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金
微雨的清晨,山岚流动,雾气迷漫。满山的浓绿在白茫茫的雨雾里,洇成了一幅苍茫幽寂的山水画。
雨点打在车顶上,雨刷单调地扫动,这一场雨,又要耽搁今天采摘水果的进度了。今天是二00五年六月十号,“连城集团“离客户要求交货的日期已经所剩无几了,从农场回来的水连城,郁闷地看着绵延蜿转的弹石山路,机械地操纵着方向盘,小心地绕开一个又一个水坑。
突然,他的视线被停在路旁的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牵绊——他又来了吗,在这样的雨天里?
停下了车,水连城从汽车座椅的背兜里掏出两把备用的雨伞,顺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拾级而上。
寒风料峭的山顶上,一个颀长清癯的身影,在雨雾里,朦胧得忧伤。
水连城鼻子一酸,眼泪也热热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那一排排古旧的墓碑、一座座浑圆的坟墓,雕龙刻凤,墓前石狮或立或坐,无不显示了这个家族的显赫。那个修挺身影默立的墓碑前,却与众不同地雕刻了一个小小的天使。
洁白的汉白玉,在水光溶溶的雨光里,静默地散发着莹洁的光芒。天使的翅膀黯然合拢,双眸低垂,面容忧伤,静静地守护在洁白的大理石碑旁。石碑上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清纯动人,笑靥如花!
一束鲜红的玫瑰,沾满了雨珠,娇艳欲滴。在玫瑰簇拥的石碑上,那鲜红的“爱女水冰清之墓”七个字,如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再一次,一刀刀,深深刺进了水连城伤痕累累的心!水连城这个闻名百里的硬汉子,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流下了铮铮热泪!
他的女儿,是他们全家人,甚至是全乡人的骄傲!那么聪明,那么漂亮!考上美国哈佛大学,方圆几百里,冰清是第一个!冰清是他所有的希望,是他最大的骄傲!既使是在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彝乡,全家人还是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儿子还宝贝!可没能料到的是,这么可爱善良的女儿,竟在美国惨遭奸杀!
往事像锋利的尖刀,再一次尖锐地划破了水连城的心。可是,他还是忍住了内心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抹干了脸上的泪,悄声走到了呆立在女儿墓前清癯孤寂的身影后,为他撑开伞,遮住越来越密的雨丝。
感觉到了声响,罗纪才从冥想中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了水伯伯泛红的眼睛。
“怎么不打把伞?”水连城责问,却满眼心疼。
罗纪无声地笑了笑。
水连城发现,这孩子还是这样瘦,眼角处居然有了一丝微浅而不易察觉的鱼尾纹!眼泪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冲出了眼眶,水连城的心,再一次疼痛得颤抖了!
以前的罗纪,没有这种消沉的阴郁。在女儿寄来的照片上,是一个有着开朗笑容的大男孩。凤眉高鼻,英挺俊帅,笑得喜眉朗目,和靓丽动人的女儿站在一起,甚是登对!
接到女儿噩耗,水连城直飞美国,在罗纪父母的陪同下处理了女儿的后事。回到罗宅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刚出院回家躺在沙发上的罗纪,那样悲痛得几近麻木的他,也被深深震憾了!
现在的罗纪,已不似女儿才出事的那段时间,憔悴得不成人形,身体是恢复过来了,可是,心灵可能是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因为现在的罗纪和原来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还是那样的俊眉朗目,可是,因为消瘦而显得深邃冷峻,因为阴郁而显得拒人千里,曾经那样阳光灿烂的眼眸,也氤氲着深邃的沉郁,如同终年阴暗的潮湿山涧。每一次看见这样缄默忧郁的他,水连城都忍不住为之鼻酸!
“孩子,咱回去吧?衣裳都湿透了,会生病的。”水连城心疼地轻声劝慰,递过雨伞。
罗纪无言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墓碑上女友的照片。默立半晌,他才转过身来,接过雨伞,缄默地跟在迍邅沉凝的水伯父后面。
山脚下,水连城在那棵大如巨伞的榕树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满脸淋湿的罗纪,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看罗纪正沉默地抹着脸上的雨水,水连城又暗哑地问:“孩子,你什么时候动身回家去?”
闻言,罗纪伫足,手僵在脸上。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摇摇头淡然地说:“不知道。”
“你爸爸昨天都还打过电话来,要我劝劝你,希望你回美国。他们很想你。”水连城望向前方起伏连绵的群山,沉重地说,“我也是一个父亲,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他们不能没有你!回去吧,孩子,我替清清谢谢你了!这三年来,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死的人已经死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不仅是清清的爱人,你还是你爸妈的儿子!别让他们像我一样伤心,孩子!”
罗纪低下头去,却声音坚定:“伯父,从护送冰清的骨灰回来,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再回美国了。”
“可你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认为你在胡闹,每次电话里都要我劝你回美国。就算你不愿意回罗氏,回到他们身边就行——孩子,你妈妈很想你,电话里都跟我哭了好几回!”水连城黯然地伸出手去,慈爱地替罗纪抹去头发上的雨珠,“是我们家清儿没这个福气。回去吧,孩子,三年了,你也该为自已打算了。”
“三年的时间太短了,一切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现在我还没有勇气回去面对曾经熟悉的一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罗纪咬牙,声音沉郁,深邃的眼里已泪光闪烁,“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的。”
说到这里,水连城也禁不住泪流满面,心如刀绞!替女儿四方奔走,一次次换律师,一次次上诉,一次次被驳回的不堪往事,鲜血淋淋地再一次涌上心头——
罗纪生生咽下满心翻江倒海的痛苦,竭力平静地继续说道:“冰清说过,考哈佛是为了学习世界上最先进的管理方式,帮助您,发展民族工业,报效祖国。可到美国读书后,感受了两国不同的教育方式后她改变了想法。她说,中国要强大,唯有革新教育。她说,中国需要改变的还有很多!我从没回过祖国,也不明白她的痛心疾首,更不明白当时大家都拼命赶课题冰清却要吃力不讨好地跑到教育学院选修教育管理学位,我不支持她,还责备过她。”说到这里,想起当初自已的不理解和冰清悲哀的眼神,罗纪的声音暗哑了,“审判结果出来后我才明白,不管我到底拥有哪一个国家的国籍,我的皮肤,我的头发都写着,我是中国人!不管我的家族是否富可敌国,自已的民族不强大,种族歧视便仍旧存在。”说到这里,罗纪的声音沉郁了下去,“我终于明白了冰清。”
“冰清的心愿是学成归来,一边帮您打理生意,一边创办一所国际一流的民办大学。”罗纪沉浸在回忆里,声音平静如呓语,“冰清说,她要通过人文教育填补国人精神的缺失!”看水伯父震动的表情,罗纪自嘲一笑,“也许很多中国人不觉得中国落后,冰清说过,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妄自尊大,仍然沉缅在几千年前的辉煌历史里,枕着中国地大物博的美梦自我陶醉。”
“在向教育局、教育部申请,在找那些政府部门办理手续,申请贷款,工程招标,做招生广告,包括招聘教师、助教的这些过程中,我不止一次重复过这些话。可是,没有几个人理解我和冰清,更别说远在美国锦衣玉食的父母亲。”罗纪黯然,低下头去,但很快抬起头来,桀骜道,“可我不在乎!就算颠覆了全世界的法则,只要我明白冰清是对的,我就愿意为她撬动那根撼动地球的杆扛!”
回头看着水伯父,罗纪沉郁的眼眸里涌动着温暖的泪水:“我按冰清的意愿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感觉冰清就在我身边,不再孤独,也不再难过,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平和和安乐。”罗纪仰起头,无声地笑了笑,因为可以想像出冰清欣慰甜笑的样子,罗纪的声音也有了温度,“冰清一定很高兴我这么做。”
水连城终于明白,纪儿留下来并不是意气用事,不是消极遁世,而是用心良苦!再一次细细打量纪儿早生的皱纹和清癯的峻容,水连城不再有流泪的冲动。第一次,提及亡女,心头涌上了阵阵暖流!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言地,他用力地拍了拍罗纪的肩膀,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
罗纪也无言,只了然地望向伯父。沉峻的面容,清瞿而深邃的线条,有着静默的执拗,却更显英气逼人。
水连城在心底叹息,多好的孩子啊!可是,为什么清清就没这个福份呢?心底一时百味陈杂,心潮澎湃。泪,又不可抑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抹了一把脸,水连城拍了拍罗纪的肩膀,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尽力扯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纪儿,去家里吃饭吧?你好久没回来了。”
“不去了,”罗纪也缀着泪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每次伯母一看到我想起冰清就会哭,我不想再去挠乱她好不容易恢复了的平静。”
“不会的,一家人都惦念着你呢!”
“伯父,我还要赶回溪州督促招生的事儿呢,还有两个月潜能学校就要举行开学典礼了。”罗纪低沉地拒绝了水伯伯的邀请,“伯父,回去吧,我会再来的。”
水连城知道他的脾气执拗,没有再勉强,看他上了车,也就上了车,缓缓开动了。是啊,阿秀看见纪儿,又要想起苦命的清儿,又要哭上个把月了!她不能再哭了,医生警告过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有失明的危险!
长长叹了一口气,水连城心情沉重地发动车子。而前路,烟雾迷离,惆怅得像浓云一样拔不开,挥不去------
罗纪坐进车里,却没有急于发动车子离去。
点燃一支香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沉重地慢慢吐出迷离的烟雾。望着车内弥漫的烟雾,凝重的目光飘向雾气飘渺、山雨空潆的香炉山——苍云浮卷,山色如画,映入眼底的却是黯然神伤——
冰清,你曾对无法体会国画意境的我宣言过,要带我回家乡一起上香炉山赏雨,体验烟波浩渺的诗情画意!可是,如今,我来了,你却让我独自一人,形单影只,寂寞无依!可你,却好久都不曾入梦了!苏轼尚有《江城子》可以记梦,我,却连梦都没有一个!
罗纪恍然地伸出手来,从衬衫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带着体温的那张用真空压膜保护得依然簇新的粉蓝信笺,展开来。那娟秀的笔迹,一笔笔,依然清晰如往昔!
信笺上是冰清抄录的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那是还在哈佛时,圣诞节时来接冰清去家里过节,见冰清脸上盖了本书睡着了。他很气愤,以为好好的圣诞节还不人道地要赶什么课题,凑近一看,却是金庸的《神雕侠侣》!轻轻拿起来偷偷随手一翻,竟径直翻到了杨过在江南一家小酒店壁上偶见题着这首词那一处,和杨过一样,但觉情深意真,也随着书中的杨过,随口念了起来。哪料到鬼精灵的冰清却已醒了,待他念完,就扑哧笑出声来,调皮问他:“敢问这位公子何时已娶妻?何时已亡故?”第二天还特地抄录了夹在了还他的书里。
哪里料到,一语成谶!
泪水再次模糊了罗纪的视线——冰清呵,“十年生死两茫茫”,你离开我有多久了?为什么我感觉真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呢!
六月的溪州,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这座高原水乡城市,不但有着清亮明净的高原湖泊,还有着矿石折射出来的眩人莹彩。溪州,是美丽而富饶的!
溪州一中,就座落在溪州最著名的状元桥畔,睡莲灼灼,垂柳依依。做为溪州历史最久远的学府,溪州一中古香古色,不定睛细瞧那匾上烫金的“溪州一中”四个字,外地游客都误以为又是哪一处历史遗迹、风景名胜。所以经常有游客误闯门卫室询问哪里买门票?这是一中校长高河除了升学率全省名列前茅之外最引以为傲的!
但是,一向怡然自得的高校长此刻却在办公室里气极败坏地来回踱步。他背着手,打着摩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统一边彊支援中央。稀疏的头发彰显了一中在全省名列前茅他所付出的心血。此时,一向春风满面的胖脸上却山雨欲来阴云密布。
因为刚才,他的上级领导和同仁——溪州教育局基建科卫建国科长和他的妻子,溪州一小的王亚梅校长为了女儿卫婷婷的事儿把状都告到了他跟前了!
而王亚梅校长余愤未平的怒火,似乎还在办公室里弥漫着:“……还有,高校长,作为一校之长,你应该把好学校人事关,不要把什么污七八杂的渣子都拿进来,要本着为学生前途着想的办事原则……” 想想他高河可是闵江省教育界赫赫有名的大明星,簇拥他的从来都是鲜花和掌声,今天却为了一个下属而颜面扫地!高河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天津麻花。
段长天副校长沉默地抽着烟,板着脸,滴水不沾,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老板晃来晃去,头都晕了。茶杯口袅袅热气已散,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气氛冷到了极点。
终于,走廊上远远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高河停下了脚步,段长天摁熄了烟蒂,目光都一齐射向了门口。
等了半晌,两人都快坐不住了,一只白晰秀气的手才迟疑地从门边伸了出来,在门上敲了敲。顿了顿,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明亮灼人地探了出来,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张白晰明净的脸探了出来,因为她的黑发披泄了下来,如子夜一般,反衬得她白晰的皮肤仿佛透明,在逆光下,其它五官都隐在了光晕里,只有一双子夜般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明亮灼人地突现出来。
贼头贼脑的,做贼心虚吧?每次叫她来办公室都这样,好像老鼠见猫似的,一点儿也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真是丢脸死了!高河皱着眉,声如洪钟:“小颜吗?进来!”
颜夕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的眼睛不是特别大,可是,却明净得像秋夜星空里最灿亮的星星;她的眉毛不是特别秀气,可是,衬着她星星似的眼睛恰如一弯新月;她的鼻子不是特别挺,可是,却恰到好处可爱地微翘;她的嘴唇不是特别小巧,可是,那抹淡淡的嫣红,像晨曦微露的迷糊,更显得她白晰明净的脸纯净雅然如白云初岫、雨后蔷薇。
段长天对她露出一贯亲切的微笑,高河却不由皱眉——她这身上穿的什么呢?一条简单得款式都没有的白裙、白布鞋上居然画着漫画!头发也不干净利落地扎起来,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而且,而且虽然不细看看不出来,她居然把头发染了色!这更平添了高河汹涌在心头的怒气。
“嗯,校长,您找我?”颜夕吞吞吐吐地探询问道,眉头紧皱,一副大伤脑筋的模样。
“我问你,为什么把卫婷婷的‘三好生’名额给退掉了?还在明年保送生候选名单里增加了石天?你到底在干什么?那个石天,就知道写点狗屁文章,不务正业,思想品德都有问题,这样的学生能保送吗?再说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中校长?你说了算?”高河没有称呼,背着手威严地喝问道,像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
像被锁在将要燃烧的火药库,紧张和不安顿时铺天盖地向颜夕袭来,颜夕不禁打了个寒颤。
高河积压已久的怒气似山洪爆发,一发不可收拾:“麻烦你给我们好好讲讲这是什么玩意儿?恕我们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说完便将手里的作业本往颜夕脸上重重一甩。
本子从颜夕的脸上擦过,掉落一地。
“高校长!”段长天没料到高河到此时还会有这样大的火气,竟然做出这样有失师表的事情来!
