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永健
天还没亮,夏犹松就醒了。妈的,这人怎么心里一有事就睡不着觉了呢,夏犹松使劲揉了揉眼睛,不胜感慨地嘀咕,自己不就是当个校长吗,要是当的是局长或者县长,或者他娘的省长,那不把人幸福死了。这么嘀咕着,夏犹松就使劲地一脚掀开了被子,趿上拖鞋吧嗒吧嗒地去卧室隔壁的卫生间,掏出自己的玩意撒尿。哗啦哗啦的小河淌水的声音顿时弥漫了整个卫生间,同时尿液的骚味也充盈了夏犹松灵敏的嗅觉。撒完之后,夏犹松恶作剧似的用手抓紧自己的玩意甩了几甩,直到残存的尿液毫无恶意地溅到粉色的瓷砖上,像几粒零星的孤独的露水,他才哼着一首带点黄颜色的歌曲走了出来。
夏犹松掀开被子时因了幅度过大,将老婆柳如烟的半边屁股露在外面,惨白得有些不可告人的眩目。柳如烟平生的喜好就是睡觉,尽管夏犹松掀开被子时的动静很大,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对柳如烟有丝毫的惊扰,她依旧故我地酣睡于梦乡之中,以至于破晓的阳光柔柔地穿过窗帘未曾合拢的缝隙,犹犹豫豫地落在她惨白的两片屁股上,并且镜子一样的光斑随着风的拂动而来回地游移,很有些蒙太奇的意味。但是柳如烟好像置身于这些凡俗的物事之外,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夏犹松撒尿完毕之后回到卧室,看着老婆白花花的两片屁股,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气息,心里便有些许的异样。
夏犹松走到床边,轻轻地拎了拎老婆的屁股。柳如烟梦呓似的哼唧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脸庞犹如婴儿一般,宁静而安详。夏犹松退出卧室,到书房的玻板上拿起昨天县委组织部新发的任命文件,眯缝双眼反复地品味。要是在平时,夏犹松对文件之类的东西是从来不上心的。文件嘛,那口气反正都是冷冰冰的貌似严肃的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一个腔调,做作得让人生厌。此外,现在当官的有几个不是靠歪门邪道走上仕途的,既然这其中的猫腻世人皆知,那谁还能够生出几许敬意呢?可是这份文件不同,因为它是夏犹松的任命文件,意义对他而言,自然非同一般。于是平常不屑一顾的文件,在夏犹松的眼里顿时显得无比的生动,仿佛旷世美文。
夏犹松不由得想起一位神经有点不正常的年轻教师的上课请示报告,标题为《上夏副校长书》,很有些古代公文的意味。那位教师在报告中说,我看见讲台,就像看见一位菜花林里的十五六岁的少女,不能自己。夏犹松当时乐得笑出了眼泪,心想民族中学居然还是如此货色,如果拿此刻自己的表现和他相比,实在是只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了。
昨天在拿任命文件时,组织部刘牵强部长交代说,民族中学是阳关县的龙头学校,是全县教育动向的晴雨表,肩负着振兴全县教育的重任,县委常委曾光亮副县长专门作出指示,校长走马上任,一定不能够马虎,不能够走走过场了事,务必要把气氛搞浓重一些,以表明县委、县政府对民族中学的重视,对教育事业的关心。末了刘牵强部长强调说,他将带领组织部三位副部长和教育局四位正副局长亲自送夏校长赴任。如果可能的话,曾光亮副县长也会一同前往。
夏犹松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八点过一刻了,九点钟他必须赶到县委大院,然后乘组织部的车到民族中学。那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夏犹松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破坏了在领导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夏犹松明白,这年头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是十分重要的,一句话,领导说你行你就行,领导说你是废物你就只能够一钱不值。想到这里,夏犹松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漱。
之后,夏犹松拿出了那套新买的才子西服穿上,往镜子前一站,玉树临风,果真有模有样的,比国际男模胡兵还拽。用时下小年轻们的话说,简直是帅呆了。有那么一刻,夏犹松忽然有些感谢自己的老婆。按照夏犹松的意思,才子西服那么贵,浪费那些个鸟钱干啥。夏犹松的逻辑是,钱一定要花在刀刃上,譬如说做点生意什么的,否则,钱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价值,钱就不是钱了,而是几张废纸。但是那天在夏威夷商场购买衣服时,老婆柳如烟就竭力主张他要买下这套才子西服。柳如烟的理由很充分,她说夏犹松穿上才子西服,绝对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绝对是一个让女人心动的男人,有了这形象,姑且不说去征服整个世界,但要征服一所民族中学,肯定是绰绰有余的。柳如烟还说,广告里都说了“才子赢天下”,他夏犹松穿上才子西服,不说“赢天下”,赢一所民族中学岂不是小菜一碟。后来夏犹松不好忤逆老婆的好意,就买下了,没想到女人在打扮男人的时候,眼光确实略胜男人一筹。这不,夏犹松适才穿上的才子西服,感觉真是还极了。
夏犹松正了正煤老板朋友厉明天从香港带给自己的金利来领带,然后把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轻轻带上房门,向宿舍外走去。
刚下完楼,夏犹松就碰上了老同事李德辉。李德辉笑眯眯地问候说,早啊,夏老师,出去办事啊?
夏犹松点点头说,是啊,出去办点私事。李德辉靠近夏犹松,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听说你马上就要荣升民族中学的校长了,到时可要关照关照我这样的老同志啊。
夏犹松说,没问题,那肯定的。
李德辉继续压低声音说,你晚上在家不,我过来坐一坐。
夏犹松当然明白李德辉的意思,但是夏犹松当校长的初衷,只是想把民族中学办好,办成全县老百姓信赖的学校,然后出一点虚名就行了。民族中学的老师工资都不是很高,还要养家糊口,这夏犹松知道,因此他是绝对不会收老师的礼的。尽管如此,听了李德辉的话,夏犹松还是打心眼里高兴。权利真他妈的是魔鬼啊,难怪那么多人整天苍蝇一样嘤嘤嗡嗡地围绕着权利打转呢。
夏犹松笑着对李德辉说,算了吧,我们多年的同事了,还客气个啥。
李德辉的笑就有些僵硬地停留在脸上,讪讪地说,那以后再说吧。
夏犹松走到民中路口,伸手拦了辆的士。夏犹松低头钻进车里,司机开口说,夏校长,你到哪里?
到县委大院,夏犹松回答说,然后疑惑地看着司机,你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呢,司机说,你不是电视上公示过的新提拔的民族中学校长吗。
夏犹松说,你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司机说,夏校长是公众人物,露面的机会一多,认识你的人自然就多了。
唉,这人呐,夏犹松感叹说。
下车之后,司机怎么也不收车费。司机说,以后还要麻烦夏校长呢。说完司机就开车一溜烟跑了,弄得夏犹松手中攥着崭新的5元纸币,愣在当场。
醒过神来,夏犹松对着县委大院上空一个劲儿地蔚蓝的天色说,妈的,当校长的感觉真好。
那时候太阳已经覆盖了整个县委大院,偶尔有秋天的树叶从枝头憔悴地跌落下来,发出蚕食桑叶一般的沙沙的声音。而穿梭在树干之间的风呢,则像调皮的孩子,不时拨弄一下夏犹松梳理得服服帖帖的头发,然后悄无声息地逃逸而去,没有丝毫的踪迹。
人生也如此么?夏犹松奇怪地询问自己,然后他就看见不远处的刘牵强部长在笑眯眯地向他走来。
作者简介
毛永健,男,汉,生于1974年,毕业于贵州教育学院中文系,现为贵州省金沙县一中教师,已在《中国铁路文学》《青春》《青年作家》《当代人》《花溪》《散文诗》《陕北文学》《东方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高原》等省内外30余家报刊发表各类文章500余篇(首),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多种诗文选集,其中散文诗《溪水》及《黑马》入选《2003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出版诗文集《守望灵魂》,短篇小说集《像鸟一样飞翔》。系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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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犹松赶紧收回脱缰的思绪,一溜小跑到刘牵强部长的面前,满脸堆笑诚惶诚恐地说,刘部长,我迟到了,该罚啊。
刘牵强部长握住夏犹松的手说,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你看,这不是一下楼就看见你了嘛。然后刘牵强部长压低声音指着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说,夏校长,曾副县长推掉了一个重要会议,要亲自送你到民族中学上任,他就坐在那辆车里。你看,县委、县政府对你是相当重视的,你可要干出点成绩才有交代啊。
夏犹松说,谢谢领导栽培,我一定不辱使命。
刘牵强部长呵呵地笑着说,组织是相信你的,我当然也相信你。
谢谢领导信任,夏犹松回答说。
之后夏犹松坐进了刘牵强部长的轿车,紧跟在曾光亮副县长的车后,鱼一样游弋出了县委大院。进入街道,车速明显加快,由于路面严重损坏,凸凹不平,坑坑洼洼的,车便有些颠簸起来,荡秋千似的。刘牵强部长皱了皱眉头,嘱咐司机开稳点。司机哎了一声,将车速放慢了。
在夏犹松的记忆中,阳关县是西部有名的经济强县,年财政收入高达10个亿。但就是这样一个经济强县,城市的基础设施却完全不与之配套,搞得比沿海地区的一个村庄还要差劲。至于卫生,白天灰尘满面,晚上垃圾遍地,更是让市民怨声载道。阳关县造成目前的这种糟糕状况,除了县城地理位置本身的局限而外,还有就是历届领导班子的思想观念存在问题。现在当官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保证任期内财政收入稳中有升,不出现特大瓦斯爆炸或者交通事故或者集体中毒或者群众静坐示威之类的恶性事件,然后平稳过渡,无过便是功,一般都会被提拔重用。面对城市改造这样一个马蜂窝,谁愿意去动它呢?谁去动它,谁就倒霉,马蜂可是不讲什么三个代表什么和谐社会什么科学发展观什么可持续发展而要胡乱螫人的,就像那个披头散发的西部歌手刀郎唱的那样,冲动就会受到惩罚。因此历届领导心照不宣,都不愿意拿城市改造开刀,于是恶性循环的结果,就是阳关这个全省经济强县,连年成为西部榜上有名的“脏乱差”县。
前年,阳关县一位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县长新官上任,就在电视上信誓旦旦牛皮烘烘恬不知耻地表示,他将竭尽毕生的精力,像诸葛孔明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整个城市进行彻底的改造,实现绿化、美化、亮化的“三化”目标,将阳关县打造成为西部避暑旅游胜地,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看了副县长激情洋溢的电视讲话,市民们在茶余饭后之余兴奋了好一阵子,可是等城市改造真正开始之后,市民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该副县长的所谓城市改造,就是将整个街道挖了填,填了挖,如同愚公移山,没完没了。一年过去了,城市不但没有“三化”,反而越改越糟,越改越让市民心寒,于是一群离休的老干部集体到省城上访,该副县长最后栽了,但却栽得有脸有面的。因据民间传播的版本,说该副县长在城市改造中贪污受贿了至少300万,处罚却只是换了个位置,级别不变,待遇不变。一个蛀虫好像被法治了,但是千疮百孔的县城,却像一个患绝症的病人,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苟延残喘,犹如一个极具讽刺意义的现代寓言。
想到与自己此刻心境完全不合拍的城市改造,夏犹松有些许的伤感。在夏犹松的思想里,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夏犹松当民族中学的校长的初衷,就是想以此为平台,实现自己多年来想为家乡为社会培养更多人才的抱负,而绝非是图谋一己私利。否则,凭借夏犹松毕业的华东师范大学这块牌子,八十年代想到大城市找一份称心的工作,完全不在话下,但是夏犹松放弃了所有的机会,毅然回到了家乡阳关县民族中学,当起了一名普通的历史教师。一转眼间,自己在课堂上天马行空,驰骋五千年,居然唾沫横飞地从尧舜发端讲述到文革终结,反反复复,将近二十年了。想着当初这些一厢情愿的想法,夏犹松感到悲壮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奇,自己居然守住了一个幼稚而可笑的梦想,这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童话。夏犹松知道,在这个现实坚硬的纷纭尘世间,除金钱与权利的交锋,欲望与良知的碰撞而外,已经没有几个人存在梦想了。而自己拥有,因此自己应该是幸运的。自己也应该感到庆幸。
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夏犹松发现车已经穿过刚开发的新城区,停在了民族中学的校门前。保卫屁颠颠地跑过来将铁门拉开,礼节性地弯腰向夏犹松问好。大抵是年代久远的原因,铁门和地面摩擦出了刺耳的咯吱声。夏犹松想,这校门也该改改了。
其实不仅校门如此,民族中学的许多东西,都应该改改了。
轿车依次一字停在民族中学的操场上,大家下车,夏犹松和领导们一一握手,致谢,然后在前任校长赵大强的带领下,向学校的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聚集了全校的两百余名教职员工,黑压压的一片。教职员工们见领导徐徐入场,就全部站立起来,一个劲地鼓掌,如同三月的惊雷一般,让夏犹松的内心激动而热乎。
夏犹松想到以前没当校长的时候,每当有领导到学校,他也会间杂在教师之中,使劲地给领导鼓掌。夏犹松知道鼓掌分为两种,一种是支持性的鼓掌,一种是喝倒彩式的鼓掌。从掌声的性质分析,你就可以了解到一个领导在教师心目中的具体位置。现在夏犹松获得了掌声,他当然有必要思考一下掌声里包含的意味。
领导们坐在会议室前排,夏犹松则坐在以前赵大强坐的位置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些别扭,有些不适应。特别是看着坐在旁边情绪低落的赵大强,这种别扭便无端地有些强烈。
会议由教育局局长王金水主持。王金水局长客套几句,接着是县委常委曾光亮副县长讲话,之后由县委组织部刘牵强部长宣读任命文件,最后一项议程,是由夏犹松校长致辞。
夏犹松说,在受命接任民族中学校长之际,首先,我要感谢全校师生员工和上级领导对我的信任。同时,我也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六十六年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奋斗,民族中学已成为一所省内知名的完全独立高中,在科研和教 学等方面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为我县的发展培养了大量人才,为高校和社会输送了大批生力军。我深知,发扬民族中学传统精神,创造民族中学新的业绩,改善教职工福利待遇,争取成功申办省级示范性普通高中,将是我任期内最重要的使命。我将为此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哗啦啦……全场响起了排山倒海似的掌声,夏犹松先是一愣,进而也不自觉地跟着大家鼓起掌来。掌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才渐次平息下去,而夏犹松的内心,已经被热烈的掌声撩拨得幸福无比。
散会之后回到家里,夏犹松想起自己临时加上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几个字,和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县长的电视讲话如出一辙,心里才顿时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妈的,怎么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呢,夏犹松后悔地嘀咕说。
老婆柳如烟正在厨房忙碌。夏犹松走进卧室,随手关上房门,将“才子”西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活动活动筋骨,把自己像物件一样扔到席梦思床上。噗的一声,夏犹松的身体在床垫上轻微地起伏了几下,才终于安静下来。在夏犹松的身体安静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也仿佛安静了下来,只有心脏在有节律的跳动。
夏犹松平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四仰八叉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个与身体有关与自己有关的很有意思的猜字谜语。
男人问:我四仰八叉地躺着,像一个什么字?
