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崔峥
我们老家在山里,山里人最爱讲些狼的故事。
小孩子闹人不听话大人就吓唬说别哭了别闹了再哭再闹狼来了。小孩子虽然不知狼为何物,但一看大人的脸色就能联想到狼是啥东西?它肯定是一种非常可怕而又十分凶猛的怪物,比麻五子(隋朝大将麻叔谋,据传以吃小儿而闻名)、猫鬼生(传说中猫死后变成的恶鬼,长于盗窃)和吃人婆(介于人狼之间的一种精怪)还要凶恶百倍,因此小娃娃由于极度恐惧哭声也就嘎然而止。小孩子从就小怕狼,长大了还怕狼,以此顺延下去小孩子怕狼大人也怕狼,进而发展到谈狼色变不敢明言讲狼的地步。于是在我们家乡好多人把狼不叫狼而叫“张三”,一说“张三”,说话者和听话者皆不言而喻心领神会知道说谁指谁个个面露惧色人人心里发颤。
我们老家的村庄是一个由好几个姓氏组合起来的杂合村,村子在一片山旮旯子里,村名起的好听叫“山泉洼”。外村人把我们自己起的名不做数,也是有些小瞧我们,另给我们安了个名儿“山梁子”。难怪人家这样说,其实山泉只是个虚名儿,有山没有泉,吃水靠牛拉驴驮人背,来去要大半天的路程。村子偏僻不说,交通也极为不便。一辈子没见过汽车的人不少,一辈子没见过马车的人都有。村子形状就像一个没有发育好的大瓢,两头尖中间圆,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风刮不进来人走不出去。多少年就流传着:出门就爬坡,进村就下“锅”,娶进来的媳妇少,嫁出去的姑娘多……。后人都埋怨老先人怎么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其实这也怪不了先人,听老人们讲,我们的祖辈是因为家乡闹土匪才躲到这儿来的,当时图的就是隐蔽、封闭、严实,谁能料到会给后人带来这些麻烦。那时候这块大“坑”里还是一条荒凉的深沟,老名叫“狼窝峪”,顾名思义本来就是人家狼的家园,人来了狼才退的。起初狼也不是很甘心,老想夺回被人们占领的巢穴,因而经常三个一伙两个一队偷鸡摸狗进村滋事。渐渐地,人口越来越发展,狼也是光棍不吃眼前亏,人多了势就众,手里又拿着棍棍棒棒,几只狼能成啥气候?不退也由不得它。
我第一次听说世上有狼这种怪物还是出自外奶奶(按我们家乡方言应该是魏奶奶或者是伪奶奶)之口。父亲在部队当兵,一年难得回一次家。母亲是外奶奶最小的女儿,外奶奶知道我们家的难心,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常住,帮着母亲干这干那。外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又不是很好,而且还裹着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在我的记忆中,外奶奶有两大特点,一是手不闲二是嘴不停。天一亮外奶奶就摸摸索索开始起床,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老人家的这两样“工具”就开始正式上班了。她一边穿衣一边自言自语唠唠叨叨。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外奶奶和姑妈是我们家最亲最近的两个人。家里没有壮劳力,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喂牛喂猪关鸡圈羊。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外奶奶陪着我们,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炕头上听外奶奶讲故事,当时弟弟妹妹都还小,真正听懂奶奶讲故事的其实只有我一人,弟弟妹妹只不过是充人数。奶奶讲的故事都是些吓人的故事,除了鬼啊怪啊啥的,奶奶最爱讲的就是狼。外奶奶说:
“从前,山里有许多许多狼,有大狼有小狼有公狼有母狼成群结队的,一出门就是一大帮子……。”
“狼有外奶奶吗?”我一听奶奶讲狼就来精神,而且立刻进入角色,还时不时打断奶奶的话问这问那。
“有啊,有。”外奶奶绘声绘色的说,“不但狼有外奶,还有外爷、爷爷、奶奶、阿大、阿妈、尕娃、丫头……”
“那不是和咱们人一样了吗?”我又问。“狼吃饭吗?”
“狼才不吃饭哩。狼吃羊吃鸡吃老鼠吃兔子,反正有肉的它都吃。有时连人都吃……。”
“吃人!”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奶奶看我害怕了,她倒笑嘻嘻的眯眯着眼一副很得意的样子,继续讲她的故事,“冬天山上没有吃的了,狼就下山来找吃的,碰上啥吃啥,如果碰上头大肥猪,狼才高兴哩……。”
“老肥猪那么大,它能背得动吗?”我舍不得打断奶奶的话头,不懂的问题还是要想办法搞清楚。
“狼的本事可大了。背不动,它不会赶吗。”
“赶猪!狼会使鞭子吗?”
“狼有尾巴呀。它嘴里咬住大肥猪的一只耳朵,尾巴抽着猪屁股,猪可听话了,叫它快它快叫它慢它慢,叫它往哪儿走它就往那儿走。”
“狼真坏!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吃还要吃人……”我还记着刚才的事,一听说狼要吃人就不由得身上发冷,我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两手抱住奶奶的腰抬起头盯着奶奶的脸。
“平常的时候狼不吃人,等到什么东西都吃不上的时候,狼才吃人。大人吃不过,自然就打小娃娃的主意,尤其是那些不听话的爱撒谎的好偷东西的小娃娃……。”
“哦____”。我凝视着奶奶不住地点头意思是告诉奶奶我一定要做听话的好娃娃。
“不过啊,狼和人一样,人有好人坏人,狼也有好狼坏狼。好狼不吃人,只有坏狼才吃坏人。”
小时候奶奶在我眼里是圣人,她老人家的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坏狼吃坏小孩,因而我小小年纪就懂得听话诚实不偷东西……
长大以后我才逐渐明白,用狼来教育小孩子也是山里人的一种特有方式。
奶奶给我讲了好多好多狼的故事,一些是她听来的一些是她自编的。随着年深日久好多都忘记了,只有一个故事我记得特清楚,因为这个故事又引发了另外一个“故事”。
奶奶说:
从前,一座山坡下的马路边上有一间孤立的小屋,里面住着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孙女儿。孙女儿并非老奶奶的亲生,是一对逃难的夫妇寄养在她这儿的,说好来年就领女娃娃的如今已过了三个年头,小女孩儿眼看就快要满五岁了,他们家里头还没人来。老太太唯一的独生女儿嫁了个城里人家,女儿女婿都孝顺,几次催她搬到城里去住,不是她舍不下她的小屋,她是怕万一女娃娃的父母来了扑个空,让人家心里着急,还说她拐带人口,她可不能做那种没良心的事,所以就推拖着没有搬。春天她在房子左右种点蔬菜,夏天在房前路边儿上摆个茶摊,屋后还有几棵果树,一年下来虽说卖不了几个大钱,不过多少总还是有点收入,女儿女婿多少再贴补几个,娘儿俩的饭钱就够了。小屋已经很破旧了,按说早就应该修修了,可是她惦记着女娃儿的父母,人家来了领走了娃娃,她一个孤老婆子住到这荒山野岭狗不屙屎的地方还有啥意思呢?到时候她还依恋谁?不也得卷铺盖走人了不是,因此上就放弃了修屋的打算。有时她盼人家来有时又怕人家来,她很疼爱这个小丫头,小丫头也很懂事,祖孙俩相依为命,万一人家来了领走了……,正这样犹犹豫豫的时候,没想到就出事了。
那是一个深秋某日的半夜时分,突然一阵凄厉的狼嗥声惊醒了正在沉睡中的祖孙俩。孙女儿吓得要哭又不敢哭出来只是小声地啜泣着,惊恐不安的老太太紧紧抱着小孙女儿,两眼直直地盯着漆黑的窗外。
那只狼在外面嚎叫了好一阵儿,不见屋里有动静它似乎是生气了,就开始用爪子狠命地扒门,破旧的木门经不住老狼的折腾眼看就要被扒开了。老太太心想,这样不行,狼一旦进来见一个吃一个,碰上哪个咬那个,还不如我迎出去堵住门口叫狼吃了算了。千万别叫吃了女娃儿,人家父母来了咋交待?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
老人家想好了主意,匆忙给孙女儿盖好被子叮嘱她不管听到啥也别吱声。自己棉袄也没有顾上穿就随便披在身上,省得狼吃起来费事。她顺手点亮小煤油灯,颠着小脚,蹒蹒跚跚地走过去给狼开门儿。
好大一只狼!狼仰起头来直眉瞪眼地望着老太太,老太太俯下身去战战兢兢地瞅着大灰狼。老太太不想让狼进屋,狼还非要进去不可。老太太生气了,指着狼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畜牲,我甘心情愿让你吃,你就在院里吃了呗,还要进屋干啥?莫非是嫌我老胳膊老腿嚼不动。屋里的娃娃太小你吃不饱,求求你行行好还是吃我吧!啊?……”
狼不知老太太叽叽咕咕说些啥。只是张着大嘴一个劲的噢噢着,趁着老太太不留神,它“哧溜”一下钻进屋,张开大嘴对着小煤油灯嗷嗷叫。老太太急忙回身护住孙女儿,两眼直直地瞅着屋地下的大灰狼,这阵式真像是倒霉的聋子碰上个不讲理的哑巴,一个听不清楚,一个说不明白,两家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半会儿,老太太开始纳闷了:要吃就吃呗何必还要张开大嘴巴吓唬人,莫非是吓死了才吃的?这狼心眼还挺好,吃活人太残忍……
狼依旧是那个姿势,只是嘴张得更大了。
老太太猛地恍然大悟:她往年时候养过狗,狗有时吃了什么东西咔住了也是这样张大嘴呜呜叫。如此一来老太太就不那么害怕了,她稳稳神壮了壮胆子豁出去一只手,战战抖抖地伸进了狼的大嘴里。
呀,果不其然,狼嘴里真有一根两头尖尖的骨头咔在它的上嗓子眼上!老太太虽然岁数大了但是手还是很灵巧,她轻而易举地就取出了那块要命的骨头碴儿。
狼,吧哒吧哒两下嘴,也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过身去一跳一跳地走了。
离老太太家不远,住着几户人家。老人家本想去找个人帮帮忙过来陪两天,但又一想求人说话难张嘴,这么危险的事儿找谁谁敢来?进城投奔女儿家,也不是抬脚就走那么容易。老太太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下了,她想啊,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只狼咔嗓子眼儿的事儿一辈子能碰到几回?世上哪有那么傻、那么倒霉的狼啊!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第二天夜里同一个时辰同一种方式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同一个地点。老太太真后悔哟,还说狼傻她才傻哩!那只狼头天踩好了点,早摸清了她们家的虚实,老的老小的小,门又不结实,附近又没有人家,再傻的狼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老奶奶知道这回是在劫难逃了,万般无奈之下舐犊之心促使她又一次把门打开。
就在老人家打开屋门的一刹那间,还是头天晚上那只狼!只见它一甩尾巴,赶进来一头百多斤重的大肥猪……
我也是狗窝里放不住隔夜的食,有事没事就爱在同学面前吹。不知怎么三传两传就到了老师的耳朵里。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好一顿猛训。老师第一句话劈头就问我:
“你小娃娃懂得什么?这叫‘阶级斗争熄灭论’你知道不知道?人家都说狼坏偏偏你说狼好,世上难道真有好狼?不看在你老子是革命军人的份上,早把你的红领巾给拽了……”
其实我们的老师严格的说应该是我的学长。他小学六年级毕业回到生产队当了两年会计,然后又到学校当老师。他上六年级的时候我都上一年级了。听说我们老师特厉害,有一次村里开批判会,他一拳头就敲掉了老地主的三颗门牙,而老地主也硬是没敢把牙齿吐出来……。我低着头想事,老师又教导我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豺狼一样恶。不管它披不披羊皮,狼总是狼,它的本性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说心里话,我特怕我们老师。每次上课我看着他捏在两指之间的粉笔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地主的三颗门牙。我也老想和老师搞好关系,可总是事与愿违。我们校长是个好人,知识又高人缘又好,附近三乡八村方圆几十里,凡是认识几个字的人几乎全是他的学生。校长好是好,但是不掌权,听说他也有“狼”的嫌疑,旧社会加入过什么团……
“……我的话记住了?下次如果再撒布那些反动言论,当心我也找个帽子给你戴戴。下去吧!”
凭心而论,我没想到问题会有这么严重,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狼和阶级斗争有什么关系,像我外奶奶那样善良厚道的老奶奶会传播反动言论?骗鬼都没人信。但是我决不出卖奶奶,老师批评了我半天,我一个字的话都没说,甚至头也没点一点。我知道老师是公报私仇,有一次上课他读错了一个字,我举手发言给他指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老找我的岔儿。他还给我母亲告状说我不尊重他,其实我从来没在背后说过他啥,我心里对他有点小意见,我又没说出来他怎么知道我不尊重他?我们校长又是他的老师又是他的校长,他从来就不尊重校长,校长不叫老师也不叫,一开口就是“那个啥___”。
我们家在山背后,我们学校在山前头。我每天上学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给家里带够一天的用水,否则第二天家里就要闹水荒。为此父亲在城里专门买了四个热水袋,母亲特意缝了个装水的褡裢。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早过了放学时间,我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跑到河坝里的水泉子上灌满了四个水袋,肩膀上挎着褡裢脖子上挂着书包,这才慌慌张张匆忙上路。
我们老师和我是同一个村。他上班下班都骑车子,上坡时推下坡时骑,倒也省去不少的气力。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老师车子上捎过水,我想或许是他们家劳力多,犯不着他操这份心。再说人家是文化人,干那些琐碎事,多没有身份。
我今天特别希望老师的车子坏了或者气门芯爆了。那样即便是老远看着他的身影心里也踏实些。不过最终我的希望还是落空了。等我心急慌忙气喘吁吁地蹬上正路的时候,老师早没影儿了。山里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还没等我翻过前面的山顶,背后的太阳已经早早地收工回家了。此时,我似乎觉得有无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道路两旁的每丛草棵子里或者每棵大树后面好像都藏着一只尖耳长嘴的大灰狼……。路上很静,静得我连自己的呼吸都当成大灰狼的喘息声,水袋和脊背的撞击声仿佛变成了大灰狼追击我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只夜鸟尖声啼叫着从我头顶飞过,也吓得我禁不住一阵阵激灵浑身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尽管如此,我仍然舍不得扔下肩上的褡裢更不可能取下脖子上的书包。突然,我看见前面山尖儿上伫立着一个人影!该不是包着头巾学人走路的狼外婆吧,我心里头扑扑腾腾的。正当我迟疑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哎---哎---哎---”的连续喊声从山头飘来。那是老羊在召唤它的羊羔儿,那是母鸡在寻找它的鸡雏儿,那是奶奶在呼唤她的外孙儿。太熟悉了,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寂静而又空旷的秋夜里听起来是那样的悲伤焦虑而又充满期待……。我终于憋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一边带着哭腔回应着,一边跟头巴实地朝那个黑影狂奔而去。
奶奶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我的娃,不怕,不怕,有外奶在啥也不怕……”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母亲背着弟弟抱着妹妹气急败坏地迎了上来。不知是怨我还是说谁:“怎么回事,放学这么晚?把人急死了!”
“…………”
奶奶不高兴了,朝母亲嗔道:“丫头,有完没完?才十岁的娃娃,走这么黑的夜路,够难为他的了,你还要说……”
其实那会儿我九岁都不到,乡里人说虚岁。
听着大人们讲话,我忽然突发奇想:如果这时候来一只狼,奶奶是小脚,年岁又大,肯定会落在后面。母亲拖儿带女,前后都是她的心头肉,也不会快到哪里去。唯有我……,我才不跑哩!我要保护奶奶,保护母亲,保护弟弟妹妹。大灰狼敢来,我就用书包带子套住它的脖子,把狼勒死!
我第一次给母亲撒了谎,也没向奶奶说真话。老师批评我的事我压根就没提。可是从那以后,不管我怎样央求,奶奶再也没有给我讲过狼啊鬼的故事。人的胆子越吓越小,奶奶是怕吓着我。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到真狼是在第二年之后。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也是一个深秋的某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村里的放羊娃一个叫麦换子的半大小伙子肩膀上扛着一个像狗的东西。那会儿麦换子可神气了,他一边吹毛求疵的大声吆喝着羊群,一边用眼角斜视着夹道“欢迎”的人群,那阵式就像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威武大将军。村里几乎是百人空巷,看大戏演电影一般,争着抢着往麦换子身边挤又急忙往后退,嘴里不住声地惊呼着“狼,狼……”
后来村里把那只狼分吃了。那个年代,常年不见荤腥味,过年才杀一口猪而且还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猪可杀。狼肉终归是肉,对于穷乡辟壤的山里人来说虽不是珍羞美馔山珍海味但也算是小过年了。我们家有幸也分到了一碗。父亲不在家,母亲大惊失色地动也不敢动。我是家里的小伙子,弟弟妹妹一人一两口剩下的就归我了。一碗肉汤下肚,还嫌不过瘾,巴不得麦换子第二天再扛一只死狼回来。
那时候我把吃狼肉当作一种荣耀,心里一高兴老毛病又犯了。下课以后在同学们面前吹嘘说,“我不但亲眼见过狼而且还吃过狼肉你们信不?”“吹,吹,你吃过狼肉,我还喝过狼血呢!”班上的那位同学来自塬上,他们那儿地势平坦,村大人多,很少有狼光顾他们那儿,他不信自然也有道理。“就是就是,我还吃了一条狼腿呢!”我讨厌撒谎的娃娃,尽管他还是替我帮腔。麦换子的哥哥当队长,为人很公道,不可能多分他们一条腿。再说他又不是麦换子的什么人。全村百多口子人,一只狼能有几条腿?