可高河仍理直气壮地瞪着颜夕,犀利的目光,似两把锋利的尖刀,寒光森森:“看看你都布置了些什么作业?跟教学大纲根本不沾边嘛!你怎么对得起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
脸像火烧一样灼痛,颜夕目瞪口呆地看着凶巴巴的校长!从小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颜夕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本子,强忍住流泪的冲动,抬起头,正视着高河,不卑不亢道:“校长,‘三好生’名额是学生自已民主讨论后退掉的。他们说,‘三好生’只是表彰和肯定了少数学生,却打击和否定了多数人的积极性,所以应当废除。我想也对,从社会和人的多样化角度来看,有没有必要对每个学生都提出所有科目全面发展的要求是值得质疑的。我们的教育,已经把全面发展和个性发展对立起来,只承认和肯定全科优生,却否定和歧视其他学生,甚至棒杀了那些难能可贵的单科天才!我想,我们的教育本身就出了问题,所以就同意了。”
高河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反了,反了!段副你听听,她要自己做主了,她真反了!”又瞪着颜夕咆哮道,“评选三好生不仅仅是对三好生的一种鼓励,它更大的作用在于树立榜样,鼓励大家争当先进。这是我们中国教育的传统!如果对学生没有好处,它能作为一种传统延续至今吗?难道你瞎了,看不见各行各业都在评优评先进吗?不树榜样,不争第一,难道都鼓励中国人去争落后争平庸,甩尾巴?可这样能发展吗?能颂清扬廉吗?能弘扬正气吗?真是的,堂堂溪州一中,岂容你这般糟蹋!”
看见高河像杀猪般嚎叫,颜夕不敢强词夺理,却温而不顺地说:“我只是说,荣誉应当是多渠道激励孩子们的心灵和人格,而不应当过于单一地依附于各科目学习成绩,用分数论英雄好坏!”
高河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个黄毛丫头会像条恐龙一样视死如归般和他讲理论,终于忍了一下:“那你说,拿什么论呢?”
颜夕冷静了下来:“高校长,将全科优秀和‘全面发展’定为成功标志和择才标准,就意味着学生们将耗费毕生力气去死记硬背那些远离生活的抽象概念,意味着学生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独立思考,意味着不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质疑权威。现在,教育考试的目标简单得只剩下了分数和升学,学科竞赛的目标短浅得只有了获奖和荣誉,可这些目标有用吗,能在未知领域里破纪录吗?能为中国培养创造性人才吗?高校长,我们的教育目标和教育导向出了问题,把孩子们引到重复累赘的知识积累上了!我们的孩子,远离生活,远离实践,花十多年的青春,就学会了通过记忆完成考试任务的一种能力!你看中国,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诺贝尔科技奖!同是教育工作者,我希望高校长也能为中国的教育说说话!”
“没这么夸张吧?中国有没有诺贝尔奖还有科技要怎样发展轮得到你来操心?小颜,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真是溪州一中建校几十年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株奇葩啊!我要告诉你,你只是一名老师,首先要弄清楚自已的身份,摆正自已的位置!你的责任就是把学生的成绩搞上去!把学生送进大学,送进名牌大学!”当着段副校长被下属顶撞,高河感到颜面无存,不由得恼羞成怒又提高了音量,然后又背着手威严地下了结论,“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高二(3)班的三好生和保送大学名额仍定为联考第一名的卫婷婷!”
不料颜夕却不识实务:“高校长,我认为,高考鼓励的是各门功课齐头并进的学生,却淘汰了那些不被高考认可却为社会所急需的专门人才,所以,最应该保送的,应该是与主流教育有偏差的一些特殊人才。因为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些偏才中,奇才的比例非常高,他们往往才是真正的专门人才,其研究能力和创造发明能力比那些各门功课都齐头并进却一无所长的全科优生更为突出,而且有更大的发展潜力!卫婷婷不用保送也可以考上名牌大学,就把这个学习机会让给石天吧,校长?”
“小颜,你有病呀,你以为我是国家领导人吗?你是要我在溪州一中开先河,让所有学生都去偏科吗?”高河愤恨交加。
“实际生活中人才类型是多种多样的,社会也需要符合各行各业要求的多元化人才,所以,考试和考试的评分标准都该向多样化发展!高校长,开这个先河,你也可以大有所为呀!”根本就是马头不对马嘴。
“你不是来这里教书的,我请你最好将教学大纲背下来!颜夕同志!”高河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看你连教学目标都搞不清楚!这样下去,再好的苗子也会被你毁了!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高河尖锐的话语如一记清亮的耳光,颜夕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灼热,涨红了脸,又嗫嗫开口,想要辩解:“校长------”
“我叫你滚出去!听不懂中国话吗?”看见下课的老师们闻声好奇地聚集在窗口窥探,高河恼羞成怒地喝斥道,“颜老师,我郑重地请你在发言之前先搞清楚自已的身份,摆正自已的位置!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我很忙,没功夫听你上课,我不是你的学生!”
所有的目光像箭,恨不得把人刺得千疮百孔。颜夕眼中一热,脑中一片空白,怔在了原地。
“还有我要通知你一件事,下学期教育改革一中是试点中学,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再搞什么花样。还有,教书是盘良心活计,希望你拿出责任心和良心,认真地对待你的工作!”高河背着手严厉地说。
颜夕感到心里堵塞着的热血哗然冲上了脑门,脸上滚烫如着了火!薄薄皮肤下好似万千血管嘭然胀破,又辣又痛好似生生挨了重重一记耳光,只觉无地自容,泪似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出眼眶!
段长天副校长不忍,对颜夕劝道:“小颜,出去吧!”
课间的校园笑语喧哗,是学校最富生命力的时刻,是颜夕最爱的画面。可是泪眼朦胧的她隔着这一层热热的泪光却沉重得挪不开脚步。楼前一排排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在六月骄阳下晃动着熠熠刺目的白光。上课铃响了,琅琅书声从明亮整洁的教学楼那边传来,几步之差,为什么,却感觉遥不可及?
车在回溪州城的高速路上行驶着,密急的雨点噼哩叭啦地拍打着挡风玻璃,一点一滴,重重地敲在罗纪心上。
朦胧的雨光里,罗纪的目光也朦胧了。车内静静地弥漫着清冽的淡淡芳香,是罗纪心底最柔软的记忆——茉莉的清香,熟悉的味道,冰清的味道——
难忘她蜜色的肌肤,明媚的黑眼睛闪耀在子夜似的黑缎长发里。纤曼的风姿,窈窕的身段,一种古老馥郁、摇曳深幽的中国味便深深弥漫在她的举手投足间,俘虏了所有男士,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所有曾经惊鸿一瞥的男士:同学、教授、同乡、路人------冰清宿舍门口的鲜花常堆积如山,电话更是响个不停,挠得她不得安宁,干脆拨了电话线。感情上有洁癖又专心学业的她对所有的邀请一律说no,惟独对自已例外!
想到这里,罗纪唇角忍不住愉快上扬。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准确无误地领会了“一见钟情”这个词的含义,罗纪含笑,泪却沁出了眼眶。
同是哈佛管理商学院的大一新生,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听全世界最著名的管理学大师之一赖恩斯教授的讲座。
那天礼堂里挤得水泄不通,她早早认了座位,准备了采访机录音和掌上电脑,只为把大师的精华一并连毛带皮全吞了,好把世界上最先进的管理经验立马传真给阿爸,好把阿爸的“连城集团”再扩大规模。中国不是已加入世留组织了吗?那正好蛟龙下水大显神通了!
所以她兴致勃勃,万事皆备,惟恐百密一疏,稍有遗漏!哪知右边坐的竟是同系对她穷追猛攻的花痴杰瑞,大师还没出场他就开始了演讲,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水冰清声色俱厉地郑重警告他不要再出声,可大师都已开始出场作开场白,她却只能徒劳地看大师微笑着一张一翕地讲哑剧!
她生气地一拳揍在了杰瑞苍蝇似嗡嗡叫个不停的嘴巴上,杰瑞“噢噢”了几声在水冰清冷冽似千年冰川的注目下竟捂着鼻子不敢出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冰清满意地回过头来,却不期撞见了一张讶然带笑的脸。
冰清怔住了,原来前排的这个男生这样英俊!剑眉高鼻,凤眼薄唇,宽阔坚实的肩背,浓郁的黑发鬓角整齐,轮廓开朗,一望便知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日本人,也不是那种拘束严谨的韩国人。她大有好感,是中国同胞!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她挑高眉毛,抬高下巴看他,眼底却已溢出盈盈笑意。
他也挑高眉毛,用下巴看她,眼底也是隐忍不住的笑意。
“罗纪。”他先开了了口,带着一点绕舌的温软。
“水冰清。”她喜欢他这种方式。直接。明了。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闻名不如见面。”她铁定他是看多了中国功夫片,拿一些江湖行话卖弄他的中文底子。但见他英俊的脸上满是揶揄的笑,方才警觉刚才的失态。唰红了脸颊,低下头去。
杰瑞见水冰清深红如玫瑰的俏脸,不禁困惑,这小子到底说了些什么呀?竟然两三句话就融化了这冰山美人!
大师果真是大师,才开口就赢得了满堂掌声。看见旁边愤怒不满的蓝眼睛、灰眼睛、绿眼睛已发出了警告,罗纪只好噤声。只见水冰清已避开了他的目光,专注地开始录音记笔记。罗纪转回身。大师精彩的演讲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焦急地在心里一遍遍演练讲座结束后应该怎么开口邀请她吃晚饭,去哪家中国餐馆好呢?听说她是南方人呢,那么应该会吃辣吧?他是喜欢吃辣的,滇菜川菜湘菜都是最爱,她大概还不知道还有滇菜馆吧?给她一个惊喜!
讲座才结束,众人仍在奋力鼓掌,罗纪就已转身开始了他的邀请“演讲”,虽然非常紧张,却说得平淡自然:“水冰清,喜欢吃滇菜吗?”
水冰清低头只顾奋力收拾东西要逃离现场,杰瑞已经开始对她“口水洗脸”了,她想也不想就大声回答:“喜欢!”
转头对杰瑞说sorry,说完逃一般拉起罗纪的手就跑,不管杰瑞在后边的喋喋不休。
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是这样有趣,也是冰清调皮的一面第一次展现在异性面前———
那是罗纪生命里最灿亮的片断,明媚得只记得暖暖的阳光。以至于至今想起,心也会在痛苦的回忆中泛滥不曾褪色的甜蜜!
曾经罗纪以为,生命的历程就会这样甜美地一直走下去了,执子之手,相牵到老。可是,他没想到,这样的甜蜜,以至于最后连伤口都不愿意愈合!
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以至于现在看见月亮太圆,他就会不可抑制地心痛------
那个周末晚上,平日学业紧张的他们,终于可以不熬夜赶课题,难得忙里偷闲。早上睡了个渴念已久的懒觉,中午俩人开车去海边游泳,过后一起去“love house”吃了烛光晚餐。冰清坚持着付了钱,说俩人相交这么久,她还没有请过罗纪吃过一次饭呢!吃完饭,罗纪坚持要请冰清看完电影才送她回宿舍。他只是舍不得这么美好的时光这么快就结束。看完电影,罗纪依依不舍地送冰清回了她在学院附近和同学合租的宿舍。当看到舍友不在,罗纪耍赖,开玩笑不走了,被冰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踢”出了宿舍。
罗纪永远不会忘记,看见他孩子气地生气嘟嘴时,冰清打开窗子,伸出头来,给了他补偿的甜蜜一吻。
罗纪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皮肤被明亮的月光染上了一层晶莹的月华,那么清冷。那双星星似美丽的大眼睛对他眨呀眨的,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的依恋。可是,正因为太爱她,所以他被她脸上的娇羞和矜持镇压下了留下的冲动。她是那么的美好,完美如神坻!以至于他没有勇气违抗她的拒绝。至今追悔不已!
他一步一回头地拾级而下,却没料到,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冰清的生命!
第二天一早,按捺不住潮水一样席卷的相思,仿佛心有感应一样,他没听她昨晚的吩咐好好睡觉休息,而是早早来到她的宿舍楼下等候。
不忍打挠她的睡眠,一直守到红阳破日天光大亮,鸟鸣啾啾,他才含笑拔通了她的电话。却奇怪地发现,她的电话居然没有关机。因为知道冰清睡觉是一定拔了电话线又关了手机的,连打几通都不接,不祥的感觉突然袭卷了他。他冲上楼去敲门,没有响应。破门而入却空无一人,他立即报警。因时间不够,不能马上立案。他发疯一样四处寻找,发动家人和所有关系网,问遍所有同学,却没有任何消息!
在繁华的城市、拥挤的人群中,冰清像晨露一样,平空蒸发了!罗纪幸福的城堡开始在焦虑与痛苦中慢慢沦陷!可是他强迫自已不眠不休地满世界寻找,红了眼睛,哑了声音,脚步蹒跚地捍卫着,挺立着,他不肯接受那个可怕的揣测!直至警局来电话要他去认尸,他的城堡,终于在白布掀开的瞬间,轰然倒塌!
世界仿佛一瞬间堕入了冰窑。
在看到冰清苍白的脸和枯如败叶的嘴唇时,罗纪听到了在血管里突突暴跳的血液瞬间格格直响,冻成冰块!他不能动弹,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脑子瞬间空白,他就这样无声地倒了下去。
在一片白色中醒来,罗纪有片刻的恍惚。当他茫然的目光与母亲的泪眼相对时,心痛才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卒然扎进他的心脏!
因为路途遥远,只能将冰清火化。当接到通知前来美国处理女儿后事的水连城在罗纪父母的陪同下捧着冰清骨灰回到家里时,刚被哥哥从医院接回家的他在看到水伯父手里的木匣时,他感到他虚如纸灰的心,也化成了灰烬。
因为怕罗纪感情用事,所以抢在罗纪出院之前将冰清火化。可是,他们却不能阻止他在法庭上感情用事。当他不能遏制心中的悲愤冲向被告席痛殴那些人渣时,被告律师竟然控告他严重威胁了被告的生命安全!