女人思考了片刻,然后拢了拢头发说,像“大”字。
男人说,不对,应该像“太”字。
女人奇怪地反问,为什么像“太”字呀?
男人坏笑着问,你看看“太”字下面的那一点,再好好想想你把我的什么重要零件弄丢了。
女人一下子明白了男人所说的“重要零件”是什么,嗔怪了一句“坏蛋”,就脸红着用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重要零件”,两个人滚在了一起。
讲这个谜语的,是夏犹松读华东师范大学时的室友吴明理。吴明理在给大家讲了这个猜字谜语之后的一个月光融融的晚上,又一次拿这个谜语给他的女朋友卜美兰猜字,可是当吴明理一路引导终于说到了“重要零件”的时候,卜美兰不但没有和他热烈地滚在一起,反而给了他一记结实的耳光,打得吴明理眼冒金星,不知道东南西北子丑寅卯。
畜生,卜美兰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并且义无返顾地走进了夏犹松的怀抱。
想起卜美兰,夏犹松不由得轻松地笑了起来。
一个很意思的女人,夏犹松自语说。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夏犹松走进客厅拿起听筒问,您找谁呀?
夏犹松,电话里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我就是,夏犹松说,请问你是谁?
电话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有什么事吗?夏犹松问。
对方依然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三分钟,对方轻叹一声,将电话挂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到底会是谁呢,夏犹松嘀咕着,满脑子都是谜团。时间在夏犹松的大脑里顿时留下了大段的空白。
柳如烟穿一身粉红色的睡衣从厨房里走出来,满头的雾水,手上粘满切碎的菜叶,她问夏犹松,刚才是谁的电话?
不知道,夏犹松说。
男的还是女的,柳如烟问。
听声音是女的,夏犹松说。
这就奇怪了,柳如烟说,早上你出去之后,我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我一问话,对方就将电话挂了。
事情的确是有些蹊跷,夏犹松说,我也想不出谁会打这样奇怪的电话。
柳如烟说,怕是一个神经病。
但愿如此,夏犹松随口说。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早饭,柳如烟说冬天要到了,她上街买点毛线给儿子织一件毛衣,就出去了。夏犹松打开电视,看央视一台的新闻。央视新闻主持人总是那几副老面孔,播出的新闻也都是一些国家领导人关于“先进性教育”、践行“三个代表”的正经八百的例行讲话,或者出访非洲北美洲澳洲之类的消息,无关痛痒得既没有新鲜之处,也距离阳关县教职工的生活实际太过遥远,因此夏犹松看了几分钟,就乏味地将电视关了。
奶奶的,都他妈的一帮子白痴,夏犹松无端地骂道。
夏犹松百无聊赖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就看见李德辉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向着夏犹松家的方向张望。看见夏犹松拉开了窗帘,李德辉就一猫腰退进了屋里,掩上了房门,留下阳台上的几盆粉白色的菊花在萧瑟的秋风中开着,有些孤单,有些卓尔不群。一只黑色的猫蜷缩在阳台的栏杆上,任凭阳光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它依旧熟视无睹,做着关于春天的美梦。
这个李德辉,怎么搞得鬼鬼祟祟的,夏犹松心想,有机会自己要多和教职工沟通一下,疏导疏导,可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天,依旧瓦蓝瓦蓝的,高远得没有一丝云彩。一群大雁排成一个“一”字,从学校广袤的上空飞过,在学校操场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而几只聒噪的穿着粗布衣服的麻雀,挤在宿舍旁边的白杨树上,亲热得像久别重逢的亲戚,喋喋不休地摆谈着。有一两只稍微生分的,则站在距离不远的枝桠间,偶尔伸个懒腰,或者用心梳理自己的羽毛。
秋天的阳光已经有些散淡了,和煦地铺盖在各种物事上,宁静而坦然。夏犹松收回目光,然后拉上窗帘。这时候,电话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是夏犹松,夏犹松提起电话先入为主地问,请问你是谁?
电话里除了呼吸声,仍然没有任何回答的话。
夏犹松有些恼怒地说,你再不说,我就挂了。
对方幽怨地叹息一声,主动先把电话挂了。
真他妈的怪事,夏犹松想,怎么会有这败兴的神秘电话,再打老子就报警了。
坐在沙发上,夏犹松越想越窝火,恨不得将杯子砸在地上。他那新官上任的良好心境,就这样被一个神秘的电话给彻底地破坏了。不行,夏犹松想,现在必须将心头窝的那团火彻底地熄灭掉,否则自己将会崩溃的,于是夏犹松插上跑步机的电源,调到加速档,跳上跑步机的传输带跑起步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夏犹松感觉到汗液开始从皮肤的深处渗透出来,咸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他干脆脱掉衣服,将一张毛巾搭在肩上,继续在加速的跑步机上不停地跑,直到大汗淋漓,整个人像从热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之后,夏犹松到洗澡间冲了一个澡,感觉浑身清爽,心情愉快。他将一张乳白色浴巾裹在身上,穿过客厅,准备到卧室里换穿衣服。这时候,电话的铃声再次响了起来。夏犹松懒得去接。妈的,让你叫个够吧,夏犹松恶作剧似的想。夏犹松甚至想将电话线拔掉,但是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夏犹松却又有了几分的好奇。他提起电话问,谁呀?
你猜猜?对方说。显然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怎么猜得着呢,夏犹松不耐烦地说,你已经搞得我很烦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对不起,再不说我就挂了。
对方犹豫了一下,终于幽幽地说,犹松,我是卜美兰呀。
你说什么,夏犹松一下子傻了,你是卜美兰?
是的,我是卜美兰,对方说,我住在夏威夷大酒店808房间,你来看我吗?
来,夏犹松抑制不住兴奋,高兴地说,我马上就来。
夏犹松匆匆地穿戴整齐,就忙下楼到民族中学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夏威夷大酒店奔驰而去。在路上,夏犹松接到了柳如烟的电话。
柳如烟问,你是不是还在家里。
夏犹松说,没有,我现在去会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正在路上。
柳如烟说,那事情办完后早点回家。
夏犹松就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一切听从夫人的吩咐。
柳如烟嗔笑说,你就不能严肃点吗,像个小孩子似的。之后将手机挂了。
夏犹松到达夏威夷大酒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找到了808房间。按响门铃之后,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夏犹松进入屋内,看着打扮得雍容性感的卜美兰,血一下子涌动起来。卜美兰紫红色无腰线连衣裙,搭配上丝袜和短靴,还有超炫的大挎包,简洁的打扮,但因为浓重的艳色和夸张的配饰而变得非常的出彩。
怎么样,卜美兰挑逗似的对夏犹松一撇嘴巴说,健康向上吧?
夏犹松说,我倒希望大美女能够健康向下才好。
你还像当年一样的爱耍牛氓啊,卜美兰说着,就扑进了夏犹松的怀里,感受着他海洋一样的胸怀的宽阔。
夏犹松随手反锁上房门,双手箍住了卜美兰的腰肢。
卜美兰的身材依然纤细如柳,婀娜多姿得触目惊心。一对乳房如同日本富士山一样毫不迟疑地顶住夏犹松的胸口,坚挺得让人心慌意乱。她的那双柔情十足的眼睛,在迷乱的灯光下,泛着蛊惑人心的光泽,像流动的水一般,平静,深不可测。特别是卜美兰的臀部,被紫红色无腰线连衣裙陪衬出了一个让人充分想像的空间,潮湿,阴暗,隐秘,密布着成熟女人的气息。
夏犹松双手捧起卜美兰的脸庞,由衷地感叹说,美兰,任凭岁月如何的流失,你的这张脸还是像水一样的嫩,没有丝毫的变化。
卜美兰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夏犹松滚烫的嘴唇就没有任何悬念地粗暴地压在了卜美兰的樱桃小嘴上,使劲地吮吸起来。
卜美兰也积极地回应着,两个人渐渐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团火在腾腾地燃烧起来,不能自己。卜美兰轻轻地推开夏犹松,咬住他的耳垂说,犹松,你等着,我洗个澡,一会儿就回来。
夏犹松拍拍卜美兰结实的屁股,示意她尽管去洗。卜美兰回头冲夏犹松迷人地莞尔一笑,钻进了洗澡间。顷刻之间,洗澡间里便响起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仿佛精致的打击乐器,发出的天籁一般的音乐。夏犹松躺在宽大的床上,浮想联翩,充满了对卜美兰身体迷茫的向往。
洗澡间的门半掩着,热气穿过虚掩的门缝,固执地萦绕而出。夏犹松趿上拖鞋,悄悄地潜伏过去,藏在洗澡间的门后,看漂满花瓣的浴池里赤身裸体的卜美兰,像一条神秘莫测的鱼,潜伏在暗香深处,于是想起他们在华东师范大学恋爱的那些奢侈的日子,缠绵而悱恻,令人欲死觅活,荡气回肠。
那时,夏犹松和吴明理都喜欢卜美兰,但是夏犹松比较内向,不善用心计,于是被吴明理捷足先登,获取了卜美兰的芳心。可是吴明理这人一贯功利,占有欲很强,他大男子主义地认为,作为自己的女朋友,献身是早晚的事,还不如趁早行乐的好。于是吴明理挖空心思地从网络中找到了一段猜字谜语,然后自以为是地拿去勾引卜美兰,那想到卜美兰那时还是一个传统单纯的女孩子,面对吴明理的淫秽言辞,她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对吴明理的无理要求做了一个简单有力的回答,并且断送了吴明理布满世俗尘埃的爱情。
卜美兰和吴明理分手后,夏犹松乘虚而入,情感无依的她接受了夏犹松的求爱。后来,他们就在学校外面租赁了一间地下室,过起了改革开放时代最前卫的同居生活。毕业前夕,同学们都在为自己的工作去向苍蝇一样地奔忙,只有两个人好像与工作无关,依旧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如同一对小夫妻。
这对小夫妻,就是夏犹松和卜美兰。
夏犹松不去奔忙,是因为他决定放弃到城市工作的机会,回到家乡阳关县教书,为哺育自己的家乡做点贡献;卜美兰不去奔忙,是因为她已经联系好去日本留学的相关事宜,只等毕业,便带上签证和日元去东京大学读硕士。
毕业之后,两人开始还有点书信联系,时日稍长,便渐渐地稀少了,最后终于没有了任何音讯。对于这种结局,夏犹松没有丝毫的意外。夏犹松是学习历史的,他知道,两个人站在历史的河床上,能够在穿越河水的瞬间相遇,就已经是一种福祉了,他还去强求什么呢。夏犹松没有任何理由强求,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想到这里,卜美兰推开了洗澡间的房门,夏犹松恍然回过神来。
洗完了?夏犹松问。
洗完了,卜美兰潮红着一张脸,像开得肆意的三月的桃花一样冲夏犹松点头说,你藏在门后面干啥。
看你洗澡,夏犹松半真半假地说。
以前还没有看够啊,卜美兰撒娇说,真坏。
看着卜美兰被浴巾裹住的娇嫩的身体,夏犹松有些冲动地抱起卜美兰,几步跨进卧室,把她使劲地扔在大床上。卜美兰咯咯地笑着,一对乳房花枝乱颤地从浴巾里裸露出来,白如凝脂。夏犹松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自己身上所有的布匹,豹子一样地匍匐在卜美兰的身上,一边用嘴咬住她的乳房,一边用手抚摸她的身体。卜美兰夸张地呻吟起来,撩拨得夏犹松火烧火燎的,像五百只虫子在心头爬动。
夏犹松又嗅到了当年卜美兰身上弥漫着的潮湿的气息,穿越时间的阻隔,在空气中流动,在夏犹松的幻觉里流动。夏犹松把手伸向了卜美兰的下体。这时,夏犹松触摸到了许多类似于沙石一样的东西,密布在卜美兰的小腹以下。夏犹松悚然一惊,一把拉开浴巾,卜美兰的小腹上全是醒目的疤痕。夏犹松的冲动一下子降到了零点。
对于夏犹松的强烈反映,卜美兰倒一点也不奇怪。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夏犹松的胡子,温柔地说,害怕了吗?