幸好这次老师没有找我谈话,要不然我又要摸黑回家了。
过去了好多年我都一直再想,那只狼是怎么死的?中毒生病还是老了?说是中毒吧全村好多人都吃了也没见有啥异兆,甚至连跑肚拉稀的也没有。说它是招了猎人的枪吧又没见伤口。如果是老死的呢可身上的皮毛还油光锃亮的。除非麦换子把它掐死,但我敢断定麦换子绝没有那个本事。因此,这事对我来说直到如今还是个谜。
大家都在喊狼,但是真正见过狼的人并不多。人有人的天地,狼有狼的世界。井水不犯河水,人不危及狼的生存,狼也不会寻找人的麻烦。老年人都说,狼精得很,假如人狼狭路相逢,狼早早闻到人的气味,先就远远地避开了。说是人怕见狼,其实狼更怕见人。
人狼结怨到底源于何时,从哪朝哪代开始怕是连历史学家也无从考证。狼要吃人,狗要吃屎,本性使然。这话我不敢苟同。狼吃人多半出于无奈,狗吃屎则与主人有关。我是人,总不能站在狼的立场上说话。狼不会说话,我们也不能冤枉好狼。换句话说,如果地球上没有了人,这世界将不成为世界,恐怕历史又要回到白垩纪了。如果没有了狼呢,至多,惋惜几声罢了。绝没有人呼天抢地大放悲声,为狼而伸冤叫屈。如此说来,狼只是地球上的一个物种,有也罢无也罢,不是地球上已经消失了许多物种吗,地球照样存在,人类照样前进。上帝是人类的主宰,人类是地球的主宰,而狼吗,微不足道,连伸伸小拇指的资格都没有。
我,那时候还是个屁大的小孩子,懂不了许多道理。只是喜欢听狼的故事,看看有关狼的小人书而已。尤其是像我们村,处在一个人狼对峙的特殊位置,时不时就有狼的新闻发生你想不听都不由你。
从麦换子背狼回村不久,村里又接连发生了几件与狼有关的事。
我们村里有两个老实小伙,他们自打从娘肚子里出来后没吃几天干饭牙齿都还没长全就成了干活的机器。这哥俩既不聪明又不傻,说话不多干活不少,村里碰上谁,不管啥时间不管啥地点皆是一句老话:“吃了吗?”好多人把他俩的名字都叫不全其实也懒得叫全。村里人对他们既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确切地说是根本上就没有感觉到村上还有这么两个人物。就是这么一对名不见经传的货色,却成就了一番经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天小哥俩上山砍柴,翻过两架高山,钻进深山老林,那里人迹罕至,朽木疙瘩干柴棒子比比皆是。他们正要埋头干话时,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猛一回头瞅见一只大灰狼正躺在旁边的塄坎下面呼呼拉着呼噜睡大觉着哩。这只狼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它怎么会那么大意呢。哥哥一摆手弟弟一点头。俩兄弟除了平常不爱多说话,脑子倒也没啥太大的毛病,再说他们从打光临到这个世上开始除了有先有后之外几乎就没怎么分过手,所以尽管语言交流不多,肢体配合还是不少。哥哥不用张口,递个眼神打个手势,傻兄弟再傻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小哥俩屏住呼吸攒足劲,“呼”地跳下去,一个摁头一个压腿,腰里抽出捆柴的绳子三下五除二一时三刻就把那只狼绑得结结实实。老狼开始还拼命挣扎,空使了半天劲,最后只有累得张开大口呼呼喘粗气的份儿。
小哥俩兴奋得心里直敲鼓,暗暗盘算着:别说狼肉就是这张狼皮,能值多少担柴?末了哥让弟砍倒了一棵小桦树,削掉了枝桠当杠子,竖着从狼腿中间穿过去。下山的时候哥个儿高走前面,弟个儿矮走后头。看似平衡其实山路崎岖又陡峭,没走几步出溜一滑,老狼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一伸嘴咬住了哥屁股上的一块肥肉。哥疼得几乎没从山上滚下去。弟要给哥包扎屁股,哥顾不了那些,含着泪花儿从裤腰带上拔下斧头,挨个儿齐排排将一口狼牙悉数敲光方才罢休。
当初麦换子扛回村的是一只死狼,如今这哥俩抬到人前的可是一只满口流血张嘴(因为没有了牙)舞爪的大活狼。顿时之间,过去被人贬为肉头货的小哥俩如今成了轰动四邻八村的打狼英雄。农业社还给他俩发了一面锦旗,社主任甚至亲笔书写了一幅对联,挂在他们家堂屋正墙上。上面写道:好儿郎见义勇为 莽英雄双战恶贼 甚至有不少县城里的女青年,慕名给这哥俩写了不少交友信件。可惜了这一对为民除害的热血男儿,大字不识一个,干瞅着一篇篇情深深意切切火辣辣甜蜜蜜的知心话儿,到了儿也没弄明白信里头啥意思。最后这哥俩一气之下把一大摞书信当了擦屁股纸不说,最后却把仇记在了他们老爹当初没让他们读书的账上。
小哥俩风头倒是出尽了,苦了的却是那只可怜的老狼。满口的狼牙早已不复,昔日的威风自然扫地。脖子上套着铁项链,腰里绑着粗麻绳,若想逃跑,势比登天。求生不易求死亦难,怕它死了,村里还专门派人料理它的饮食起居哩!而且享受双工分待遇。考虑到老狼的牙口问题,一日三餐主要是以流食为主,面条、稀饭、小米粥合理搭配,时不时还改善改善生活:荷包鸡蛋豆腐汤。对于山泉洼的“客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上等宴席了。有道是入乡随乡草帽戴上,凭着山里的条件,即便是老狼还有一口好牙,也容不得它茹毛饮血大块朵颐。宰猪是不可能,难道每天给它杀一只鸡?
然而老狼并不领情。
这位老兄已经绝食很久了。也许它生病了,病体沉疴;也许它年老了,老迈昏聩。否则,怎么好好一只狼大白天睡大觉,被两个砍柴人捆的捆,绑的绑,自己却浑然不知,如何解释?可能,它以前的绝食是无食可食,现在的绝食才有点浩然气概。当初并非是因为丧失警惕才被捉下山来的,这一点务必交待清楚以免有损狼格。要知道在所有的动物当中,狼的警觉性是最高的。究其原因还是这只狼实在是太老了,以致于耳聋眼花,行动笨拙反应迟缓,才遭此横祸。它本来是想躺在山坡上等死神降临的,它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个死法。谁料到却碰上了两个乳臭未干的混小子,没有等它咽下最后一口气,倒让他俩捡了个便宜。如果是换了前几年,毛都休想拔一根。唉,不想也罢,好狼不提当年勇嘛!
捉狼的俩小伙老大叫高树惠老二叫高树贤,原先没人叫官名。开口就是尕旦二旦、大球娃二球娃,现在成了名人了名字自然跟着也就金贵了。
生产队适时地在高家召开了一个现场批判会,被我们老师打掉了三颗门牙的老地主也拉来陪着。高家大院往早里说,还是高树贤他们祖上的宅基。先人里头出了一位败家子,吃喝嫖赌,架鹰走狗,打兔子撵狼,不务正业,没几年就把家业葬送掉了。老地主的爷爷见缝插针,几乎没花几个钱,就买下这块“风水宝地”。土改时划成份,高树贤家划了贫农,老地主家划了地主。这块宅基地连同房子一起又分回给了高树贤他爹,真应了“三十年河东……”那句老话。
高家大院成了免费动物园,每天来看狼的人络绎不绝。留着它养着它的目的就是让人们看看它的豺狼本性丑恶嘴脸。但是人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老狼。它和站在台上的老地主倒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其一是他(它)们都有被人打掉牙齿的经历不同的仅仅是数目多少而已;其二是老狼四条腿站在台上老地主的两条前腿(因为人的手是不可作站立用的)也几乎贴着地面;其三是老地主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而老狼则是长着狼皮的豺狼,总之是半斤八两八两半斤,老鸹不嫌猪黑,猪也别给老鸹挑毛病,两个人(狼)差不了多少,要不然怎么会都站到一个台阶上,统统成了斗争对象呢?
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隆重。主席台正中上方悬挂着的一块太平洋床单上书写有“打狼除害、批判并表彰大会”的横幅。四周墙壁上贴满了花红标语,还有不少邻村代表以及农业社的干部出席。批判会先是由队长发言,无非是表扬二高勇敢有觉悟为民除害等等。接着是高树贤介绍打狼经过。高树贤是文盲,平时话就不多,别说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他站在他们家堂屋前的土台子(现在是大会主席台)上,吭哧了半天也没憋出几句像样的台词:
“……我…那会儿…也就想…想杀了狼、狼…吃肉,给亲戚们多少分些,狼皮……换柴禾,要…是能卖…就卖…点…钱花……”
“打倒地富反坏!”有人领着喊起了革命口号。
“向高树贤、高树惠二同志学习!”
“打倒黑心狼!打倒张三!”
“…………”
当天晚上,那只狼就死了,很明显它不是被“打倒”了死的。相信如果老狼早死一天半天,“批判会”就不会那样轰轰烈烈生动活泼了。
这事过去不久,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村里有个光棍汉,名叫安二毛,四十几的人了别说媳妇,连对像也没正经谈过一回。人长得五大三粗,眉黑眼大鼻直口阔,虽不能算是仪表堂堂但比谁也差不了多少尺寸。此人的主要毛病可用四个字来概括:奸懒松毒。好习惯一点没养成,坏毛病样样全精通。除了好吃好赌好喝好抽还有一样---“借”。借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最快最轻便的发财捷径,不用啥本钱,张张口就行。当然他不单纯借钱,缺什么借什么,借上什么借什么,碰上谁借谁。男人他借,女人他借,老人他借,小孩他也借。借不借是一回事,还不还是另一回事,对于他来说脸面算什么,过眼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吃到肚子里穿到身上才算自己的。社员们又怕他又恨他又鄙视他又嫌弃他,这样的人避都来不及哩谁家的姑娘还敢嫁他?乡里人厚道看他可怜实在拗不过有时也周济他个仨瓜俩枣、一碗稀饭半个馒头什么的,大家知道他的品性其实也并没支望他还。都说像这种人,劳改去吧火候不到,枪毙了吧条件不够,让他自杀呢他才没那么傻哩!有这样一个人在村里,大家都觉着是块心病,百十口人的小村庄倒给他起了个“万人嫌”的大雅号。
这一天合当有事。安二毛早早起来上山砍柴,他不是不知道独自进山为樵夫之大忌。他已经有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借米借面总不至于柴也借吧。他倒是想找个伴来着,可是像他这种口碑,有谁愿意惹火烧身和赖皮狗为伍?没准半路上又要借中午的干粮哩。
安二毛仗着身强力壮,嘴里哼着小调儿,抖擞精神气宇轩昂地上了山。人常说懒人不出门,出门天不晴。安二毛刚到山顶就下起了小雨,他身上穿的单薄,再加上这几天手气不好赌场失意,借贷未遂,因而饮食不周囊中羞涩腹内无物,被水一淋不由瑟瑟发抖。安二毛想找个山洞避避雨,人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等天晴了再干活也不迟,要不然冻出病来没人疼没人爱的找谁去借药?他东张西望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一个理想的场所。可是雨却下得越来越大,他心里一急脚下没留神“哧溜”一个屁股墩,滑下四五米,“咕咚”一声掉在一个大坑里。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有四只小动物就跌跌撞撞扑到他的怀里。安二毛只是受了点惊吓,身体则无大碍,被几个小家伙在身上一顿乱拱才使他忽然清醒过来,举目一看:原来是滑落到狼窝里头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安二毛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三魂丢了七魄,头脑发涨冷汗直冒:他向来都是琢磨人来着,没想到今天也被老天爷给琢磨了一回。安二毛所惧者非四小狼崽也,而是它们背后的“母夜叉”。没听人说“不吃人的是公狼,奶小狼的是疯狼”。安二毛任凭四个噢噢待哺的小家伙急不可耐地在他身上找奶头,而他则惊恐不安地握紧斧头等待着随时会闻风而来的老母狼。过了多半个时辰,老狼没来。安二毛到底是安二毛,提起的心还没放下,坏心眼子就生出来了。眼瞅着四个可爱的小精灵他非但没有产生一丝恻隐之心,反倒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果是……
想到这儿,他毫不迟疑地将小狼们的眼睛珠子逐个放了响炮儿。
回到家里,安二毛躺在炕上都在一直偷着乐:高家俩尕娃算个球哩!俩人才逮了一只狼,我一个人就干掉四只。到时候看农业社给我开不开庆功会?再看那些势力鬼借不借钱给我,有人巴结我想借我还不借哩!让那些忌妒我的人眼红得流血去吧!……
他又盘算着:四张狼皮,一张做褥子一张做坎肩,两张搞件皮大衣。那时候走到大街上,姑娘们还不排成队?狼肉嘛,一个煮了吃,吃不了的腊起来。其余的换成钱,够花一阵子的了……
…………
安二毛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才发现村上少了这么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个村民总是个社员,人找不着了,到底怎么回事,狼拉狗扯饿死撑死病死老死(稍嫌早点)了,总要给上级有关部门一个交待。生产队长发动群众找人,尽管不情愿还是有不少人集合起来了。“搜索队”的第一站自然就是安二毛的家,大家翻箱倒柜,掀被子 周炕席。安二毛的家产有限,陈设也极其简单,不消半个时辰有人从炕洞子里(他从来就没烧过炕)找到了安二毛记事的一个小本本。安二毛上过小学三年,多少识得几个大字。这回他还真粗人干了个细活儿。下面是从他的小本本上摘录的几段话:
“……四个小狼的眼晴(睛)让我到(捣)下(瞎)了狼不出我(窝)大狼肯定要富(负)则(责)到地(底)一年以后狼长大了老子在(再)说……
年 月 日
“狼我(窝)的地只(址)是沈家令(岭)一片白华(桦)林两课(棵)松树下面的破(坡)地(底)下……
“…………”
根据安二毛小本本上提供的线索,队长召集了一伙青壮年很快找到了那个狼窝。果然没错,有几块破布片儿挂在两棵松树下面的灌木丛上,坑底下有一个残缺不全的人头骨,隐约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动物们的骨头。坑不大,顶多六个米见方,地点不错,伪装得又好,一面是山崖一面是陡坡,其它两边长满荆棘、枸杞、刺棵子等。如果不是有人指点,常人很难发现这么个绝妙的所在。
现在的问题是谁敢下去探个究竟?队长在人群里逐个搜索,小伙子们俱是面面相觑,心想为找一个安二毛,犯不着把命搭上,谁知道下面藏着多少只狼甚或比狼更凶猛的妖物也未可知?队长也犯了难,不下去不行,下去也确实危险,万一要是……
“队长,我我…下。”危机关头,还是有人敢力挽狂澜。说话的正是高树贤小伙。他仗着曾经有过“捉狼”的亲身经历,而且后面还跟着兄弟高树惠,没听说打狼亲兄弟吗?更重要的是,农业社主任和他握过手,这次再不表现表现,日后还不落下话柄:“打狼英雄”如何等情……
队长一听,顿觉心里热乎乎的,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他回过头来四周一扫,感慨万端地说:“看到了吧,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这才是……”他想说几句表扬的话,一时半刻又找不到好词儿,灵机一动说,“回去以后给高树贤同志记十个工分,大家没意见吧?”
人伙伙里,有的点头有的举手有的竖起大拇指。这个时候别说十个工分,就是有人出一百块钱,也没几个敢冒这个险。队长还是队长,不服不行。
队长想了想,接着又说:“树贤兄弟,为了安全起见,给你绑一根绳子在腰里。你下去以后,情况不对,我们就拉……”
高树贤右手提斧头左手拍拍胸脯,说:“队、队…长,看我、我…的!”
一切准备就绪。高树贤缒着绳子刚出溜到底儿,猛见四只大狼凶神恶煞般地向他扑来。情形极其危急,正当大家手忙脚乱往上拽绳子的当儿,忽见一个人影一闪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此人正是高树惠。高树惠手持一把大斧,不管狼头狼背,发疯般地一顿乱砍。
此时就不能往上拉人了。高树贤腿上已经挨了几口,猛见兄弟下来,顾不得疼痛。一边大喊快松绳子,一边勇猛地杀向狼群。一见那个阵式,胆小的也气粗了,松包的腿也不抖了。不等队长招呼,嘁哩咕咚跳下去十几个。恶狼再凶,奈何经不住人多势众。不消半个时辰,四只盲狼全被捆得结结实实而且还是伤痕累累少尾巴断腿的。
打狼队抬着四只大活狼浩浩荡荡地回到山泉洼。这也是全村乃至全农业社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打狼伟绩。欢庆胜利的人们忘记了一位为他们奠定胜利基础并且因此而付出生命代价的始作俑者,那就是安二毛。到底是“狼除民害”,还是安二毛“为民除害”,这个问题因为是太复杂还是没必要或者是故意疏漏总之是始终没有人提起过。因此安二毛这个人物不久也被山泉洼的人们忘得干干净净,仿佛山泉洼的地面上从来就不曾有过安二毛。他没有坟头没有遗产没有儿女而且也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遗留在狼窝里的那颗骷髅头以及几块骨殖当时由于匆忙也未能捡拾回来,好心的队长曾经想派人去寻找来着。可是派谁谁也不去,嘴里还吱吱唔唔、振振有词:“找回来干啥,莫非还给他买口棺材?再说,谁知道是不是呢?……”队长是个厚道人,想想觉得也是,找回来谁敢肯定他就是安二毛?那时候还没有dna一说。如果不找回来又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左思右想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就给农业社打了一个“关于安二毛同志失踪一事”的报告。此后,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这件事再也没有了下文。
倒是那支当初为了寻找安二毛而拼凑起来的打狼队,农业社主任亲自发下一道指令,对这支队伍提出“五要四不准”:要爱护要支持要表扬要巩固要脱产,不准解散不准刁难不准减员不准扣工分。随后不久,又责成农业社保卫股长下村蹲点,组建“山泉洼基干民兵排”,队长亲自挂帅兼排长,两位副排长分别由高树贤、高树惠担任,还特别聘请我们老师当他们的政治指导员。
安二毛是不复存在了,因此大家也不再担心有人从他们的口袋里借钱,不过由此而衍生出来的“民兵排”却使他们陷入了更大的困惑。开头几天队伍还像个队伍,早上出操,白天干活,晚上还抽时间训练。没出半个月就现形了:七八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提着棍子扛着枪,满村子吃派饭,整天游来荡去的,东家进西家出,嘻嘻哈哈的兵不像兵匪不像匪,村民们不但没有感到丝毫的安全,反而感到恐慌。过去他们见了安二毛只不过是捂住口袋,现在则是有钱也不敢往身上装,而且门上还加了一把锁。幸亏当初队长一口咬定就这八个是打过狼的,否则二十几个人脱产,全村派饭都派不过来。有一段时间,村里挨家挨户门帘上缀有“闲人免进”的布条,不知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不得人心的事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山里人只认准“农民就要种地”这个死理,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新生事物不新生事物呢!爹喊娘骂媳妇拽,末了八个小伙子只剩下两个铁杆儿光棍司令____高家二兄弟。最聪明的还算我们老师,他压根就没有给他们“指导”过。
高家兄弟都已经成家立业,老大生了个儿子叫高明成,老二生了个儿子叫高明达。称不上幸福美满,山里人图的就是有吃有喝,老婆娃娃热炕头,还要怎么样?他们哥俩本都是老实巴脚的庄稼汉,如果不是出了那两件事,也许一辈子就这样平平常常生老病殁于山村陋屋之中,既无大害又无大碍,这也是人之常理,老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怪就怪在干了一两件轰轰烈烈的事,收不住脚,脱马扬缰了。
哥俩没散,任凭爹说娘劝老婆拉后腿。人就是这样,上山容易下山难,坐轿容易抬轿难。好不容易做了个小官,人家不撤职,傻瓜才会自动下台呢!虽然手底下没有了人,但是肩膀上还扛着枪,而且生产队里每天都少不了他们的工分。高家兄弟嫌村里太扎眼,索性就扛着枪上山打猎去了。
果真没多久,真让他们又露了一回脸。
他们东游西逛又来到了安二毛出事的那个狼窝。这兄弟俩胆子该有多大,过去他们赤手空拳都不怕,现在手里有了枪还怕谁?不知是老狼不长记性还是又新换了房东,这里边居然还有狼!而且刚刚生了一窝小狼,上次是四只这次是两只,兄弟俩刚好一人抱一只。
当天夜里,山泉洼就炸锅了。
听老人讲,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狼。村前村后,村东村西,四周到处都是狼的嗥叫声。开头是一两只,后来是三四只,最后聚集了大约十几只!一连三天,夜夜如此。
善良本份、从不敢惹事生非的山民们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们约了几位德高望重在村里有些头脸的老年人叫上队长,到高家去说情。如果不是村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难以惊动这几位高人。几位老者自恃在村里颇有些威望,开头还觉着拉上队长有些小题大做哩。
“树贤、树惠,行行好,发个善心,把那俩小狼崽儿放了吧。”一位老人说。这位老人一开头就定了个低调,他以为年轻人皆是吃软不吃硬。
“我说高…,应该叫什么来着,”
说话的老者姓范,外号“半瓶醋”。年轻时念过私塾,上过州县的大学堂。因而在村上的文墨最高,能写一手好字,村上人多称他范学究。他自己给自己安了个名儿叫范夫子,意即凡夫俗子,因而也有人直呼他老夫子。旧社会国民党要他当官,他不干。鲁大昌(国民党军阀)好多次派人请他出山,他反而躲了起来。解放后有人想让他出来做点事,他仍旧推辞不干。乡上五天逢集,他是每集必到。天一亮就早早出发直奔乡邮政所,站在读报栏前一看就是大半天。糖酒烟茶、油盐菜蔬他啥也不买,每次很晚回来手里只拎着半瓶老陈醋。年长日久回回如此,为这有人开玩笑偷偷叫他“半瓶醋”。老汉从不主动和人搭话,村里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小,谁要是先问候他一声,他必定笑脸相迎,没准还无话找话和你格外客套一番。人只知道他是个怪人,除了过年过节找他写副对联或者写封信啦啥的,平常很难见到他的尊容。如今村里摊上了难心事,自然不会落下他。
范老学究稍一沉思,接着又说,“噢,对对对,叫高排长。你看我这记性,老记的小名儿,连官称都忘了。我说两位排长啊,你们做的事呢,完全是对的,一点点毛病也挑不出来。你们冒那么大的危险,为民除害了,我们怎好意思再给你们排不是呢!可是眼下,这两个小虫儿,我们惹不起不是吗。我呢是个老朽,没啥见识,说错了二位也别生气。我的意思呢,是不是先放了……”范老到底是有学问的人,又给了面子又说明了问题,虽没提到“张三”一个字,可是大伙都明白了老人的态度。
“…………”
兄弟拿眼瞅哥,哥并不为之所动。你有你的千方计,他有他的老主意。只见他冷冷地坐在屋地下的两块破砖头上,既不抽烟,也不喝水,更不吱声,脸儿红红的,脖子硬硬的,昂着头两眼直直地瞪着屋顶上的某一个部位,一副香火不动、油盐不进的架势。
高家哥俩的舅舅站起来说话:“尕旦,你狗日的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家的娃娃小你当然不用操心。人家的娃娃吓得不敢上学,妇女晚上不敢上茅厕,猪不吃食、羊不出圈,鸡飞狗上墙的你说这日子咋过?你狗日的也不能光顾了个人出风头,群众的死活你管不管?”