侵范人权?!
该死的人也有人权?罗纪知道邪恶丑陋的主犯汤姆。杰是一个和花痴杰瑞一直你来我往的美国人,一个趾高气扬自命不凡的美国人,一个一直来辱没凌迟中国学生的美国学生!
而法官竟然同意被告律师的请求,将他强制遣出法庭,取消了他的旁听资格。
他心碎欲狂,在庭外苦苦等待,却只等来了仅仅对那些奸杀冰清的狗杂碎“终身监禁”的结果!
不,应该是碎尸万段,千刀万剖……不,这样还不够!永远不够!对于他,还有什么比拥有活生生的冰清更有意义呢?他不服,水连城不服,所有知情的人都不服!四处奔告,一次次上诉,再一次次被驳回!
终于无力回天!
罗纪的心,终于悲痛得没有声音。他不得不放弃,也终于放弃了。和悲痛欲绝的水连城伯父,护送冰清的骨灰,回国安葬于家乡的祖坟内。
这,已经成了罗纪心里无法逾越的痛,直至上飞机,罗纪都没有再对这个他曾那么热爱的国度多看一眼。因为家世优渥,一直得到美国邻居、老师和大部分同学尊重的罗纪,在这一场噩梦里,终于读懂了冰清对祖国的痛心疾首,嘶声呐喊。虽然惨遭噩运的不是他,可是,他和冰清有着同样的肤色、同样的眼眸、同样的黑发。而且,他和她,爱得那样深,以至于这种切肤之痛,痛入骨髓!
办完丧事,他没有按父母的要求回国,他放弃了那么辛苦才得到的哈佛深造的珍贵机会。一切都不重要了,也没有意义了,他不想再踏上那片伤心之地。
他的耳边回荡着冰清清甜的声音,她强大祖国的理想,她对他开阔思路的惊慕,她对她所经历的中国教育的遗憾------往日倾心相谈里不曾在意的只字片言,在回忆的反复拂拭下,如夜幕上渐渐亮起的星光,点亮了罗纪迷茫的心——完成冰清的梦想,消除冰清的遗憾,创办潜能学校和潜能学府!
只有祖国强大了,才不会被人歧视,才不会遭受不公正的对待!也才是真正为冰清讨回公道!
因为那些美国人,既使他是个吸毒的嬉皮士,一个超市收银员,一个普通的美国佬,他们也有那么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因为他们的祖国——美利坚合众国是强大的!他们歧视有色人种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虽然众多优秀、富有的华裔为美国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也拿到了“绿卡”,但在骨子里,美国人仍然认为他们是异乡人。如果祖国不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既使自已的腰包鼓炸了,在美国佬眼里,仍然是来本国讨生活捡美钞的中国佬。
想到这里,罗纪的心潮又渐澎湃。雨刷哗哗扫动,似也在催促他快些回到溪州,回到已渐渐成形的“孩子”身边——她已迫不急待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虽然准备了三年多时间,可是,到此时此刻却仍然不断浮现新问题,两个月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为他和冰清的这个“孩子”顺利诞生做好准备!
校园应该是世界上最具活力、最有朝气的地方。因为这里拥有最纯真的少年、最纯美的笑容、最纯洁的梦想。这里应该跳动着青春的音符,洋溢着阳光的笑脸,沸腾着无忧的欢笑。可此刻,溪州一中偌大个校园却安静得诡异。
在周考、月考、模测、检测、单元测的地毯式轰炸下,大部分学生对考试已经麻木,可以像老师们期望的那样把测验当成考试,把考试当成测验了。但今天毕竟是期末考,校园里到处张贴着“秣马厉兵迎高考,枕戈待旦接胜利”的鼓舞学生斗志的红标语,整个校园静默如乌云压顶,静谧沉重得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尽管预备铃已经响过了,可大部分学生仍然舍不得进考场,都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拿着教科书和复习资料在校园里的林萌道上边走边看着,有的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有的在教学楼的走道上扶着栏杆看着,也有的干脆在坐在树下打牌玩,但毕竟是少数。
再过五分种,期末考试的铃声就响了,大部分学生仍埋头于笔记和参考书,期望临时抓题碰巧撞上,少则三五分,多则一二十分,排名、升级、分班、过年红包、辅优小灶就全指望这几分钟也不一定!说不定,现在复习到的知识点就是一个考点!屏着气,大家潜水似地快速扫描“知识海洋”里的“贝壳虾蟹”,捞到一只算一只!捞到一分算一分,分数是一切,是奖学金的法码,是说明一个学生份量的标准。这分数是神,一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
所以,尽管战场上没有硝烟,却有兵临城下的凝重,让大家抱着佛脚不肯挪步。监考老师们没有催促学生们提前进考场,只是抱手倚在门上,一脸欣慰——难得学生们这么自觉,赏心悦目啊!
可铃声却煞风景地陡然响了,学生们只能叹息着纷纷把书本放在教室外的窗台上,不情不愿地纷纷挪进了教室。
石天再次翻开刚刚背了几遍的数学公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终于记住了,可是,合上书才想起身进教室,怎么转身就又忘了?!石天痛苦地再翻开书,瞪着那公式,一个符号,再一个符号,一个一个钉进眼睛里。
对他来说,记住泰戈尔撒满星光的散文诗不难,记住简•;;爱对弗罗斯特不朽的真爱告白不难,记住永隆湄公河渡轮上杜拉斯远去的背影不难,记住黛玉临终时哽在喉间的辛酸不舍不难,难的是,这没有温度的符号怎样才能钻进这日益抗拒数字的水泥般顽固不化的脑袋!
中国的数学考试就是这样,首先要稔熟数学公式,深谙解题技巧,若想要做好“抛物线”的题,非得知道抛物线的几个公式,然后知道抛物线有哪几种题型,再用公式将各种题型融会贯通,这样考起试来便能做到十中八九。然而石天对数学公式的理解远不到这点。
可也真是的,干嘛不能开卷考呢?重要的是方法啊!干嘛要考识记能力来折磨人呢?记得而不会用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以后我要念中文系,要做一个作家,抛物线和我的人生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搞什么末位淘汰制呢?我数学差不代表我没前途啊!
知识,有必要划分等级吗?有必要划出主副科之分?如果音乐美术艺术不重要,那人类生活为什么又离不开它们?漫画家难道只有弄懂高等数学才能画好画吗?抑或是数学天才都可以成为漫画家?很多锦衣玉食的音乐家、作曲家、歌手、画家,不也是在这些所谓的低能领域里拼打出来的吗?真是!
赶快熬到高考吧!我不能留级!阿爸阿妈多苦啊,怎么能再多压一年的担子在他们的肩上呢?拿文科来拼,就算我进不了北大清华,三流大学的中文系也不错啊!我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的!啊呀!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大学里的书全部看完,包括考古的!我要写关于我们彝族的神奇历史,不,写成历史与科幻结合的大片!啊!快点进大学吧!进大学就不用再对着这讨厌的函数抛物线了!就可以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写小说了!乌拉!好棒啊!哦,等等------我在干什么啊?明明是要记公式,怎么这脑子又像脱缰的野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正懊恼着,监考老师抱着试卷纸走了出来:“这位同学,请你进教室,要发试卷了。”
石天慌乱地答应了,看着监考老师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公式,居然又是全然的陌生了!
只要通过这次考试不被留级,顺利进入高二就可以分班了!只要分班读文科我就有希望了!
石天痛苦地闭了闭眼,心一横,嗤的一声飞快撕下课本一角,慌忙塞进了裤包里。
才坐稳,石天就看见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审题,先易后难,注意复查”十六个大字。
正心神不定时,石天突然感觉后背一痛,回头一看,原来是坐在后排的女生洪颜用笔轻轻地戳了他一下,还满脸调皮的笑。
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可能就是监考了吧?颜夕在另一个考场呆想。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可能就是考完了不准交卷,必须“坐以待毙”了吧?学生们拄着下巴想。
这是哪个老师想出来的鸟规定!考完了不准提前交卷,简直就是扼杀我们的青春和我们的生命!像同学石天前两天在杂文报上写的一样,整个世界都在呼吁不要浪费水、不要浪费资源,可为什么没有人替我们呼吁一下,不要浪费我们学生的时间!
擅长于数学的学生,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做完了所有题并且复查过了。下午考历史,他们很想交卷出去赶紧背两篇历史笔记!可是,他们只能坐在桌前,像个傻瓜一样,望着天花板发呆。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铃响了!
像被童话里的巫婆施了魔法,摆着千奇百怪的造型发呆的学生们,马上像被解除了咒语一样,立刻复活了过来!他们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交了卷冲出教室。只有少数几个学生还在冥思苦想或奋笔疾书。交了卷的几个好事者俯身围观,甚至想漏答案。这样子实在太不像话,如果被巡视的行政领导看见了,又得口水洗脸了。所以,颜夕不得不清清嗓子提醒大家,但这些低年级的学生早就听说这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师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软,于是都置若罔闻。颜夕不得不开大音量:“已交卷的同学,请到教室外面等候。未交卷的同学,请交卷!”
颜夕故意板下脸来,这些学生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走出教室。偌大个教室一下子空空荡荡,清静了许多。颜夕按着学生的考号一张张收过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几乎半透明的清雅明净,有一种异样的美丽。
在做完题后又不得交卷的无聊等待时,学生们早把试卷沿密封线折好了,因此,不用亲自再折,省了许多工夫。颜夕重新再按考号重查了一遍卷子,确定没有收错后,便抱着卷子慢吞吞地走向教务处。
学生遇见她,不管是她教的还是其他年级其他班的,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看着小跑着忙着去教务处订试卷的其他监考老师,颜夕仍是不紧不慢。她可以想象小小的教务处挤满了人抢订书机订卷子忙于交差的景象,她一向不擅长争抢,也不屑于争抢。因此,每次她都故意落在后边,等人少时才去订卷子。但是,她不知道,这样时时落后,早已被教研组长上报给了校长。
而高河校长,此时又早已在校长办公室来回踱步等着召见这个“祸多精”了。副校长段长天已受命出来查看了几次,等大半教师都已交卷,才见颜夕慢悠悠晃荡过来,急惊风的段副校长急得大叫:“颜老师,赶紧来‘校长办’,高校长有事找你!”
颜夕只得加紧脚步,快步来到校长办公室。
才一进门,高河校长的指责就披头盖脸轰炸而来:“颜老师,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颜夕一惊,但看到耸拉着脑袋站在校长办公桌旁的石天,再看监考她们班的王老师握着一杯茶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张才做了一半的试卷和一张纸条,颜夕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她知道校长不骂完,气不消是没法和他说话的,于是她只好洗耳恭听了。她看了看石天,她最心爱的学生,那么骄傲和自信的石天,此时头已垂得快埋进了衣领里,他此时一定非常后悔和难过。颜夕难过地想,他怎么会这么傻呢?转念一想,他的理科英语都不好,可能害怕被末位淘汰吧?可末位淘汰也没什么大不了啊?最多就是留级重读,石天啊,你怎么这么傻?犯得着以身犯险吗?
颜夕在心里暗暗责备石天,却一边飞快地转起了念头,寻思着怎样将这事儿大事化小。正发愣,却听校长威严地发话了。
“颜老师,这个事儿我们要尽快处理,中午就要贴通告在食堂门口的宣传栏上,所以请你过来配合我们一起处理一下。真是的,还想保送这样的学生!”
“校长,能不能等考完了再通告,或者换个方式处理这件事。不然,我担心会影响这学生其它科目的考试。”颜夕嗫嗫地开了口。明知道会当炮灰,可是,没办法啊,她无法想像其它科目还没考完就这样张榜通告,会给石天造成多大的压力?如果其它科目也考砸!那可真是什么也不用想了,石天铁定要被末位淘汰,铁定留级!她太了解石天了,就是让他再重读两年,他的理科还是铁烂,因为他的心思压根没在“理科”上,而且,重读也只会陡增石天家的经济负担。她看过他正在着手写的一部科幻小说的开头几章,她非常看好,她希望石天可以顺利升级,希望通过保送石天进入大学中文系,她相信石天是会有光明未来的。
“你不要想着包庇他!就是要及时通报才能杀一儆百,才有效果!而且,我还要加大处罚力度!”高河涨着脸对一直低着头的石天吼道,“你这个石天,以为语文学得好一点就目中无人!居然敢在杂文报上大批我们学校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报考我们一中?你怎么不去其它学校?别以为会写两篇猫腻文章就可以目中无人!你给我听好了,我给你的处分是留校查看!你再胆敢有什么不规矩,我立马叫你走人!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说完,高河把手里的一份报纸拍在办公桌上。清亮的声音,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了颜夕的心上。
她不能再熟视无睹了:“校长,这个处分太重了,这样处理不公平!”
“你倒说说看,怎么重了?怎么不公平了?”高河生气了,从他当校长以来,还没哪个老师敢这样三番五次当面顶撞他的!
“校长,如果您按通常的惯例处分,我不会有任何异议,我会尊重您的决定。可是,只有打架斗殴、偷窃等重大违纪行为才会给予留校查看的处分,通常作弊给的处分只是通报批评、写检查、试卷作废和警告。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加重处分?”颜夕涨红了脸,尽量使自已语气平稳。
“你听不明白,那你看得明白吧?”高河生气地又捡起杂文报扔在颜夕面前的茶几上,“你看看,你自已看看!”高河说着用力地用手指戳着报纸一角,面红耳赤,声嘶力竭,“这就是你教出来的高材生!”
颜夕拿起报纸,一目十行,粗略看了一下。
文章大意是批判一中会议太多,无聊而冗长,是在浪费师生们的时间和生命。文中提到整个社会都在呼吁节约用水、节约用电,也在呼吁时间就是生命啊金钱什么的,可是,校长却在堂而皇之地一边训导师生们要抓紧时间搞好教学,一边却在孜孜不倦地从头到尾津津有味地念文件、宣传会议精神,还要把与会领导一一介绍,并把某某领导拍着校长的肩膀说了什么话的细节细细回味,大概是校长患了什么见官难忘综合症云云-----反正言辞辛辣,字字如匕首,风骨铮铮,针针见血!确实把校长开会时的罗嗦勾勒得活灵活现,也确实将很多老师和学生的郁闷之气一吐为快!