夏犹松摇摇头说,我只是意外,以前你的身体可是完美无缺的。
卜美兰有些古怪地说,可是生活不可能让我们永远都完美无缺。
生活都是这样富有哲理吗?那太可怕了。夏犹松说,这伤疤一定有一个不太美好的故事吧。
是的,卜美兰平静地说,这伤疤是我在日本生活的耻辱见证。
夏犹松被卜美兰的坦然震撼,他双手紧紧地抱住卜美兰,将嘴贴上她性感的嘴唇。房间里顿时安静得连风穿过的声音都清晰无比。柔和的灯光撒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安详,静寂。夏犹松看看窗外,被窗帘遮挡住的天空,依旧高远而空旷,阳光使劲地穿过鳞次栉比的楼房,企图进入房间,但它柔弱的脚步,已经无法彻底地踏破红尘世俗。
毕业之后,卜美兰怀揣着唯美的梦想,去了日本东京大学读书。在此之前,卜美兰曾经在《东京爱情故事》和《长假》等日本影片中,远距离地了解到了一些当代日本人时髦生活的画图,因此,她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想望。
卜美兰租住在东京大学教授龟寿岗村家里。龟寿岗村是一个在东京有着很好声誉的教授,他在大学里讲授的历史课程,常因其见解新颖独辟蹊径而颇受欢迎。龟寿岗村的老婆已经在两年前的一次车祸中不幸去世了,现在和二十岁的女儿松下库子相依为命。松下库子就读早稻田大学,和男朋友木村太郎租房同居,很少回家。龟寿岗村家房屋很宽敞,女儿又经常不在家,于是他就把多余的房屋租赁给外国留学生居住。龟寿岗村家里租住的学生,大多是中国留学生,而让卜美兰感到奇怪的是,龟寿岗村家的房屋从来不租赁给男留学生。
这天的东京雨过天晴,和风习习。街道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卜美兰穿一身休闲装,扎一条中国特色的马尾巴辫子,一个人漫步在最繁华的银座大道步行商业街上。卜美兰被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百货公司摆放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居然感觉到自己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意味。卜美兰从京桥一带出发,一直走到新桥,一直走到黄昏。然后卜美兰转到银座大道的后街,那里开设有许多独具特色的饭店、小吃店、酒吧和夜总会,还有卖文具的百年老店伊东屋,以及日本第一间面包店——木村屋总本店。
看见林林总总的饮食店,卜美兰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就走进了一家小吃店里,随便要了一份日本料理。当男侍者端上料理摆放在桌上,卜美兰一下子就被料理的精美的外形所吸引。
在国内的时候,卜美兰对日本的料理、啤酒和威士忌是有所耳闻的,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日本料理会做得如此的赏心悦目,令人不忍食之。其实久居日本的人都很清楚,日本料理以清淡为主,非常讲究保持食物的原滋原味,不提倡加入过多的调料,且对菜肴的色泽尤其有着很高的要求,不但使用各式各样的非常精致的器具来装食物,而且对食物的形状、排列、颜色搭配也都有很细腻的考究。看着日式料理那一道道精细得有如风景画一般的景致,卜美兰实在是不忍心破坏那份难得美丽。小日本连饮食都这么艺术,真是不可思议,卜美兰想,难怪日本民族那么的可怕。但是卜美兰不可能只看不吃,人终归是世俗的动物,吃是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
卜美兰吃日本料理的感觉有些奇怪,那感觉让她想起央视风流倜傥的名主持白岩松先生写的那本书的书名:痛并快乐着。
吃完日本料理,卜美兰准备回家。
入夜的银座大街,霓虹灯变幻多端,蛊惑人心,构成了迷人的夜景。卜美兰后来才知道,银座是东京最有名的红灯区。
这时,一个块头很大、身着短衫裤的老头儿冷不丁地站在了卜美兰的面前,伸手拦住了卜美兰的去路。卜美兰大吃一惊,仔细一看,竟然是龟寿岗村!
龟寿岗村教授,卜美兰莞尔一笑问候说,您好。
你好,卜美兰小姐,龟寿岗村满脸堆笑地看着卜美兰说,这里有东京最具风情的酒吧,我能够荣幸地请你喝一杯啤酒吗?
卜美兰想到龟寿岗村一片好意,不好拒绝,便点头说,那好吧。
我的车就在前面,龟寿岗村用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辆黑色丰田车说,我们过去吧,去银座路东。
卜美兰跟随龟寿岗村上了车,教授将车开到银座路东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上停好,慈祥地给卜美兰打开车门。卜美兰走下车,看见这一带的街道不是很宽,霓虹灯光拖长的影子摇曳在行人的身上,光怪陆离,有些阴暗,充满了暧昧的气息。在临近银座的街口,建有一个类似我们国家一些地方所立的牌坊那样的建筑,上面横书七个红色的黑体字:歌舞伎町一番街。卜美兰仔细审视,路两边的门面都不是很大,而且楼房的高低、样式也各不相同,但门面的装饰却都比较雅静,华丽的不是很多。而每个门面的两侧,都站着一对身体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在殷勤地招徕客人。
龟寿岗村带着卜美兰走进了一家酒吧。穿过吧台,他们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的灯光暗淡的地方坐下,侍者随即递上了单子。
龟寿岗村问卜美兰说,你喝点什么,卜小姐?
咖啡,卜美兰说。
龟寿岗村说,来一瓶啤酒怎么样,这东西过瘾。
那就来一瓶啤酒吧,卜美兰不设防地说。
龟寿岗村向侍者要了三瓶啤酒,给了卜美兰一瓶,自己两瓶。
侍者将啤酒盖撬开,然后分别倒进两只杯子里。啤酒浅黄的色泽,从透明杯子的质地里透露出来,美得有些眩目。而杯子上部的酒花,则在卜美兰的注视下渐次地破裂,然后散发出逼人酒味。
来,喝,龟寿岗村端起杯子和卜美兰碰了一下说,为我们今天的不期而遇干杯。
谢谢,卜美兰说,然后喝了一小口啤酒。
干,龟寿岗村将他喝干的杯子杯口朝下,盯住卜美兰的眼睛说。
我酒量有限,卜美兰解释说,不能干完的。
按照中国的礼节,第一杯是一定要干的,龟寿岗村使劲地摇头说。
卜美兰无奈,只得一闭眼将啤酒干了。
接下来,卜美兰喝完了一瓶啤酒,大脑就开始剧烈地晕眩。
龟寿岗村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大手,握住卜美兰的手说,卜小姐,你真美。
卜美兰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口齿不清地说,不要骚扰我。
龟寿岗村嘿嘿地笑着,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卜美兰说,我需要你!
你走开!卜美兰说,牛氓。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前边猛地圈住了卜美兰的脖子,同时一只手探进了她的胸罩里。
突如其来的袭击把卜美兰吓懵了,她双腿不知怎么一软,差点瘫倒,酒却已经醒了大半。
啊!救命……卜美兰下意识地大喊起来。
酒吧里的人把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暗淡的角落,龟寿岗村咿里哇啦地向人们说了几句日语,人们就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时候一个侍者走了过来,询问龟寿岗村说,先生,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一间包房,龟寿岗村说,就开我常来的那间。
好的,侍者说,先生请。
卜美兰趁龟寿岗村转身之际,撒腿就跑出了酒吧。等龟寿岗村追到酒吧门前,卜美兰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真他妈的衣冠禽兽,卜美兰想,还是教授呢。之后,卜美兰开始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感到害怕。
听了卜美兰的讲述,回想起当初同学们对卜美兰留学日本的钦羡,以及自己深沉的失落,夏犹松有些伤感。回到家里,柳如烟正在厨房择菜,是夏犹松比较喜欢吃的甜菜和折耳根。蒸锅里的热气不断地冲击锅盖,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而蒸汽则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萦绕、回旋,没有找到可能的出口。抽油烟机的扇页在宿命般地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夏犹松看着腰肢不断发胖的柳如烟,在雾气中显得形象模糊,心里有些许的歉意。说实在的,柳如烟整天为夏犹松的一日三餐忙碌,而自己对老婆的关心,实在是太之又少。
以后一定要多体贴老婆,夏犹松想,柳如烟其实也是很不容易的。
这么想着,夏犹松就走过去揽了揽柳如烟的腰肢说,老婆,我回来了。
我知道,柳如烟将伸进菜盆里的手收回来,撩了撩额头垂下的头发,笑着说,饭马上就做好了,三菜一汤,咱们庆贺庆贺。
不就是个校长吗,夏犹松说,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你看你那个高兴劲。
校长也不错,柳如烟知足地说,我还为你准备了一瓶散装茅台呢。
谢谢呵,夏犹松笑着说,还是自己的老婆好啊。别人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个出色的女人,看来我能够当这校长,肯定也有你一半的功劳。
就会说笑话,我可不支持你当校长。柳如烟说,去忙你的去。
夏犹松走进客厅,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办公室主任王德富打电话。夏犹松告诉王德富马上通知副校长孟大鸣和钟永帅晚上七点三十分准时到学校会议室开会,商量开学的有关事宜。
吃过晚饭,夏犹松就去了会议室。看看墙上的钟表,刚好七点十分。夏犹松拿出记事本,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开会需要商议的内容,然后把要点一条一条地记在记事本上。夏犹松有在本子上记事的习惯,源自于当副校长的时候,那时他刚当上副校长,经验自然不很充足,开会之前也就不去准备什么,心想反正自己讲话的机会不多。有次开会开到中途,赵大强校长突然袭击,让夏犹松讲话,夏犹松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台下两百多名教师,心里一下子慌了神,话就讲得疙里疙瘩的,全是教训人的名言警句,弄得酸不溜秋的,很没面子。后来,夏犹松为了防微杜渐,就养成了开会记事的习惯。
时间过了七点三十分,可是还没有副校长孟大鸣和钟永帅的影子,夏犹松的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夏犹松再次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王德富的手机,要他再通知一遍孟大鸣和钟永帅开会的事情。夏犹松不想直接给两位副校长打电话,是因为他们的资历都比自己要高一些,而且在竞争民族中学的校长之时,他们曾经给夏犹松制造了不少的麻烦。夏犹松想自己要在民族中学站稳脚跟,就必须树立自己的威信,所以告诫副校长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态,是大有必要的。
孟大鸣和钟永帅终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会议室。夏犹松盯住墙上的钟表看,什么话也不说。两位副校长也抬头看墙上的钟表,一下子明白了夏犹松看钟表的用意,脸就有些不自然。
夏犹松终于收回目光,客气地问候两位副校长说,来了。
然后夏犹松就起身亲自给孟大鸣和钟永帅各自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上好的毛尖,我专门托朋友从省外带来的,夏犹松故作轻松地说,以后我们开校长办公会,喝茶全部使用现在这个规格,我自己掏腰包,不算铺张浪费,也不算滥用公款。
让夏校长破费了,孟大鸣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夏犹松说,我刚上任,工作还没有理顺,需要两位兄长的鼎力相助,你们一定要不吝赐教。你们知道,要把民族中学办好,我们班子的团结非常重要。班子不团结,办好学校肯定是扯谈。
钟永帅说,有夏校长掌舵,我们一定配合做好本职工作。
气氛稍微融洽之后,夏犹松说,我们开会吧。今天的事情有点多,我们都长话短说。首先,我们分派一下各自的工作。
钟副校长,你是教学方面的专家,让你继续管教学,怎么样?夏犹松征询说。
教学可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钟永帅说。
特别是这一届高三学生,中考前二十名几乎都跑到了省城一中和临县一中就读,生员素质较差,要夺取最后的胜利,任务的确很非常艰巨,夏犹松实事求是地顺着钟永帅的话说,但是我相信,钟副校长一定有能力啃下这块硬骨头,为民族中学打一个漂亮的高考翻身仗。
那勉为其难吧,钟永帅开玩笑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到胜利的时候,我私人请你喝茅台,夏犹松说。
一言为定,钟永帅说。
我应该作陪吧,孟大鸣假装委屈地说,你们知道,我可是个酒鬼。
孟副校长就作三陪吧,钟永帅开玩笑说。
当然,喝酒怎么能够少了你孟副校长呢,夏犹松说,我们一会儿就找一家酒馆,桃园三结义。
那我干啥子呢,孟大鸣问夏犹松。
着急什么呢,夏犹松欲擒故纵说,还有一块硬骨头等着你啃的。
是那块骨头?孟大鸣问,该不是思想政治工作吧。
不是,夏犹松说,你主管后勤。
后勤没什么事啊,孟大鸣大失所望的样子,沮丧地说,最多算一个硬馒头。
你可不要小瞧后勤工作,夏犹松说,今年学校创建省级示范高中,硬件和软件建设都必须上一个新的平台。我只需要拿出搬迁住户一件事,就足以让你孟副校长脱下十层皮来,你信不信?