高树贤咧了咧嘴,算是对舅舅的回答。
几个老头儿彻底没辙了,可怜兮兮地把目光投向队长,队长无奈,磕磕烟锅儿,站起来说:“树贤树惠两位兄弟,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我就做个主,把俩小狼崽儿放了算了。然后我跟队上的其他几位领导商量商量,多给你们记几个工。你们二位看怎样?”
高老大姿势都没变一下,表情还是那副表情。高老二虽说思想有些活络,一瞅哥的脸色就低下头再没敢吱声。
“呸!狗日的还由球你了。”说话的是哥俩的老爹高老头儿,俗话说儿大不由爷,这话一点不假,从二高第一次抬狼下山之后,老狐狸就斗不过小狐狸了。不过碍于情面,当爹的还得做出个当爹的样子来,该说的还得要说,“我说你们两个瞎怂,你们到底要放还是不放?”
“你才是瞎怂!你吵球啥,你……老几呀你?”虽说是金口难开,高老大总算是说话了,而且是句句千钧掷地有声。今日之高树贤绝非昨日之高树贤。领导接见,社长握手,大会小会,光报告都做了不下十来次。拾掇完了老爹,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大家,瓮声瓮气的说,“放…狼休想!社长问起我…我怎么交待?你们不要脸,我也不要脸了?狼叫几声怕…啥?我耍猴的没怕,你们看社火的…反倒尿…裤子了。谁家的娃死…了,报…上来找我,我找社长说去……”
瞧瞧这口气,高树贤在山泉洼的地面上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真正是站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时势造英雄嘛。放在早几年,他哪有这本事?要不他时常在背地里给他的民兵战友训话说:我高树贤要是有文化,县长也当得了。都是我爹不让我念书让我放羊,放羊能放出县长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争辩的必要?几个老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傻了眼。尤其是队长,更是帽子扣在屁股上,头不是头,脸不是脸。人家开口闭口社长如何等情,他一个小小村官,蜗蜗牛吹喇叭,浑身的劲都使出来,能有多大的牛气?
高老头儿不但没有争到面子,反挨了一顿抢白,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也是他自找,明知自己斗不过,还要硬充好汉。人家都是来人打儿子,给客人看脸色的,这下倒过来了。老家伙自艾自叹一声,索性谁也不理,独自躺到炕圪 劳里,扯过被子蒙上头睁着眼睛生闷气去了。
主人都上炕睡觉了,众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是他们父子演双簧哩!无奈之下,下炕的下炕,穿鞋的穿鞋,呼啦啦一阵,统统作了鸟兽散。
过了几天,群狼散了。只有那只母狼,仍旧不依不舍,锁定目标,围着高家的院墙,夜夜嗥叫不止。
两只小狼崽儿,偶尔在高家媳妇们的奶头上吮吸几口人奶,虽不至于饿死,也是仅供活命而已。毕竟争不过俩胖小子,人家是嫡亲骨肉,它们算什么哩?实在吃不饱,也只能喝两口残汤剩饭果腹充饥保命。
这天夜里,小狼们正在热炕上睡觉,忽然被高树贤高树惠俩人一家一个夹到胳肘窝里就走。俩小家伙不情愿,不住地哼哼叽叽。
高树贤抱着一只小狼爬上了一棵大树,高树惠抱着另一只小狼爬上了另一棵大树。两只小狼卷缩在高家哥俩温暖的怀抱里刚要打个盹儿,猛听见狼妈妈在不远处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嗥叫声。虽然过去了好些天,但小狼对狼妈妈的声音仍旧牢记于心,谁让它们血肉相连息息相关哩,谁让它们连筋连肉连心连肺哩!俩小狼以为妈妈要来喂奶了,高兴得呜哇大叫。
老狼来到这棵树下,仰头看见一个人抱着它的儿子稳稳地坐在一个树叉儿上。它想见它的儿子,它的儿子也想见它。它们近在咫尺,但是它的儿子到不了它的怀抱。它没有过分的奢望,它只想把自己的孩子带回窝去,把它们抚育成狼。不光是它,这是所有天下做母亲的都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但是那个人不容许。而且它认识那个人。人认狼和狼认人截然不同,人认狼只能分大狼小狼公狼母狼,而狼认人主要根据气味。狼如果记住了一个人的气味,它可以把那个人跟踪到底,那怕他走到天涯海角。它记得很清楚,就是眼前这个人曾经和他气味非常相像的另一个人几年前就把它们的头狼抬走了。后来他和另一个人又领着一伙子人把它们邻居家的四个儿女掳走。它们一直没有和这俩人理论的主要原因是,头狼已经年老体衰,快要死了。即便不被抬走,早晚也是鹰叼虎啖。人都无法违抗大自然的规律,何况狼呢?而那四个狼儿子也早已经长大成狼,生活上应该可以自理了。如果分责任,那也是别人的事,与他俩无关。况且那个做手脚的人在这以前已经遭报应死了。想到这儿,母狼把怒吼变成哀嚎。它俯在地上,撅起屁股,使劲地摇动它又粗又长的大尾巴。围着大树不停地撒着欢儿跳起舞,嘴里哼哼着,就像唱歌打拍子一般。它想尽量表现得温顺一些,欢快一些,就像它们的近亲、人的朋友狗儿那样,偶尔也学几声狗叫,它认为只有这样才会讨得那人的欢心。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否则,它才不会给不相干的人献殷勤呢。打死它也不会做出那些丢人(狼)现眼有损狼格的事。然而,尽管这样它所有的努力还是付诸东流了。那个人并不买它的账,夜色中分明它看到那个人在笑。狼不会查言观色,它不知道那个人在笑什么,是笑它的愚蠢还是他自己的什么原因,这些都无关紧要。不过它从那个人的眼神里已经明白无误地得到答案,它失望了。
绝望中的母狼开始做最后的挣扎。它先是高高地跃起,差不多离地面有三四米高,这对于它来说已经是最高极限了。可惜还差那么一点点,第二次憋足劲它发起更猛烈的跳跃,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如此三番,它早已精疲力竭、气喘嘘嘘,不禁犬坐在地上伸出舌头大口喘气。稍过片刻,狼不死心,改换了策略用嘴啃树,事实证明,这一招也是败笔。十几口下去大树不但纹丝不动,树杆下只留下些许木屑。这肯定是一棵松树或是槐树,树皮又粗又硬,如果是杨树桦树情形恐怕要好很多,但这些都不是以狼的意志为转移的,人的智商要比狼高出许多,再聪明的狼也算计不过两条腿走路的傻人,何况它面对的还不是一个傻人,尽管在他算不得是个聪明人,对付狼的本事还是一套一套的,……。
此时的母狼,焦虑、烦躁、疲惫。它不由开始埋怨起它的伙伴来,如果多来一两个,它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其实也不是它们不肯帮忙,起因是家族最近发生了一件喜事儿。它的其中一个姊妹这几日发情火,公狼们都去谈恋爱,母狼们还要办伙食,它的事就没狼管了。
母狼还没缓过气来,猛听见不远处另一棵树上它的女儿在啼哭。儿女都是娘的连心肉,哪一个不痛能长大?这一只还没救出来,它又急忙去看那一只。同样的故事再重演一百次,结局仍旧是同样的结局。
老狼又累又急又渴。突然在奔跑的路上它发现了一个盛满清水的水桶。它用鼻子嗅了嗅,仅管咸味很浓,但没有别的什么异常。咸水不至于要命,这是任何狼都懂得的常识,所以就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又抬起头来四周望了望,它始终没有把水和那两个抱狼娃娃的人联糸到一起。当它确实感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它才用舌头轻轻地舔几下。就这样跑几个来回喝几口水,它越喝越渴,越渴越喝,实在忍不住,直到桶底儿朝天,它的肚子涨得像鼓,更像是吹满气的羊皮筏子。它死了。在它临死之前它睁开右眼望着儿子的方向,睁开左眼望着女儿的方向。
老母狼死了,两只小狼成了孤儿。高家兄弟才不理会它们的死活哩。
小孩子好奇。我撺掇母亲买一只小狼回来玩几天,母亲不肯,反倒训斥我说:“羞,那是狼不是狗,有什么好玩的?你不害怕,我还怕哩!”
正巧姑妈在我们家走亲戚,听到这个消息,忙不迭地说:“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姑妈(我们老家土话叫娘娘)是个苦命人。姑父解放前给人家扛长工,地主家的儿子打猎练靶子,一枪打到姑父头上,姑父当场就死了。地主的儿子放出话来说,他明明看见一只狼从他眼前走过,他放了一枪,过去一看才知是我姑父。由是,他们村里人都说我姑父是狼变的。后来地主家“慷慨解囊”赔了两百斤麦子就算是抵了一条人命。
姑妈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女孩就是我表姐,大我五岁眼看着也就到出嫁的时候了。当时我就奇怪,姑妈一个老太太,在家寂寞,养只小狗小猫的就是了,为啥要养只狼呢?况且村里人又说的那么难听,避嫌疑都来不及哩!
狗日的高树贤好狠心,开口就要了姑妈十块钱,真是看着寡妇人家好欺负。姑妈好说话,价也不还,痛痛快快地给了那狗日的十块钱,抱回了那只可怜兮兮的小公狼。小狼长得像狼又像狗,因而姑妈给它起了名儿叫“狗狼儿”。
小母狼不知所终。有人说让高家的小娃娃玩死了,有人说让高树贤还是高树惠狗日的给捏死了。谁知道呢,反正落到那个家里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又过了两年,村里再也没有人见到过狼,也没有听到过有关狼的消息。大家都以为,狼被高家兄弟打怕了,它们迁徙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因而,村里人都把高家兄弟尊称为“狼神”,有“狼神”在,就不会闹狼害。过去还以为狼具有很强的报复心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狼神”高大高二如今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高大当了副队长,高二当了民兵连长尽管全村只有二十几个民兵而且还有几位女兵。当民兵是有条件的,百十号人的小村庄哪有那么多的适龄青年,五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总不能让人家去当民兵吧!俩兄弟飞扬跋扈,在村里说一不二。他们的老爹管不了他们,队里的队长也管不了他们。当初几位老寿星也只剩下一个范老学究。范老儿是个很顾面子的人,从那回离开高家的门,再没和高家的人搭过话。让他们兄弟闹腾去吧,村里人说。好在年年粮食收成好,家家都不缺吃少穿,有几个小丑跳着扭着,大家还当好戏看哩。
正当山泉洼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的欢乐气氛中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高树贤的兄弟高树惠的儿子高明达上学的第一天就被狼叼走了。
一切都是巧合。高家哥俩最痛恨自己的就是目不识丁,这也是他们对他们的父亲怨气冲天的重要原因之一。因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定要把他们的后人培养成才,不要再让后人对他们产生像他们对他们老子那样的怨恨。高明达不愿去上学,他实在太小才五岁多还不到六岁,乡里人按虚岁计算,报名册上也记的他七岁。高明达哭哭啼啼,早晨临上学前还挨了他爹一顿臭揍。高明达很不情愿地跟上上学的队伍,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他爹是不是也在后面跟着。高明达年龄最小个头最矮走得又慢出发得又迟,渐渐他和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刚刚快要翻过山梁的时候,小朋友们突然听见高明达一声尖叫,大家回头一看,一只大灰狼咬住了高明达的脖子。七八个小孩又惊又怕直着嗓子变声变调带着哭腔大声喊叫:
“狼来了,狼来了!快打狼啊,狼吃人了……”
狼不敢上山,背着高明达往山下跑。还没跑出多远,一拐弯和一个人差点没撞个满怀,这人正是高家二掌柜。高树惠不放心儿子,怕他第一天上学就逃学所以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没成想儿子自己没回来倒让一只狼给“送”回来了。高树惠一瞅狼背上驮着的正是他的心肝宝贝儿子,顿觉眼前发黑腿肚子一软,差点没有跌倒。他想大喝一声,嗓子眼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干瞪着眼发愣。狼一瞅有个大汉拦住去路,不及细想,掉转身回头就跑。
山上的娃娃,开头吓得有点发蒙,等缓过神来狼已驮着高明达往山下跑去了。领头的学生是个大个子,已有十四五岁,还是个小队长,丢一个同学无法向老师交待,回去也得让爹妈打个半死。索性拼了,他从脖子上拽下书包当武器,手里提溜着,一头跑一头喊:
“快跑啊,打狼去啊!”
有人带头呐喊,学生队伍里人人皆是敢死之士。有的拾石头,有的捡土块,“打呀杀呀!”奶声奶气的喊叫声从山巅上如水般地冲了下来,倒也不失为一种气吞山河般的壮观。
大狼猛见山上冲下黑压压的一支队伍,人头攒动,不知有多少人马。两面皆是一二米高的陡坡,它身上负重,腿脚看上去似乎有些毛病,它试了几次也未能如愿。大狼正犹豫间,忽一阵石头瓦块袭来,雨点般落在它的前后左右。大狼恐惧,逃命要紧,极不情愿地扔下高明达,两条前腿使劲一蹿,跃过塄坎,一瘸一拐地往远处狂奔而去。
学生们凑了几条红领巾,扎住高明达流血的脖子。也不管是死是活有气无气,背起高明达轮流替换着朝学校的方向一路小跑。他们知道回家没用,学校旁边就是公社卫生院。
不是高树惠怕狼,这一点尤其要交待清楚。二“狼神”咋会怕狼呢?他是心痛他的儿子,他是爱子心切才招致精神错乱、神魂颠倒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儿子让狼叼走他都无动于衷。当初老母狼为了它的娃娃不是还在他哥俩面前跳舞来着吗?这有啥丢人的,只不过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谁笑话谁?话丑理端,放到谁的头上还不是都一样。
高树惠清醒过来之后,立刻发了疯似的朝山上追去。等他到了山顶,四下一望连个人影也没有。一连串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闪来闪去赶也赶不走:他没有儿子了,他是眼看着他的儿子被狼叼走,而他却像傻子一样做了旁观者。他没有从狼口里把儿子夺回来,他还是“狼神”呢?那是多好的机会呀,只要他大喝一声,即便是狼不会放下儿子,它身上背着人也跑不了多快。如今,儿子的尸首都找不回来了。过去他老跟着哥骂爹,他呢,他够做爹的资格吗?那回他和他哥逮了两只小狼,老母狼搅得他们家一连七夜没睡成觉,直到他和他哥想法用盐水把它涨死为止。他比不上那只母狼的决心和韧性,他连畜牲都不如。
他懊悔、沮丧、惭愧。他满脑子都是儿子、狼,狼、儿子。他疯了……
高明达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爹呢?”
大夫姓金,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人很和气,医术又好,因而方圆几十里人缘都挺好。金大夫见高明达醒来,高兴地跑出来喊道:
“好啦,好啦,没事啦。娃娃的爹来了没有?娃娃叫他爹着哩!”
我们校长、老师和一帮子学生都在外屋。大个子学生抢先说:
“金爷爷,他爹没来,我能给他说个话吗?”
“可以,可以。本来也没多大的事,主要是吓坏了。受了点小伤,血流的不多,送来的也及时……”这老头挺唠叨的。
“爷爷,我进去了。”大个子同学要进去,老金还站在门口。
“进来吧,进来吧。”金大夫连忙往旁边一闪,让出条道儿来。
“你进来干嘛?我爹呢?我要我爹!”高明达脖子上围着厚厚的纱布,没见到他爹很不高兴,想扭过脸去,痛得龇了龇牙。歪着嘴说,“你把我爹叫来。”
“我们没见你爹。是我和同学们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的。”
“吹牛。我明明看见我爹堵住狼的路,是我爹救的我!”
“那你找你爹去吧!”大个子同学生气地转过脸去,走到门口还嘟嘟囔囔,“狗日的没良心,狗日的狗命大。”
自此以后,高明达又多了个“狗命大”的外号。
高明达伤愈出院之后,除了下巴上面留下几枚牙印之外,就是脖子长歪了一些,老是一副向右看齐的样子。为此高树贤还专门找过金大夫,高树贤一进门就高声大气地呵斥道:
“我把你这个老牛鬼,啥球、破技术?娃成歪脖子,找个对象嘴都亲、亲不成了。我看你是…专和贫下…中农作对,小心我…治你!”
金大夫脸气得通红,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嗫嗫嚅嚅地说:“…高队长,我…好心好意地给娃娃看病,你反倒……,我技术不好我承认。我怎么和…贫下中农作对了?你别拿大帽子压人好不好!”
“我拿…大帽子压你,我还要…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哩!”高树贤气咻咻的吼道。
高树贤的话果真应了验,没过几年这老小子就逮住了机会亲自把老金大夫打倒在地上,并且狠狠地踏上了一只脚(不是一万只)。
大个子同学名叫范又新,是范老学究的孙子。范又新什么都好就是学习不好,六年小学他上了足足九年。要不他怎么十四五岁了还在小学里逗留着哩?凡事有好有坏各有利弊,高家的高明达还多亏了这位留级生才捡回了一条命。他不但个儿高还有胆量而且爱帮助人,因而他在同学们里头威信挺高,同学们大都听他的,他不和女同学说话也不欺负小同学。不过他从来没有当过班长,他在班上最大的官衔就是劳动委员。他虽然学习不好,但是他爷爷很痛他爱他。范老经常对他说,一个人学习好坏是个人的天赋,一个人学好学坏是做人的根本。高明达的事过后,范又新并没有企盼着有人说他多英雄多伟大,作为一个大哥哥,这事放谁都是义不容辞的。虽然他当着老师和几个同学的面骂了高明达一句“狗命大”,过后他也觉着荒唐可笑大可不必,他犯不着和一个刚断了几天奶的小娃娃论高论低。
然而事情的结果和范又新的作为却成了两回事。高家非但没有承情,还人前人后的说了不少坏话:范家那个球娃,光知道背上娃往医院里跑,为啥不打发人先回村里给大人说一声呢?老二的疯不找他狗日的算账就算便宜他了,还牛球啥哩嘛!