一口气读完,颜夕心里满是欣赏,若不是校长一旁虎视眈眈,她差点就开口叫好了!于是颜夕一时间便难住了,不知要以何种面目面对校长,又不愿装腔作势,只好捧着报纸呆看。
“看清楚了?”高河不快地诘问。
这个颜夕,只差没有喷饭了,别看她一脸的呆若木鸡,可是,那脸上分明是忍俊不禁而在苦苦压抑。高河实在是担心再不发问,她一笑出声,这场面如何收拾!于是一把掖过颜夕手上的报纸,沉着脸问。
颜夕低着头回答:“看清楚了。”
她努力压抑住想爆笑出声的冲动,使劲儿回想妈妈过世时的悲痛,终于调试好表情,缓缓抬起头来。
高河斜睨着颜夕,心里痛恨,为什么当初会接了这个不懂世事的黄毛丫头的推荐书,再怎么优秀,这样让领导窝心,真是一大失误!他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快,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唔,校长,这个,我们单独教育一下,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就不要并在一起处分好了。”颜夕硬着头皮支支唔唔。
“事到如今你还在包庇学生!你这个班主任原来是这么当的!难怪你教出来的学生都胆大包天,敢在课堂上和老师回嘴绕舌,敢在报纸上写这些败坏学校形象声誉的狗屁文章!真是有其师必有其生!”高河生气地拍着办公桌大骂,“你不要以为学生喜欢你,我就拿你没辙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科任老师都跟我说过了,你的课堂纪律是最乱的!老师在上边讲,学生在下边讲,老师提一个问题出来,你教的那些好学生就要七嘴八舌提出一百个问题来!给你上个语文课,又不是让你上音乐课、体育课!成天又是唱歌又是玩游戏,上课时间拉着学生跑出跑进,一下去田径场,一下又去爬房顶,乱得旁边其它班简直没法上课!你说说,你教的什么书?当的什么班主任?”
“颜老师的课是全校最好的课!”一直杵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石天再也忍不住插嘴道,他的脸涨红了,眼里带着血丝,声音因为愤怒而大得震耳欲聋。
高河不可置信地瞪着石天,不敢相信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怎么个好法,领着你们玩游戏就是好老师,啊?给你们布置作业,让你们测验就是坏老师,是不是?你以为你还小啊?来一中读幼儿园啊!”
“谁规定上课就非得在教室里上?颜老师带我们去田径场是带我们去感受春天的脚步!颜老师带我们上天台是让我们体会登高怀古的诗情画意!”
看着石天竟还理直气壮,高河气坏了,用颤抖的手指着石天大吼:“你们瞧瞧,你们瞧瞧,他还有理了!还越说越带劲儿了!”
“高校长,您别急,您别急!”段长天忙过去拉高河坐下,并双手将茶奉上,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石天一眼,“有你这么跟校长说话的吗?自已做错了事儿,就应当赶紧反省,寻思寻思怎么样争取宽大处理?还敢在这里跟校长顶嘴,真是不懂事儿啊你!”
“我没说错!颜老师是最好的老师!颜老师的课是最好的课!”石天倔强地据理力争,他不允许他们这样污蔑他们最敬爱的颜老师!
“别说了石天!”颜夕扯了扯石天的衣角,用眼神严厉地制止石天这个“猪头”继续犯错,这样于事无补,只会适得其反!他的聪明去哪里了?他的深刻去哪里了?头大啊!
“不!我要说!”石天转过身来直视着高河校长大声说,“校长,你所认同的好老师就是上课时能把一屋子的学生要么镇压得鸦雀无声,要么把学生压抑得昏昏欲睡,才是所谓的好老师吗?非得要学生看见老师就像老鼠见猫一样,才是一种合理的师生关系吗?你衡量一个老师的标准,难道就只有教学成绩这么简单吗!”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高河气得嘴唇哆嗦。段长天则惊讶得像听见恐龙说话,抓到石天作弊的王老师则难堪地扶扶眼镜又紧张得直搓手,她为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得这么大而后悔不迭。
“石天!”颜夕生气地拉住石天,企图制止他继续“加重罪行”。但是倔强的石天抓狂了,他什么也顾不了了,他痛快淋漓地继续大声辩解,引来装订好试卷的老师和众多学生好奇地观望。
“不!一个好老师,就要像颜老师一样!也许她的课堂纪律是全校最差的,可是,那种乱,是学生的想像力酣畅淋漓地奔跑,是给予学生敢说敢想的宽容,是给予学生平等交流的真正的学习!颜老师也许不是你们所谓的好老师,可是,对我们学生而言,她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她不光教我们书本上的知识,还教我们怎么样欣赏尘世,活出一个无悔的美丽人生!在她宽广的眼界里,每一位同学都找得到成功!每一位同学都能够发自内心地爱她的课、爱她的人!如果这样一个让人受益终生的好老师都要被指责的话,那么我敢说,一中其他老师更应该受到责难!而作为一校之长,你连容纳不同见解的胸襟都没有,当老师都不配!还当什么狗屁校长!”石天一口气说完,直说得高河脸涨成猪肝色,段长天脸色煞白,老师们倒抽冷气,围观的学生齐声叫好!
颜夕的头“嗡”一声就大了,她知道,这一次真是闯大祸了!
果然不出所料,高河拍桌而起,字字如炸弹,震慑了在场所有人:“滚!你被开除了!马上给我滚!”
“凭什么?”石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毫不畏惧。
“凭什么?凭你考试作弊!凭你认罪态度恶劣,不知悔改,目无尊长!凭你严重偏科,在全校师生中产生了极坏影响,凭你严重干挠了一中正常的教学秩序和百年声誉!”高河不由得气到极点,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老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是市风日下,非得好好整顿整顿校风了!像这种升学无望的差生,早就应该踢出校门、踢到乌拉圭去了,居然还不知悔改!这一次,他决不手软,不好好拿下这小子的嚣张气焰,他这个校长的面子还往哪儿搁?他这个校长还怎么当?
“校长!”颜夕急了,但又不知怎样说好,只好转身向石天,力图挽回局面,“石天!快给校长道歉!”
“颜老师,我不会向他道歉!”石天执拗地甩开颜老师的手,“我没错!难道说真话就是错吗?”
说完,石天目光转向高河,一脸的轻蔑与傲气:“你这样恼羞成怒反而更证明我说到了你的痛处,这么简单都不懂?”
“要不要我叫保安来请你!”高河气得血压升高,血脉贲张,不住哆嗦起来。
段长天担心地替校长抚着心口劝道:“校长,小事情,小事情,别激动,别激动,担心气坏了身体!”
“快跟校长道歉,现在还来得及!快点!”颜夕急忙拉了拉石天,这下可怎么办?石天这次可真是闯大祸了!
“我没错!颜老师,我没错!为什么连你也不理解我呢?”悲痛地喊完,石天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石天!你去哪儿?”颜夕顾不了许多,急忙追了出去。
“普孝虎!快去追石天,别让他跑到外边去!”石天毕竟从小在山里跑大的,颜夕偏巧穿了一双细带子凉鞋,哪里追得上他!急得她直冲愣在了办公室门口的班长普孝虎喊。
“噢!”孝虎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就赶紧追石天去了。颜夕不放心地张望,对其他几个他们班的学生喊,“你们几个也去,别让他做傻事!”
高河气得在沙发上打哆嗦,颜夕知道这回真正捅了马蜂窝了!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乖乖回到办公室,自觉地站在墙根角,耷拉着脑袋等着校长训话,如果不让校长出了这口恶气,石天就真死得惨了!
果然,见她傻了,高河的“机关枪”又开足了火力:“好哇,你倒会做好人!难怪科任老师难以开展教学,原来你真是会收买学生!尽让我们当恶人,你充好人!如果每个班主任都像你这么偏袒学生,那这个学校岂不是无法无天了吗!”高河气喘吁吁地瞪着颜夕问。
为了石天,颜夕只好低声下气向高河道歉:“校长,我替石天向您道歉,请您原谅他!他还是个孩子,请您再考虑一下他的处分决定。开除等于宣判这个孩子没有机会通过知识改变他的命运了,他来自偏僻乡镇的贫困农村家庭,除了读书这条路,几乎没有机会改写他的命运了。校长,他文科不错,只要让他顺利升级,我向您保证,他一定考得起大学!一定不会拖了学校的升学率!”
颜夕看校长脸已沉得快要挂不住了,马上识相地低下头,嗫嗫地说:“虽然考不上名牌,但一般的大学没问题,真的!如果开除他的话,以他的情况,其他学校也不会接收他,这样做,无疑是堵住了他所有的出路!他不懂事,但也不能因为他的不礼貌就这样过级处分啊!校长------”
高河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她:“不要说了!就这样决定了!”
见颜夕张口,高河挥了挥手,满脸的不奈与愤怒。
“校长!”不想放弃,不想石天无路可走!颜夕不甘地继续挣扎。
“我叫你不要说了!你是听不懂中国话是不是?”
“校长,我们不能这样草率地宣判一个学生前途命运的死刑!我们没有这个权力!我们也不能这样做!这关系到一个孩子的一生!校长!”为了石天,颜夕只好冒死进谏了,当炮灰也在所不辞了。
“就是有你这样纵容学生的班主任,才会教育出这样是非不分,不知好歹的高材生来!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再这样是非不分,连最起码的道德判断都没有,继续抬学生的头的话,下学期马上就要在我们学校搞试点改革,你别想再上讲台!我不会再让你继续误人子弟!”高河气得声音失控,今天真是丢脸死了,居然被这两个不知好歹的恐龙弄得在全校师生面前威信扫地!
“如果一个学校只有一种声音,那么我敢说,这个学校的教育是失败的教育!如果一个领导只能听得进去一种声音,那么这个领导是一个失败的领导!我不相信,一个校长,连容纳一个孩子的胸襟都没有,还配当一个教育者?更何况是教育者的领导!如果因为校长不能容纳另一种声音就要令出声的人消失,那么我相信,你作为一个领导者的资格,也会被更多的人怀疑!”听到校长仍然一意孤行,坚持要判石天“死刑“,颜夕再也忍不住,终于痛快淋漓地一吐为快!
“你、你!”高河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不怕死的“恐龙”,而且一遇还是两只!真是有其师必有其生!
“小颜啊,你就少说两句吧!为了个学生,不值得!”段长天好心劝戒颜夕,他实在不忍这个漂亮的女老师栽在这件事情上!他跟高河搭档多年,深知一旦惹毛了老高就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段副校长,我们当老师的不就是为了学生吗?”颜夕笑笑。一旦豁出去了,反而整个人都轻松了。畅所欲言,多久了,没能这样痛快淋漓地说自已想说的话了?
“嘿!”高河冷笑,颜夕的话听在耳里多么讽刺。这也难怪,在他的准则里,颜夕这种另类,实在是难承师表!
“高校长,您别动气!大家都在气头上,您就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小颜一般见识,小颜嘛还是个小娃儿的,你吃的盐巴都比她吃的饭多,怎么能跟个小娃娃一般见识呢?再说了,还不就是为了学生嘛,大家都是为了搞好工作嘛!又不是有杀父母的冤仇,值得动这么大的气吗?至于嘛!颜夕,你还不快点去看看你的学生去,别让那愣小子跑到学校外面去,车多人杂的,可别出了什么事儿!”跟颜夕一起参加工作的刘彬赶紧挤进来打圆场,说完又挤眼睛,又做鬼脸,硬是把颜夕推出了办公室,免得这个傻瓜再火上浇油。
颜夕心情也坏透了,得罪了领导,工作压力无形中马上就重了,从办公室出来,围在门口的老师们一下子呈鸟兽散,没人敢和她搭话了,颜夕心里沉甸甸的。来到男生宿舍,看到石天终于还是被普孝虎揪了回来,一大群男生正围着他吵吵嚷嚷地安慰着他,心里紧绷的弦便松了下来。
“颜老师------”石天脸色复杂地站起身来,“对不起!”
“不要这样说。”颜夕勉强一笑。
“颜老师------”石天欲言又止。
“你别多想,安心考试,等校长气消了,我们再作努力,放心,没事的。”颜夕疲惫地挥挥手,心情沉重,勉强挂在脸上的笑也渐感吃力,“今天大家都累了,明天还要考两科,大家陪石天一起去打打篮球放松一下吧?”
看大家从床下拿出篮球,簇拥着石天走向操场,颜夕匆匆走出了校门。
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颜夕心情沉重地回望身后高高的围墙,只觉得这学校简直就是一个真空包装的易拉罐,再呆一秒钟,她就要闷死在里边了!
可满心的郁闷,却无人诉说。移动光标,电话簿从头到尾涮了一遍,颜夕黯然合上了手机。可手机却不期然地响了。
音乐沸腾的混乱空间,弥漫着烟草味道和激烈的的disco节拍,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隐藏着寂寞的灵魂,正以尖叫、口哨还有疯狂的扭动驱赶寂寞。
罗纪坐在吧台边,悠闲地啜一杯加soda 的chivas rehal scotch,在近三年繁忙的“潜能学校”筹备工作终于尘埃落定,很快就要举行潜能学校的开学典礼了,经过三年的“蛰伏”,终于可以“举翅”时,才发现,心里那根弦已经快紧绷了整整三年没有真正放松过一下了。于是,他终于驱车来到酒吧里,像以前在美国和好友frank在一起时,在汹涌的音乐中,在烟草和咖啡的浓烈香气里,放纵自已在俗气热烈但简单原始的快乐里沉沦,把折磨人的思绪淹没,获得短暂的救赎。
当音乐响起时,他才发现来这里是个错误,酷热的气氛,晦暗的灯光,暖昧的音乐,三年来疯狂工作掩蔽下的相思在这一刻从深埋的心底喷涌而出!
在狂热的人群里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
狭小的舞池容不下他的寂寞,他只是寂寞地坐在吧台边,坐在热闹的边沿。
一曲既终,瞬间的静寂让罗纪暗暗呼了一口气。不经意抬眸,目光却被一个刚从舞池里走上来,在对面吧台上落座的女孩牢牢钉住了!
晦暗灯光下,她握住酒杯的手指白晰纤长,紧贴额际的发丝潮湿凌乱,薇醺的脸如雨后蔷薇,折射出叶尖露珠的纯净光芒。
灯光晦暗,罗纪的眼睛却刺痛得微眯了起来。
音乐再次响起,尖叫与口哨将空气发酵得沸腾热烈。可是,不知怎么,罗纪却浑身一震,不由自主想起了冰清离去的那个夜晚——清冷的明月高悬夜空,寒露滴落沁人肌肤------隔着目炫神迷的灯光,隔着的惊心动魄的音乐,隔着沸腾热烈的空气,可是,冰雪般凛冽的沁凉却扑面而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给他这种感觉?
罗纪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流连。
她抬起杯子,抿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
为情所伤?