夏犹松这么一说,孟大鸣顿时明白了,自己啃的这块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孟副校长,创建示范高中被列入阳关县年度十件大事之一,已经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县委、县政府领导非常重视,夏犹松说,谁懈怠,谁负责,谁出错,处分谁,创建不成功,班子全部撤职,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我知道,孟大鸣说,好歹我还是个老党员嘛。
马上还将面临着秋季招生,夏犹松继续补充说,我们议议学校该出那些举措。
宣传要跟上,钟永帅说,现在已经不是酒好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
我看明天就下派教师到各个乡镇中学搞宣传,夏犹松说,并且要求教师作好优生的信息登记,以保证能够和家长、班主任保持密切联系,了解学生动向,随时采取应急措施处理即时出现的问题。
对优生学校可在费用上给予一定的奖励,孟大鸣说,可是给多少,根据我们学校的财力,根本无法和省城学校相抗衡,这是一个难题。
是啊,夏犹松说,去年省城六中对阳关县中考前三名的奖励已经高达一万元,而且还要提供住宿和生活费,可我们学校最多才奖励四千元,无法相提并论啊。
财大就气粗了,钟永帅说,看来我们还得多打嘴巴仗才行。
也只能这样了,夏犹松说,剩下的问题我们找个酒馆一边喝小啤酒一边再议,你们看怎么样?
行,两位副校长同时说。
夏犹松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他醉熏熏地打开房间的门,看见柳如烟还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是一对男女在商场更衣间亲吻的镜头,双方都亲吻得非常的卖力,仿佛不卖力导演就要克扣演出费似的。柳如烟看得惊心动魄感慨万分。现在的男女,怎么总是像狗一样,不管时间地点,只要一相遇话没说上两句铺垫一下就直奔主题了呢,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夏犹松紧挨着柳如烟坐下,柳如烟就起身去给夏犹松泡了一杯菊花热茶,放在夏犹松面前的茶几上。茶香氤氲,弥漫了夏犹松的嗅觉,他端起杯子细品一口,普通的菊花茶香,顿时润泽了他干涸的喉咙,清爽而舒畅。
又喝酒了?柳如烟问。
喝了,夏犹松说,不喝怎么能够办得成事呢。
和谁一起喝的?柳如烟继续询问。
还能是谁,夏犹松说,副校长钟永帅和孟大鸣两个龟儿呗。他妈的,第一次开会就故意迟到,想给我难看。
以后注意少喝点,柳如烟关切地说,你的胃肠不好。
没办法,为了融洽人际关系,就是毒药我也得喝,夏犹松说,别人不支持,我一个光杆校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干不成事。
你这校长对上得当孙子,没想到对下也得当孙子,真不是人干的,柳如烟说。
官场险恶,做事不易,夏犹松说。
唉,别人还以为当校长风光,那里知道是苦海无边呢,柳如烟叹息说。
不就是想做点实事嘛,夏犹松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总不能无所事事地虚度一生。你想想人家诸葛亮,一生戎马,不就是图个名吗。你再看看朱熔基总理搞改革打破不合经济规律的体制,不就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吗。我一个小小的校长,想办好一所学校,这应该会得到大家的认可和支持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对于这一点,我有心理准备。
电视里的一对男女已经离开了商场,搭乘一辆出租车,向无边无际的夜色奔驰而去。他们身后的城市暧昧的灯光,渐次地成为一种隐含寓意的背景,最后消失在镜头之外。夏犹松想,走向欲望的道路没有终点,永远。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在深夜里显得很是突兀,甚至有些阴森森的意味。夏犹松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提起电话问,谁呀?
我是省“扫黄打非”办,对方说。
有什么事吗?夏犹松问。
请问您是不是夏犹松校长,对方反问。
是,夏犹松感到有些奇怪地说,有事您就直说吧。
没事,对方说,明天你在学校等我们,有点事需要找你。
是什么事,能够现在说吗?夏犹松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无可奉告,你只需在学校等着就可以了,对方说,然后就挂了电话。
和衣躺在床上,夏犹松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有一种大事临头的感觉,让人惶惑忐忑,弄得一点瞌睡也没有。天亮之后,夏犹松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夏犹松的手机就毫不知趣地唱起歌来,歌声是激越的《三国演义》主题曲,但是此刻,夏犹松的内心一点也激越不起来,反而像一只太阳炙烤下萎靡不振的茄子,耷拉着脑袋。
夏犹松打开手机问,谁呀?
我是曾副县长的秘书小黄,对方说。
夏犹松还未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他急切地说,黄秘书,曾副县长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黄秘书说,曾副县长刚才接到省“扫黄打非”办电话,说今天要到你们学校进行例行工作检查。检查组的车已经在路上。
是什么事情知道吗,夏犹松问。
不知道,黄秘书说,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曾副县长有什么具体指示没有,夏犹松再次问。
没有,黄秘书说,曾副县长只说让你们好好想想学校究竟是哪里出了漏洞,发现就及时堵住,千万不要出纰漏。
这个我们马上就办,夏犹松说,请曾副县长放心。
曾副县长还说,学校不要慌张,一定要冷静,以不变应万变,黄秘书说。
行,我们马上启动应急预案,夏犹松说。
黄秘书挂了电话,夏犹松马上召集学校中层以上领导到会议室开会,查找根源,商量对策。可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却因没有具体针对事宜而显得毫无办法,就像一个拳击手倾注所有力量挥拳之后,却发现对手已经先期倒下,自己反而会失去了重心一样。夏犹松看大家都像无头苍蝇,越讨论越不着边际,就让中层领导散去,只将副校长孟大鸣和钟永帅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挖空心思地揣测学校里面与“扫黄打非”有关的事情。
钟永帅说,会不会是男女学生在校外租房同居被人举报了?
这又不是什么特别新闻,孟大鸣反对说,怎么会惊动省里,肯定没这么简单。
孟副校长说得有道理,夏犹松说,再则现在刚刚开学,应该不会是这事。不过等教学秩序正常之后,我们一定要下大力气将校外鸳鸯全部打散。他妈的,太伤风败俗了,我们民族中学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那会不会是学生被强奸呢,钟永帅又提出疑问说。
对啊,孟大鸣一拍大腿说,上学期一位女学生下晚自习后坐黄包车回家,被司机拉到郊外强奸了,搞得我们学校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子。幸得案子破了,要不然,家长非拔赵大强校长的皮不可。
这年头满街都是婊子,花五十元钱就搞定,还去强奸学生坐大牢,开黄包车的真他妈的是笨猪,钟永帅说。
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夏犹松说,这几天学生报名注册没听说谁出事啊。
的确没什么事啊,钟永帅说,一直都风平浪静的。
妈的,会是什么事呢,孟大鸣搔着头发说,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商量出个名堂来,夏犹松长叹一声说,散会吧,只有听天由命了。两位副校长散去,夏犹松靠在办公桌上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在梦中,夏犹松梦见自己和几位朋友站在汹涌澎湃的海边岩石上,心情激动地看远方比海还蓝的天空中飞翔的海鸥,一直飞向水天相接的尽头。这时,一个铺天盖地的巨浪席卷过岩石,夏犹松被无情地推向了大海。夏犹松惊慌失措地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可是身边的朋友们没有谁伸出援助的手拉他一把。朋友们就这样麻木地看着夏犹松被海水的舌头暴虐地卷走,直至消失在海水的湛蓝里。
救命啊……夏犹松绝望地大喊一声。
惊醒过来,回想起刚才的恶梦,夏犹松满头的汗水,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忐忑不安地熬煎到下午,夏犹松头昏脑胀地走到校门口,督促值班教师检查学生的着装仪表是否规范。正是学生入校的高峰期,学生们摩肩接踵,流水一样地涌进校园,形成了一道流畅而美丽的风景线。夏犹松反背着双手,眼睛像鹰一样地盯住进校的学生。这时,保卫发现了一名剪短发、穿高腰衣的时髦女生未佩带学生证,就用手指定那名女生高喊一声,那名同学,请站住。
那名女生像什么也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而不予理睬似的,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保卫快步跑过去,拦在女生的前面说,请戴好学生证。
没带,女生杏眼圆瞪,生硬地说,忘在家里了。
那请到门卫室登记一下,保卫说。
女生嘴角一撇,蔑视地说,凭什么要我登记,请不要侵犯我的权利。
谁侵犯你的权利了?保卫大声地说,佩带学生证是学校的规定。
学校凭什么要这样规定,女生反问,然后想绕过保卫继续往前走。
保卫没有办法,就伸手拉住了女生,没曾想那女生大声叫嚷起来,耍牛氓啊,大家快看,保卫光天化日之下对我耍牛氓啊。
保卫一下子愣在当场,脸红脖子粗地赶紧松开了手,一副不知所措的窘样。那女生乘保卫不注意,一下子窜进了人流,溜掉了。围观的学生们顿时哈哈大笑。
现在的学生,真是无法无天了,保卫嘀咕说,谁敢管啊。
夏犹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气得铁青,心想,这个女生怎么这样精怪,要是全校学生都像她这样,那民族中学怕是没辙了。
看着保卫一副委屈的样子,夏犹松安慰他几句。回过头来,夏犹松就瞥见校门外停着几辆轿车,他仔细一看,除了县新闻出版局的车和省“扫黄打非”办的车而外,地区“扫黄打非”办的车也来了。奶奶的,架势不小啊,夏犹松想。然后他就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检查组一行刚进校门,就马上要求进驻学校图书室。夏犹松脑袋顿时轰的一声响,感觉到是几个月前招标购买的图书出问题了。但是图书究竟会出什么问题呢,学校购买图书全部按照程序办理的啊,夏犹松想不明白到底是那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妈的,天要跨就让它跨吧,夏犹松自语说,然后精神萎靡地回到办公室等候消息,像霜打过的茄子。
民族中学正在申报省级示范高中,为了达到“生均图书量40册”的考核标准,学校申请由阳关县政府采购中心以公开招标形式采购22个种类共计6万册图书,码洋价为120万元。在招标过程中,有4家供货商前来竞标。由于当前的图书市场比较混乱,县政府采购中心决定采用限价的方式进行招标,规定6万册图书限价为40—50万元。也就是说,经过限价后,供货商必须以3折供货。经过竞标,民族中学采购书籍由北京妙语图书有限公司以400098元的价格中标。
签订《图书装备合同》时,夏犹松也在场,他知道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供应的是国内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正版图书,怎么会有问题呢。难道是发现了盗版书,夏犹松这么一想,冷汗就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他打了个寒颤,有些后怕。
夏犹松当副校长时主管后勤,图书与自己有很大的关联,要是问题出在自己的身上,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检查组在图书室里呆了一天半时间,检查才宣布结束。
在这一天半的时间里,夏犹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真正体会着度日如年的痛苦。说实在的,夏犹松并不是官迷,对校长一职,他并不是如何的看重。夏犹松痛心的,是自己一旦离开了校长这个位置,缺少了校长这个平台,那想为阳关县教育干点实事的想法就只能付诸东流了,而自己放弃好的工作环境到民族中学卧薪尝胆的美好初衷也就被亵渎了。下台这个结果对于他的生命而言,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更是致命的打击,夏犹松承受不了。
在检查通报会上,检查组组长吴明理宣布的结果让夏犹松如坠冰窖,学校新进的六万册图书中,竟然超过六成的是盗版图书,其中不仅有封建迷信类图书,而且还有诸如《世界情色电影精品鉴赏》《潘金莲情结》《自由男人手册》等不适合中学生阅读的图书。特别是国家明令查禁的木子美所著的《遗情书》,居然有九本堂而皇之地摆放在学校的书架上。吴明理说,这么低级而重大的失误,居然出在民族中学,要不是我们及时接到学生家长的举报,那图书大面积借阅的后果和影响,将是置民族中学于万劫不复的导火线。吴明理最后要求阳关县有关部门对民族中学图书室内的所有盗版书予以封存,并强调校方应尽快将借出的100余本图书追回,省“扫黄打非”办将根据相关规定对这批盗版书予以收缴,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行政处罚。
