,从来不知道挨饿的东北汉子整天掐着瘪肚子叫唤。唉——,这是咋整地呢?

  也就在这时,兔子圈的大队书记张青山带着咱老书记的妹夫赶着辆马车,提溜着几只兔子找咱老书记来了。见着咱老书记姐夫姐夫的叫着,要从老书记这借点粮食。

  咱老书记挺纳闷,说:“你们亩产5000斤的生产队咋还朝俺借粮呢”那张青山涨红着脸,蹲在地上使劲的抠着土,啥也说不出来。

  妹夫低着头说:“唉,别提啦,那都是假地。”

  “这不是那啥嘛”,张书记接着说:“前年咱公社开动员会,要提高粮食产量,大会上有说亩产1500地,就有说能打2000地,俺后屯李书记说能打3500 斤,俺不服气,就报了个4000.当时公社就把俺们树了先进,到秋天要验收了,俺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把快成熟的谷子从别的地里拔出来个挨 个的全都栽在了那两亩示范田里了。”

  咱老书记一拍大腿:“我操,俺说俺回来照你们那法子咋整不了呢,刚种时长的象草地似地,后来都他妈拉巴子的黄叶啦。这牛逼叫你吹地。”

  张书记接着说:“唉,这牛吹出去后,粮食打地多,上缴地公粮也多。到现在俺那没几粒粮啦,现在,唉,现在都吃上谷糠啦。这不,兔子圈地兔子都打光了,给你们带来几只。”

  “啥呀,都吃上谷糠啦?”看着张青山那可怜相,咱老书记这东北汉子真坐不住了。宁肯自己再把裤带勒一勒,也要帮一帮人家。就从各小队匀出点高粱,包米来,装了大半车送走了。

  那时俺还很小,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记不起来俺那时是否也挨饿,但是从记事起记忆最深刻的那就是饿。整天想找东西吃,吃饭时自己的窝头不够吃哭嚎着抢姐姐的 窝头吃。看着新东西便问“这能吃吗”?记得俺们几个孩子在王婶儿家玩,我突然放了一个屁,回头闻闻,感到那屁真香,要是能吃,真想把它吃了。想着想着就把 这话说了出来:“原来我这屁是香地,要是能吃该多好哇”这引来了哥哥姐姐们的嘲笑。王婶儿把俺搂在怀里:“唉,大宝哇,你可咋整啊。”也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