太容易出事,尤其在这种地方,尤其她又这么惹眼。
罗纪抬着酒杯移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女孩转过头来,直直的长发遮住了弧度美好的侧脸,微漾的眼波,水光潋滟。她有点醉了。
她不经意瞥过的目光,如一只轻柔的手不经意地抚过琴键,罗纪的心弦颤动,脸上神色却俞发泠然。
“唔。”看他一脸冷漠,并不认识,颜夕又喝了一大口手中的威士忌,皱着眉头咽下。表情很难过。
为情所伤?
“太晚了,你该回家了。”罗纪抿了口酒,淡然道。
颜夕转过头来,微醉的眼斜睨着他:“你在跟我说话?”
明眸皓齿,新月如眉!
依稀仿佛,冰清清澈如水的眸子近在咫尺!罗纪呼吸为之一窒,水光潋滟与他对视的眸子里,罗纪看见惊愕怔忡的自已。
“你又不是我爸,呃——”她很煞风景地打了个酒呃。皱着眉,她晃晃手,很没形象地伸出舌头扇扇风,昂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啪!杯子已经很不听话地重重摔倒在吧台上了。她揉了把脸,长长喘气:“再来一杯!”
一只手替她接过了调酒师传过来的酒杯,越过她的手牢牢按在杯口上。拖不动杯子,颜夕抬头,愠怒地瞪住身旁这个男人。
他面容清峻,轮廓深刻,沉郁的眸子在晦暗的灯光下如两泓幽深的静潭,让人不由沉溺。
“回家吧,你的父母和老师要担心了。”他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漠,可是,却奇异的温暖人心。
颜夕不由一笑:“有这么夸张吗?”
看他神情郑重,颜夕俞发笑不可仰:“我就是老师!怎么样?老师喝酒应该不犯法吧?把你的手拿开!”
她竟然大言不惭!罗纪皱眉。看不出来,样子蛮清纯,却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少女。
“对不起,老师当然可以喝酒,但我觉得你不能再喝了,老师。”罗纪不由得呲牙咧嘴,忍俊不禁。
“老师?别叫我老师,我讨厌老师!”她凝视他手下杯子,惺忪的眸子漾着一湾晶亮的波光,隐着一抹浓郁的黯然。
“那你何必冒充?”罗纪敛了笑容,又习惯地冷寂了脸。
“冒充?当个老师又不是多光荣的事!呃——有什么好冒充的?”她很煞风景地又打了个大大的酒呃。
“老师从事的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怎么不光荣?你还说你是老师——你肯定是被老师k了一顿才出来这里乱讲!哪有自已贬自已的?”罗纪忍不住笑了。
“光辉、光荣……”她凝视他,长长叹气,“知道老师在干什么吗?在不断地照本宣科,不断地剿杀学生们的想象力!不断的扼制学生们的创造力!为了不挨学校、家长的骂,拼命围绕考试的指挥棒努力制造成批的牺牲品!”女孩抬起头来,直视着罗纪,神情激动而面色绯红,“这,就是你说的,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
罗纪愕然,不禁再一次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女孩。
“所以你来这里借酒消愁?”罗纪摇头,“你就不会先从自已做起,改变这种现状?——中国教育面临的问题迟早要解决,你不要坐以待毙,应该积极一点!”
“我就是太积极了才会来这里借酒浇愁的!”女孩甩了甩头,“我不知道是我不正常还是这个社会不正常?如果少数服从多数那我不正常,可真理又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我知道我应该像其他同事一样‘克己奉公’,可是我就是无法‘心安理得’;我知道一个好士兵不应该对上级的命令质疑,只要服从执行就行了,可我就是无法‘心无杂念’!我命令自已糊涂一世,不要再想这些无用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了,可我无法面对天才的学生因为偏科的关系面临失学、怀才不遇而无动于衷!可我却帮不了他!也帮不了自已!懂吗?”颜夕摇摇头,“你不会懂的,你是极少数的平庸的牺牲品,机械地服从,没有太多疑问,不会关心到其他人的生存状态,拿了毕业证,在好的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和读书时一样,辛勤工作后,会有奖励。于是你觉得一切天经地仪——不要笑!你一样是牺牲品!懂吗?虽然你感觉不出来,也许自我感觉还挺不错,可是,你一样被牺牲了,知道吗?你现在还剩多少灵气?还剩多少想象力?”
看女孩一脸的慷慨激昂,罗纪正色道:“既然你这么清醒地看到了存在的问题,为什么不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积极改革呢?”
“你真是站着说话腰不酸!你来动一下试试看看?”女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哎——我还真就要动一下试试看看的,你信不信?”罗纪深凝她道。
“你是教育司长吗?哗!你以为这是上网聊天儿啊?拜托你吹牛也打打草稿!”女孩朝天翻了个白眼,对他迷人的微笑视若无睹。有这点防疫力的女孩子,她还是第一个!罗纪多少有点挫败,可不知为什么,却心情愉快地微笑起来。
“你喝多了!”女孩盯着他,肯定地点点头,“再不然,你是一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罗纪挑高眉,不解地问。
“你的想象力还没有被摧残殆尽!”女孩笑得灿烂,“你一定遇到了一个像我一样懂得珍惜学生宝贵的所剩不多的想象力的‘不负责任’的老师,不然的话,如果遇到一个尽职尽责,不佘遗力的‘好’老师的话,你一定会被洗涤得更彻底——不过也好,麻木不仁也就无痛不痒了!”女孩被酒精烧得双颊绯红,语无伦次。
“知道潜能学校吗?希望你抽点时间看看它的宣传广告——报纸、电视台、网上都有,希望你多关注一下它的办学思路,也许你就会知道我不是吹牛不打草稿了!”罗纪气定神闲,笑得愉快。
“潜能学校……”颜夕沉思,想起了近期在溪州电视台热播招生广告的一所新私立学校,学校专题广告上宣传的办学思路确实很好!
可是,这么年轻?颜夕偷眼打量身边的男子,他也正含笑凝望着她,他容颜清俊,深遂的眸子在暧昧的灯下流光溢彩,似两簇幽灼的火苗,让人莫名心慌起来。颜夕咳嗽了一声,掩饰心底混乱的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好啊,我会拭目以待——南瓜会变成水晶车,然后午夜的玻璃鞋会打回原形!”
颜夕笑得含蓄,好象他真是喝多了且脑瓜进水了,竟在舞会都还没有结束就开始急不可待地做梦。
“恪守梦想,梦想必然成真!”罗纪含笑举杯。移开手,将她的杯子推还给她。
“好啊,祝你梦想成真!”颜夕开心地和他碰杯。居然还有人和她一样,会作白日梦!
“我的梦想成真,也就是你的梦想成真!我就是来拯救你和你的天才学生们的,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恪守梦想,梦想必然成真嘛!”她当他喝多了,不和他计较。
他也当她喝多了,不和她较真。但他含笑,笑得自信。终于明白,他来这里,原来是为了,更加坚定。原来,他的努力,不是没有人呼应,他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不止是学生的,还有老师的,自觉或不自觉,都一起拯救!这就是他清醒的责任。
“干什么!”随着一声怒喝,罗纪的肩膀被重重一推,手中不稳,杯子一晃,酒全撒衣服上了。罗纪反射地跳了起来,抖掉衣服上的酒水,接过服务生赶紧递过来的纸巾擦拭,不快地回过头来,震惊同时定格在了俩个人错愕的脸上。
“是你?罗纪校长?”章洋惊愕得瞪大眼睛,他没有想到在他出去接电话的短短一刻钟,颜夕就和一个陌生男人谈得这么亲热!
罗纪怔忡一秒,不敢相信溪州市教育局章洋局长竟然这么鲁莽,胸襟一片濡湿冰冷,罗纪不快地皱眉道:“章局长,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没有,我只是不希望有人跟我的女朋友走得这么亲近而矣。对不起,罗校长,我没看出来是你。”章洋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但旋即消失了,平静地说。
“我想章局长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女朋友喝多了——那么,算了,就不打扰了,再见!”说完,罗纪喝干了杯中的酒,向章洋微微颔首,正要离开。
“等一下!”一旁的颜夕吃惊地瞪着罗纪,喜出望外地问,“你真的是电视上在做专题广告的潜能学校的校长?讲了很多西方教育理论的罗校长?”
两个男人同时难堪地沉吟,颜夕却兴高采烈了:“开除的学生你要不要?我有一个!”
见这个罗校长怔忡地看着自已,颜夕会错意,拍着胸口誓言旦旦:“我打包票,他是个好学生!真的!是天才!我不骗你!”
罗纪不语,却为她兴高采烈的璨然笑容失神——清甜的笑容、纯净的眼神------罗纪心念一动,她多像冰清!
看他不答话,颜夕以为他不相信,不由生气:“你不相信?你也和那些老古董校长一样迂腐!你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眼界都没有还说要拯救我的天才学生!”
“颜夕,你的学生已经被溪州一中开除了,就不要在这里胡闹了!”章洋补充道,“被开除的学生,潜能学校怎么会接收?”
“偏才往往会过多地关注某一领域,所以忽略了其他,成为中国传统学校否定和开除的对象,这样的人潜能学校可以接收。不拘一格降人才------”罗纪玩味地沉吟,由衷赞叹,“我不知道还有一句诗可以这样贴切地表达潜能学校招生的宗旨!”
“你是说,你同意了?”颜夕惊喜地问,看见罗纪点头,颜夕不敢相信,得意忘形地一把抓住罗纪的手使劲摇晃,高兴地嚷嚷,“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明天考完试我就带他过来!还好老天有眼,今晚有幸碰到你!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呵呵……!”
“学校生存的前提是教学质量,招生可是重要环节,罗校长大可不必因为门庭冷落而饥不择食。”章洋讥讽的话让颜夕罗纪都怔住了。
“章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你是知道石天的,他只是偏科,但绝对是个文学天才!他不会辱没任何一所学校,我保证!”颜夕生气了。
“章局长,谢谢你的忠告,可是,潜能学校需要的正是这些被应试教育筛漏的有专才的学生。”罗纪不卑不亢地回答。
“不,罗校长,言谢的应该是我,市教委应该支持民办学校解决包括招生难在内的问题,但我也要忠告罗校长,不管中国潜能学校使用什么方法来吸引学生,都不能违背省市教委的办学原则,不能破坏溪州良好的教育竞争秩序!我知道你从美国来,对中国的游戏规则并不了解,所以我奉劝你多往中国的教育管理部门走走,了解了解情况,不然是会走弯路吃苦头的!我已经听到了许多关于潜能学校不好的传闻,希望罗校长考虑我的建议。”章洋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非常反感,冷冷地打完了官腔,转头就喊上女友,“颜夕,回家了!”
“章洋,你怎么这么说话啊?”颜夕瞪了一眼傲气十足的男友,转头对罗纪打圆场道,“罗校长,我看过你们学校的招生广告了,真的很棒!可能是家长一时不能理解你们新颖别致的办学思想。思想的转变都要一个过程,慢慢来,你放心,你们的教学思想这么好,一定会办得有声有色的!加油啊!”说完,颜夕握了握小拳头。
罗纪不禁笑了,眷恋地看着这张酷肖冰清的纯净笑靥,点了点头。
才出门,章洋就生气地甩开了女友的手,叉腰问:“发什么骚啊你?”
“怎么了?”颜夕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怎么了?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和其他男人聊天!不要在我面前对其他男人笑!更不要在我面前去拉其他男人的手!”章洋铁青了脸,咬牙切齿低吼道。
“啊——你吃醋了?”颜夕会意过来,了然点头,赶忙道歉,“对不起啊章洋,因为石天的事有着落了,我太高兴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说完犹自甜笑,回味道,“没想到他真是潜能学校的校长。我看过他们的招生广告,蛮适合石天的!”
“石天、石天!”章洋没好气地低吼,“我就想不通,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个成天惹事生非的混蛋学生,害群之马!”
“章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石天你是知道的,混蛋的是高河!”颜夕也没好气了。
“高河混蛋?”章洋冷笑,“我看你和你的混蛋学生混久了,连你也混乱了!高河怎么混蛋?学生考试作弊,情节恶劣,当然要开除!我看这不叫混蛋,这叫天经地仪!开除他是大快人心,是杀鸡给猴看,是整顿校风!人家高河这样处理完全合情合理!你不但不配合学校处理学生,还敢帮着学生跟校长抬杠,你这不是愣往枪口上撞——找死吗?如果就因为你语文这一科学得好你就处处袒护他,所有的学生都加以效仿,那学校的纪律还要吗?升学率又怎么抓?我要是你们高河校长肯定也要骂你!哪有这么不识大体的下属?教学成绩拿不出来骂你们两句,不赶快低头认错,还敢回嘴绕舌,简直是找死!学生错了,不赶快处理还敢在那儿和领导顶着干,更是找死!”
“读书可是石天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出路!这也是天经地仪!”颜夕不可置信地瞪着男友,不相信他会这么冷血。
“既然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就应该好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干嘛就不好好努力呢?”
“他只是翻了一个公式而矣,犯得着开除吗?”
“如果平时多烧一柱香,又何必临时抱佛脚,何至于要去作弊?又何至于和顶撞校长?”见女友一再为石天辨护,冥顽不化,以及想起刚才她跟罗纪讲话的情节,章洋气不打一处来,“你觉得高河骂的难听,觉得他混蛋,那么你就别再遮遮掩掩地不让人知道堂堂溪州教育局局长是你男朋友!他知道了,他就不敢骂你了,他就不混蛋了!还有,如果你认清形势向教育现状低头,跟着人家搞应试教育,成绩出来了,高河就不会骂你了,他就不混蛋了。”
章洋的话终于激怒了颜夕:“章洋,你不是也赞同美国开卷、带计算器考试的作法吗?你不是说过,闭卷考试会分散学生的精力,使学生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停留在识记上,却无暇深入探索,创新方法?你不是说,中国的教育错就错在把考试成绩和升级入学定成了教育的最终目标,把学生的时间和精力都导入了死记硬背的死胡同,导入了密密麻麻的题海战术,没有时间思考自主创新!错在长期固步自封脱离社会地闭门造车!难道现在,连你也和高河一样无法容纳石天了吗?”颜夕执拗地瞪着男友。
看女友怒火中烧,章洋叉起腰强忍自己,静待她把下文说完。对她,他真是拿出了一百二十个耐心了,他们哪里是在谈恋爱?
“作为教育局长,我想你应该好好想想,石天是不是真的应该被开除?”颜夕情绪又激动起来,“大学毕业就失业已经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了,有很多企业说硕士博士多如猪狗,想高薪聘请电梯修理工却总请不到!章洋,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会这么自私,仅仅为了完成自已的考核目标而拼命地做这种远离实际的理论学习?”