回到家里,夏犹松像被抽了筋似的,软得犹如一摊烂泥,他斜靠在沙发上,目光散漫。柳如烟将一碗喷香的面条端给夏犹松说,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工作再重要,怎么也没有生命重要,还是吃点吧。
没心情,夏犹松低声说,我那里吃得下啊。
究竟出什么事了?柳如烟问。
夏犹松长叹一声说,出大事了,学校居然购买了数万册盗版书,而且还有黄色书,已经被查封了。
那怎么办呢?柳如烟问。
听天由命呗,夏犹松无奈地说。
那批图书不是曾光亮副县长让政府采购中心以公开招标形式采购的吗,柳如烟说,你最多背个图书上架审查不严的过错,有什么大不了。
怎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呢?夏犹松说,要是我当初没有因为图书数量太大而疏于审查,堵住了漏洞,不就没有曾副县长的麻烦了吗?你仔细想想,事情一旦牵涉到曾副县长,他怪罪下来,我有好果子吃吗。
柳如烟顿时无话可说,只得默默地坐在夏犹松旁边,无奈地看着他。这时,夏犹松的手机响了,是曾副县长打来的。
曾副县长说,夏校长,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都怪我没有把事情办好,夏犹松检讨说,给曾副县长您添麻烦了。
没事,曾副县长说,既然前面的屁股没有擦干净,那就赶紧擦吧。
您是说……夏犹松把话说了半句就打住了。
你赶快准备一下,我让秘书小黄和你一起去省城,车已经过来接你了。
还有什么指示和安排的吗?夏犹松问。
没有,曾副县长说,你和小黄自行处理就行了,我在家听你们的好消息。
曾副县长说完就挂了手机。夏犹松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曾副县长那辆灰色的猎豹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司机在不停地按响刺耳的喇叭。夏犹松赶紧从抽屉里找出一张银行卡揣进贴身的口袋,和柳如烟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从阳关县到省城,有两百余公里的路程。猎豹车一出阳关县城,上了高速公路,就风驰电掣一般向省城疾驰而去,向逐渐厚重的夜色疾驰而去。夏犹松感觉到心底空荡荡的,什么心绪也没有。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轿车马达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显得无比清晰。车窗外是一片无法突破的黑色,依稀的几粒星光,在车的速度之后瞬间即逝,而路边的静物,则在夏犹松的错觉里不停地向后撤退。夏犹松皮包里拿出一瓶风油精,涂一些在自己的额头上。瞬间,车内便弥漫了清凉刺眼的味道。
最近一段时间,民族中学的烦心事把夏犹松的脑袋搞得像一团糨糊,整天昏昏沉沉、丢三落四的,找不着北。为此,柳如烟给夏犹松准备了一瓶风油精放他在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每每精神萎靡的时候,夏犹松就会拿出风油精,用指头涂一些在额头上。风油精清凉的感觉和刺眼的秉性,会让夏犹松的大脑清醒一些。
夏犹松把头靠在车后座上。他此行的终结目的,就是要摆平吴明理,这让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卑微和耻辱。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事情牵连到曾副县长,夏犹松肯定会破罐子破摔,说什么也不会去求吴明理那家伙的,即使让他下台他也不去。但是事关曾副县长,夏犹松就没有退路了。夏犹松知道,自己能够有今天,完全是曾副县长栽培的结果,否则,凭自己的书生意气,要想拥有民族中学校长这个平台,可能比登天还难。为此,尽管他和曾光亮之间包含了一些相互利用的味道,但夏犹松还是对曾副县长心怀感恩。而民族中学购买盗版黄色书事件,要让曾副县长置身事外,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吴明理这一关。
夏犹松想起当年卜美兰和吴明理分手以后,不久就投进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使得自己和吴明理产生了隔膜。吴明理一贯心高气傲,败给行事低调的夏犹松,他心里自然不服气。后来一直到毕业,吴明理对夏犹松都是爱理不理的。夏犹松记得在毕业晚宴上,吴明理喝多了,他就靠在夏犹松的肩膀上哭泣说,小子,你抢走了卜美兰,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夏犹松知道自己伤害了吴明理的自尊,但爱情是自私的,夏犹松面对卜美兰的投怀送抱,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夏犹松也深爱着卜美兰。
黄秘书坐在前排,他问司机,到什么地方了?
黄泥岗,司机说。
离省城还有一百公里左右吧?黄秘书问。
是,司机说。
黄秘书就从前排转过头来问夏犹松,夏校长,吴明理主任估计到省城了吧?
夏犹松说,按时间推算,应该到了。
黄秘书问,那你和吴明理主任先联系一下。
夏犹松说,行。
夏犹松拨了吴明理的手机,音乐铃声是庞龙的《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亲爱的你张张嘴
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亲爱的你跟我飞
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亲爱的来跳个舞
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追逐你一生
爱恋我千回
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飞越这红尘永相随
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
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声音沙哑如流水被堵截般的庞龙一直唱完了《两只蝴蝶》,吴明理没有接听。夏犹松再拨了一次,又等到《两只蝴蝶》唱完了,吴明理还是没有接听。
怎么了,黄秘书问。
没接,夏犹松说。
再拨,黄秘书说,一直拨到接听为止。
行,夏犹松说着,又拨吴明理的手机,于是《两只蝴蝶》就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车内,像给谁招魂似的。
吴明理终于接听了电话。谁呀?吴明理懒洋洋地问。
我是夏犹松,夏犹松语气平和地说。
哦,是老同学,吴明理显然收拣了懒洋洋的口气说,由于时间安排紧,在民族中学的一天半里,没来得及和老同学好好聊聊,实在抱歉。
知道你忙,夏犹松直入主题地问,你现在在哪里。
车刚进市区,马上就到,吴明理说,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夏犹松生硬地说。
老同学言重了,好歹同窗四年嘛,吴明理说,欢迎到家做客。
你在家等我行吗,夏犹松问,我们的车已经过了黄泥岗。
这……吴明理显然有些意外,犹豫说,怕不妥吧。
总不至于将老同学拒之门外吧,夏犹松说,我可是登门请罪的。
真拿你没办法,吴明理说,那我就在家恭候你的大驾。
挂了手机,夏犹松的心踏实下来。他知道自己和吴明理积怨颇深,要是吴明理故意为难,以夏犹松的心性,办妥事情的难度肯定会很大。但夏犹松没有想到的是,吴明理好像并不记恨往事。
是啊,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能够永不释怀呢,夏犹松想。
车继续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渐次地接近了省城,这时司机一脚急刹,一声刺耳的滑行尖叫,猎豹车停了下来。夏犹松没有留意,头就重重地磕在前排的车座上,幸得车座是柔软的布料做成的,仅只将他的眼镜碰掉了。
什么事?黄秘书问。
前面好像出车祸了,司机说。
三个人下了车,在车灯的射程之内,果然有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血淌了一地,场面非常的恐怖。夏犹松拿出手机报了警,然后蹬下身体,将伤者扶了起来。
救我,伤者声音微弱地说。
夏犹松点点头,准备将伤者抱上车。
这样行吗?黄秘书说,我们还有急事要办呢。
先救人要紧,夏犹松说。
不是已经报警了吗?黄秘书说,警察马上就到。
血流得太多了,夏犹松说,人命关天,晚了怕来不及了。
黄秘书不好再说什么。三个人将伤者抬上猎豹车座位上躺着,夏犹松则蹬在座位旁边,用双手扶住伤者,以免因车子的颠簸而滚落下来。司机发动轿车,向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夜依旧漫长,路当然也很漫长,但夏犹松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走下去。
抵达医院,夏犹松替伤者交了住院费,签了字。伤者被送进了手术室,司机和黄秘书就离开了,夏犹松则在手术室外等候。半个小时后,警察赶到医院,他们向夏犹松询问了发现现场时的情况,然后做了笔录,也离开了。夏犹松一直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伤者手术才完毕。幸得一切顺利,伤者生命无恙。
你是他的家属吗?医生问。
不是,夏犹松摇摇头说。
那他的家属呢?医生问。
还未到,夏犹松说。
如果再晚半个小时送到医院,就没救了,医生说。
夏犹松释然地笑笑,然后将伤者送到病房。直到这时候,夏犹松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难受。夏犹松走出病房,在医院附近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倒了点热水稀释之后,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香,夏犹松心情愉快地自语说。
吃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夏犹松准备到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休息片刻,然后等伤者家属到来之后,他即迅速离开。夏犹松知道,找吴明理的事,关系着自己乃至曾副县长的命运,绝不可掉以轻心。可是夏犹松还未躺下,手机就响了,是黄秘书打来的。黄秘书问,事情处理妥当了吧?
妥当了,夏犹松说,只是家属还未到。
那你给医院交代一下就出来会合,黄秘书说,我们的事情也耽搁不起。
行,夏犹松说,我马上就办。
之后夏犹松挂了手机,快步跑到治疗室。治疗室里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医生,正弯着身子伏在桌子上写病历,背影有些撩人。特别是女医生那一头长发,瀑布一般地从头顶倾泻下来,比夜色还黑。可是心急如焚的夏犹松没有心思去思考那些形而下的问题,他径直走到女医生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说,打搅您一下,医生。
有什么事吗?女医生抬起头问。夏犹松仅只一瞥之间,发现女医生比自己想像的还美,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尤物。
我有点急事要办,夏犹松说,25号床的病人家属未到,想麻烦您关照一下。
行,女医生说,这个肯定没问题。
夏犹松想了想,向女医生要了一张病历,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上面,然后递给女医生说,如果有急事,请您打这个电话。
女医生点点头,然后把写有电话号码的病历放进抽屉里。
谢谢,夏犹松说。
不必客气,女医生莞尔一笑说,我是病人的管床医生,照顾好他是我的责任。
那我走了,夏犹松说着,看了女医生一眼,发现女医生的一双水一样清澈的眼睛也在窥视自己。夏犹松赶紧退出治疗室,打手机问清了黄秘书所在的地方,就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与黄秘书会合。在车上,夏犹松拨通了吴明理的手机。吴明理抱怨说,我到家等你都等了三个多小时了,怎么现在还不到啊,是不是一当上校长,你他妈架子就大了。
实在对不起,夏犹松解释说,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耽搁了。
什么意外,吴明理显然吃惊地问,车子出问题了吗?
没有,夏犹松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被遗弃的车祸伤者,就将他送到医院抢救。不过谢天谢地,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吴明理感叹一声说,你那菩萨心肠,真是本性难移了。
有你吴主任这句话就够了,夏犹松说,我这人就这样,希望不要见怪才好。
又说外话了,吴明理责备说,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和你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啊。夏犹松,我告诉你,你那狗屁眼光也该长进长进了,不要总是一副书呆子模样,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似的。
是啊,可是世事如棋,那容我想怎样就怎样呢,夏犹松借题发挥说,目前就凭盗版黄色书一事,就可以将我打下十八层地狱,你说我从那里进步?