山里人虽然没知识少见识但是他们懂道理。从这件事情上他们开始了解并真正认识了范又新这个尕娃。同样是打狼,但是范又新不张狂。他打了狼救了人人家还在背后数落他他都不计较,这样大度的人别说一个尕小伙就是大人有几个能做到?这样的娃娃长大以后保证有出息。
范又新上学比我早三年,我上六年级的时候赶上他和他同了一年班,那一年我考上了中学他没考上继续在小学复读。也正是在我离开学校的这一年,高明达才开始上学,我们俩刚好错了岔儿。我上中学住校,星期六晚上我刚回到家母亲就把高明达被狼叼走的事告诉了我。
母亲说,村上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是报复,有的说是报应,有的说是罪有应得……。我当时年岁已经稍微大了一点,也多少明白一些事理。听了母亲的话我就想:说报复倒有点可能,说报应那是迷信,说罪有应得有些过分。
我和高树贤哥俩没有过结,论辈份我应该叫他们哥,可是年龄他们又比我大得多。在他们成名之前我虽然只有十来岁但在他们眼中似乎还是个人物,偶尔见了还主动问我一声“吃了吗?”后来情况起了变化,人家都不拿正眼瞧我了。有时走在路上避不过主动赶上去问候一声,人家也是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哼一声都算给了面子。第二天我在街上碰到高树惠,这一回他倒是“热情”地主动和我打招呼:
“嘻嘻…,狼,儿子……。嘻嘻,…儿子,狼……”
我吓得连忙躲开。
我曾经很长时间考虑这件事:咬高明达的那只狼到底是不是报复,如果是报复那么它和那只母狼以及那两只狼崽儿是啥关系?再退一步讲,如果要报复,它为什么不把高明达当场咬死而要驮走呢?它也要像高家兄弟当年捉弄母狼一样也捉弄他们哥俩一回吗?我想那不可能,狼不会有这么高的智商,除非在《聊斋志异》里才会有这样的故事。那只狼可能是饿极了一时找不到吃食才出此下策。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件事验证了我的判断:
高明达事件不到半个月十来天时间,几个妇女在地里锄草。为了喂奶方便其中一位妇女还带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孩子放在地头,相距不过十来米,妇女们正在埋头干活,突然从沟边草棵子里蹿出一只大灰狼叼起小娃娃拔腿就跑。妇女们哭啊喊啊叫啊,有几个还赤手空拳追出去半里路,大灰狼腿瘸,妇女们腿慢,到底两条腿的没有跑过三条腿的。距离越拉越远,妇女们眼睁睁看着那只瘸腿的狼叼着小娃娃径直往山里去了。
这是一条吃人的恶狼!自此之后,这只狼频频光顾山村,咬猪叼羊逮兔子捉鸡,偶尔还袭击小孩威胁妇女。
山民们个个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怨天怨地怨政府,骂狼骂人骂“狼神”。其实呢,怨天怨地是气话。怨政府就没道理了,政府年年提倡打狼,有人还为此立了功受了奖。骂狼情有可原,骂人就有些牵强,骂“狼神”更是冤枉了好人。两位“狼神”披肝沥胆尽心尽力,多少次不顾生命危险,钻山洞掏狼窝,逮大狼捉小狼,光在他们手下落网的狼就大小不下七八只。好不容易才挣下“狼神”的美誉,老二还不是因为惹了狼受到报复才差点丢了儿子,而他自己也为此犯了神经。现在再回过头来骂人家可真有点没良心、不识相。
骂归骂,行动还得行动,总不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吧。这回不用发动群众,不用开大会小会,不用作宣传。全村男女老少人人精神抖擞个个奋勇当先,拴套儿挖陷阱支夹子,昼夜由青壮年在村头村尾轮流巡逻。为了加强防范,上学的娃娃队伍增派两名基干民兵荷枪实弹送往接来。一切安排就绪,单等金龟上钩来。
怪了,过了七八十来天都不见有啥动静,难道这只吃人的狼真有灵性?拴的套子支的夹子倒套住了不少山鸡野兔儿,陷阱里还掉下去一只大野猪,足足有二百多斤。
俗话说日久必疏。村民们以为狼不会来了,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渐渐他们失去了耐心,放松了警惕。
唯有老学究范老爷子没有丝毫怠慢,他以为“吃惯的嘴跑惯的腿”,那只狼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它肯定还要来。自从那一年他在高家受了一场白眼之后,一口窝囊气憋得有些年成了。这次好不容易瞅着这么个机会,他也要为民除一次害。事后他跟人说他逮狼和说服高家兄弟放狼绝不是一回事。他逮的是一只吃人的狼,此狼不除村民难安。而高家小伙子却掏了人家的老巢儿,大狼在山里又没惹着你,你欺负人家娃娃作甚?
范老发动了儿子孙子外人一个不要,而且还一再嘱咐儿孙千万别对旁人讲。不是他怕别人争功,他是怕万一逮不住狼由此落下把柄更让高家兄弟一伙有了说话的资料,所以才留了这么一手。
老爷子在队上的看瓜棚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坑深一米五左右,坑上横放两块门板,一块门板中间凿一个刚能伸进拳头的小洞。他和儿子孙子替换着值班,一个在家里休息,一个在瓜棚里睡觉但不能睡得太死,一个就在土坑里“守株待兔”。
土坑里放一块木板上面铺上狗皮褥子以免受潮,值班的人披着羊皮大衣怀里还抱一口小猪或者一只鸡(猪和鸡也是轮流上岗)。人不能睡觉要不时地打得猪(鸡)叫唤,猪(鸡)叫的声音很大夜里又静方圆几百米的地方都能听见。
这一天夜里狼终于来了。其实它已经来过几次了,由于摸不清虚实所以才未敢轻举妄动。这回它实在是忍不住了,村里防范太严它不敢贸然进村,村外小窝棚旁边的地洞里有一只小猪在不停地吼叫,使它情不自禁地三番五次光顾此地。它已经侦察过了,它不但闻到瓜棚里有人的气味而且还听到人的鼾声。地洞里有猪和别的什么混杂气味,它一时搞不很清楚。大概是猪和人接触的太紧密,所以猪身上混合有人的气味这也在情理之中。再说,它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地吃过一顿饱餐了。不是它偷懒,而是它有伤在身。它捉不住山羊也撵不上小兔,更不可能搞到一只野猪。它还年轻尤其是它的胃口很好经常肚子咕咕叫。如果它不想躺下来等死,它就得想办法搞到食物。说的好听,人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难道天上会掉狼食。实在没办法,最后它才把目标锁定在人的身上。尽管它很怕人,它知道在所有的动物当中人是最难对付的。他们不但有棍有棒能扔石头会放箭,而且还有一种能发出火药、沙子、铁豆子之类的家什。那个东西太厉害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轰隆”一声,那里面的东西就朝你奔过来了你想躲都躲不及。它就是挨了这么一闷棍。它并不是成心要报复人,它知道狼远远不是人的对手,它压根就没想过报复这两个字。它只是觉得从人的口中抢一口饭吃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一些,所以它才走上这条既险又易之路。第一次打猎就失手了,主要是它没有事先看好地形,让人家前后一夹击,它无路可走而且腿脚又不方便才只好放弃已经到嘴的高明达。此后它就再不那么大意了,因而也再没有放过空。后来它知道了人们已经发现了它的劣迹,挖了许多陷阱拴了无数的套儿,它才不会上那样的当哩。只有那些不动脑子的山鸡小兔儿,还有那愚蠢的野猪才会为了一顿饭而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所以这回它是斟酌了又斟酌,勘察了又勘察,最后才决定见机行事。
正好是冤家路窄,今天守在土坑里的就是范又新。小伙子虽然闻不到狼的气味也无法看到狼的行踪,但是他隐隐约约听到更明确地说应该是感到了狼的动静。小伙子激动的心里嘣嘣直跳,这回他要亲自捉一只大狼让高家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家伙看看,不要让他们老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偏了。爷爷说了,一旦有了狼的响动就不要让小猪再叫唤了,以免狼起疑心。范又新这时放下了敲打小猪的棍棍,从怀里掏出一把又尖又快的匕首,静等着恶狼伸爪爪儿。
果不其然,大灰狼围着土坑转了几圈之后终于站到了门板上。它在门板的四周闻着嗅着,最后它发现了那个小洞洞。小猪是不再大声吼叫了,可是猪的本能却使它仍旧不断地哼哼着。大灰狼禁不住猪肉的诱惑,它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爪子伸了下去。
土坑里漆黑一团。范又新不可能看清狼的爪子,但是他分明感到狼爪子已经伸进来了。听爷爷说,狼把爪爪伸进来之后先不要轻举妄动,一旦惊动了狼,那就前功尽弃了。
狼把爪子伸进小洞并非试试深浅,而是想一把抓住小猪,它断定小猪不会张嘴咬它。第一次没够着,伸进去的速度快缩回去的速度更快,第二次、第三次……。如此三番五次,胆子逐渐由小变大,最后感到万无一失了索性把整个一条腿都深深地插了下去。
范又新胆子又大人又机灵,一条狼腿都快到他的怀里了还犹豫什么?尕小伙迅速地用左手拽住那条狼腿,右手持刀照准腿根肉多的地方飞快地横捅了过去。
大灰狼趴在门板上拼命地挣扎。他本来只剩下三条好腿,现在又有一条掉入陷阱。两条腿的人可以背起一块门板,两条腿的狼无论如何也搬不动这块门板,况且木板上还压着几块大石头。它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决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这种笨拙而又古老的办法居然也会使像狼这样聪明的动物就范,真正是闻所未闻。不仅如此,如果它知道它是败在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尕娃手下时,不知道它还会发出什么样的感慨?
范又新又高兴又紧张,兴奋的他满脸直冒冷汗浑身憋不住阵阵打哆嗦。他没忘记两手死死地拽住那条扎了刀子的狼腿,任凭它又跳又叫。范老一见孙子得手,提一根木棒跌跌撞撞跑来,劈哩啪啦一顿乱棒将恶狼打死。老头儿确信狼已经不会再动弹的时候,才从土坑里拉出几近瘫软的孙子。劳累了几天的小猪娃好不容易逮住休息的机会,正钻到羊皮大衣里打呼噜着哩。老爷爷轻轻地用手摩挲着孙子的后脑勺儿,关切地问道:
“尕娃,怕了吗?”
“没……怕……。”先是否定后又肯定,显然是不听话的牙齿在捣乱。
“哈……。”爷爷的笑声在夜空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祖孙爷儿俩休息了一小会儿,才用那根木棒抬着死狼、怀里抱着小猪娃高高兴兴地回了村。
第二天人们剥开狼皮时发现,狼的后腿根上有一颗子弹头儿深深嵌在骨头缝里。狼吃人的谜底不攻自破。
这一次的狼肉没人吃,道理很简单,因为它是一条吃过人的狼。
狼皮奖给范老先生做件皮坎肩,他没要;公社要他去开庆功大会,他没去;县长要亲自接见他,他躲起来了……。
很多年以后,我突然悟出一个道理,如果说世上有高人,范老先生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人吗?他既是凡夫俗子又是识大体明大义学识渊博而又不露声色的智者。可惜当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老先生已经作古多年了。我甚至不能到他的坟茔上鞠个躬或者磕个头,因为我们村早已从狼窝峪迁徙到别的什么地方了。唯留下老先生独自一人默默无闻地安息在大山深处。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那儿躺着一位高人,而老先生生前自命自己为凡夫俗子因而也从未以高人自居过。
范又新第二年考上了中学,他仅上了一年就报名参军,在一次自卫反击战中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牺牲时还不满十七岁。
我和范又新的最后一面也就是他参军走的前一天晚上。临走时他把身上的地方粮票一共是三斤三两如数给了我,我送给他一支英雄100#钢笔。那时候生活还相当困难,粮票我没几天就填进了肚子。不知道我送他的钢笔是不是和他一道上了前线,他甚至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送钢笔的时候我忘了他这个人天生就不爱写字。如果我知道粮票是他的遗物我一定会把三斤三两粮票那怕是三两也要保存下来。每当想到范又新,我总是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我自恃自己的学习成绩好,曾当面讥讽过他是留级生,为此让我后悔了一辈子,有时我都恨不得自己揍自己一顿。但是他从来没有计较过我的过失,临走时还专程前来和我道别就是最好的佐证,说明他还是把我当朋友对待的。那天晚上,我曾经一再询问起他和爷爷打狼的事,他老是借故推托。实在被我逼得没法了,才笑笑说:“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说,是爷爷不让我说。爷爷说人活在世上不要太狂,总是显摆自己的人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人。”在我再三的央求下,并且保证不跟人讲时,他才向我描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今天我把这件事编成故事写进书里让更多的人知道实事真相,不知算不算是对儿时朋友的违约和不恭?
外奶奶曾经给我讲过狼和狗本是一家人,狼还是狗的阿舅哩。后来狗又如何脱离了狼当了狼奸而和人走到了一起并且成了人的好朋友,外奶没有讲过。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并且还有亲身的体验。
姑妈家的“狗狼儿”如今早已经出落成一条非常彪悍勇猛的大狗(狼)了。它嘴巴很长,牙齿又尖又利,两只大耳朵永远高高地竖立着。尤其是那一对圆圆的小眼睛老是直直地、冷冷地盯着你,瞅得你禁不住身上发毛手心出汗特别是你清楚它的底细知道它曾经是一只恶狼后代的时候。狗狼儿有一套华丽的外衣,从头颈往下脊背到尾巴是一条铁灰色的毛背心,肚子两侧从前腿到屁股是一件瓦灰色的坎肩,肚腹下面则是个黄中泛白的兜肚儿。又粗又长的大尾巴活像是在屁股上插了一把黑黄灰白色的鸡毛掸子。特别是那张黑脸的顶部长着一绺非常显眼的白毛,显得高雅、威严而又不同凡响。它热了就张开嘴喘气,冷了就把嘴藏到后腿和肚腹之间,冷和热都在嘴上说话。
我每年只是寒暑假时才能到姑妈家去几次,短短有数的几次接触,却和“狗狼儿”建立了极深的友情。每次我一进门,它老远就“嗒、嗒、嗒、嗒”地迎上前来,直立起两条前腿,又是和我拥抱又是和我亲嘴甚至伸出舌头舔我的鼻子有时还往我裤子上撒尿。我受不了它的亲昵,躲不过避不及一边后退一边禁不住大声嚷嚷。
这时姑妈就从屋里走出来,说她儿子一般,嗔道:“狗儿狗儿,别闹了,看把你表哥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狗狼儿听了姑妈的呵斥,很不情愿地放弃了对我的纠缠。但似乎心犹未甘,无奈之下只好又变了个法儿,头倚在我的肚子上肩膀抵住我的后腿尾巴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屁股直到把我“护送”进屋。从这时开始,狗狼儿就变成了“乖孩子”,再也不会离开我半步,也再不和我有过分亲热的身体接触。我吃饭它看着,我不给它不动,从不在我的碗里抢饭吃。
姑妈家的表姐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家里只有狗狼儿和可怜的姑妈相依为命。但自从有了狗狼儿之后,村里人大都高看她老人家一眼。那些顽皮而又品行不端的孩子再也不敢假装捉迷藏而到她家里偷东西了。从前有几个懒汉二流子时不时到姑妈家借东西,说是借其实是要,而且是强要,个个都是刘备的传人。现在再来揩油水,就不那么容易了,不是姑妈不好说话,而是狗狼儿脸色难看。每天有狗狼儿陪着,即使村里人不来串门儿姑妈也不再那么孤单寂寞了。
表姐的丈夫在威海还是珠海我没听清。结婚以后两口子曾经回过一次娘家,表姐留着烫发头,打扮得妖艳异常。才几天呀,表姐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满口的洋腔洋调让人听起来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时候我只知道山东有个威海,还不知道广东有个珠海,只知道广东有个三元里,还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吃完饭后的第一个节目就是带着狗狼儿到外头和村里的小朋友们去玩。一出门,狗狼儿就高兴得撒欢儿,它围着我的前后左右不停地跳来跳去。村里的小朋友们虽然比我见狗狼儿的机会多得多,但是他们远没有我和狗狼儿的关系亲密。从眼神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村里的娃娃很妒忌我和狗狼儿的亲情。尽管他们也想和狗狼儿套近乎,但是下意识中他们又不敢和狗狼儿走得太近。其实狗狼儿很善良,它从来不欺负小孩,也没听说过它无故咬伤过什么人。尽管它长相凶恶,而且一生下来就从它先人那里承袭了本不该为它所有的坏名声。
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就上山打猎。山上有许多野兔儿,一旦发现目标,我一挥手,狗狼儿立刻就像箭一般地蹿出去。狗狼儿是捕猎能手,每次几乎都是十拿九稳,回回不落空。狗狼儿衔着猎物回来,总是先交到我手里,然后卧在旁边休息。它既不居功自傲,也不眼巴巴地坐等分获战利品。此时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割开兔子的肚子,把里头的肠肠肚肚扒出来分给狗狼儿做野餐。每次喂它我总是用双手捧着,从来都不扔在地上,我怕沾上土灰和草屑等不干净的东西。狗狼儿吃下我手上的兔子内脏之后,然后再舔我手上沾的兔血,直到把每个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为止。最后我们带着不菲的猎物到某一个小朋友家去会餐。姑妈是素食主义者,她老人家反对杀生。因此我从来不敢对姑妈说我们曾经打猎去来着,狗狼儿自然也不会出卖我们。
就这样我和狗狼儿成了非常亲密的朋友。
当然狗狼儿和姑妈的感情与我和狗狼儿之间的感情相比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得不到姑妈的容许,我休想把狗狼儿带出家门半步。如果是那样,十个狗狼儿都让人拐跑了。
晚上我和姑妈睡在炕上,狗狼儿就睡在它的小“床”上。
自从姑妈把狗狼儿从高树贤家抱来之后,狗狼儿一直睡在姑妈的被窝里。后来狗狼儿大了不方便,姑妈就在炕的旁边给它另支了一张“床”。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半尺高的土台子上放一块木板,上面铺一张草垫子就是狗狼儿的栖身之处。狗狼儿如果晚上拉屎撒尿,它会自己起来开门上厕所。然后回来关上屋门,轻轻地蹦到“床”上继续睡觉。姑妈家向来都是夜不闭户,大门小门屋门院门所有的门都不用上锁插拴。如果夜里姑妈起来方便,狗狼儿从不偷懒,它“噌”一下就从“床”上跳下来,陪着姑妈解完手,等姑妈钻进被窝,它才上“床”就寝。
如果我从姑妈家回家天晚了,姑妈就“命令”狗狼儿送我回家。等到了我们家门口,它车转身就走不管我如何利诱或是夹着它的脖子或是抱着它的头,它决不肯走进我们家的大门一步。我目送着狗狼儿远去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眼眶里浸满了泪花花……
省城公安局的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姑妈家有这么一条好狗(狼),派了几个人专程赶到姑妈家,要出高价买狗狼儿。公安局的人由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陪着,好话说了几箩筐,姑妈就是高低不哼声。最后还是生产队长说了几句硬话:
“大婶,您是五保户,是集体、也是国家养着您,您知道不?现在国家用着您了,您不该不知道利害关系吧……。”
姑妈说:“不是我驳你们的面子,也不是我舍不得这条狗(狼)。谁家的狗谁知道狗的毛病和脾气。一是狗(狼)你们拉不走,即使拉走了狗(狼),狗(狼)也活不成。我这后半辈子就支着这条狗(狼)了,狗(狼)没有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这个五保户也有些年头了,狗还记人的情哩我怎能忘了政府的恩?我是想我已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浑身都是病有今天没明天的,还能有几天活头?队长我给你求个情、下个话,你给政府的人商量商量,等我咽了这口气,别说是一条狗(狼),房子啦、家什啦,锅碗盆瓢我全部交公,你看这样行不行?……”
姑妈说了半天等于白说。公安局的人早不耐烦了,又摇头又皱眉的。为头的人一个眼色,一伙子人走到院子里。还是当头儿的那个人小声问道:
“老太太啥成份?”
“贫农。”生产队长接过话茬儿。
“贫农就不好办了,有政策。”
“不怕。你们是省上的干部不好出面,你们先到队部歇着。等我们把狗(狼)套住拴好,就给领导送过来。”
“这怕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这样的事我们干得多了。都是为公不为私,错不了。”
“总之是不要搞出事来。不行就给老太太再加点钱?”