章洋无奈地叹息道:“小夕,我只能忠告你一句话,现实是残酷的,传统不是你一个人说要变就能变的。”
颜夕不可理喻地瞪着男友,目光坚定地说:“我想辞职,不回学校了。”
“就因为石天?”章洋瞠目结舌。
“不,是因为你……是你把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为什么,连教育局长都变得这么功利,这么自私?我觉得太无望了,感觉好像乌云压顶,郁闷得喘不过气来。当初我是把教书当作终生事业来热爱的!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的梦想和热情都是多余的,教书已经贬值成了谋生的饭碗。我不能容忍学校像种大白菜一样,把学生分成三六五等,下达指标,逼着我们老师像种责任田一样,只围绕着那几个所谓的优生‘浇水施肥’,而把其他学生晾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为什么有那么多优秀的孩子我们不能去肯定,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们不能去传授?”颜夕低头,想掩饰泪流满面的狼狈。
“我自私?小夕,别耍孩子脾气了!你是对社会适应不良的人,你想过没有,辞职了你还能干什么?”章洋叉腰训话,领导的派头又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我要面对的实在太多,失落也太多,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自处?坚持理想又与现实格格不入,妥协又非我本意!我已经精疲力竭,坚持不了多久了!我怕自已沦为一个没有信念只会机械执行校长命令的‘刽子手’,我害怕我妥协了,就会和他们一样,漠视学生的灵气与天赋,然后,枯竭了他们的希望。我不希望这样!我要趁着还有勇气,放弃。虽然消极,但对我而言,已是积极,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多久了。我不想这样生活,这样工作!一想到那种只为了提高升学率就铺天盖地进行‘地毯’式轰炸的题海战术我就头皮发怵!我不希望这就是我将要奋斗终生的事业!”
“我是为你好,学校的空气还相对纯净些,我不想你被污染,也不想你痛苦。你在学校都会感觉‘缺氧’,那其它地方,只怕你会立马‘休克’!”章洋大言不惭,“好了,光抱怨有什么用?整个国家都这样,你以为单凭你我的一厢情愿和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吗?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就先改变自己。这就是适者生存!”
顿了顿,章洋叹了口气道:“我承认,刚参加工作时,我也像你一样满腔热情,还写了很多工作建议给老领导。当时没有回应,还不识趣地追问,现在想想真可笑,碍于我父亲的面子,当时虽然没有人敢为难我,可是,背后的传言很难听,大家都把我当成了一个背地里的笑话,我像个孤家寡人,工作压力很大,那种滋味------小夕,你没有尝过被孤离的滋味!所以,经过将近一年的沉淀,我明白了老子的中庸之道为何在中国如此盛行——大家都只想混口饭吃,何必为难自己为难别人呢?太认真太拼命又能怎样?搞不好还让其他想偷懒、怕惹事的人都怕你,疏远你!众人皆醉你独醒又能怎样呢?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人是群体动物,一个人要想成功,必须溶入群体。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要怎么走都身不由已,更别说推翻即定规则自成一局了!我要当好这个教育局长也不能例外。至于读书有用无用,教育的目标与现实脱不脱轨?那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事情。”章洋一口气说完,表情无奈地看着女友。
“这,就是你,一个教育局长所谓的成功法则吗?难道一定要等你可以制定规则时才能有所行动吗?万一你达不到呢?也一辈子按他们的规则错下去吗?难道你的精力就要在官场的等级排列中耗尽吗?”颜夕愤愤道。
“小夕,你是我女朋友,将来会是我妻子,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混乱。我好不容易才找对了感觉,我不想再意气用事,不想再被那些笨蛋高高在上地对我下达命令。改革也要学会度审时度势,要学会保护好自已,也要等到气候渐成,不可能你振臂一呼,就能像五四运动一样全国总动员!”
章洋头疼地瞅了一眼女朋友,突然同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唉,人家说漂亮女人是花瓶,可是,这么玲珑剔透水晶人似的,怎么却没个玲珑剔透的心呢?要傻就傻得彻底些,偏又这么半通不透,会有那么一脑子的奇思怪想,又那么一肚子的乌烟瘴气,脾气偏又这么倔,打死也不知回头!为什么那么大个礼堂里,黑压压的几千人中,就一眼看见了她,忘了已经背好的演讲辞,从此为她丢了魂?即使她那么不解风情,那么不谙世事,即使留学三年,远在万里之外,那么长,那么远,还是抛不下她,还是只会回来,继续和不解风情、不谙世事的她,痛苦并快乐地纠缠下去?有时候不免产生错觉,他们之间隔断的三年和千百万里的距离,并没有随着他的回来消失,好像一直还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无法飞渡。留学回来,担任溪州教育局局长也快半年了,可是,和颜夕却没有一点进一步的发展,反而感觉更陌生了!
“你变了,章洋,你变得让我觉得好陌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看你的样子,我宁愿你不是一个教育局长?宁愿你从没给过我希望!”颜夕眼里沁出了泪花。
“大小姐,大学时你可是我们中文系的才女哎!其他老师比你差多少倍,人家照样心安理得拿工资领奖金,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教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认清现实?”见女友流泪,章洋缓了语气,但郁闷之气未散,仍然阴沉着脸。
“你真的变了?为什么你也会这样想?章洋,你知道吗?你这样说话让我很痛苦!”
“小夕!”
她不理,继续往前走。隐忍了一天的眼泪,倾泄而出。
看她纤弱的背影微微颤栗,他心软,冲上去拉住了她:“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骂你,是希望你懂事。知道吗,做人要认清现实才不会四处碰壁?再说我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见你跟那个男人谈笑风生,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你不要生气了,我买巧克力给你?”
见女友不动,又软语相求:“不要生气啦!我买纪芃希的小熊宝宝给你,好不好?笑一个!”
宠爱地揉了揉女友柔软浓密的长发,感受她发丝丝缎般冰凉的细腻触感,他俯身轻轻在她头顶一吻,柔声说:“我是变了,很多人都变了,可是,只要你不变,我对你的心就永不改变!”
颜夕不禁动容,抬眼望他,只看见章洋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灯光下,目光炙热地凝视着她。
在他深情的眼眸里,大学时那些快乐的片断又渐渐浮上颜夕心头,曾经,他们是多么快乐啊!章洋为她写的诗还被校园歌手谱了曲,沸腾了市内所有高校,羡煞了多少女孩子!没有争吵,没有烦恼,虽然只是短短一年时间,毕业了的他就出国留学,却甜蜜了她余下的三年大学时光。其中不乏优秀的男生想要接近她,她那么一次又一次坚定拒绝,并不是因为章洋有显赫的家世,而是他和她那么那么的志同道合!他在那么昂贵的越洋电话里,在一封封情书里,不止一次,一遍遍惊赞美国素质教育并畅谈他的理想,她那么的仰慕他,那么的佩服他,那么的期待他!可是,他回来仅仅只是一年时间,不知何时,惊觉他变化之大,一时竟然恍惚,他是那个她爱得那么专一,期待了那么久的章洋吗?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章洋温柔地拂开女友额前的发丝,捧起她明净动人的小脸,柔声承诺:“小夕,你要体谅我,我身在其位,只得谋其政,不向环境妥协,就只会被排挤。我只有先站稳了脚根,才能奢谈理想。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困惑,我也忙于适应我的工作而忽略了你的失落,我答应你,以后我尽量体谅你,让着你。小夕,以后,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好不好?嗯?”
这一声比一声温柔的“好不好”,奇妙地慢慢焐热了颜夕失温的心,焐热了颜夕失望的眼,泪咸咸地滑落颜夕的嘴里,却那么温。
颜夕不自觉地偎得更深,在章洋温暖的怀抱里,她突然有了一种弃械投降的疲惫感。
是啊,她活得太认真了,执着地守着一个信念,是傻还是对?也许,她不应该把工作上的压力带给男友,中国这么大,他只是小小的一个市教育局局长,她不应该把他看得那么神通广大,扔那么大一个包袱给他,他也有心过啊,只是无力。她不该把气撒在他头上,不该破坏这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甜蜜的往事,像美丽的浪花扑面而来,颜夕沉浸地闭上眼,感受这难得的忘怀俗事、静心沉醉的片刻。
多久了?没有这样亲密地靠近?争吵得连灵魂也渐感疏离!而颜夕也难得这样温驯。章洋把脸埋进颜夕浓密的长发里,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唇上啜笑,幸福地闭上了眼。
这时,他的手机很煞风景的响了。
章洋极不情愿地抽身,一脸的不高兴。可一见来电显示,他的神情严肃了:“禹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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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这儿有点事儿耽搁了,我马上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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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马上过来!好,好,再见!”章洋啪地合上了手机,烦躁地耙过额前的长发,脸上是颜夕熟悉的英俊五官、陌生的阴鸷线条。
“出什么事了?”颜夕关心地问,她就是这样心软,被他一哄,刚才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没什么,有点事儿,得先走,你也赶紧坐的士回家休息吧,别逛街了,晚上不安全。”章洋抬手想要给女友招租车。
“知道了,你就赶紧去吧!”颜夕推男友转身。
章洋没再推让,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他的丰田霸道专车,钻进车里,继而又按下车窗冲女友喊:“那你回家后给我来个电话,别让我挂着!”
“知道了。”颜夕招手,目送男友离开。霓虹灯映着她凄惶的脸,丝丝怅惘,如烟似雾笼在眉间,说不出的美丽与哀愁。
看着章洋的车消失在繁华的霓虹里,现实的烦恼又像潮水一样悄悄卷土重来。是啊,谈何容易?说的倒是简单,做起来要多大的勇气啊?尽管不满,明天还是得乖乖去监考,那是工作,是饭碗,还是得干,还是得端着。除了教书,现在静下心来想想,自已好像真的也没想过要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像刘彬老师说的,学校里呆长了,就像在鸟笼里呆长了,想飞也不敢飞了?这是好多怨声载道又循规蹈矩的老师们真实的心理,也许,也是我的。只是不自觉罢了。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颜夕觉得心中的郁闷好像消散了一点。转身抬手想要招车回家时才突然想起来,刚刚俩个人只顾着吵架,章洋好像忘记付钱了。
迎着微凉的夜风,颜夕慢吞吞地往酒巴走去。
目送怒气冲冲的章局长拖走了那个漂亮女孩,罗纪翻转着手里的空酒杯,惆怅难言,半晌才从冥想中回过了神来。他转过身将杯子放在吧台上,抬手示意老板结帐。
奇怪的是酒巴老板笑而不收:“不用了,都是朋友,还这么客气!”显然,他看见了刚才的一幕,误把罗纪当成了章洋的朋友。
罗纪不解地看着酒巴老板。
看他一脸懵懂,唐老板解释道:“您头一回跟章局长来吧?章局长朋友的帐都是记在他帐上的,放心吧,月底报帐时会有人来结帐了。这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可都是兄弟了,以后还得靠您们多多关照呢!”
他见罗纪衣着不凡,气宇轩昂,料想来头不小,说不定又是哪个地州新来上任的什么头头儿,再怎么也是一张长期饭票,因此热情地巴结罗纪,又谄媚道:“兄弟,你跟章局长做哥们可就做对了,章局长可是省委章副书记的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估量呀,看来兄弟您马上也要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
罗纪总算听出了一点眉目,知道他误会了,于是摇头拒绝:“不用了,我自已结吧。”
看见这样奢侈地浪费纳税人的人民币,罗纪对这位教育局局长实在不太感冒!
“哦——”唐老板疑惑地看了罗纪一眼,看他气度不凡,便凑近低声补充,“要报帐吗?”他把餐饮发票拿了出来,作势要撕。这是他的生意经,互利互惠嘛,多撕一点好处费给人,人家以后才会光顾,餐饮业发家的哪一个不得靠这些“长期饭票”?
“不用。”罗纪掏出皮夹。
“记帐四佰,一次付清三佰伍,你头次来,给你打个九折,就收你三百吧,欢迎下次光临,谢谢!”聪明的唐老板看着罗纪不凡的衣着,暗自抬高了价钱。
罗纪看看柜台上翻倒的两只高脚杯,对老板含蓄一笑,缓步走出了酒巴。
刚走到车前,却见刚才在酒吧里和他谈天阔论的那位漂亮女孩急匆匆地朝酒巴走来,罗纪的视线忍不住受她牵绊,只见她步履匆匆地踅进了酒巴。又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回来买醉?看她酒量不是很好,会不会出事呢?
看她纤弱的背影隐进华光溢彩的酒巴旋转门,罗纪回过头来,迟疑地开了车门,燃了一只烟,只怔怔发呆:“要不要进去看看呢?会不会出事?”
正迟疑不决,只见她已经从酒巴里出来了,她四处张望,再抬手招车,最后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缓缓离开了。
罗纪微微失神,任香烟在指间轻燃。猛然发现,三年多来,自已第一次对女人这么注目。回神细想,品味她会说话的星星似的黝黑明亮的大眼睛,清新的气息,清雅却不似冰清般清冷-----等等-----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冰清已经不在人世了!可他却拿她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子相比!
好像是在生自已的气,罗纪扭转钥匙,猛然发动车子,黑色奔驰没入夜色,像蓄力射出的箭,笔直地冲向郊区的潜能学校。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一个月时间,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基本完成,招生工作早已在各种媒体展开。据助理文奇报告的数据来看,情况不太理想,可开学典礼他不想延期,他等得实在是太久太累了!
快三年了,从没有哪一天像今晚一样笑得多。不知为什么,今晚看着那个莽撞的章局长拖走那女孩时,一股莫名的失落就如蚕丝一般,将他空洞的心一丝丝绞紧。
罗纪突然一阵沮丧,一个急刹,车子猛地停在了凤栖山山腰上,山上边遥遥在望的是他的潜能学校,山下边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摇曳的霓虹倾泄在逶迤市区的河面上,一塌糊涂,无可挽留。
因为寂寞,他习惯于开车时打开收音机,此时正是“音乐无限”送歌节目时间,幽蓝的仪表盘沉静似这忧伤的男声,深情哀怨,隐隐地撕心裂肺: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
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梦太长,
罪会不会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想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轻柔的钢琴声如深夜的雨滴一样,清冽地敲在罗纪的心上!罗纪痛苦地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今晚能醉,可是,他是这样清醒而痛苦!很不巧的,手机响了,是国际长途。
“hi?”罗纪声音低沉。是他的哥哥,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帮他做作业的哥哥、为了他和美国议员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哥哥。
“hi!小子,你喝酒啦?”罗铭兴高采烈,虽然有咝咝的电流杂音,但他的快乐还是感染了罗纪。
“哗!这么利害!在哪儿?千里眼还是顺风鼻?”罗纪故作轻松笑得夸张。
“我在佛罗里达!你以为我现在就飞过来了?我没那么积极,反倒是爹地和妈咪想快点过来看看你花了三年时间建盖的乌托邦——就后天的飞机,我手头还有一个案子没有完结,迟些过来。反正还有一个月。我听说这边的房地产市场前景很广阔,我想准备点考察资料——你呀,利润空间这么大你都不会抽点资金赚两桶?躺在钱窝上睡觉都懒得捡拾,你也真够有型!”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副大哥训小弟的架式,不过是含笑的,比读书时多了宽容。
“那你过来捡啊!”罗纪笑了,像小时候站在河对岸对哥哥耀武扬威地喊。
“小子,别得意,等我抽空过来掐你脖子!”罗铭哈哈大笑。
“好啊,我等你过来掐我脖子!”