今天不谈盗版黄色书的事,吴明理及时打住说,你赶快过来,我们老同学喝两杯,以释前嫌嘛。
悉听尊便,夏犹松开玩笑说,叙旧情就叙旧情,谁怕谁了。
哈哈,吴明理笑着说,就凭你当年那点酒量胆量色量,不自量力吧。
咱们走着瞧,夏犹松说,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好,我在家等你,吴明理说,你赶快过来,我们不见不散。
说完吴明理就挂了手机。夏犹松看看车窗外墨一样漆黑的天空,只有依稀的几颗星星孤独地悬挂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上,显得格外的脆弱,如同尘世间渺小的生命。但是此刻的夏犹松,心境却是极度放松的。
看来自己真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夏犹松想,在路上还惴惴不安的,老是担心吴明理算旧帐,鼓捣自己,可是从刚才吴明理的口气看,这小子官当大了,气度似乎也出来了,好像不像当年那样鸡肠狗肚的总想算计别人。
奶奶的,夏犹松独自嘀咕说,当官也会当出涵养来?
夏犹松下了出租车和黄秘书会合之后,就驱车直奔吴明理家。吴明理家居住在省城的瑞雪巷里。在同学们的描述中,那应该是一条靠近省城公园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容许三轮车通过。司机就把车停在巷子外面等候。夏犹松和黄秘书下车之后,就往巷子的纵深处走去。巷子里的灯光很是暗淡,稍不留意,就会踩到不平路面的凹处,让人崴了腿脚。尽管如此,那些站在门前卖力招徕客人的小姐的红唇和怀抱着的苍白的乳房还是非常的醒目,就像劣质侦察小说中警察破案的线索,一目了然,毫无悬念。
他们走到一家名为“夜来香”的旅社前,一瘦一胖的两个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上前来拉住夏犹松和黄秘书,说她们“夜来香”旅社干净舒适,安全可靠,能够洗澡、按摩一条龙地完成客人想要的服务。
夏犹松和黄秘书自然摇头拒绝说,我们有急事需要办理,请不要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了不好。
小姐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说,有什么事能够比下面的事还急啊,先生,弄不好会井喷的,还是早点释放的好。我告诉你们,我们旅社的姐妹全都执有市卫生局发放的“卫生许可证”,卫生绝对达标,先生们完全可以放心使用。
夏犹松红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幸得黄秘书见多识广,赶忙拿出手机说,请不要纠缠,再纠缠我就报警了。
全他妈的太监,小姐大骂一句,才放了他们。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可是越往深处,灯光越加的昏暗,让人心头没底。夏犹松拿出手机,拨通了吴明理的电话说,这瑞雪巷有没有尽头啊?
你现在在哪里?吴明理问。
“夜来香”旅社附近,夏犹松说,你能不能出来接应一下,这巷子到处都是服务员,搞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知道你就那点水准,吴明理笑着说,我马上过来。
夏犹松和黄秘书干脆不走了,他们就站在原地等吴明理。吴明理到了之后问,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先前不是说就已经到这里了么?
我们守株待兔,夏犹松开玩笑说,不敢越雷池半步啊。
谁待谁还说不清楚呢,吴明理话中有话地回敬了一句。
两人跟随吴明理往巷子的深处走,到一幢别墅样的楼房前,吴明理说,到了,我就住在这里。
夏犹松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他往巷子的尽头一看,眼前宽敞的街道上,车来车往的非常热闹。再仔细搜寻,就看到了一张站牌上用绿色油漆写就的三个楷体大字:南京路。
妈的,夏犹松想,自己在瑞雪巷里山重水复地跌撞了半天,原来全是白费劲。
之后黄秘书拨通了司机的手机,让他把车开到南京路的站牌下等候。
从吴明理家出来的时候,夏犹松走在后面,他趁机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用一张旧报纸掩盖住。你干什么?吴明理脑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刚才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事情我尽量帮忙,其它的猫腻少来。
夏犹松一时非常的尴尬,愣愣地望着吴明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吴明理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信封塞进夏犹松的口袋里,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夏犹松的肩膀。
就这样,吴明理说,今天只准谈天,不谈学校的事。
可是,夏犹松说,可是……
可是什么呀,吴明理说,我总不至于看你落井还下石吧。
那就算了,黄秘书看着夏犹松打圆场说,吴主任既然不收,我们就只有袜子溜跟,后补了。
补啥子补,吴明理说,我能够办的,绝不含糊就是。犹松虽然对我有夺女朋友之恨,好歹,我们还是老同学嘛。
那谢谢了,黄秘书说,我们是不是找个酒吧喝两杯,加深加深感情。
这个建议不错,吴明理说,在省城,就让我尽地主之宜请你们。
那怎么行,夏犹松说,还是我们请吧。
你我谁跟谁呀,吴明理说,不要见外了,就这样。
三人下了楼,黄秘书打了司机的手机,一会儿司机便将车开到站牌下。上车之后,黄秘书征询似的问,吴主任,省城是你的地盘,你看到那家酒吧比较适合。
“梦巴黎春天”酒吧怎么样?吴明理说,那里环境不错,服务也很周到。
那行,就到“梦巴黎春天”酒吧,黄秘书说。
以前去那里喝过酒吗?吴明理问。
没有,黄秘书说,不过经常听身边的朋友说“梦巴黎春天”是省城最高档的酒吧之一,坐落在城市边缘的相思河上,灯影桨声,极具诗情画意。
不错,吴明理说,“梦巴黎春天”是省城酒吧中的翘楚,开业三年来,以其独特的风味吸引了各地游客。黄秘书,你是经常在外面出差办事的人,你知道现在的许多酒吧都是以性诱人,在性上大做文章,而“梦巴黎春天”酒吧却一贯坚守自我,无一丝靡靡之气,淫秽之音,充盈的是舒缓的乡村民谣、经典的怀旧金曲……让人置身其中,有远离尘世沧桑的恍惚之感。
看来吴主任也是性情中人,“梦巴黎春天”的常客了,黄秘书调侃似的笑着。
也不是,吴明理说,有时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偶尔为之而已。
到了“梦巴黎春天” 酒吧,夏犹松仔细一看,酒吧确实像吴明理说的那样,古香古色,很有品位:门脸用圆孤形造型来突出天兰色外檐,采用的是中式的传统风格,简洁而不单调,而鹅黄色的灯光中,则透出了悠然宁静的意味。屋顶漆成单色,四周以木条交叉围成特定造型,显得简洁而悠然。酒吧外面摆放着五六张圆桌,铺盖着咖啡色桌布,每张圆桌均配有四把背靠椅。柔和温馨的灯光倾泻在圆桌上面,给人一种流动的质感。
走进酒吧,夏犹松发现这个酒吧的颜色搭配居然以红色和橙黄色为主调,创意很好,显得有些另类风格。酒吧里面光线充足而自然,临街的墙上大片的桔红色让人平添了几分精神;酒吧的屋顶在临街那边倾斜向下,使酒吧的空间极具层次感;而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则用绿石环绕着一个演奏台,给人以现代、浪漫、活泼、自然、配色大胆的感觉,且带有一些卡通的味道。古典的轻音乐悠扬地响起,袅袅地盘旋萦绕在酒吧的氤氲氛围之中,让人恍然间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才是极品之人生活的地方啊,夏犹松嘀咕说,自己买卖破烂,运输电煤,当孙子一样低声下气的校长,忙活了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大家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一位女侍者就笑盈盈地过来,随之带来一阵袭人的香风。她递给夏犹松一张酒水单说,先生,喝点什么?
夏犹松一下子有些恍惚,这个女侍者怎么和医院里的女医生长得一模一样呢:瀑布一样的比夜色还黑的倾斜的长发,甜蜜的酒涡,钩人的眼神,温柔的软语。唯一不同的,是女医生穿白色曳地长衫,完美的体型被掩盖了,而女侍者则穿低胸衣,超短裙,该鼓的地方鼓,该凹的地方凹,线条分明,一点也不含糊。
这世界真他妈的神奇,居然在一天之内相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或者是一个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夏犹松寻思着,然后将酒水单转递给吴明理说,你在行些,还是你点吧。
吴明理也不客气,随便瞄了酒水单一眼,说,来八瓶啤酒,杏仁、花生、开心果、核桃、西瓜籽、松子、豌豆、胡豆、牛肉干、麻辣豆腐干、五香榨菜各来一碟。然后吴明理问黄秘书,你看还需要些什么。
客随主便,就依你吧,黄秘书说。
吴明理就把酒水单还给女侍者说,速度快点。
女侍者笑着点头说,先生放心,马上就到。
啤酒上来之后,女侍者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上两瓶啤酒,然后轻车熟路地开瓶,将啤酒倒进各自的杯子里。啤酒泛着点滴的泡沫,依附在杯壁上,并随着时间的流失而逐渐破碎,像金黄的梦幻,色泽非常的养眼。看着女侍者优美娴熟的姿势,夏犹松无来由地想起大学时老师在课堂上讲授的关于倒啤酒的经验,浓缩为简单的十二个字:歪门邪道(歪瓶斜倒),卑鄙下流(杯壁下流),改邪归正(改斜归正)。现在看来,教授们对啤酒的领悟,还是很得精髓的,只不过有些陈词滥调,粗俗卑下,和教授们本该正人君子的身份不相符合罢了。
在世俗的泥淖中生活,有几个人能够洁身自好呢,夏犹松有些伤感地想,然后抬头看女侍者,她已经将四个人面前的杯子全倒满了,并退到了吴明理的身后,满脸笑意地看着大家。那一瞬间,夏犹松的脑海中又闪过了那如瀑的黑发,在想像的天空里轻舞飞扬。
吴明理端起酒杯,在桌子上轻碰一下说,这一杯,算是给诸位接风,不成敬意。来,喝。说着吴明理就一口气将杯子里的啤酒全喝完了。大家见状,也就将各自杯子里的啤酒都喝了个底朝天。
接下来,众人你敬我,我敬你,没多少功夫,八瓶啤酒就全部解决了。吴明理用手捂住肚子苦着脸说,这段时间一喝啤酒膀胱就告急,实在没办法,得先解决解决。然后就起身去了卫生间。
黄秘书对侍者说,再上八瓶啤酒。
女侍者离开后,黄秘书对夏犹松耳语说,夏校长,今晚无论如何要将吴主任拿翻,拿不翻,曾副县长怪罪下来,我们俩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夏犹松当然明白黄秘书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表示意会。
吴明理排空回来落座后,黄秘书和夏犹松就想法设法编着各种理由和吴明理碰杯喝酒,这样一直喝到吴明理的舌头打不起转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为止。夏犹松的脑袋也胀得厉害,但他还能勉强支持住,只有黄秘书一点事也没有。
接下来的戏该由吴主任自己去演了,黄秘书诡秘地对夏犹松说。
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导演吧,夏犹松嘿嘿地笑着说,我可帮不上忙了。
黄秘书打了个响指,向女侍者招呼说,开房。
女侍者答应一声,就和司机一起,将吴明理扶进了房间。
吴主任就交给你了,黄秘书将一叠百元钞票塞进女侍者的手中,并递给她一台微型数码照相机说,如果你将吴主任服侍满意了,我还会给你不菲的小费。
先生放心,女侍者说,我们一贯遵从顾客至上的原则,服务都是保质保量的。
那就好,黄秘书说,你知道你该怎么办。然后黄秘书就和夏犹松以及司机一起,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看着瀑布一样的长发在视觉里彻底的消失掉,夏犹松的内心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粉碎,疼痛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
吴明理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金色的太阳光透过未曾合拢的窗帘,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地板上,如同满地的碎金。吴明理揉了揉胀得酸痛的眼睛,一翻身,就看见了女侍者赤身裸体地睡在自己的身边,脸蛋安静得如同刚成熟的苹果。吴明理轻微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遭“暗算”了,这一定是黄秘书的主意,否则凭夏犹松那德行,无论如何是使不出如此手段的。
吴明理起身穿好衣服,去了一趟卫生间,可是原本很胀的膀胱却怎么也撒不出尿来。他有些恼火,于是用手抓住自己黑乎乎的大鸟,使劲地鼓捣了几下,可是大鸟依旧耷拉着脑袋,爱理不理的,搞得吴明理有些泄气。将大鸟放回鸟笼,吴明理顺便在梳妆镜里照照自己的嘴脸。他看见了自己的脸部有些红肿,精神萎靡,就用冷水擦了一把,这才感觉到略微舒服了一些。
返回卧室,吴明理走到百叶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已经有一竹竿高了,在天空中可爱地笑着,有些像动画片里的天线宝宝。酒吧里无比的宁静,仿佛还在沉睡似的,只有相思河清澈的流水,愉快地打着旋涡,然后流向不知名的远方。远方究竟有多远呢,想到这个无聊的问题,吴明理有些头痛,他整理了片刻的思绪,之后拉开房门,大步地走了出去。他知道不管远方有多远,新的生活总是在前面。
在酒吧的门前,黄秘书和夏犹松已经等在那里,见吴明理走了出来,就都站了起来,一脸灿烂的微笑。黄秘书说,吴主任还睡得好吧。
很好,吴明理淡淡地说,然后他瞅了夏犹松一眼,发现夏犹松做贼心虚似的,浑身的不自在。修炼还不到家啊,吴明理心想,政治处处都是陷阱和雷区,你小子要从政,非摔得头破血流不可。
夏犹松见吴明理在窥视自己,心里没有了主张,脸上的笑就有些僵硬。
没睡好吧?吴明理问。
是,夏犹松点点头之后又否定似的摇摇头。
你小子撒谎都不像啊,吴明理说。
夏犹松就嘿嘿地笑着说,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车之后,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压抑。黄秘书看着夏犹松,夏犹松看着吴明理,吴明理看着车窗外,各怀心事。黄秘书觉得长久沉默着不是一回事,就对吴明理说,吴主任,你看那事就麻烦通融一下吧,夏校长刚上台就碰上这档子事情,也真够倒霉的,何况你们还是老同学呢,你不帮他谁帮他。
吴明理笑笑说,有你黄秘书在,我能不通融吗,把柄在你们的手里,我还有不通融的余地吗,除非我想鱼死网破。
吴主任言重了,黄秘书说,我一个县政府当差跑腿的,很多事都身不由己,还望吴主任体谅体谅。
哈哈,吴明理放声大笑起来说,黄秘书真是谦虚啊,不愧是曾光亮副县长的得力干将,能够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犹松啊,以后多和黄秘书学学,取点真经。
吴主任抬举我了,黄秘书说。
彼此彼此,吴明理说着,要求司机靠边停车,然后就下了车。
夏犹松还想对吴明理说些什么,被黄秘书用眼神制止了。
车再次启动之后,黄秘书才对夏犹松说,一切搞定,没事了。
夏犹松从包里拿出一叠吴明理和女侍者的裸体照片问,这些照片怎样处理?