“加什么钱啊?两百块钱给她养老送终都有余。她一个乡下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啊!再说她有钱也没处花呀。行了行了,各位领导先行一步,静等好消息吧。”
之后,村社三级领导连夜开会研究,周密部署合理分工,为了缩小目标最后落实到由村干部直接出面抓狗(狼)。
怪了,刚进门时没注意,要行动时狗(狼)却不见了。村社干部急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村前村后沟里沟外,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姑妈家就那么一点地方藏只老鼠没办法,一只小鸡也藏不住,何况一只大狼狗?村干部折腾了三天也没结果,公安局的人等不住开车走了。公安局的人前脚刚走,狗狼儿就回家了。
经过这几天的操劳、扯心,姑妈终于熬不住,病倒了。村干部本来还想杀回马枪来着,一看老太太病成那样子,就再没好意思多事。
表姐和她丈夫也从威海还是珠海赶回来了。没过多久姑妈就过世了。家里的盆盆罐罐表姐拿不走,临走时她就要拉走狗狼儿。表姐说她们那个地方离香港近,通过关系把狗狼儿卖到外国去,少说也挣几千块。狗狼儿自然不肯就范,表姐也不含糊,和她丈夫(我从来没叫过他表姐夫,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母亲称呼过啥而且对我父亲也不过点点头而已)把狗狼儿一顿五花大绑,末了还在嘴上套了个笼头。
表姐走了,狗狼儿也走了。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表姐去的地方是珠海,表姐当年说的洋话是半生不熟的粤语。珠海离我们家三千多公里路程不说,中间还有许多大江大河高山湖泊。表姐走后一直没有消息,她不给我们来信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地址。有时我想,姑妈即使不是表姐的亲娘,终归养育她一场,时间久了那怕是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到姑妈的坟上烧张纸、磕个头的情份总该有吧。看她和她丈夫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连买张火车票的钱也没有的人呀,我实在猜不出表姐是咋想的。
连年的自然灾害,山里人的生活越来越难了。我们这一条沟方圆几十里至少有两三万人口,但是仅仅只有我一个中学生。我知道如果不是父亲按月寄点钱来我也不可能完成我的学业。最讨厌的是每星期必须回一趟家,想家倒在其次,主要是要带足一个礼拜的伙食。家里拿到学校的面粉换饭票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再说家里有多少面粉让我背?因为供我上学的缘故,弟弟妹妹都已经浮肿了。因此我要装一书包洋芋、糖萝卜、菜团子等等贴补一下才能打发一个星期的时光。学校离我们家少说也有二三十华里的路程,我一个半大小子走路最快也得三小时。星期六回家夏天还好冬天到家起码要摸半小时的黑路,星期天下午还要早早赶回学校。
那是一个星期天,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从中午开始天就下起了小雨,渐渐雨下得越来越大。我们家没有雨衣只有一把破雨伞,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成行。要上学必须出山,那么大的雨上山犹可下山可就难了。我们那儿的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是泥。上山走不成可以爬,下山总不至于滚吧,那么大的山滚下去还有命?
母亲说:“算了算了,给老师说说,请一天假算了。”
我说:“就不,我从一年级开始,还没请过一天假哩。”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
“不行不行就不行。”我小时候脾气就很拗,我怕母亲还要拦挡就拉出了一个挡箭牌,“我们老师说明天考试,如果不参加就要留级。再说我一个小伙子还能叫狼吃了?”
母亲到底没有拗过我。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我就早早出发了。母亲不放心一直把我送上山头,母亲还要送,我坚持不要母亲送。我说:
“妈,我小伙子腿快,十分钟就到山底下了。一上了大路人家多,不怕。您快回家吧,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哩!”
母亲犹犹豫豫地停下了。我都快到山下马路边上了,回头看山顶上还伫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我没敢再回头,含着眼泪一路小跑着上了大路。
走了一段之后,总觉着心里空空当当的,我突然害怕起来。虽说路边有人家,但是一个村和一个村的距离差不多有二三里地。再说即便是有人家,家家户户都关着灯,谁发神经了半夜三更还起来说话聊天拉闲谈?
我此时的脑袋瓜里面时刻忘不了的就是警惕,我发动了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神经,高度注视着来自前后左右的突然袭击。这还不够,走两步我还要回头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那时真恨不得脑后也长出两只眼睛来。
现在是秋季,秋季本来是收获的季节。可是由于天旱,山上的草都干死了。野免野羊吃不上草,要么迁徙要么饿死。草没有了自然就没有草籽,山鸡野鸡没有了吃食也是同样的结局。尽管狼不吃草,但是它要吃那些吃草的动物,这些动物没有了,狼不下山还能幽居在深山修身养性当神仙?
白天还听人讲,头些日子有父子俩人上山打柴。傍晚下山时父亲在前头开路儿子紧随其后。忽听儿子“哎呀”一声,父亲急忙回头,只见一只大狼驮着儿子往山上跑去。父亲从柴捆子里抽出棍子随后就追,还没跑出几步,狼已趁着夜色没入草丛之中。没有了儿子,要柴何用?父亲踉踉跄跄走到村口再也支撑不住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人在恐惧的时候,最容易想些可怕的事。我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地念叨着临时自编的“咒语”:张三张三你别来,张三张三别过来……。
突然,我觉着背后“扑哒扑哒”响,禁不住回过头去。不看犹可,一看差点没把我吓个半死。离我二三十米远,一只狼,一只拖着长长的尾巴长着倾盆大口的狼!借着隐约的月光我看得很清楚,那是狼,决不是狗!我想哭张不开口,我想喊喊不出声。要想活命唯有撒丫子跑。等我跑了一段路再回过头来看,咦,它老先生还在后面跟着哩,而且比刚才还靠近了几米。我怨恨自己脾气犟,不该不听母亲的话;我怨恨老天爷没长眼,为什么星期天下大雨?眼下再没有好办法了,要想天助先要自助,等到前面有人家的地方再喊人求援。关键的问题是这位张三君(我都快把它叫张三爷了)给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再也不敢跑了,我知道我跑不过它。我听说狼袭击人都是从后面下手,我就倒退着走。它见我退着走,就随着我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挪,总是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谢天谢地,就这样磨磨蹭蹭终于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了,而且这一家还亮着灯!
借着那家窗口发出的灯光,我正要张嘴喊,猛地我看见那只狼头顶上的一绺白毛……。不会有错吧,表姐不是已经把它“绑架”走了吗?……。而且那个膘肥体壮气宇轩昂,看这位瘦骨嶙峋、萎萎缩缩的样子……。我半信半疑、似信非信……。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它要下手也不会等到现在,这样想着,我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壮着胆子压着嗓门轻轻喊了一声:
“狗…狗…狗狼儿!”
果然是它,那个精灵!
还是老一套,这样的动作我太熟悉了。只见它翘起屁股,摇着尾巴,匍匐着前腿,一步一步朝我爬来。我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回不是它而是我主动迎上去,我一把抱住它的头,大滴的泪水流下来落在它的头上落在它的脸上。它不会说话,但是它用鼻子发出阵阵欢快的嘶嘶声,来表达我们久别重逢的喜悦。它的身子不断地摇来摇去,又是咬我的衣角又是舔我的手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家伙它是怕我吓着才不敢与我贸然相认的。它可能跟踪我好久了,本来是想一路保护我来着,决没有想到因为它的出现倒几乎没把我吓死。
“怎么回事呀?半夜三更的。”院里人听到动静,出来看究竟。
“没事,没事,走夜路的。”我说。说罢我站了起来,狗狼儿也跟我一道站了起来。
“狼…狼……。”那人火烫了屁股一般,边说边往后退。
“别怕,大叔,这是我们家养的狗。”稍停我又说,“大叔,你家里有水吗?”
“有。吃的没有,水倒不缺。你等着我给你端去,你可别进来啊,我害怕。”那人边往回走嘴里还嘀嘀咕咕,“怎么养这么一条狗?”
狗狼儿真渴了,半盆子清水哗啦哗啦一会儿就舔光了。
“还要吗?”那人看着真是条狗,就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不要了,大叔。谢谢你。”
“要不进来歇会儿,天亮还早哩。”
“不用了大叔,我们还要赶路呢。”
等那人进屋之后,我把我的书包带儿解开。狗狼儿也不客气,低下头去,呱哒呱哒真正是虎吞狼咽,不消半个时辰,就把我一个星期的口粮全部扫除罄尽。外奶奶还说狼饿了不吃饭?
吃饱了喝足了,我和狗狼儿高高兴兴上了路。
这是我和狗狼儿的最后一面。
星期六回到家里我把见到狗狼儿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不信,说:
“怎么可能呢?那么远的路!”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也不信。”
“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这话不假。”母亲信了,她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地编出些不着边际的故事来哄骗她。
后来听姑妈村上的人说,他们确实见到过狗狼儿。它先是在姑妈家的房前屋后转来转去,好多人都听到过它的低声呜咽。后来又静卧到姑妈的坟头上,一直在那儿守候了差不多将近一个多月,以后陆陆续续还来过几次,再后来就……。
“那真是一条好狗(狼),几辈子都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么忠心耿耿的狗(狼)。”我见到的姑妈村上的人都这么说。
我曾经在假期里专程去找过狗狼儿。姑妈家的房子已经有了新主人,我在门前逗留了一会儿人家还问我进不进去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姑妈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她一辈子别说骗人害人就是骂人和人吵架的事都没有过。天道不公,好人总是命苦,她幼年丧父中年失夫晚年女儿又远嫁。幸亏养了个狗狼儿,才给她的暮年生活增添了许多欣慰,如果不是那一伙人捉狼抓狗,搅乱了她的正常生活秩序,说不定她老人家还能多活几年。
我径直走到姑妈的墓前。仅仅只是一座坟冢,既没有墓碑更没有供桌,也许再过几年连坟头也没有了。四周一片狼籍,依稀有几枚似有似无的梅花蹄印不用说那是狗狼儿留下的痕迹。我放下书包,脱了外衣,用手一捧一捧地捧土把坟头加高一些。接着又到远处的树上撅了把树梢儿当作条帚认真地清扫了一遍周围的垃圾。最后我搬了块一面平的大石头支在坟前算作供桌。一切安排停当之后,我才打开书包,书包里有母亲让我带来的烧纸和一些简单的供品。我把供品一一摆好,点燃了烧纸和香火,我给姑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姑妈没有后人,我是她的亲侄儿,也算是我代替表姐尽了一份孝心……。
突然,我听见远处的山头上发出三声凄厉的嘶鸣“呜---呜---呜---”。我连忙站起来循声望去,山野空旷万赖无声,只有我刚才折了树枝的小树在轻轻地随风摇曳着。我知道是狗狼儿来了,但是它不肯见我。我急得大声喊叫:“狗___狼___儿,狗___狼___儿,你快过来呀,我___是___你___表___哥!”
又是三声“呜____呜____呜____”的叫声,算是对我的回答。
狗狼儿始终没有露面。那个没有良心的家伙,它居然连我也不肯相认,临别时我还给了它一书包的洋芋糖萝卜哩,那可是我一星期的活命饭呀!如今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有这样对待老朋友的吗?真可恶!
从此,狗狼儿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后,父亲转业到了地方,母亲弟弟妹妹都跟随父亲进城安了家。我大学毕业之后也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虽然离开了家乡,但乡音不断,老家时常有人来给我们带来山里的消息:
老校长过世了。老师当了校革命领导小组组长。
高树贤当队长了,高树惠的病时好时坏。
高明达当兵没验上,带兵的人说他老是向右看齐。
狼?哪里有狼?多少年都没听说过了。满山遍野红旗飘,山头都削平了好几座,野鸡、兔子都绝迹了,还能有狼?
麦换子的儿子当村长了。这个尕娃比他爹有出息,念了几天中学回来,又包山又包地,好些人都听他的,选村长差两张就是全票。一张是他爹一张是他自己。狗日的高树贤都拥护他,投他的票。
村里的中学生新老差不多有二十多个。大学生也有了,今年刚考上,昨天办的酒席。
啥都好,就是没有一条路。村里有人想买汽车,开不进来也是白搭。
山泉洼撤销了。一些人搬到山外、一些人搬到河西……。退耕还林还草了,村子又回归到从前的狼窝峪了。
封山了。不让砍柴、不让割草、不让打猎……
山里头兔子反了。草也吃,草根也吃,还糟踏庄稼。打也打不光,轰也轰不跑。要是狼来了该有多好。
终于有人想狼了。
不久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马寒山一带发现狼群,欢迎狩猎爱好者前来打猎……。
马寒山离我家不远,我纳闷了。我决定回一趟老家。父亲已过世几年了,母亲仍健在。她老人家听说我要回老家,激动地不得了,一再嘱咐我:“看看咱家的房子还在不?别拿大架子,见了熟人多问几声好。要是早两年,我和你一块去,看看咱村如今是啥样子?……”
多年没回过老家,没料到交通竟如此便捷。我在当年我们学校的附近下了车,不用找人打听,我相信自己不会迷路。
学校这个村,现在是乡政府所在地。学校自然是面目皆非,不但有小学,还有中学。乡政府两旁,高楼林立,三层的居多,最高的是五层。酒店、饭店,商店、商场,小摊小贩,肉蛋蔬菜日用百货,应有尽有,不可胜数。家乡巨变,那是自然现象。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些,我要翻过山去,看看那个如今叫“狼窝峪”的地方。
山坡上有一位老人在放牧着一大群羊。我想他肯定是这附近村庄的人,因而想和他打听打听情况。老头看我向他走近,他就主动迎上前来,两人一靠近,我先吃了一惊,老人脸上的表情也微微有些变化。
“这位干部,你上哪里去呀?”老人先问。
“……”我急忙掏出一支香烟递过去。
“这…这……。”老人搓搓两只手,又在屁股上擦了擦,双手接过那支香烟。
我想转身走开,又想这样对人不礼貌。我忍了忍,终于开口说:“老师,您忘记我了吗?”
“噢____,对对对,你是……。”
我们找了块地方坐下来。我给老师点燃了香烟。
我问:“老师,‘那个啥’?……”
“死了。”老师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老校长的死我负主要责任。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在批判会上扇他一耳光。当晚他就上吊自杀了……。”
我想起了老地主的三颗门牙。
老师继续说:“我每次放羊路过,都要在老校长的坟前逗留几分钟。我惭愧啊!1+1是他教会我的,人之初也是他教给我的,到头来却是我要了他的命……。”
我为我的老师悲哀,更为那个时代悲哀。
“我对不起你,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件事?”我说,其实我马上就意会到他指的是那件事了,“老师,您哪有对不起我的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您不教书了,您永远是我的师长。”
“不,不,你太客气了,我没资格当你的老师。整老地主我没后悔,批老校长也是事出有因。可是那样对你,不管在良心上、道理上都说不过去。你们全家出动到山上接你,其实我就跟在你的身后不远处。真要碰上狼了什么的,我也不能不管……。”
“狼,这山上有狼吗?”我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有,不过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那怎么报纸上说欢迎进山来打猎呢?”
“那是哄你们下乡来消费的。扛枪上山,绝不可能。别说枪,拿把斧头都不准进山……。”
“我们村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如今是林场了。麦换子的儿子当场长,麦换子在那儿盖了一间小屋替他儿子看林子……”
我放弃了回“家”看看的念头。
姑妈的坟头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土堆。当年我摆在那儿做供桌用的石头依旧在原封不动地搁着,石头倒显得比坟茔还高出一截。我在姑妈的坟前默默地伫立了一会儿,我想起了姑妈,想起了表姐,想起了狗狼儿……。
这次回家基本上算是空手而归,我没有见到狼,甚至于连见到狼的人也没有见到一个。
数年之后,老家里又传来最新消息:
狼来了,狼真的来了!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大大小小好多条,领头的是一只头顶上长有一绺白毛的大公狼。我说不准它到底是不是狗狼儿,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难道它还活着吗?
麦换子是我的“老熟人”,我小时候还吃过他从山上背回来的狼杀的肉哩!
好奇心促使我决定去拜访一下这位第一次让我亲眼目睹到真狼的老人。
“山泉洼”(如今改叫狼窝峪了)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有了第一次回家“探狼”的经历,这次少走了许多冤枉路。我带了不少礼品,我知道麦换子平常好喝两盅,自然酒是少不了的。
麦换子大名叫张聚仓,自大小时候从山上背回一只狼来,在村里也算是一个“名人”了。张聚仓大我几岁,按年龄我应该把他叫哥。可是村里人不讲年龄而是讲辈份,论辈份他就该叫我叔了。我们那儿土话“叔”叫尕爸,我出门在外多年,啥称呼倒不是很在乎,由他麦换子随便叫吧。但有一条,我决不能当面叫他“麦换子”,这是乡里人最忌讳的,大人都不能呼小名,何况一位老人。家里人并不很反对我重返山泉洼,他们都清楚我和狼的渊源,如果不亲自走一趟,恐怕好久都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最不依的是老母亲,她老人家嚷嚷着非要和我走一趟不可。母亲肯定是去不了了,如今她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尤其是两条腿走路都离不开拐棍,我还能背了她去?家里其他人,上学的,打工的,上班的做生意的,没有一个闲人,自然不会有人和我搭伴。
麦换子比我平常所遇见的那些乡下老人要壮实好多。他个头不是很高,年轻时一米七五,现在大约一米七吧!头发稍有一些花白,胡子半长不短,红彤彤的脸庞上有不少粗细不等的皱褶。两只眼睛大而有神,一见来人先就闪出几滴泪花。不知是激动还是亲热或者是老不见人的缘故,其实我和他没有太深的交情,充其量我们只不过是乡邻而已。只见他两手紧紧攥住我的一只手,眼眶中的泪花竟变成泪珠儿顺颊流了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笑是笑着,表情却象是要哭的样子。
“张大哥……”我赶忙上前搭讪。
“不敢不敢,老家的规矩可坏不得,你是我尕爸哩!”
“聚仓,”我只好借坡下驴,“你身体好吗?”
“好着哩,好着哩!有吃有喝,儿子还时常送些新鲜菜蔬、烟酒酱醋、肉啦啥的。生活没问题,就是寂寞些,很少有人来这鬼地方……”可能是上了些年纪的缘故,老麦换子比我早年见到的小麦换子要健谈得多。
我把给麦换子带来的礼品一一摆放在他的小炕桌上。
“尕爸,你这是……你来就来了,还拿这些礼当作啥?你我又不是外人,乡里乡亲的,叫我说啥好呢?”看样子麦换子对我给他送的这份“厚礼”还相当满意。
“聚仓,我想在你这儿多住些日子,你不会颇烦吧?”我说。
“哪里话哪里话?你是城里的大干部,我请都请不来哩!别说十天半月,你就是住上一年,我也不会撵你走啊……尕爸你要是愿意,我给儿子说说,让他也给你开份工资,你还是他尕爷哩!反正你也退休了……”
我突然想,麦换子居然这么善谈。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碰上个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屁来,有什么“故事”好讲?
吃过了饭,喝了几杯小酒,我说:
“聚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讲个古今(故事)听吧?”
“我哪有啥好古今?蹲到这深山野旮旯里,除了听几声狼嚎,还能有什么希罕事?”
“有狼嚎?那就讲个狼的古今吧!”这对我可是正中下怀。
“你也喜欢听狼的古今?”
“爱听。你忘了,几十年前,你还背回村里一只大狼哩!”我用的是激将法。
“那算啥?前几年我还背过一只大活狼哩!”
“大活狼?!聚仓,你不会开玩笑哄我呢吧?”我尽量用家乡口音和他对话。
“我哄你干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我的底细,啥时候见我吹牛、撒谎日鬼弄棒槌来着?算啦算啦,你要不信我也不说了。”老实人也会卖关子。
这倒是。麦换子在我的影像中就是话多些,人倒是个好人,在村里口碑也好,不是个口没遮拦的人。
“我信我信。既然你不哄我,那你说说你是怎样背了一只大活狼的?”我欲擒故纵。我也不再摆我这个做“长辈”的架口了,走过去亲自给麦换子点燃一支烟,又满满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到他手跟前。
麦换子朝我诡秘地一笑:“那我就说了……”
下面就是麦换子背活狼的故事:
那是一年的冬天,儿子在北京开罢会,又七拐八拐地去了海南三亚、云南西双板那还是啥地方搞旅游去了,我可就成了没娃的爹了。吃的倒是不缺,肉啊面啊啥的都有,可是人不能不吃菜呀!现在不像过去,糊糊拉拉吃饱就成,还经常要调节调节口味哩嘛不是,吃点新鲜的才行啊。我实在耐不住了,就一个人悄悄下了山。这是儿子临走前交待好的,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独自下山,即便不成也要早去早回。将在外不由帅,管得了天王老子,还能管得了自家老子?到了山下,碰到几个乡亲,也是好些日子不见了,一见就亲切,就留下来喝酒。你知道我是个见酒不要命的人,三喝二喝就有些偏高。正喝着,我突然想起儿子交待给我的任务,千万不能让歹人乘机毁了林子。我扔下酒杯,撒腿就往山上跑。还没等我翻过山梁子,天就噶恕?br>
儿子是好儿子。这几年包山包林挣是挣了些钱,山里山外的穷乡亲大都落了他不少的好。这次去旅游,他也不是带老婆娃娃胡串闲逛去了。跟他走的有县工商局长、税务所长、电力上的、环保上的,还有就是乡上的几个头头脑脑,这些人哪个不巴结能成?