“喝了酒就别飚车,好好留着脖子给我哦!还有,吃胖点,鸭脖子我懒得掐!”罗铭一本正经地交待。
“好、好、好!”罗纪开怀大笑。
终于听见弟弟睽违已久笑声了!多久了?原以为弟弟这么年轻,再爱上一个人好像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以为弟弟护送水冰清的骨灰回国安葬,他的休学只是暂时的,等他忘记了痛失所爱的痛苦后,他就会回来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从来没有回过中国的弟弟,竟然放弃了辛苦争来的珍贵学业,放弃美国总部的职位和优越的创业环境,说要创办什么“潜能学府”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水冰清的死已经在弟弟的心灵上划上了难于愈合的伤疤。
弟弟的人生,没想到,会因这个中国女孩的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小他和弟弟就在父亲的训练下,一步步朝着公司发展的塔尖迈进,连热爱绘画的弟弟,也顺从了父亲的要求,报考了哈佛商学院。只差半年,他就毕业了!可是,他却放弃了学业,跑到了水冰清的故乡,也是父亲曾发誓永不再踏足一步的故乡,要去创办什么潜能学校和潜能学府?
罗铭理解弟弟,这是因为恨,更是因为爱!
那么深的恨,那么深的爱,被爱的人,虽死,如果有知,也会感到幸福了吧?
罗铭虽不赞成弟弟孤注一掷,把全部“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极不看好投资周期长、效益回收慢的教育投资项目,认为弟弟的“潜能学府”只是一个乌托邦,最后很可能以失败收场,但他并没有太多劝阻。让他回冰清的故乡,一个人静一静也好。他知道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距离是最好的引子。
罗纪就这样和父亲僵持着,不肯再踏足美国一步!而生气的罗育恒也和儿子僵持着,不许家人回去他的伤心之地探望罗纪。一家人度日如年,苦苦等待。终于在三年后的今天等到了参加潜能学校开学典礼的邀请。
电话两端有短暂的沉默。
“爹地妈咪乘哪一趟航班?我一定去接机。”罗纪转移话题,不让哥哥听出自已的惆怅。
“哦,这个我倒没记,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再说妈咪一定会打电话给你了。”
“三年了,爹地都不肯接我电话,他,不生我气了吧?”三年了,罗纪真的想父母了,想他走时爸爸苍老的眼里隐忍的泪光。
“他们都好想你!小子,你想一想,因为冰清,你要在中国办什么潜能学府,抛家去国,嘿嘿------没那么严重啦,只不过我背着他给你划了一桶金,爹地知道后就大骂我助纣为虐,让你泥足深陷,说我想独揽罗氏,我一气之下递了辞职信,妈咪又哭着来找我,回去后爹地拉不下面子又骂你不识时务,多管闲事,小题大做,发誓不再回去,不再见你------反正小子,这个家已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啧啧------真想不到爹地肯为了你千里迢迢地飞越半个地球,重回伤心之地!所以,小子,爹地要是骂你,你可得给我忍着,不许顶嘴哦!”
“我知道。”
“喝了酒就不要飚车了,快回去乖乖睡觉!ok?”
“ok。”
合上电话,罗纪疲惫地伏在方向盘上。
山下灯火辉煌,可他的心却苍凉无比。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三年来,他把自已扔给了夜以继日的工作,从选校址、画设计稿、选择建筑材料、监工、招聘教师、硬件购置------他不是不相信他的助理,而是只有拼命工作,他才能在深夜把疲惫不堪的自已扔在床上呼呼大睡,不让思念煎熬!
可是今夜,今夜他不该喝酒,不该醺然薄醉,既然喝了,就应该醉得更彻底些,更不该听收音,电台更不该放这首哀伤的情歌——这首歌仿佛都是为他写的,伏在方向盘上,哀怨缠绵的大提琴低徊沉吟,如泣如诉,他的心,无力地被一丝一丝绞紧、一阵一阵悸痛——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月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路太长,
怎么补偿?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在伸展------”
钢琴声幽谧宁静,一点一滴,如雨打芭蕉。罗纪只感到一颗心也跟着沉静下去,脸上冰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夜里的街道两边仿佛镶上了璀灿夺目的无数珍珠,正闪着娇艳欲滴般暖人的华光异彩。
年轻的溪州市教育局局长章洋若有所思的把着方向盘,疑目前方的视线,任凭沿路的风景一闪而过。他知道身职省委副书记的父亲大人已经回到了家,禹市长的电话也不过是个拜访他家的托词而矣。想必是出生于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涉足官场时间不长,但聪敏机智的章洋早已对尔虞我诈的官场游戏把弄得滴水不漏,就算禹市长的电话含糊其词,他也知道必须附和而不能推托。
而打电话给章洋后,溪州市人民政府市长禹静波自然早已蹒跚着来到了章洋家。
按计划,省委李康年书记将亲自带队送溪州市委新书记洪峰同志到溪州主持工作。可不巧,就在昨天清晨,李书记却突然病发住进了医院。千钧之际,章洋的父亲章庆功临时受命,接了这个他不甘不愿的烫手山芋。因为在溪州市委新书记任命的问题上,作为分管组织人事和纪委工作的省委第一副书记章庆功虽然力推现任溪州市长禹静波接班,但鉴于李书记和其他几位省委常委都投了洪峰的票,最终对老同学禹静波多年的夙愿还是无能为力。
禹静波和章庆功是老同学,又是老同事,在章庆功任溪州市委书记期间,禹静波是常务副市长。在章庆功与时任市长关系紧张的关键时刻,禹静波敏锐地站到了章庆功一边,甚至一度成了章庆功手上最得力的一张王牌。有这个压轴大宦的独挡一面,收笼人心,章庆功更是呼风唤雨,如鱼得水,也使得溪州老百姓期盼以久的白云水库工程被快速提上日程,并启动。在这期间,溪州经济高速发展,章庆功的赫赫政绩也得到上级肯定,第二年就被调入省委,任省委副书记,时任市长也被调到其他地州,溪州市委调来了一个新书记,禹静波扶正当上了市长。
可在章庆功刚被调走,溪州市委新班子刚搭建的第二个年头,白云水库工程却突然被迫停了下来。原因是工程资金出了问题。
省委不敢怠慢,立即组织了由省委、省政府、财政厅、审计厅、水利厅等相关部门组成的白云水库工程领导专家和技术人员工作组,浩浩荡荡开进了溪州。章庆功是原溪州市委书记,没有被要求回避,反而因为熟悉溪州工作而被任命为工作组组长。洪峰同志时任省财政厅副厅长,分管纪检处,任了副组长。
可是,尽管工作组花了将近半年多的时间,查出来的结果却让工作组吃惊不小——工程款没有贪污腐败问题!倒是因为工程业务费和接待费、车辆费等各类费用都从工程款里列支,挤占了工程款,造成了资金短缺,无法按时足额支付给施工方,整个工程便慢慢地拖延下来。还拖死了两个施工单位,一直都没能了结。
当然,工作组面对这些厚重无耻的会计凭证以及结算出来的一亿多巨额费用只能摇头兴叹,也终于无能为力!因为白云水库工程作为当时溪州乃至全省的炙手可热的第一重点工程,工程期间确实接待了难以计数的各级领导以及新闻人士,摆在帐上的也不过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发票而矣。而且都注明了列支理由和经办人姓名,分管白云水库工程的副市长还签字画了押。既然诸如宾馆吃喝接待等各种琳琅满目的费用有了合理的支出理由,他们再也无法查证,最终也弃械投降——再怎么不可思议,也唯有望洋兴叹了!如此巨额的费用,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蚂蚁搬家式地在短短两年多时间内蚕食贻尽,却没有违法乱纪?
工程款出现了巨大亏空,结果是,昔日红红火火、沸反盈天的白云水库工程成了现在无人问津的烂尾工程,也成了章庆功和禹静波心口上隐隐作痛的一道伤疤。
行有行道,洪峰毕竟在财政战线打拼了多年,自然看出了白云水库工程款列支上的很多疑点问题,还和章庆功发生了分歧和矛盾,在一次讨论会上甚至大动肝火。可是,官大一级总能压死人,作为省委副书记和白云水库工作组组长的章庆功终究还是掌握了绝对的领导权和决定权,工作组自然听命于他。他最后武断地震住了洪峰,他铿锵有力、义正词严地说:“白云水库的问题,包括工程款被吃喝掉的问题都只是体制的一个衍生体,怎么能归为腐败?缺乏监督,随意报销的制度才是公款泛滥流失的源头!所以,并不是权力产生腐败,而是合法权力产生合法腐败!吃了喝了,如果报销不了,要自己掏腰包,就不会大吃大喝了!也就不会衍生出以吃喝为名的各种所谓的腐败了!可是,你能改变吃喝随意报销的制度吗?”工作组最后做出结论,是整个体制造成了白云水库目前的局面,而不是因为腐败和个人问题造成的。所以,家丑不宜外扬,从社会稳定的大局出发,白云水库暂且搁置下来,等条件成熟再做决定。
洪峰当然知道,把公款放进兜里,那就是贪污犯罪,就可以动用刑法。但对于公款吃喝、挥霍浪费这种“蚂蚁搬家”式的腐败行为,法律真的无能为力!一些地方和单位报销制度随意混乱,往往是一人说了算,吃喝风盛行,一些“不好入账”的支出也以“招待吃喝”鱼目混珠。每个单位所谓的接待吃喝,其实都是一本说不清理不顺的糊涂账。因此,大量的集体和国有资产在“招待吃喝”的掩饰下不断流失,很多假餐费也就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一些政府官员的灰色收入,很多经济犯罪也从吃喝开始疯狂漫延!长此以往,多少官员麻木了,不知道心疼了,如此麻木不仁、堂而皇之地糟蹋公款也已经认为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洪峰不禁纳闷,吃喝玩乐本属于“个人行为”,应该由个人支付,可为什么要由“公共行为”来承担,来侵占社会财产呢?而面对章庆功的振振有词,他真的无能为力。整个中国都这样,他又能怎样呢?弄不好,章庆功还给他戴上一顶危害政治稳定的大帽子,赶他下台。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顺风抬旗了。
然而,八年了,白云水库一直搁浅着。
想起与洪峰的那次干戈,章庆功心里就一直没有爽快过。表面上讳莫如深,过水无痕,但在内心深处,洪峰就像插在他心头上的一根刺,让他时时隐隐作痛。
和洪峰一样,章庆功的家也在溪州,所以,安排好了明天欢迎会的相关事宜后,他便从省委打道回府,先回了家,决定明天在溪州市委参加洪峰的欢迎会。
“庆功,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就不给一个机会让老部下汇报汇报工作?”禹静波不知哪里得知的消息,章庆功前脚才进门,禹静波后脚就跟了进来。边换鞋,边笑呵呵地将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递给了保姆。
“静波啊,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我提前通知你,你又要搞大张旗鼓的把戏了,你看时间都这么晚了你还能算得这么准,我可是怕你啦——你甩着两只手来我就敢通知你了。”章庆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您别让我甩着手出去呀,待会儿拾几个梨给我,我家那口子最爱吃梨了。”禹静波随手拿了水果篮里的梨和水果刀削了起来。
“静波,省委的任命通知都发了,明天洪峰就要下来了,你也别多想,好好搭好这趟班子!”
“庆功啊,我在溪州不知搭了多少趟班子了,副市长一干就是六年,市长一干就是三年!gdp的百分点也一点一点努力地往上推,搭班子的老班长们都跑步前进了,就我老是原地踏步走。我一个升不了没关系,可我老这样不挪窝,堵得下边的人也跟着动不了,打击的不是我一个,是一片啊!你说这溪州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打击积极性嘛!”禹静波咬了口梨嘟囔。
章庆功又何尝不知道这个老同学的心思:“干工作是二把手,领奖是一把手。我不也是干了那么多年的二把手?我理解你!可是,你也得理解我,我这二把手说了不顶事呀!”
“庆功,我知道你帮我说了不少好话,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你,真的!我只是想不通,省委怎么会派洪疯子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人是财政厅的人,干的却是检察厅的活儿,根本不按规矩出牌,是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里都要插一杆子的人!去到哪里,搅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生!让他来带溪州这个经济大市的班,我是怕他把您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大好江山搅得乌烟瘴气!”
“这怎么能说是我打拼下来的呢?应该说是历届市委政府加上全体溪州人民的努力才有这个结果的嘛!静波呀,你就别拍马屁了!”章庆功啼笑皆非地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
“我可没拍马屁!庆功,全溪州人都在说是你大胆的改革创新才有了溪州繁荣昌盛的今天呀!都在说是你用政治改变了溪州的经济和人民的生活!我只是传达民意罢了。”禹静波急了,坐直了身子认真更正道。
章庆功刻意板着的脸孔终于缓和了许多,微笑着看向禹静波:“静波,你知道少数得服从多数,我已经尽力了。”
“可是,真理不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吗?”禹静波不甘心地说。
章庆功会意,敛了笑容正色道:“静波,李康年书记才住进医院,我这个省委书记只是代理一段时间而已。再说了,就算李书记进京了,我真接班当上了省委书记,我也不能立马就洗牌。我得摆正位置,你也得摆正位置!”