找个绝密的地方保存好,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黄秘书说,以后还有用处。
夏犹松犹豫地将照片重新装好,放进包里,像怀揣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突然意识到很对不起吴明理,自己当不当校长倒在其次,现在将吴明理拉下了水,那他的前程就得大打折扣了。妈的,官道之中,面对一群鸡鸣狗盗之徒,衣冠禽兽之类,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时夏犹松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显示屏,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请问你是夏犹松先生吗?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问。
我是,夏犹松回答说,你是哪位?
我是25号床的病人家属,对方说,你能来趟医院吗?
行,我马上过来,夏犹松说。
那谢谢了,家属说。
挂了手机,夏犹松跟黄秘书说了自己要到医院的事,并让黄秘书有事尽管去办,不要等他。之后,就下车坐出租车去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夏犹松就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妇坐在病床前,正用她纤细的手抚摸病人的额头。
醒过来了?夏犹松问。
是的,少妇说,你就是夏先生吧?
夏犹松点点头说,我是。
我叫潘美丽,省城三小的老师,少妇介绍说,感谢你对我先生的救助,听医生说,如果再晚到半个小时,我先生就没救了,你可是我先生的救命恩人啊。
这没什么,夏犹松说,谁碰上都会救的,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先生真是个好人,潘美丽说。
夏犹松戏谑说,我其实很想做一个坏人的,可是总做不到,或者说没有机会。
夏先生真会开玩笑,潘美丽笑笑说,嘴角露出了两个可爱的酒涡,装满的全是女人饶有兴味的风情。夏犹松想,潘美丽真是一个让人痴迷的女人,然后他转过视线,把目光投射到伤者身上。
案子破了吧?夏犹松问。
还没有,潘美丽说,我家老马是搞环保工作的,前段时间关闭了几家污染企业,肯定是得罪了那几个昧良心的暴发户老板。
有线索没有?夏犹松问。
抓住了几个嫌疑人,潘美丽说,但没有进一步的结果。
哦,一切都会解决的,夏犹松安慰说。
潘美丽点点头,随手拿过自己的坤包,从里面数出一叠钱递给夏犹松说,我让夏先生来,就是还夏先生垫付的住院费。
算了吧,夏犹松说,就算我为环保事业做点贡献,捐献得了。
那可不行,我们欠你的已经很多了,潘美丽说着,就拿钱往夏犹松的口袋里塞。夏犹松真诚地推辞,没想到一不小心,手就碰到了潘美丽的乳房上,软绵绵的感觉,慌得他像触电似的马上把手收回。潘美丽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张精致的脸顿时成了火烧云,一片灿烂的绯红。两个人尴尬地愣在当场。
对不起,夏犹松低声说。
没什么,潘美丽盯着夏犹松说。眼睛里多了几分令人费解的内容。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仿佛也停滞了似的。只有窗外开得正欢的几棵桂花,在天高气爽的金秋里,暗香浮动,不断侵袭到病房,清新,淡雅,脱俗,一如美丽的人生。更远一些的地方,树叶在坦然地飘落,仿佛一只只枯黄的大鸟,在经历着最后的飞翔,然后才安详地铺盖在大地上。在视线的劲头,几个孩子正在弯腰拣拾落叶,夏犹松想,孩子们拣拾的,或许是一个黄金一样的季节,或许是一段黄金一样的记忆,但不管是那一种可能,都是生命曾经留下的印迹啊。
夏犹松在病房里给吴明理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这里有一件你的东西,非常重要,我想马上见你。
什么东西?吴明理说,该不是信封里的人民币吧?
不是,至于是什么,我们见面你就知道了,夏犹松说。
那好,吴明理说,我还在“梦巴黎春天”酒吧等你。
这,怕有些不妥吧,夏犹松犹豫说。
没什么不妥的,吴明理说,你尽管来,我安排一位大美女陪你。
大美女我可消受不起,夏犹松说,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呵呵,吴明理笑着说,来了再说吧。
那就这样,夏犹松说,你一定要等我。
夏犹松挂了手机就离开了病房,心想吴明理的心态真是好,昨晚被算计了,居然还像没事似的,想想自己,和吴明理相比,简直得气死。夏犹松打开电梯门,目光搜索之后,发现里面居然只有那位长发像夜一样黑的女医生。
你好,夏犹松问候说。
夏先生好,女医生浅浅一笑。
出去干吗?夏犹松问。
会一位朋友,女医生说。
哦,是男朋友吗?夏犹松问。
不是,女医生说,是我姐姐的丈夫。
那你姐姐在不在啊?夏犹松故意拖长声音问。
在啊,女医生说,姐姐不在我去干啥。
哦,是这样,夏犹松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接下来,两人都觉得无话可说了。因为相距很近,就都不敢直视对方,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狭窄的电梯里,却听得格外的清晰。夏犹松想,和美女在一起,沉默也是一种享受,男人啊,真他妈的一身贱皮子,一见美丽的女人就魂不守合,胡乱放电。再扫视一眼电梯里,灯光呈橘黄色,淡淡地映照四壁和撒在两个人的身上,显得迷茫而惶惑。
突然,灯光熄了,电梯也随之停了下来,夏犹松和女医生在瞬间沉入到彻底的黑暗之中,像等待救援的溺水者,脆弱而无助。
停电了,夏犹松假装镇静地说。毕竟是男人,夏犹松不想在女医生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堪一击。
怎么会这样,女医生说,我们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夏犹松说,只有等待救援了。
我怎么这样倒霉,女医生带着哭腔说,我要出去。然后女医生就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打开电梯的门,可是没用。
等我来吧,夏犹松说。
女医生默然退到一边,夏犹松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打燃了之后,他就去按电梯的按钮,可是由于没有电,任凭夏犹松怎么的使劲,电梯依旧纹丝不动。见没有办法,夏犹松就将打火机关了,于是两个人又再次沉入到黑暗之中。
没办法了?女医生问。
没办法,夏犹松叹息一声说。
能不能将打火机点燃,女医生说,我怕黑。
可是时间长了打火机要爆炸的,夏犹松说,你不怕?而且,电梯里的氧气有限,如果点燃打火机会将氧气转变成二氧化碳,那么我们就等于在自断生路。
那隔一会儿你点燃一次吧,女医生哀求说,看见灯光我才踏实,才感觉到有希望。
好吧,夏犹松说。
于是夏犹松每隔一会儿就点燃打火机,让微茫的灯光照亮这局促的空间。夏犹松看见,女医生蜷缩在电梯的一个角落里,双手紧抱住胸部,眼睛放射出胆怯的光芒。
你怕吗?夏犹松问。
怕,女医生说,你呢。
我不怕,夏犹松故作轻松地说,男人嘛,胆子自然要大些。
男人真好,女医生说。
夏犹松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试着喊一喊,看看外面有人没有,只要外面有人,就有救。
好吧,女医生说。
然后两个人就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啦,救命啦……可是喉咙都喊哑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女医生就绝望地哭了起来,她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肯定不会,夏犹松说,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丝不安和恐惧。
我能够和你靠在一起吗,女医生问。
当然可以,夏犹松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女医生就慢慢吞吞地挪了过来,和夏犹松背靠背地挨在一起。瞬间,夏犹松的嗅觉里就布满了女人特有的肤香。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夏犹松想,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入非非。
如果你死了,谁会最伤心,女医生问。
我爹,夏犹松说。
你妈呢,她不伤心吗?女医生问。
她不伤心,夏犹松说,我妈已经死了。
我真不知道我死了,谁会最伤心,女医生说。
这个很重要吗?夏犹松问。
很重要呀,女医生说,如果一个人死了,谁也不伤心,那不是白活了。
可是人都死了,拿伤心有什么用呢?夏犹松问。
我也说不清楚,女医生说,就是想让别人为自己伤心。
夏犹松感觉到女医生的身体有些哆嗦,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可是有你我还是害怕,女医生说。
那我们唱一支歌壮胆怎么样,夏犹松说。
唱谁的歌呢?女医生问。
就唱那英的那首《白天不懂夜的黑》吧,夏犹松说。
好,女医生说。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唱了起来:
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
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无法想像对方的世界
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像永恒燃烧的太阳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不懂那星星为何会坠跌……
那英的歌唱完之后,夏犹松问,还害怕吗?
不但害怕,而且还有些冷,女医生说。
夏犹松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女医生的身上说,这样该暖和一点了吧?
那你怎么办呢?女医生说。
我身体很好,没关系的,夏犹松说着,用拳头咚咚地擂了几下自己的胸膛。
女医生不再说话,她转过身来,把头埋在了夏犹松的怀里,压住了他裤裆里睡懒觉的百无聊赖的大鸟。由于经受挤压,大鸟觉醒过来,开始对目前的生存状态感到不满意,就不屈不挠地进行反抗,搞得夏犹松左右为难。末了,夏犹松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女医生的头发上摸挲起来,然后慢慢滑向细腻温热的颈部……正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过之后,电灯就亮了。两个人赶忙站起身来,对视着,一脸的尴尬。
电梯下降到一楼后,门自动打开了,女医生快步走出电梯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夏犹松重获新生似的,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看着外面白晃晃的阳光和比蓝还蓝的天空想,活着真他妈的好啊。然后他走到医院的大门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梦巴黎春天”酒吧疾驰而去。
夏犹松到达“梦巴黎春天”酒吧门口,一位男侍者礼貌地问,是夏先生吧?我们的老板有请。
你们老板是……夏犹松问,一头的雾水和疑惑。
我们老板姓吴,在二楼等你,侍者说。
在男侍者的引导下,夏犹松上到酒吧二楼。侍者推开一扇典雅厚重的木门,在橘黄色的暖色调灯光下,夏犹松看见吴明理和女侍者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还有一个人,夏犹松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就是那位医院的女医生。
老板,客人带到了,侍者说。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吴明理说。
侍者走后,看着满眼迷茫的夏犹松,吴明理哈哈大笑着问,老同学,感到奇怪了,是吧?
不仅仅是奇怪,而是非常的奇怪,夏犹松坦诚地说。
以后让你奇怪的事情还多着呢,吴明理说,慢慢地经历吧,当校长可不像码字写文章,牛皮烘烘地瞎编。
夏犹松点点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你小子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是啊,吴明理说,不相信?
有什么不相信的,是没有想到,夏犹松说。
没想到的还有很多呢,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吧,吴明理指着夏犹松说,这是我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书时的同学夏犹松,现任阳关县民族中学校长。然后他指了指女侍者,这是我的老婆李梦娜,婚龄五年,至于这另外一位美女嘛,吴明理看着女医生说,她是我的小姨子李梦婷,省医院的外科医生。
夏犹松用余光偷看李梦婷,发现李梦婷也在看他,于是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吴明理见状忙问,你们认识?