我一路上快快地走,还不时地大声吼着秦腔,为的是给自己壮胆子。我正跌跌蹱蹱往山下走着哩,突然有两只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斜眼一瞅,坏了,我就知道是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只要我一扭脖子,我就完了。说不怕是假的,紧跟着头上的汗也冒出来了,身上还觉着阵阵发冷,腿肚子也有点打哆嗦。我想我不能把命送到这儿呀,儿子的林子谁看呢?再说我一旦这么不明不白一死,儿子回来还不晕过去,他怎么再进这片林场啊?我琢磨了大约一分钟不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猫腰顺手抓住那两条搭在我肩膀上的狼爪子,我就把它背上了。俗话说擒虎容易放虎难,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一时也没了主意。
老狼在我的背后,开头还拼命地挣扎。它用的是巧劲,我出的是笨力。我死死拽住它的两条前腿,狼头在我的肩上顶着,大嘴够不着我的任何部位,它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上。开头它还用后腿踢打了我几下来着,可那可怜兮兮的两条细腿,碰到我的腿上就和抓痒痒差不了多少。狼的胆气越来越瓤(差),我的胆气却是越来越壮。
我就这样和老狼脸贴脸地相持了好长一段时间。
人家都说猪八戒背媳妇哩,我不知道我背了个啥?
起初,我也曾想把老狼背下山去,我知道一旦下了山,它的小命也就到此结束了。山里人恨狼恨得牙根痛,见狼哪有不打的道理?
我在山里看林子也有几个年头了。刚开始的时候山上光有兔子没有狼。兔子一年下十二窝,冻死一窝,热死一窝,其它还剩十窝。每窝按八只算,两只兔子就变成八十只。而且小兔子当年成熟当年生产,你看吧,就这样鸡变蛋,蛋变鸡的,不到两三年的工夫,山上的兔子就反了。它们到处挖坑挖洞,吃草吃菜啃树皮,小树苗刚发了几枚芽儿,就让这些家伙们连根刨了。除了兔子,还有老鼠,你不知山里的老鼠有多厉害?……老鼠和兔子联合作战,还能有林子的好?它们把林子糟蹋得呀,可惨了!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来只狼该有多好!要不打听打听哪里有卖的,我卖一只养上。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两只狼。它们是一公一母,俩口子哩!你没见过那只公狼,好漂亮啊!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帅哥、帅呆了!你看它漆黑的脊梁麻(灰)麻的背,黄白的肚子长长的尾。尤其是它那张黑脸上不知怎么愣古丁地长出了巴掌大的一绺白毛,好看极了!因此我给它也起了个好听的名儿叫“白玉堂”。我听说古时候有个美男子叫白玉堂,所以我也把它叫白玉堂。你知道我没啥文化,起这个名字还让我熬灯费油地琢磨了好几天哩!开头几天它们见我也避,我见它们也躲,我们毕竟不是一个派别。大家初次见面,先探探虚实摸摸索底也是对的。一来二去,见的次数多了,戒备的心理慢慢也就放松了。碰上它们揭不开锅的时候,我也曾周济过它们几回,大家邻里邻舍呢,谁跟谁呀?可是眼前这小子,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合适了,竟敢扒到我的背上。虽然我们认识了,但还不能算朋友,只有熟识的朋友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我想起来了。最近“白玉堂”的老婆也就是那只母狼发情了。小时候放羊我见过公狼们为争老婆争风吃醋打群架,个个咬得你死我活,人人(狼狼)都想做新郎哩!莫不是这个家伙见我也是公(男)的,怕是我和它抢媳妇哩吧!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敢轻易放下它,谁知它安的什么心?万一给我下黑手,我一条老命搭上不说,儿子的林场也没人看了。
“白玉堂”在我的肩背上不停地哼哼唧唧,过一回就挣扎几下。我可是一点都不敢怠慢,稍一松驰让它逮住机会咬一口,别说咬掉一只耳朵,啃下一块头皮也受不了呀!
我使劲攥住狼的两条前腿,歇口气、抽支烟想都别想,就连换换手的工夫都没有。你别说,在这大冷的天,身上背着一只狼,还挺暖和哩!只是半边脸热半边脸凉,上身热下身凉,两只脚冻得都快迈不开步子了。
“白玉堂”虽然无义,咱也不能无情,最后我决定放了这只狼。为狼想也是为我自己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哩!我干嘛要得罪它?没狼想狼,有狼怕狼,逮住狼又打死狼,那成什么了?我在这儿看林子,人家不是也帮着咱护林子吗?捉老鼠撵兔子不说,想想这些张牙舞爪的大家伙,夜里哪个敢来偷树偷果儿?不过说起放狼,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哩!放下它,我撒腿就跑,肯定跑不过它。和它单打独斗,我赤手空拳,背了半天狼,又喝了不少酒,它有牙又有爪,又在我背上歇了这么长时间,我一定不是它的对手。
我且走且想。后背和棉裤都湿成了一片,不知是我的汗水还是狼给我身上撒的尿水。狼的耳朵挨着我的耳朵,狼脸贴着我的脸,正是因为它的嘴长所以才伤不着我,可是它嘴里发出的那个臊臭味,别说人了,狗都能熏个半死!
快到我看林子的小屋门口时,我突然有了主意。
小屋并没有上锁,只用一根铁丝扣在门框上。正是因为有狼给我看着门儿,平常闲杂人等是不敢到我小屋里偷东西的。
我走到小屋门口,闭上眼,攒足劲,用尽十成的力气,一脚把门踹开。然后我把背上的狼使劲甩开,兔子一样蹿进屋里,飞快地关上门,一屁股坐到门背后,外边的啥事都不知道了……。
麦换子的故事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庆幸这一趟没有白来,甫一见面,麦换子就送给我一个这么大的“重礼”。
“后来呢?”我禁不住问。
“什么后来?”麦换子借着我打着的火点燃了一支烟,刚抽了几口,又捏住小炕桌上的酒盅。不管酒多酒少,端杯仰脖一饮而尽,抹抹嘴,笑笑说:
“白玉堂跑了!”
“白玉堂”丢了。我的心里毛焦火燎的,情绪低沉得无法用语言表达,比我的孙子上回生病住院还难受哩!不怕你笑话,我悄悄哭过几回哩!”麦换子哭咧咧的说。
…………
在这之前,我还真小看了麦换子这个原先在我的印象中并不怎么起眼的”人物”。他不但知道的多,而且见过的也广,感情极为丰富。长年在深山老林里奔波,锻炼了一副好身板不说,同时还练就了一身好胆量。他的故事和我外奶奶相比,人家才是大家,外奶奶则是真正的小脚老太太了。不过我并没有贬低老太太的意思,不然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又要埋怨我这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孙了。我是在外奶奶的庇护下长大的,如果说宗师,外奶奶才是我的第一位启蒙师长,我这个做小辈的怎么敢在后面(只能说是后面)对她老人家说三道四、吱吱唔唔呢?如若在此说了对老奶奶不恭的话,下次上坆多磕几个头、多烧几张纸也就是了。说相声的天天讽剌爹娘老子,也没见老人降下“罪”来。
张聚仓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是他的生活阅历、社会知识远比我这个读过五车书的大知识分子不知要强过n倍了。他说他受过“高人”的指点。
他是被他爹拽住后衣领从教室里提溜出来扔到羊圈里的,然后塞给他一支赶羊鞭,撂下一句话,说:
“去,少一根羊毛当心我卸断你一条狗腿!”
那一年麦换子才九岁,他只念了两年半的书。他的书包挂在脖子上(不是他爹挂上去的也不是他自己挂上去的而是压根就还没有来得及取下来哩),里边有两本语文算术书,作业本遗留在教室里的位仓子里了。父亲只给了他一条赶羊鞭,中午的干粮都忘了给。他饿着肚子放了一天羊,晚上回家还不敢进厨房,他怕父亲数羊毛……
从那以后,他脖子上的书包就再没取下来过。里边除了半块饼,其次就是那两本书。八年以后,他扔掉羊鞭参加生产队劳动时,他的书包上缀了十八块补丁。
他爹人前人后还常对人说:念书不管吃、不管喝,又不记工分,顶球用?他哥一天书没念,还不照样当队长!
麦换子和他哥不是一母所生,他们俩是一父两母。他哥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他父亲用一口袋小麦从临洮山里换回了麦换子的母亲。
麦换子是书迷,一辈子爱书如痴。他那点文墨,竟然浏览过包括三国、水浒在内的几乎所有的知名古书。据他说,这一点多亏了那位“高人”。“白玉堂”就是他从《三侠五义》中“偷”来的现成好名字。他倒是想把儿子供到大学来着,不是他没力量,也不是儿子不争气,这里头有多种因素。
麦换子多喝了几杯酒,早早上炕歇了。我想出去转转,这里毕竟曾是我们的“家”呀!但今日非比昨日,没有人陪着,又是这么一个月黑天,我是万万不敢迈出小屋半步的,我可没有麦换子半夜背狼的本事。麦换子的鼾声震天动地,我却一丝睡意皆无。一大早从省城出发,中午到的山泉洼(我叫不惯狼窝峪),下午听麦换子讲古今,晚上陪麦换子吃饭喝酒。这阵,我抬腕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平常,这个时候一大家子人,这个要看电视剧,那个要听相声,这个要上网下棋,那个要上网游戏,你争我抢的好不热闹。现在这儿,没有电、没有暖气,没有娱乐,甚至连空气都是凝固的,仿佛又回到十九世纪前半叶了。我和麦换子差不多是同龄人,他过的啥日子,我过的啥日子?相比之下我似乎在天上,他就像在地下。可是他非但没有觉着苦,反倒是“每天半斤酒,顿顿都有肉,三饱一倒,无人打扰”……
突然,我听到外面一阵响动,是什么被踢翻了的声音。
我赶紧凑到窗口去看,屋外漆黑一团。
“别急别急,今晚有好戏看哩!”麦换子醒了,睡眼惺忪地从炕上爬起来,边揉眼睛边问我,“尕爸你没睡一会?”
“睡啥呀?这才几点?”我两眼一直瞅着窗外,顾不上看麦换子一眼。
“好机会都让你赶上了。”麦换子拍拍我的肩,从背后塞给我一支烟,说,“等会有一场大戏,不比你在城里看的动物世界差。”
“谁来演戏呀?这里连个人毛都没有,莫非是鬼戏?”我不解的问。说是这样说,听麦换子说的神神道道的,我不免心中“咚咚”跳。
“待会你就知道了,这就叫天机不可泄漏,锅盖揭早了馍蒸不熟。”麦换子还会跟我逗心眼。接着他又问我,“今天是几号?”
我本能地看看表,摇摇头说:“我的表是阳历。”我跟山泉洼的人打交道多了,我知道他们向来不打听公元纪年的。
麦换子装模作样地掐指头算算,佯装茅塞顿开地喊道:“对了!今天不是古历十八就是十九,顶多二十。不大一会,月亮就出来了,等着看好戏吧!”
我不知道麦换子葫芦里装的是啥药?我也不能事事都向他请教,让他小看了我。别看我们山泉洼地方小,乡里人捉弄城里人的例子多得不可胜数。小时候我记得,有一回来了个中原人货郞哥,卖针卖线卖杂货连带着回收废铜烂铁牙膏皮什么的,临走时在一家自留地里屙大便,把人家的庄稼踩坏了不少。那家的小孩(不说名字子了)使了个坏心眼,薅了一把荨麻草,递给货郞哥说:“大叔你用这个。”外乡人开头还挺高兴,正发愁没有带擦屁股纸哩!“谢”字还没说出口,就听他“哎哟”一声,货郞哥的屁股肿了三天。
真让麦换子说准了,过了不大一会,一轮椭圆形的月亮从东山坡上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屋外的场地上立刻光亮一片。借着月光我顺势往外一瞅,呀,一支狐狸不像狐狸、黄鼠狼不像黄鼠狼的家伙在院子里摇摇摆摆地登场了,刚才那一声响动怕就是这狗日的捣腾的。它走路的姿势就像是一条沙漠里的蛇,尽管没有蛇扭曲的幅度大,但要比蛇的速度快的多。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长约五、六十公分(包括尾巴),长得尖嘴猴腮,眉眼鼻口看不很清,小耳朵藏在头两侧,一身黑皮夹杂有许多灰白毛色,腿短身长,一条大尾巴几乎拖到地上。
“这是啥?”我侧过头来悄声问麦换子。
“这是鸡豹子,它应该算是黄鼠狼的表兄,块头却比黄鼠狼大得多。”麦换子指指点点的说,“山里人有时胡起名,也叫它无骨贼。你看它走路的姿势,摇摇摆摆的,像有骨头的样子吗?”
“它专吃鸡吗?”我问。
“也不一定。山里头的野鸡、山鸡、嘎啦鸡什么的它碰上啥吃啥,不过它主要还是逮老鼠。这个东西捉老鼠的本事可大了,老鼠见它,必死无疑,一般老鼠洞它都能进得去,老鼠跑到哪,它追到那。碰上机会好,有时候一窝老鼠全盘端了……”
“它有那么大的胃口吗?”我刨根问底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以为它傻呀?老鼠多了它抓住就放血,它才是真正的吸血鬼哩!”
“它跑你这儿干啥来了,不在山上抓老鼠?”我有点疑惑。
“如今山上的老鼠们都已经冬眠了。它们储备好了越冬的干粮,躲在深深的窝里不出来,鸡豹子也拿它们没办法。我这儿不是又生炉子又烧炕吗?又有不少好吃的。这就引来了很多老鼠,钻到床下柜下,藏到不知哪个旮旯子里,还在我小屋附近搞了不少的非法建筑,它们是想躲到我的房间和我一块搭伙过冬哩!你说有这么多老鼠在这我儿混伙食,鸡豹子能不过来赶场凑热闹吗?”
这时猛听到“吱呀”一声,“鸡豹子得手了。”我说。
“哪是它呀!”麦换子反驳道,“那是它老婆。俩人(豹)一个在前头轰场,一个在后面截道。有的老鼠胆小,躲在窝里不放心,想从后门溜走,这才正中了鸡豹子‘围点打援’之计……”
“这些精灵!”我不由啧啧赞道。
“老鼠们其实不知道,鸡豹子是万万不会进我的小屋的。”麦换子走过去从小茶几上端起一杯凉茶水,也不管是谁喝过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塞给我一支烟,俩人点着火,他又打趣说,“老鼠在猫跟前不行,在蛇跟前不行,在黄鼠狼跟前更不行,只有它在我跟前行。我实实在在是服了这些家伙了,我就拿它们没治……”
“一个老鼠你都治服不了?”我有些不以为然。
麦换子抽了口烟,咬牙切齿地说:“嘿,你不知现在的老鼠都快成精了!你放毒它不吃,你支笼子它不钻,你搁一张粘老鼠纸,它躲着走……。你说它有多奸,你能斗得过它?在老鼠面前,我倒成了低等动物了。”
我想想也是。多少年来一直喊除四害,鼠为四害之首。古时候就有“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一说。可是到如今,老鼠却是越打越多,我从一张报纸上看到全世界的老鼠和人的比例是20比1,数字惊人哪!据专家分析,老鼠多的原因是老鼠的天敌少了。看来打老鼠还得依靠老鼠的天敌,人不是地球的主宰吗,手里还有原子弹,怎么把个小老鼠都没治了呢?人把好多动物吃的都绝种了,人为啥不吃老鼠呢?
俩鸡豹子“抬”着战利品高高兴兴回它们自己的巢穴去了。场院上又恢复了往夜的寂静。
我意犹未尽,说:“哎,麦……”我差点没叫出小名来。“聚仓你说,咱这块地方当年是谁家的宅基来?”
“球!”麦换子也把我这个“尕爸”不当长辈看了,“你忘了那年打狼除害、批斗大会,我这个小屋正就是高家的上堂屋。”
中午(应该是昨天)我来时,四周还粗略地浏览了一下,打死我也看不出这就是当年老地主家的那块“风水宝地”。时事变迁,又回到了三十年河东、河西一说。当时也是急着找麦换子,我们“老家”都没顾上扫一眼哩!
“睡吧睡吧,都啥时候了,尕爸?”麦换子见我半天不说话,在后面催促说。
“你不是说有好戏看吗,好戏在哪里?”我想起麦换子头半夜说的话。
麦换子“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把老母狼的月经算错了。”
“谝,狼会有月经?”这回我可是真以为麦换子拿乡里人哄城里人的老办法来捉弄我了。
“咋会没有?别的我不敢说,狗就来月经,马驴牛羊没……”
对于麦换子的“高论”我确实不敢苟同,但是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几乎是零,我拿什么反驳他呢?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就变了话题说:
“我不管,看不上好戏我就不走!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好好,”麦换子说,“尕爸,这回放羊的碰上挡(放)驴的了,我陪你成不成?我巴不得你天天陪着我喝酒吃肉,下回我儿子来,一定让他给你算一份,你是他尕爷哩嘛!……”
我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正是我的初衷,我原意也是想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的,要不我会给麦换子拿那么“重”的礼)说:“工资就算了。城里蹲腻了,就想到乡下来换换新鲜空气,你啥时撵我,我就走。”
“那怎么可能哩!就这么说定了,尕爸。到时候你要变卦,我就把白玉堂招来,挡住……”
“白玉堂!你不说白玉堂丢了吗?”我忍不住叫道。
“急啥呢吗?”麦换子诡秘的一笑,“我不是说过锅盖揭早了馍蒸不熟吗。我担保早晚有你的好戏看就是了。”
麦换子说完,抬眼朝屋外一瞅,催促我高低躺一会。我不肯,说:
“天都快亮了,你睡吧!我到咱老家转转去。”
麦换子看着我的兴致蛮高,不便拦挡,就说:“你去吧,快点回来喝茶。待会我给你炖驴肉吃,这都是你们城里人不常见的好东西……”
天亮了,晨曦中放眼望去,好一派山林风光。
西去的白月亮还没隐去,东边的红太阳早已急不可耐地爬出东山顶。我不知从哪本书上看过,说日月同辉叫碧落苍穹。我听说碧落苍穹是大吉之兆,老话说就是龙凤呈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日月同辉,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碧落苍穹?当然我最熟悉不过的就是我们家乡的月落日出,我怀念小时候我们家乡的月落日出……
山泉洼而今早已经是物非人非了。
这才几年的功夫,原先那些鳞次栉比的小土屋,悠然恬静的四合院,今日统统踪迹不见。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排名目繁多的大树小树,有杨、柳、榆、槐……,远山是松青柏翠,近山是梨、果、杏、桃……。
曾经供全村村民饮牲口、妇女们浆洗衣物、小孩子夏天游水嬉戏的涝坝池,现在冻成一块巨大的“玻璃镜”。山泉洼本身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瓢”,有多少雨水盛不下?说它是镜小了点,说它是湖又大了点,还是回归到老称呼吧!如果在往年这个时候,不甘寂寞的小朋友们早早到冰面上打滑溜儿(滑冰)去了。如今这里“杳无人烟”,自然也不会有人大老远跑这儿打滑溜儿?
我们家的“旧址”,我小时候玩耍的主战场,现在则成了“果园”。可惜我夏天、最好是秋天怎么没想到来老家来光顾一遭,一天光想到狼狼狼了,“家”都忘了。还不如八十几的老母亲哩!我每次回老家,她都嚷嚷着要跟我一道回来看看“老家”的景致哩。
早些年,听说来了一位中央领导。他问山泉洼的村民们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合计多少人民币?有的说三十,有的说二十,还有说颗粒不收的。中央首长说,别种地了种草吧,一亩地给你们一百块钱,你们是种地还是要钱?没有一个人说是不要钱的。
就这样,山泉洼变成了今天的绿洲。
老地主家原先的那块宅基,土改时分给高树贤他爹后来是高树贤兄弟再后来也就是现在麦换子的“小屋”了,是全村最显眼的所在,山泉洼时叫“上庄”。我们“老家”在村东一点,叫“中庄”,麦换子家的老宅在西面,因而顺理成章叫“下庄”。西北人的传统方式一般根据黄河的流势西称为上,东称为下,因而有把东方人称为下边人一说。但是在山泉洼一无河流二无水流甚至连沟沟叉叉都不辩方向,只好根据地势高低分为上中下。山泉洼最鼎盛的时候人口两百七十八人,合计五十四户。按当时的迷信说法是中庄出富人,上庄出文人,下庄出穷人。实际情况也是中庄出了个老地主,上庄出了个范老夫子,后来是我,前不久考上大学的也是我们“上庄”人。下庄的贫下中农居多那是当年的事,如今麦换子的儿子开工厂、办林场、建公司,“家产”在千万上说话。看来风水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是靠不住的。麦换子的儿子雄心和魄力如何,看看他的山泉洼规划蓝图就可想而知了。昨天来的时候就就看见了,麦换子“小屋”前左侧一棵大松树杆上矗立着一块大牌子,上写“龙泉岭林场监护站”。“龙泉岭”,多大的气派!山泉洼算什么,人家都龙泉岭了!看来麦换子的称呼得改改,既不能叫张聚仓,更不能喊麦换子,应该称“张站长”才对哩!
我还想四处转悠转悠,猛听麦换子站在高台上直着嗓子吼叫:
“尕爸吔———哎———尕爸!快来喝茶了,驴肉炖好了!”
“聚仓,”吃饭中间我说,“咱们老家不是不兴吃驴肉吗?”
“你先说香不香吧?”
“香,比我在城里吃的所有的鸡鸭鱼虾、牛羊猪肉都香。可是……”
“我说老崔呀,”看看,麦换子对我不恭了不是,“你虽然是城里人,但毕竟是咱老山泉洼人,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我怎么不知其二了?”我不解。
“你想想,干活的老驴,拉车负重苦了一辈子,谁忍心杀呀?你们城里人才吃那种驴哩!”
“哪这,这不是驴肉啊?”我更不解了。
“这怎么不是驴肉?这才是地道的驴肉哩!这是我儿子他们公司专门培育的肉驴。”
“好,这肉香,这肉香!”我愰然大悟。我说呢,山泉洼的人向来是不吃驴肉的,怎么今天这老家伙(他对我不恭我也对他不敬,这叫一还一报)招呼我吃起驴肉来了呢?
“聚仓,你有几个儿子?”我突然问。
“老大叫张玉山,老二叫张玉川,心想老三叫张玉水吧,可惜你侄媳妇后劲不足给我生了个丫头。丫头就丫头吧,丫头就不能叫玉水了,丫头叫张玉秀。一共仨。”
麦换子真够滑稽的,介绍几个娃娃都这么风趣。我明白麦换子的原意了,他是想“山川水秀”四字占全来着,奈何天算不如人算,好事都让他一个人摊上了?心想这个老家伙,鬼心眼子还不少,还自贬说是没文化的人呢?
“办公司的是老几?”我又问。
“老二。”
我牢牢地记住了“张玉川”这三个字。我说:
“聚仓……”我差点没把他叫成“聚仓兄”,“没想到你给娃娃们起名还挺有学问的哩!”
“哪里是我,我哪有那本事?”麦换子狡黠地一笑,卖弄关子说,“咱村有高人哩,你以为就你一人有学问呀?我大哥的小儿子后来续上了,叫张玉水。只可惜比我丫头小了一岁。我找高人请教,你猜他咋说?”
“咋说?”我也不顾斯文了,惊诧地望着麦换子。
“他点点头说这就对了,这是天意呀!我再问他老人家是怎么说,他只管摇头,只字不吐。尕爸,你是咱村最有学问的人了,你能给我解说解说吗?”麦换子向我投来乞求的目光。
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个问题要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山川水秀”是名词,说风景,止限于观赏,“山川秀水”则含有两重意思。归纳起来说,“山川水秀”喻静,“山川秀水”喻动,或是静动结合。严格讲“山川秀水”比“山川水秀”内容要丰富、生动一些。它们本就不是一个成文的词组,一两句话岂能解说得清?老先生(麦换子说的“高人”其实我早就猜出是谁了,山泉洼能有多少“高人”)的用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我在麦换子跟前又不能屈居下风,让他小觑了我。就摇摇头、摆摆手,故弄玄虚地说:
“不能说,不能说,这叫天机不可泄漏,锅盖揭早了馍蒸不熟。”我用他的话堵了他的嘴。
麦换子咧了咧嘴,心犹未甘地念叨着:“你们这些臭文人哪!……”
饭后麦换子涮锅洗碗收拾餐具,我也不能坐享其成,也得表现表现。就帮他架旺炉子,搞卫生倒垃圾。为了攒足精神晚上看“好戏”,我想上炕草草睡一会。
说是“草草”,谁知一觉醒来已到了傍晚,抬眼一瞅,屋外下了一场雪。雪刚停,视野所见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麦换子说这是今年下的第一场雪。雪下的快天晴的也快,眨眼间有几颗星星都迫不用待地伸出头、露出脸来了。
我猛闻到一股奇香,回头一瞧,呀!这个狗日的(善意)麦换子竟在沙发前的大茶几上摆了满满一桌“酒席”犒赏我:腌酸菜、萝卜土豆丝、腊肉、酱驴肉,又炒了一盘白菜粉条、一盘韮菜鸡蛋、一盘猪肉木耳、一盘野兔炖蘑菇,林林总总,四凉四热,赶上小过年了。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两只空碗,还有两盒香烟、两只酒杯、一个酒壶、一瓶酒(不是我代来的那种),旁边的小方凳上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我庆幸我能喝几盅酒,在家里老娘老婆对我最反对的就是这个嗜好,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吧,不是常说“艺多不压身”吗?与其不然,麦换子能对我这么“热情”?
眼瞅着这一桌丰盛的“宴席”,我的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见了好吃的也不能忘了文人的矜持,就借话找题地说:
“聚仓,你在哪里藏了这么些好东西?”
“地窖里呀!屋里能搁?多少东西不叫老鼠豁害了。”
我明白了。我们家早年也有一个大洋芋窖来者。地窖是个好东西,保温保鲜,保凉保热,什么东西也放不坏,比冰箱实惠多了。可惜城里不让挖地窖,我暗叹。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出来的要早一些。我和麦换子边吃菜喝酒边欣赏外面的夜景雪景。果然不出麦换子所料,不消半个时辰,演戏的“大腕儿”们纷纷出笼了。
刚出场的是几只不大起眼的公狼。它们熟门熟路地直奔麦换子挂“龙泉岭林场监护站”牌的方向。我正疑惑哩,它们齐刷刷地围在像牲口槽一样的大木匣子里,你抢我夺地大块朵頣起来。顿时我明白了,这是麦换子给它们提前准备好的夜餐。
麦换子想得很周到,为了让我们看“戏”方便,还专门把“酒席”移到靠窗口的热炕头上。
几只狼闹腾得正欢着哩,突然我看见一匹大狼,它的个头比先前那几只起码要高出半头不止。不仅身高,而且威武雄壮,动作敏捷,体形矫健。只见它从头颈往下脊背到尾巴骨处呈铁灰色,肚腹两侧从前腿到屁股则是浅灰,其它地方看不很真,那一条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我是最清楚不过,尤其是它走路的姿式、看物的形态。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头上那一绺白毛,我怎么越看越像……
“麦换子,”我禁不住脱口而出,“那是狗狼儿,我姑妈家的狗———”
“怎么会呢?”麦换子并不像我那样激动万分,他对我对他的不雅称呼似乎也没怎么太介意。他像往常一样,很坦然的说,“你说它是狗狼儿的儿子或者孙子甚至重孙我倒信,你姑妈家的狗狼儿我见过。”
“你也见过,你怎么见的,你从哪儿见的?”我说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的眼睛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改日再说,看戏要紧。”麦换子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眼睛自然还是没敢挪地方。
正所谓“一鸟入林,百鸟无声”。狗狼儿(麦换子叫它白玉堂)一露面,头前那几个狂妄不羁的家伙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手脚,立刻放下口中的食物,夹着尾巴悄悄躲到一边去了。
“白玉堂”走到食槽跟前(事后我才知道这是麦换子给它们准备的夜霄),并不急于下口。它不慌不忙地低下头四处嗅嗅,又在它的“臣民”面前巡视一遭,然后才气宇轩昂地仰起它的头来,“呜——-呜——-呜——-”长鸣三声。
过了不大会儿,母狼出现了。
它个头倒是不矮,身体很粗壮,精神也亢奋。只是颜色,黄嗉洌簧碓用也涣锒模舶头砥鹄聪裎吓#街淮蠖鷸耷拉着……
“这是狼吗?”我颓丧的说。
麦换子手里揑着两支香烟,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眯缝着眼睛笑嘻嘻望着我,不怀好意地戏弄我说:“我说它是狼了吗?”
麦换子说:
听老人讲,清朝光绪年间的时候,八国联军进北京,天下大乱,山泉洼的狼反了。满山满洼、扑天盖地,就像是灾年闹蝗虫一般。有人说是几十只,有人说是几百只,有人说是上千只,具体数字不详,反正睁眼所见,遍地都是狼。这些饿红了眼的豺狼,好不容易集合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奔山泉洼而来,它们是要夺回原本属于它们的领地,光复狼窝峪哩!
狼群们所经之地,刀(牙)光血影,一片狼藉。马牛驴骡只剩下几块稍大的骨架,鸡犬羊豕则连块完整的皮毛都没留住。上庄下庄边缘上的几户人家房简屋陋加之防范不严受到狼群袭击,大人娃娃好几口子人无一幸免,惨遭灭门之祸。
山泉洼遭大难了!山泉洼的末日到了!妇女垂泪,小孩啼哭(不敢出声),老人们仰天长叹,男人们更是一筹莫展,乱了方寸。一连七天七夜,家家闭门,户户关窗。全家大小人等皆统统龟缩在上堂屋里,守住门窗,人人手执刀斧棍棒,准备与恶狼决一死战。
无奈,一天两天犹可,三日四日也行,时间久了总不是长远之计。水火(大小便)尚能凑合,吃喝如何解决?橱房就在咫尺,谁敢涉险出门?房顶上站着狼,墙头上趴着狼,院子还有几个四处走动的,它们个个圆睁着血红的小眼,伺机而动。人和狼面临着同一个问题———食物。
山泉洼的人们绝望了。绝望的人只有最后一条出路了,那就是求神拜佛,乞求上苍保佑。也许真是上苍保佑,也许真是山泉洼人命不该绝……
正当此时,突然有人看见,山泉洼对面的半山梁子上,出现了一只大白狼,一只雪白雪白的白狼。那匹白狼,高大雄壮,通体透白,一根杂毛也没有。白狼气宇轩昂地站在高高的塄坎上,只见它仰天长啸“呜———-呜———-呜———”三声。顿时,潜伏在村里的狼群如同听到紧急集合号声一般,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汇聚拢去,匆匆奔向白狼的站立之处。白狼又长啸三声,群狼们立刻四下散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人们纷纷打探这只白狼王爷究竟是何路数?到底是哪位“仙人”下凡普救众生来了?……
村里的老人说了,这狼不是狼,它的先人(狼)是条狗哩!
传说早些年间,有一位河州(临夏)商人,往来于青藏甘一带。这位商人很有钱,家业丰盈,在当地算是巨富。由于长年跑外经商,他想卖一只大狗回来看家护院。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花巨资买到了一只可遇而不求的白色藏獒犬,犬名“白雪王”。藏獒高大勇猛,凶恶异常,但对主人却异常恭顺,百依百从。河州商人高兴万分,以为得了珍宝,生意也不做了,携上“白雪王”急急忙忙往回家的道上赶。
河州商人在快到山泉洼这一带地方的时候遇到了土匪。河州商人和土匪谈条件说,我身上所有的钱全归你们,只要给我留下这条狗就成。土匪不依,骂说你这几个小钱能打发我们仨爷们?河州商人大价钱买了藏獒,如今已是囊空如洗,只剩些吃饭打尖的盘缠了,土匪当然不干。河州商人哀求说,要不你们跟我到我家取,要多少钱我都给,只是这狗不行。土匪嘿嘿一笑,哄鬼去吧,还没到你家门口,早让官府把我们抓起来了。两家谈不拢,接着就动起武来。土匪仗着人多,手里又拿着简陋的武器,可是他们忘了,河州商人背后有条狗哩!
好个“白雪王”。它虽然刚认了新主,奈何河州商人对它不薄,他吃啥它吃啥,一路上对它百般呵护,痛爱有加。人可以忘恩,狗不会无义。乍见新主人受袭负伤,血流如注,顿时恼恨无比咆哮如雷,朝着土匪猛扑过去。仨土匪刹时弊命,河州商人也倒在血泊之中。白雪王依偎在河州商人的遗体旁,久久不肯离去。一天,两天,三天,山上下来几只狼给它送来野兔、山鸡。又过了几天,官府派人掩埋了土匪和河州商人的遗体。再后来,“白雪王”入伙上山当了狼王。
救了山泉洼一村人命的那只白狼,就是“白雪王”的后代。
“白雪王”的后代,个个勇猛无比,剽悍异常。它们不但承袭了狼的机智勇敢,而且还保留了狗对人的驯顺忠诚。正是因为如此,那只白狼王才在危急时刻及时出手,制止了一场屠杀,挽救了山泉洼。
年深日久,白狼王的品质逐渐退化,毛色变白为黑、为灰、为黄,身上有白色痕迹的狼已经很少了,尤其是头顶,那更是珍品!
我长出了一口气。
麦换子说,“如果不是这个缘故,你姑妈家的狼一百年也养不成一条狗!”
“这是谁家的大花狗呀?怎么跑到狼群里来了?”我问。
“说起来怕你不信,这正是高树贤他们家的狗。”
“高树贤家的?”这可真是,这怎么可能呢,“狼神”家的狗当狗奸了!
“那一年高树惠家的娃娃出事之后,高家年年养狗。”麦换子说,“开头几只狗不行,个头又小胆子也不大,见个风吹草动它自己先躲起来了。高树贤气得只好把它们杀了吃肉。唯独这一只,个头高大不说,而且非常凶猛。有几次村里进来了野物,都是它第一个冲上去。狗和人一样,一旦有了出头的,别的狗也跟着耀武扬威起来,纷纷装模作样地跟在大花狗的后面向野物追去。可是它们追不出多远,就像立了多大功劳似的沾沾自喜地撤了下来。而大花狗则是穷追不舍,直到野物不见踪影为止。”
“…………”
“村里人都喜欢这条狗,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撵狼精”。高树贤更是爱狗如命,时时提防,生怕被那个见狗起意的家伙给偷了去。”
“偷走了吗?”我有些急不可耐。
“谁偷他家的狗?大家一个村子,狗又不是可藏可掖的东西。无非杀了吃肉,乡里人又不兴吃狗肉。”
我埋怨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唐突,以至于背离了正题。
“一来二去,撵狼的次数多了,”幸亏麦换子及时扭转了方向。“撵狼精居然和狼们打成了一伙……”
“有这样的蹊跷事?”这回是我不问不行了。
“不信?不信我就不讲了。”麦换子够坏,他又使出了他的“绝活”。
“信,信,咋说不信了?我的麦大人。”我递给麦换子一支烟,并给他点着火,也好让他满足一下我这个“大文人”侍候他一个“乡巴佬”、“长辈”巴结“晚辈”的感觉。
外边的狼正进行它们之间的“房事”。“白玉堂”和“撵狼精”屁股对着屁股,这么冷的天,它们还张着嘴,可见它们都很努力。其它几只,有的在乘机进食,有的还跑过去嗅嗅公狼和母狼(狗)交配的紧要部位。
我还偷偷瞄几眼,麦换子则对外面发生的“好事”视而不见。他抽了几口烟,往地下弹弹烟灰,又说:
“开头是一半天,后头是三两天,再后来干脆就不回家了,直到十天半月才露面。高树贤气得半死,用铁链子把它拴起来了。”
“哦!———”我不知可否。也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
“撵狼精也不是饶爷的孙子。它绝食,它不吃不喝,整天歇斯底里刨坑挖土,甚且扬起头来学狼叫。高树贤怕把狼招来,自从高树惠的儿子高明达的事后,高树贤也开始怕狼了。无可奈何,高树贤只好一赌气把它放了。”
“放了,放了怎么啦?”
麦换子双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不容许我再插嘴打岔。
“撵狼精一脱开高树贤的羁绊,扭头发疯般地一溜烟朝山上奔去。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这个畜牲。村里人说可惜了,可惜了这条好犬。也有人说撵狼精那样的人(狗)品,村里这些土哩八叽的土狗子,哪个能配上它?”
“我明白了。”我若有所悟的冒出了这么一句。
“你明白啥了?你不明白的地方多着哩!撵狼精是不是上山找男人(公狼)去了,大家都是猜测,谁能证实?那时候山里有狼没狼哪个也说不清,只是听说,没人见过。尕爸,我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哪,老是自以为聪明,其实傻的呀,”麦换子话锋一转,想起了另一件事,换了话题说,“听说有一对大学生结婚七年不生娃娃,跑到医院检查。大夫把他俩逐个一查验,差点没笑掉大牙,女大学生的那个还没破哩!他们的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们连那俩个都不如呢!”
说完麦换子嘴巴撮成一个包子褶,腮帮子朝外一鼓。
那两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张嘴吐舌,哈哈喘着粗气,口里流着白沫,还在继续着它们的爱情变奏曲哩!其它几只,两只已经混饱了肚子,找地方歇息去了。另一只趴到崖边上,眼睛望着别处,好像个执事的太监一般。
言归正传。我说:“聚仓,这一窝出来,你说它们像狗还是像狼?”
“据我所知,凡是狼生出来的崽子,不管老狼是公是母,它们的后代一律都像狼。一色的尖耳朵、拖尾巴,外形就是个狼。这样的狼驯化出来呀,又机灵、又温顺,公安局保管抢着要。”
“聚仓,这回生了小狼,你搞一只养着吧!”我撺掇道。我心里想我也想搞一只来着,只可惜我没有那条件。
“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惜我没有高树贤那本事。”麦换子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咽口唾沫,心犹不甘的说,“真要能搞这么一只,一辈子的心愿就了了。没准又是第二个你姑妈家的狗狼儿……”
“哎,哎———”我打断麦换子的话头,好在外面的“好戏”已经散场,我也没了牵挂。“你不是说你见我姑妈家的狗狼吗,怎么见的,能给我说说吗?”
麦换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脸的“坏相”,早没有了我们昨天刚见面时的那种诚实、厚道、善良。他诡秘地一笑,扔掉手中的烟头,搓搓手,说:“尕爸,你是铁人,我可是肉身。昨天就没休息好,今晚又到这时候了。你不要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哩!你又不是急着走,慌什么?明天说,明天说。”
我放下做“长辈”的架子,央求道:“聚仓聚仓,你不知道我和狗狼儿的感情,你把狗狼儿的事不说清楚我怕一晚上都睡不好哩!”
“睡不好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想你的狗狼儿去吧!”麦换子不理我的碴儿,心硬的像块石头,他一边给我铺炕一边说,“你那么想你的狗狼儿,你那会儿怎么不想着回来看看它?”
“我看了,它狗日的不见我。”我急忙分辩。
“那是再早,以后呢?”
“以后,以后我就不知道了。以后怎么了?”我觉着麦换子话里有话。
“让人捉住了!”