认识,夏犹松说,我在路上救的那位伤者的主治医师就是李医生。
哦,是这样,吴明理说,但是我看你们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至于是哪里不对呢,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是有点不对。
随之吴明理又问,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吗?
是,夏犹松从包里拿出那叠裸体照片递给吴明理说,就是这个。
吴明理看了看就把照片撒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吴明理说,犹松,你真是值得我信赖的好兄弟,来,我敬你一杯。说着吴明理将啤酒倒满杯子,和夏犹松碰了一下,干了。
你来送照片,黄秘书知道吗?吴明理问。
不知道,夏犹松说,他要是知道,我还能来吗?
黄秘书太嫩了,居然想打我的歪主意,吴明理说,他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少斤两,而我吴明理再无情,还不至置老同学不顾,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中吧?
我也这么想,夏犹松说,可是你嘴上不答应,我心里就没谱,总担心出事。
我能够在别人面前痛快地答应你吗?吴明理反问。
夏犹松想了想说,这个我没考虑过。
再则,出不出事不就是我的一句话吗?吴明理说,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虽这么说,可你没有处在我们的位置,自然想法不同,夏犹松说。
要是我坚决处理呢?吴明理问,你们阻止得了吗?
肯定没办法,夏犹松说,我把照片还你,只是不想让你受到牵连,并没有和你交易的意思。你知道我与其交易,还不如拿住你的把柄稳当。
可是现在把柄已经不是把柄了,吴明理说。
在我来找你之前,对于我们,它确实是一个把柄,夏犹松说,至于现在的真相,对我并不重要。
有道理,凭你这句话就够了,吴明理说。
那件事真没问题吧?夏犹松问。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吴明理说,才多大一点事,就把堂堂副县长搞得惊弓之鸟似的。不过官场上的路不好走,一定要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像黄秘书那样的人,黑路走多了,迟早总会撞见鬼的,你还是防着点为好。
谢谢,夏犹松说,我本来还想为当年的事向你道歉的,现在看你这样,也就没有多少必要了。
知我者,老同学矣,吴明理用筷子敲敲桌子说,以后有事尽管来找,在原则之内能够办的,我绝不会含糊。
谢谢,夏犹松说,我们出去转转好吗?我有些私话要对你说。
神神秘秘的,究竟什么事啊?吴明理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酒吧,然后顺着相思河往上游漫步。凉风吹拂着头发,丝丝缕缕的在额前翻飞。几只鸭子在水中游荡,通红的脚掌划拨清波,波纹的泪痕向四周扩展开去,直至消失。相思河是省城治理得最好的一条河,地处省城边缘,东距尖山相思谷43公里,南接茶道通天河景区,毗邻后山大峡谷,是省城黄金旅游线的一颗明珠。整个景区由省城第一漂、竹叶湖、梦云古镇、卧虎沟、相思谷五大景区构成,是一个既具有原始山水湖泊、峡谷风光,又有深厚历史文化积淀的综合风景区。相思河中彩石画溪,鱼虾成群,急流深潭,惊而无险;卧虎沟山岩起伏,峻岭壁立,古藤卧松郁郁葱葱,多级瀑布如龙似练;竹叶湖湖面蜿蜒如带,水清如镜,两岸奇峰竣刃屹立,瀑布飞流直下;相思谷,碧水深潭,清澈见底,相思鸟比翼双飞,美丽的爱情故事感人至深。源于此,近年来相思河的旅游经济已经成为财政收入一大亮点。
开酒吧就不怕被查处,夏犹松问,你可是公务员。
都是我老婆挂名打理的,吴明理说,我只是敲点边鼓,然后他话锋一转问,她还好吧?
谁?夏犹松故意问。
你小子清楚,吴明理说,快快招来。
你是说她,夏犹松继续逗趣,你小子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废话,不是她还能是谁,吴明理说。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夏犹松沮丧地说。
你遇见过她,吴明理急切地问。
前几天在阳关县夏威夷大酒店见过,夏犹松说。
她都说了些什么?吴明理问。
讲了她在日本的生活,很糟糕,夏犹松说。
怎么会这样,当年她能够出国留学,我们做梦都想,吴明理说,妈的,怎么就混得一塌糊涂了呢?
生活不是梦想啊,夏犹松感叹说,一个孤身女子漂泊异乡,谈何容易。
她在日本干什么,吴明理问。
我们最瞧不起的职业,夏犹松说。
你是说,她当小姐,把身体给了小日本鬼子,吴明理激动地说。
是这样,夏犹松点头说,下身全是伤疤。
那现在她在哪里,吴明理攥紧拳头问。
就在省城,夏犹松说,你想见见她吗?
吴明理想了想,叹息一声说,还是算了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见了面大家反而徒增伤感,倒不如听你说说罢了。
也是,夏犹松看着不知疲倦的相思河水说,我有她的手机号码,你记一下吧,万一哪天心血来潮需要呢。
为了彻底摆脱龟寿岗村的纠缠,卜美兰从他的房间里搬了出来,重新租住在东京大学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可是宁静的生活没有过上几天,一个雨后的下午,卜美兰散学走进巷子,就看见龟寿岗村正从对面慈祥地向自己走来。卜美兰一阵紧张,可是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卜美兰就鼓起勇气挺胸抬头地迎面走过去。由于巷子很窄,在擦身而过之时,龟寿岗村肥胖的身躯差不多已经将整个巷子全堵住了,因此卜美兰根本没有可擦身的地方。
卜小姐,别来无恙,龟寿岗村笑眯眯地说,你房租未满,怎么就搬走了?那神态,完全是一副长者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和一个厚颜无耻的色狼联系起来。
这里离学校近,上学方便些,卜美兰想早点脱身,应付说。
我可以用车送你啊,卜小姐,龟寿岗村说。
谢谢,卜美兰说,已经够麻烦你的了。之后卜美兰想从龟寿岗村的身边挤过去。
龟寿岗村一下子露出狰狞的面孔,用粗大的手拉住了卜美兰说,卜小姐,我真的需要你,钱不是问题,我有的是。
混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卜美兰愤怒地说,要卖,还轮不到卖给你这小鬼子。
龟寿岗村听见卜美兰在骂自己,于是恼羞成怒,一把拧起卜美兰,像老鹰拧起的一只小鸡,径直地往巷子外面走去。卜美兰不停的挣扎,不停的喊救命,可是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有的只是龟寿岗村得意忘形的笑声。走出小巷子,龟寿岗村肆无忌惮地把卜美兰塞进车里,然后吹着口哨将车开到了郊外一个野草丛生、荒芜不堪的地方。
龟寿岗村一把将卜美兰从车上拉了下来,指手画脚地说,卜小姐,是你自己脱呢,还是我帮你。
畜生,卜美兰声嘶力竭地喊,我要告你强奸。
哈哈哈哈,龟寿岗村大笑起来说,幼稚,你们中国人居然要在日本告我们日本人强奸,能胜诉吗?简直是笑话。
不能胜诉我也要告,卜美兰坚持说。
放肆,龟寿岗村的眼睛鼓得像一对牛卵子,放射出恐怖的光芒,他骄横地说,中国在和日本的战争中伤亡达3500万人,也没把日本怎么样,现在我他妈的就真的强奸你一次,看你能把我告到哪里。之后龟寿岗村就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卜美兰的衣服,把她压在野草地上,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匍匐下去。卜美兰像一个待宰的羔羊,哭泣声柔弱得细如游丝,根本无法穿越龟寿岗村的兽性,无法穿越日本上空的如血残阳,仅在荒芜的草丛中,就慢慢地消散了。后来卜美兰才知道,龟寿岗村的父亲是日本侵略中国时的甲级战犯,就供奉在靖国神社里,每年都有日本军国狂热主义者前去朝拜。
完事之后,龟寿岗村像一只吃饱了的野狗,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他慢吞吞地穿好裤子,然后从口袋里抽出几张日元,施舍似的扔在卜美兰的脸上说,给你的卖身费。日元花花绿绿地在空气中漂浮,终于才不甘心地落在荒地上。卜美兰流着屈辱的眼泪将日元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全部撕成了碎片。同时撕碎的,还有她那颗流血的心。
我操你妈,卜美兰指着龟寿岗村大骂,我操你姐。
八格牙鲁,龟寿岗村大吼一声,给了卜美兰一个结实的嘴巴,然后将卜美兰扔在郊外,开车独自走了。
龟寿岗村走后,卜美兰报了警。
东京警方出了现场,他们无关痛痒地对事情经过作了笔录,并将卜美兰送回到租住的地方,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警方的音讯。卜美兰去问过几次,可是每次警方都称事情太多,等忙过之后再作处理。这样一拖再拖,卜美兰的心也就死了,她对日本存在的最后一点念想,也就全部变成冷冷的灰烬。
龟寿岗村后来还找卜美兰,卜美兰知道拒绝没用任何用处,也就行尸走肉般地不再拒绝。龟寿岗村见卜美兰接受了自己,心里也特别的高兴,他天真地以为,他征服了一个卜美兰,就好像征服了所有的中国人似的。他哪里知道,他玷污了卜美兰的身体,但他永远玷污不了卜美兰的心。
有一天,卜美兰再去龟寿岗村的家里,发现老色鬼在上床之前,居然从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药瓶,倒几粒在手里,然后仰脖吞了下去。那一夜,龟寿岗村精神大振,卜美兰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欲罢不能。快天亮时,卜美兰实在受不了了,就哀求说,你行行好,饶了我吧,让我歇歇。龟寿岗村正在兴头上,他把眼一瞪说,我他妈的玩了又不是不给你钱,你给我老实点。事后,卜美兰躺在床上休息了好几天,这让她的心变得更冷,更硬。
卜美兰发现龟寿岗村是一个性虐待狂,是在强奸事件发生半年之后,那夜龟寿岗村开始对她还挺温柔的,慢慢地抚摸她,从头到脚地吻她,但亲吻她一阵子之后,龟寿岗村就从床头掏出了绳子,把卜美兰结结实实地捆绑在床上。卜美兰起初还以为龟寿岗村是闹着玩的,也就没有反抗。不料,龟寿岗村把她捆绑好之后,就使劲地拧她大腿两侧的肉,用耳光扇她的脸,朝她身上吐唾沫,最后竟然丧尽天良地用燃着的烟蒂灼烫她的下体。卜美兰痛得直打滚,不停地尖叫,可是卜美兰的尖叫越惨烈,龟寿岗村越觉得刺激,直到卜美兰痛得昏死过去。
醒来之后,卜美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那是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日本东京被温暖的阳光沐浴着。卜美兰主动邀请龟寿岗村去位于东京近郊的富士山游玩。卜美兰知道,美丽的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征,海拔3776米,形体对称均匀,白雪皑皑的山顶终年积雪,阳光下,像一顶闪闪发光的雪冠。雪冠形状为上小下大,又像张开倒置的玉扇,所以有“白扇倒悬东海天”之美誉。千百年来,日本的文人雅士对富士山竞相讴歌,就卜美兰有限的阅读,她所知道就有奈良初期宫廷歌人山部赤人的“巍巍一秀峰,举目趣无穷”,江户前期诗人松尾芭蕉的“云雾萦峦时,须臾绘百景”,现代诗人安积艮斋的“万古天风吹不断,青空一朵玉芙蓉”。事实上,卜美兰最初了解富士山,并不是诗歌,而是从樱花开始的。现在正是樱花开得最盛的季节,于这样一个美丽的时刻送龟寿岗村上路,卜美兰想像龟寿岗村应该知足了。
车祸是在返回途中发生的,卜美兰因留在富士山上多呆几日,没有与龟寿岗村同行,于是就未能目睹当时的壮观场面。但是卜美兰能够想像龟寿岗村被大火吞噬时的绝望的尖叫,那是日本社会一段发炎的阑尾,必须及时地删除掉。车祸发生的第二天,卜美兰在富士山上的报亭里买了一张日本发行量颇大的《读卖新闻》报纸,上面对车祸作了详细报道,摘录如下:
本报讯:昨天下午,东京大学教授龟寿岗村驾驶一辆黑色丰田车从富士山返回途中由于速度过快,操作失控,丰田车冲越路边护栏,如炮弹飞车般凌空飞越十余米,撞毁三棵大树后再堕入水坑起火,丰田车瞬间变成火棺材,十分钟烧得只剩车架,龟寿岗村教授被困车内,活活烧成焦炭。
……
据初步调查,此案系酒后驾车所致。
看完新闻,卜美兰从包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报纸,看着报纸完全成为了黑色的灰烬,如同那辆被烧毁的丰田车,如同那个烧成了焦炭的东京大学声誉很好的著名教授。卜美兰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翼,还好,只是有些冰凉,大概是天气转阴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