“捉住了!在哪儿?怎么捉住的?”我嗓子眼里都快要冒火了。
这回麦换子脸上再没那种“坏相”,他打了两盆水,我们俩一边洗脚他一边说:“尕爸,从你昨天一露面我就知道你干啥来了,你不是看我也不是来咱们老家旅游,你是打听狼的消息来了。你是想把我这儿的新鲜事一下子搗腾完,你扭屁股就走人,你说我的话没错吧?”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事实也是如此)。
“尕爸,”麦换子一脸诚恳的说,“我一辈子没念过几天书,可就喜欢和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喧(聊),长知识呀!给你说实话吧,我肚子里的存货有限,可我又舍不得让你走,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点点头,(这次是会意的点头)。
我要下炕去倒洗脚水,麦换子说啥也不让我动手,嘴里嚷嚷着:
“不敢不敢,亵渎了文曲星,以后我后人里头更没有上大学的了!”麦换子倒了洗脚水回来,掩上门,接着又说,“我也不能让你住久了,赶过年回家,不算迟吧?”
我低头算算,离春节还有二十来天,心想耽搁不了啥事,就爽快地说:“行行,就按你的意见办。”
“陪我也不能让你白陪。给你开份工资那是玩笑话,不过我到时一定给你送份好礼物。”麦换子挤巴挤巴眼睛,神秘兮兮的说。
“啥礼物?”我倒不是稀罕,只是有点希奇。
“天机不可泄漏,锅盖揭早了馍蒸不熟。”麦换子又恢复了一脸的“坏相”。
来了这么几天还没仔细端详端详麦换子的小屋哩!麦换子的小屋其实不小,怕是足有六七十个平米不止。张玉川有钱,给他爹修了一个这么“富丽堂皇”的所在。屋里除了没电啥都有,赶上山下村里富户们的小别墅了。
穿过一片树林(原先是村庄)不大一个陡坡,顺着一条勉强能过汽车的便道,上来就是麦换子的“独家小院”。小院四周没设围墙,院子一平如镜,一色的水泥铺地。麦换子曾想着不要这么大的院子哩!大了也是白浪费,有这些闲地方栽几棵树不比啥强。张老二说为了停车方便,有时候倒个车什么的,全林场没有这么一个宽畅些的场地也不行。见儿子如此一说,老子也就不再坚持。当年高树贤他爹的时候,这里除了老地主家最早的堂屋、两边两间破厢房之外,高老爷子家口多住不下,自己又在东西厢房前面狗尾巴续貂似的添置了几间小屋。乡里人没啥讲究,七高八矮的,加上又摆了许多东西杂物,大院显得破烂不堪。老地主家的房子说是青砖碧瓦,充其量也不过是四周墙根有几块砖头而已,房顶上哪里见瓦呀?高家每年防屋漏,每年上房泥,房顶堆起足有少半尺厚。
如今这里已没有当年的丝毫痕迹。我不知道张家老二把那些破砖头烂瓦块鼓捣到何处去了?
麦换子的小屋(权当叫小屋吧)其实是个二层小洋楼。“楼”下两间,“楼”上一间。虽然不是砖墙瓦顶,但绝对是一砖到顶。墙壁粉刷得雪白,屋面全都是水泥预制板。窗户很大,窗框外面焊着粗粗的钢筋,门也是城里人常见的那种防盗型的。
“客厅”稍大一些,里面除了一盘大炕之外,贴墙三面摆的全是真皮沙发,墙角角上搁着十数把折叠椅,以备不时之需。中间一张椭圆形大茶几,桌面上镶嵌有花鸟虫草之类的石头图案,茶几上面覆盖着一块厚厚的钢花玻璃。
“里屋”最显眼的就是大烤箱(火炉)了,烤箱的烟道直通墙壁。烤箱一生火,两间屋子(不包括楼上)全都暖融融的。烤箱对面的墙角,矗立着几个大铁柜,里面全是麦换子的日常用品。烤箱一侧是楼梯,楼梯上面有盖,掀开盖子上了“楼”,就是另一重天地,“楼”上简直就像一座“了望哨”一般。城外城郊天天说“炮楼”,这才不是最典型的“炮楼”吗!“了望哨”里基本不放东西,只有几把椅子一张方桌。“了望哨”一边嵌门,三面安窗,窗户都不很大,外面也没焊钢筋棍。从窗口放眼望去,尽可以鸟瞰到山泉洼的所有区域。张老二想的很周到,给他爹在墙上挂了一副俄式望远镜。忽然我一扭头,发现里墙角角上还挂着一样不能说的东西。推开“了望哨”侧面的门,就是阳台。阳台三面都是八十公分高的焊架护栏,阳台上打羽毛球有些夸张,支一副乒乓球案子可是绰绰有余……
“如果在夏秋,”我突发奇想,“有几个好朋友,在阳台上摆一桌酒,沏一壶茶,给个神仙都不换哩!”
麦换子说,他儿子说了,就他这一块是个例外,其余地方均不许搞一砖一木的建筑,不可留下现代人的痕迹。不准人来人往,不许外人进山,更不能搞旅游活动。两个林工,白天干完活就下山,不让在山上留宿,要保持这座山林的原始风味哩……。
瞧瞧这个张老二,他该有多么霸道?这林子、这地皮又不是他家的!我心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外人,我这次进山是不是“合法”?不知张家的老二见了我怎么说?
我心里只惦记着“狗狼儿”的安危,哪里有心思参观麦换子的“豪宅”大院?可是咱是客,人家是主。逼急了人家不开口咱又不能硬撬开人家的嘴巴问端详。他说他肚子里存货有限,其实那是哄人的话。事后我才知道,我这个顶顶聪明的最有学问的读书五车的大文人被这个乡下“半文盲”捉弄过不知多少回哩!
两天过后是个星期天,麦换子说咱也搞个周休日,今天不“办公”(我们哪里有公可办?)。只管喝茶喝酒说话聊天,不说别的,尤其是不能提半个“狼”字。
你看这个土哩八叽的麦换子精不精?我哪个地方够不着,他的蚊子嘴偏往我那儿叮,净在我的痒处做文章哩!
我殷勤地给麦换子酙酒点烟(在人家屋檐下嘛),一会儿添煤加火,一会儿提壶续水,忙活地跟个小二似的。麦换子不好意思了,从炕上出溜下来,朝我招招手说:
“尕爸,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我不理他的碴,仍旧低头干我的活。回说(稍有揶揄):
“聚仓,你在山下放着老太爷不当,跑到这儿受洋罪,划着的哪一头?”
麦换子“噗哧”笑了,一口水啐到地下,说:“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些约束。抽烟儿媳妇说是怕把房熏耍绿狄碌教涤劾铮┍亲右衔郎洹h胰顺松涎у耐尥蓿疾怀栽绶梗形绮趴铮砩铣远伲估锘挂右瓜觥@习樽叩脑纾以诩页闪硕嘤嗟娜肆恕g靶┨於由踊袄矗形椅蘼廴绾谓衲昊丶夜辏晃乙豢诨鼐u饣匚乙哺巧弦淮畏ǘ龋眉父龉啡盏纳仙嚼锤野菽臧桑〔慌滤切闹忻晃艺飧隼献印?br>
我沮丧地摇摇头。
“说心里话,有时候在山上一个人太寂寞,我也曾想养条狗……”
终于回到正题上了。我生怕走了题,立马接住,深表同感地说:
“你是该养条狗,你怎么不养呢?”
“不是我不养,养不成啊!”麦换子从我手里夺过条帚,扔到屋门口,手指着逼我上炕说话。他接着又说,“主要是没有好苗子。养条赖狗吧,没处用,一天到晚没动静,还得我侍候它。养条好狗吧,没时没节汪汪汪,别说我嫌吵,我那些朋友们也不敢上门了,老鼠又翻了天了……”
我清楚麦换子说的朋友是谁。
“要是有条像我姑妈家的狗狼儿那样的狗,你就不费这些难了。”我有意点拨他。
“谁说不是呢!”麦换子果然中招,他顺着杆儿往上爬,“那样的好狗我一辈子也就听说过一回。公安局的警犬给十条都不换!可惜呀……”
鸭子一旦上了天,不飞也得抖抖翅膀。我装作没事人似的,眼睛瞅着别处,耳柨墒且坏忝桓易呱瘛?br>
“文革搞串联的时候,山泉洼来了一伙子红卫兵小将,他们不破四旧,不立四新,却跑到山上打猎来了。一整天撵得鸡(野鸡)飞狗(狼)跳,狐狸兔子四处乱跑。端不端,你姑妈家的狗狼儿就挨了他们一枪……”
“哦!———”我的心“咚咚”跳,眼睛发红,俩手指头都快揑不住香烟把了。
“那时候狗日的高树贤当队长,可能是我大哥因为工作上的事得罪了他。他就公报私仇,把气撒到我身上,让我到后山庄轮替。”
怕我不清楚,麦换子紧接着解释说:“你没参加过生产队劳动,你不知道咱们后山庄还有几亩地。因为路远,晚上回不来,就住在那儿临时搭建的小屋里。家家户户轮替,一家一年,可是轮到我却成了五年。”
我听说过后山庄有个这样的“世外桃源”,可是我那时还小,加上路途又远,就是想去也去不成。
“你快说狗狼儿到底怎么样了?”这回该我发急了。话到嘴边,不吐也由不得我。
“晚上,我把奄奄一息的狗狼儿从草窝子里拽出来,扛到肩上,背回我的小屋里。”
“狗狼儿不咬你吗?它就能乖乖顺顺地让你背?”我知道狗狼儿的毛病,它就是至死也不会顺从不相干的人。说完又有些后悔,我怕在这节骨眼上,麦换子的“坏劲”又犯。
麦换子没有犯“坏劲”。脱缰的烈马别说人拦不住,就是它自己有时也会收不住脚步的。
“我们是老熟人(狼)了!”麦换子塞给我一支烟,然后自己点燃火。
“你们是老熟人,你们怎么是老熟人?”
我甚至有些有些醋意。我一直以为,狗狼儿除了姑妈,除了我,任何人是不敢亲近,也不会争得那份“专利”的。
“后山庄有几只羊。过去没有先例,这次是狗日的高树贤给我额外添加上去的。不但不多给我工分,少了羊年终还要扣我的粮食,比我爹当年数羊毛还狠哩!好在我连逮兔子带撵狼一块儿往前赶了。白天我把羊们从圈里放出来,我在地里干活,它们就在附近吃草。有一天我正在屋里吃午饭呢,突然听到羊群一阵骚动,我急忙跑出去一看,哎呀我的天老爷呀!两只狼正在我的羊群里挑羊吃哩!这可是我半年的口粮啊!我头皮一阵发麻,事不宜迟,我大喊一声抄起一样东西就要冲过去。猛地我看见一只背青(深灰)腹麻(浅灰)头顶还有一点白的大狼愣古丁地从一面高坡上发疯般地奔过来。我一瞅,这下坏了。俗话说双拳难抵四手,两只狼我还勉强可以对付,三只狼我怎么应付得了?如果他们一齐向我发起攻击,别说羊了,我的命都得搭进去。我正犹豫呢,只见后来的这只狼照着某一只狼的屁股上狠狠地先啃了一口。那只狼可能是被咬痛了,正要发作,扭头一瞅看是对头,顿时夹起尾巴缩成一团趴到地上作死狗壮。另外一只看不是道,扭屁股先自走人(狼)。羊群解除了警报,羊儿们没事人(羊)似地各自仍旧低头啃吃它们的草。伏在地上作死狗壮的那只可怜兮兮地望着后来的这只,生怕它再咬一口。”
我呆呆地听着。我活到这个岁数,一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动听的故事。我断定这是狗狼儿的作为,一定是它,那个忘记朋友、不认“表哥”的家伙!
“那只狼还想赖着不走,被后面这只呲牙咧嘴一诈唬,前面那只也照着对方露露牙,多少也算争回来一点面子。然后才极不情愿地拖起尾巴、扭着屁股,心犹不甘的,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嘶嘶鸣叫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见它们都走远了,脸有白毛的狼这才昂起头,冲天长啸三声,刹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我才突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你姑妈家的狗狼儿吗?狗狼儿的故事山泉洼家喻户晓,哪个不知?老姑奶奶每次回娘家,我都见过狗狼儿好几回哩!我急忙朝着狗狼儿奔去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声吼叫着:狗狼儿———狗狼儿———-。那个家伙竟连一点声气都没给。”
“后来你们又见过吗?”我问。
“后来又见过几回。不过只是它草草地瞄我两眼,我远远地瞅它一会。最低都在二三十米上说话,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我们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你不是说狗狼儿让人捉住了吗?怎么说又打伤了呢?”
见我这么一说,麦换子又现了“原形”,一脸的“坏相”。
我把狗狼儿从草棵子里扛回来,没地方搁,就把它放到我小屋里的炕头上。狗狼儿的伤很重,我屋里没有药,就从破棉袄里袖子底下胳肘窝里扯出些烂棉花烧成灰敷在它的伤口上,再用一块破布条儿扎紧。我端来半盆清水用手一点一点地往狗狼儿的嘴里撩,狗狼儿一开始还吧哒吧哒嘴,慢慢它竟伸出了长舌头。我知道狗狼儿口渴的厉害,就用小碗舀着拿手淋。我淋一次它的舌头伸缩一次,我淋一次它的舌头伸缩一次,直到把半盆水淋得干干净净为止。当然也不是它全都喝下去了,有一部分撒到炕上,大部分还是进到它嘴里去了。
狗狼儿始终没闭过眼,它一直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盯着我看。它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我清楚它心里想什么。狗狼儿是一条坚强的狗(狼),它的伤口最痛的时候也不过是低声地小心地嘶嘶两下,它没有满炕打滚,更没有大喊大叫。如果是一般的狗,会歇斯底里地嗥叫整一个晚上都不止哩!山下村庄里就有这样的狗,有点鸡毛蒜皮子的小伤小病,一晚上吵得街坊邻居都睡不着。我屋里没有啥吃食,就烧了半碗面糊糊喂它,它居然也吃了。
你在学堂里读书的时节,我尕奶奶(我母亲)给我不止一次地学说过狗狼儿的故今(故事)。包括狗狼儿自己上茅房屙屎屙尿,还有你们一块上山打猎,再就是它半夜护送你上学的事啊等等的,我都了若指掌、一清二楚。要不然打死我我也不敢把一条大活狼安置在我的热炕头上。
夜里,狗狼儿小声地“嘶嘶嘶嘶”叫了起来。我从梦中惊醒,急忙点亮灯,看着狗狼儿在那儿不舒服地直哼哼,我嘀咕了好半晌也没弄懂它的意思。末了我想起,它该是要撒尿了。狗狼儿伤成那个样子,让它自己起来上茅厕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事。我一想,反正我这屋也不是什么好屋,炕上除了一个旧枕头一床破棉被,别的有啥?炕上铺的连张席子都没有,老土炕上撒泡尿也臭(臊)不到那里去。这样想着,我就去外面铲了铣干土,垫在狗狼儿的屁股肚子底下。狗狼儿真精,它见我铺好土了,竟然在干土堆上撒了好大一泡尿。我把尿土从炕上扫下来,再用铁锨铲出去倒了。回来一看,狗狼儿龟缩在墙角落里,两眼瞅着我,眼睛一睁一闭的,它的眼神里开始有表情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把羊赶出圈,正要下地干活儿,猛看见昨天那伙子红卫兵提刀拿枪,吵吵嚷嚷地又上山来了。我连忙返身回屋用被子把狗狼儿捂严实了,又把屋门用铁丝牢牢拴住,这才装作没事人似的扛把铁锨下了地。
红卫兵们在我拉出狗狼儿的地方发现了端倪。我远远听见一个人喊“团长”说:“团长,这里有敌情!”
“团长”端起两只手,拳头揑得紧紧的,一路小跑过去,询问:
“二连长,发现什么情况?”
叫“二连长”的那个小伙子抬手敬了个军礼,说:“报告团长,这里有不少的血迹,肯定是昨天那只受伤的大灰狼。”
“团长”低头细心地瞅了一会儿,觉得事情严重,就吩咐道:“二连长,你去找政委,让政委找那位老乡打听打听。”
“二连长”接到命令,“啪”立正敬了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军礼,喊了声“是”,然后车转身朝另一个山头跑去。
“政委”是个女的(事后才知道,起初我还把她当成一个俊俏的小伙子哩),头发短的不能再短了,浓眉大眼,英姿飒爽。一身的黄军装,胳膊上戴的红袖章,腰里还扎着武装带。前不久村里放过一场电影,叫啥名字记不清了,里面也有个女政委,和这个丫头挺像,村里人都喊她“可想可想”的。山里人爱说实话,碰上这么好看的女娃儿,能不可想吗?
“老乡,还在地里干活呀?”“政委”说话挺和气,一听就是个读书人。
“农民嘛!”我说,“农民不干活吃啥呀?”
“不能叫农民,应该叫社员,不对不对,叫社员也不对,应该叫革命群众。”
我笑了笑,算是回答。其实我答也答不出来,我还不太懂那些新鲜词儿。
“政委”又问我说:“老乡,你是什么出身哪?”
“贫农!”我回答得斩钉截铁,很是理直气壮。这个问题难不倒我,啥忘了也不能把出身忘了。那时候,我为我的“光荣出身”很自豪过一阵子哩!
“政委”听了我的回答,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还亲热地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我匆忙把我的两只脏手在前衣襟上使劲搓了搓,一大早光顾了狗狼儿了,手脸还没洗呢!再说想洗也没有水洗呀,屋里唯一的半盆水都叫狗狼儿“吧哒”了,中午才要下山挑水去哩!我忙不迭地双手抓住“政委”的小手。我一辈子都没握过那么绵软的小手,揑在手心里,就像是一块没有骨头的肉,光光的,滑滑的,害得我好几天都没舍得洗我那双脏兮兮的手,生怕不小心把那一股温馨的香气洗掉。这样的事,那是第一次,也是我平生最后一次。
“政委”亲切地开导我说:“贫下中农同志,革命群众同志,你可是我们革命队伍的中坚力量呀!不要在这儿劳动了,跟我们下山闹革命去吧!”
“那可不行。”我回答说,“我走了不打紧,还有羊呢?”
“这就是小农意识啊!同志哥呀,这种思想是要不得的哟!”“政委”很耐心,很委婉,也很有水平。她的声音虽然听起来脆脆的、甜甜的,但说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她话音一转,说,“几只羊算什么?江山变色了,红旗落地了,要羊还有什么用?莫非让修正主义、资本主义做盘中餐不成?”
我不知说啥好,傻傻地笑着,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那时我想,我只管放羊,至于谁吃羊肉,那不管我的事。
“你倒底表个态,想不想参加我们的革命组织?”叫“二连长”的小伙子一脸杀气的问我。
我说,我有点囁囁嚅嚅,心里慌慌的,“这、这事得问、问队长?”
“什么狗屁队长啊?你说的是高树贤吧,他现在是我们的副团长啦!”
高树贤当“副团长”?我更不能参加他们一伙了。那年高树贤带领的民兵排,搞得乌烟瘴气的,没让村里人骂死?
我两手拄着铁锨把,脸贴在把头上,眼睛瞅着地下,好像正在沉思的样子。
“二连长”刚要发火,被“政委”拦挡住了。“政委”说:
“给他点时间,让这位革命同志再好好想想,贫下中农嘛,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
我没动姿势。因为现在轮不到我说话。我知道他们是来找我干啥的。
“政委”和她的几位革命战友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用上眼眶的目光看到的),然后她走到离我更靠近一些,伸出那只娇柔无比的小手拍拍我的肩(我真怕她发现我胳肘窝底下的破窟窿,真要问起里面的棉花哪去了,我咋说?)。“政委”拍的我肩膀嘭嘭响,我觉得心里痒痒的,酸酸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听到她继续对我说:
“同志哥啊,”又叫同志又叫哥,听着特别亲切舒服,长这么大谁把我这么看得起过?叫我“哥“的女娃和颜悦色的说,“我们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的,你一定要配合我们的革命行动啊1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听清了吗?”
我点点头。这两句话都听不清,我不成傻子了吗?
“刚才据我们的革命战友反映,有一只被我们打伤的豺狼,跑到你这儿来了,你看到过吗?”
“没。”我拄着铁锨把摇摇头,很坚定。
“你昨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