这最后一句话语气已颇为严厉,禹静波愣了愣,答不上腔来,气氛难堪地沉默了。
这时,门开了,章洋回来了,身后跟着母亲李丽江,母子俩人一前一后进门后换了鞋,章洋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爸,禹市长。”
“来了啊,静波?”李丽江红光满面地招呼道。
“难得洋洋知道陪妈妈逛逛街嘛!”章庆功心情愉快地夸奖儿子道。
“妈妈老了,比不上女朋友赏心悦目,我哪有这么好福气?人家是陪女朋友去了!”李丽江将手提袋扔沙发上挨着老公坐了下来,半嗔半怨道。
“我说呢,我家那口子怎么说李姐是妖精呢!”禹静波笑嘻嘻地说。
“好啊,原来你们家两口子在背地里尽说我坏话呢!”李丽江斜睨着禹静波嗔怪道。
见章庆功一脸的黑线,禹静波不紧不慢道:“秀莉说你像个妖精一样不会老,还越活越年轻,越变越漂亮了!”
闻言李丽江笑得花枝乱颤。
章庆功笑笑,问儿子:“章洋呀,你和小颜的事怎么样了?”
禹静波附和道:“哎,章洋的小女朋友我见过一次,比起好多大明星漂亮多了!”
章庆功赞同地点点头:“是啊,现在像小颜这么漂亮又安份的女孩子真是太少了,你可别玩弄人家。”
章洋在撇嘴道:“爸,我想玩弄也要人家给我机会啊!我早就想跟颜夕结婚了,是妈不同意!爸,你多长时间都不在家,你不知道我妈——”
说到颜夕的事,李丽江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结婚可是人生大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花了多少精力才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多少你也得给我找个门当户对的!”
事实上,恋爱不久,章洋就带颜夕回家里吃过饭,虽然老公觉得挺不错,可李丽江是绝对不会降低标准的。才第一次见面,李丽江就不动声色地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个下马威。完了又对儿子洗脑:“自已是高干子弟,好歹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不单匹配,‘盘根错节’,将来还可以使仕途左右逢源!”
见儿子不听,大四刚毕业李丽江就把儿子送出国,一是给儿子镀镀金,二是心想时间一长,隔着那么大个太平洋,再深的感情也就淡了。哪想到见了大世面的儿子回国后更坚定了,说全世界也难找到像他女朋友这么漂亮又纯洁的女孩子,还非她莫娶了!
气不过,儿子才回国一个月,她就急急忙忙、煞费苦心地又安排了一场相亲,碍于对方的背景,章洋不得不硬着头皮背着颜夕去了一下对方选择的西餐厅,坐了二十分钟就去了趟洗手间,打电话叫哥们打电话来救驾。结果才喝着开胃酒章洋就“有急事”,开溜了饭局。
对方也没有任何纠缠,也没有电话联络,倒也干脆利落,让不晓得内幕的人不明所以,想见得也是冰雪聪明的。可见上天是公平的,不能让人万事如意,最后,章洋还是选择了颜夕的美丽,毕竟秀色是可餐的。再怎么为仕途着想,他也不愿对着一桌子佳肴而食欲全无。在章洋而言,他的人生乐趣也就是饮食男女,其余都只是为了享受这一乐趣而付出的努力,仕途也只是升级这一乐趣的阶梯。
李丽江眼看非但没有如虎添翼,反而平空多了个政敌。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虽然嘴上不说,见面照样打招呼,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阳光背后的寒流。因此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想想这个颜夕除了工作和家庭背景差点,其它也还过得去。心里虽然不乐意,但也只有先让儿子的热乎劲过去了再想办法。她深知如果她一直坚持反对,只会使他们“结束内战,一致对外”,适得其反只会使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密。她想还是只有暂时撤消敌意,静待他们“内战”,到时她再给这个敏感自尊的女孩子一点“颜色”瞧瞧,保准她自动撤退。心里打好了这盘棋,她对儿子的婚姻大事也就不闻不问了。
没想到老公这样喜欢那小妖精,心里虽然暗暗泛酸,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只要老头子铁了心,局势远非她所能控制,就言不由衷地顺水推舟道:“洋洋,我看你就和小颜商量一下,今年年底把婚结了吧!”
“是啊,这样老大不小地晃来晃去,成何体统?结了婚,也显得成熟稳重些,你现在可是溪州市教育局局长,禹市长的责任分担者!”章庆功对着老花眼镜哈了口气,用镜帕抹着眼镜嘱咐儿子,“你出国这三年我也还是帮你看了一下,这小姑娘很规矩!现在这种社会,像她这样漂亮又安份的女孩子很难得!过两天就把她的生辰八字记来,让你妈请人给你们算日子!这年头,都鲜这个!”
禹静波笑着附和道:“是啊,三十而立,快三十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那就谢谢老爸老妈玉成我的美事了!”不敢想像老妈会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难得全家有这么统一的意见,章洋识相地就此打住,夸张地举手敬了个军礼,活跃了紧张的气氛。老爸一个月才回家几天,他才值不得惹老爸生气的。要知道,老爸这个人一肚子的迂腐,搞不好惹毛了,被他一声令下,丢到下边哪个基层去“锻炼”都不知道!为了他刚留学回来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教育局长一事,老爸还专门打电话下来给禹叔叔进行了批评,禹叔叔虽然是老爸的老同学,老爸却一点面子也没留,后来有一次下来视察工作,在会上又狠狠批了一顿禹叔叔和常委委员们,弄得大家都灰头土脸的。
老妈当然也不敢再说什么反对话了,章洋也懒得理她,别说这个家,差不多整个省都是老爸说了算了,他还怕什么?
而机关算尽、心事重重的禹静波此刻心事重重地坐在章家一家人中间,讪讪地笑着,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李书记住院也不能改变什么,洪峰这个市委书记看来是当定了。可是,他真是不甘心!
不甘心!
想起昨晚竟然在酒巴邂逅了潜能学校校长,颜夕好心情地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奔上四楼,她要在今天考试前告诉石天这个好消息,就算高河一定要开除他,她也可以带他去潜能学校!天无绝人路,柳暗花又明,她懵懂地觉得,电视上的广告确实真实,潜能学校也许更适合石天!
可笑容僵在了脸上,才进教室颜夕就感到了异样,学生们都哭丧着脸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眼神悲哀地看着她。石天的座位空荡荡的,课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白得刺眼的信封。
“亲爱的颜老师、同学们:
我走了。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希望我已经走得足够远,好让你们追不上我,这是我最大的心愿。因为我不想看见你们的眼泪,这会让我难过。
除了离开,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是我慎重的人生选择,请你们不要阻拦我。
我知道不说清楚,你们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请你们耐心地听我说完我的理由,我并不是意气用事,我很清醒!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除了读书,好像也没有更坦荡的道路可以让我走进这座繁华的城市。可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农村中学条件差,我的成绩虽然是我们镇的第一名,可是,来到溪州一中这所省重点,我却是倒数第一名。你们可以流利地用英语对话时,我才用省下的伙食钱开始跟着磁带较正音标发音——在起跑线上,我就远远落在了你们的身后。
就在我拼命追赶你们时,我却迷入了文学的森林——可我却至今不悔!事实摆在那里,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进入一流的大学,这就意味着,我考上大学后前途仍旧飘渺。且不说大学生就业率在不断下降,且不说农村大学生毕业后以打短工谋生,有的甚至加入到农民工队伍干着简单繁重的体力活或者在饭馆当服务员,不说那些掌握着庞大社会资源的达官贵人的平庸无能的子女无需努力却比我们找得到好的工作,更不说硕士、博士都难找工作,单说说那昂贵的大学学费,就已经是我回家的最充分理由了!
我可敬而可怜的父母亲,为了供我读书,他们已经豁出了性命!他们经常要走到离村子很远的矿山,在推土机的铁齿下抢拾那些夹杂在土堆里的被矿主废弃的矿石,这些从矿山倾泄而下的石头和土堆,会随时威胁着他们的生命安全!然而,他们没有退路,他们甚至必须争分夺秒地在土堆里艰难地翻找着,用锄头刨着,将零碎的矿石捡入沉重的背篓,然后走很远的山路,吃力地背回家,最后贱价卖给那些矿贩。我阿爸大冬天也只穿件汗衫,因为汗水会把棉衣浸湿,那样更冷。可这样拼命,一篓矿,从远处背回的一篓沉重的矿,又能卖到几块钱,他们又要捡多少矿,走多远的路,冒多大的险才能让我走完漫长的求学道路!当一角钱的大白菜卖不出去烂在田里,当我看到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薄膜钱等农用物资飞涨,当我看着父母日日夜夜不计成本地付出,看着父母佝偻的身躯渐渐枯萎!我唯有满含泪水,唯有选择离开。
真的,就算我再怎么省吃俭用,本科四年所要花费的费用也足够要我的父母的性命!这,我又于心何忍!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颜老师,请你不要来找我,不要对我说‘知识改变命运’,因为这虽然是一句充满希望的温暖话语,可它却温暖不了冰冷的现实!
同学们,请你们不要来找我,不要劝我‘坚持就是胜利’,因为我的坚持是用父母亲用命挣回来的血汗钱作赌注,去赌并不明朗的明天!
现实并不会因为我们不去正视就自行消失,自尊的我从来不说这些是因为怕善良的你们误会而成为你们的负担,所以,请你们理解我,不要来找我,因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被学校开除回家。
因为这比起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而自动退学会让父母亲心里更好受些,他们不至于那么内疚。
怀抱美好的期望,却无能为力——我不希望含辛茹苦的父母受此酷刑。
也许等我说服了一心望子成龙的父母亲,我就会加入我们村的打工大军南下打工。这个决定很无奈,却很现实。虽然我也很希望终有一天可以坐在大学图书馆沁人心脾的墨香里徜洋书海,可是,走向象牙塔的阶梯对我而言太沉太重,父母亲佝偻的脊背已经承受不起,我也不忍!
颜老师,同学们,你们不要难过。其实我虽然有点遗憾,心里却还是欢喜的。因为首先我可以替父母减轻负担,增加收入替爷爷治病攒钱;其次,我的长篇小说创作,正需要收集素材、体验生活。南下打工工资也不比大学生少,还省下了大学的成本费,算算还是不亏。只要我不放弃,到哪里都坚持自学的话,我相信,只要努力,我最后一样可以到达罗马——而且,省去了对付写小说用不上的数学英语,我还有更多时间精力钻研写作,也许,比走所谓的科班出身的“光明大道”,我的“羊肠小道”更是一条捷径呢!
所以,祝福我吧!亲爱的颜老师,我一定会铭记你“坚持在文学的道路上走下去”的嘱咐,一定会一步步努力实现我成为作家的梦想!
所以,祝福我吧!亲爱的同学们,我一定会记得你们的友谊与信任,永远像现在一样保持一颗正直善良的心,做一个快乐并且带给别人快乐的人!
再见吧,亲爱的颜老师,祝你身体健康,永远这样美丽!
再见吧,亲爱的同学们,祝你们梦想成真,永远happy!
石天
2005年7月21日”
颜夕捏着信笺的手指不自禁颤抖起来。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石天单薄的背影------
这个沉静寡言的孩子,这个对文学狂热执着的孩子,让她心疼!她相信他一定会在文学上成就非凡!他渊博精深的文学素养远远是一些语文老师所不及的,他可以和她畅谈文学甚至可以和她就当代的文学批评潮流进行讨论,有时他的观点之新,看问题之独到与透彻,甚至使她这个在大学中文系里素有才女之称的文学社社长都不得不折服!他驭御文字的功底,舒畅的文笔、老辣的文风,使好几家权威报刊都竞相向他邀稿,而他的文章逼人的灵气与透彻的见解和老辣的文风使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最少是一个而立之年的饱学之士!而他面对人生从容不迫的出世态度的与他完成人生积极进取的入世态度的又是很多成年人包括很多所谓的成功之士所不及的!他既有忧国忧民的愤世疾俗,又有报效祖国的满腔热血,他常常使她这个当老师的自愧不如,他最可贵的不是他的灵气,而是他直面人生的勇气!她见过太多能写文字的人,和石天相比,她只能说他们是在写文字而不是写作,是堆砌词藻玩文字游戏,与石天相比,他们堆砌的只是一些美丽苍白空虚的躯壳,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如一个只有华丽外表的美丽女人,在时间的煎迫下,一朝红颜褪去,就只有“色衰而爱驰”的结局。而石天的文章,能划破时空的局限,能冲破地域的束缚,直逼个人和社会,审视人本心灵,他不但能直面人生的黑暗,也能发掘人性的光辉!
一个一直为婚姻所苦的女老师看过了石天这次期末考的作文《宽容》后终于想通了,终于宽恕了自已的丈夫,不再自苦,也释放了自怨自艾的自已:“是啊,‘何必用别人的痛苦来惩罚自已的快乐呢?这样做,只会使自已的心同入地狱’,说得真是太好了,我想通了。”她想了两年都没想通,竟然在读完这一篇考场作文后刹那间火石电光地想通了!柏梅老师站起来拍拍好友,笑得有点欣慰,不禁感慨:“我就知道你看了后会想通的。我们劝了你这么多,还不如一个学生的短短千字。看来,一个人的胸襟并不以学识论高低。这个学生,别的方面我不敢说,单看他为文的豁达与行文的流畅,将来必然在著书立说上大有作为,我们都不可望其项背啊!”
是的,石天就是这么灵气盎然而又才气逼人!
然而,学校不可能将石天当作人才甚至天才来珍惜,因为高中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学,仅仅一科优秀,其他科不行的话,就是“差生”。在校长和老师们眼里,只有全科优生才是最有希望的,也才是值得培养的。而学校保持高升学率的密诀之一就是利用会考来筛掉“差生”,对付了巨额“建校费”的择校生则按情况让其留级或参加加强班。可石天什么也不是,他太过于自我,只学自已喜欢的,其他科门门红灯,留级也没有哪一级哪一个班敢要,而最可怕的还是他竟敢口诛笔伐高河校长!
颜夕不知道对于一个文学家来说学高等数学会有什么作用?她清楚地知道,小小年纪的石天,难能可贵地对社会各方面已有独特的看法。一个人不怕无能,就怕没思想不勤奋。如果让他在适合他的文学土壤上自由生长,他一定造诣非浅!可是高河校长却开除了他,斩断了他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出路。
开除他,几乎也就毁了他的人生!
她无法想像,石天离开了学校,还会坚持在文学的道路上走多久?她知道生活的沉重,它会磨掉人理想的锋芒,让人为填饱肚子而低下高贵的头颅。她无法想像,当石天离开学校,为生活四处奔波累得精疲力竭时,他还会有什么时间和精力来写文章?她无法想像,当生活磨粗了他的手指,他是否还有心情,握起久违的笔,书写人生!
握着被泪溅湿的信笺,颜夕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石天失学!她要去把他找回来!
可是,尽管心急如焚颜夕也请不了假,今早她还要监考,中午一点就要准时集中在物理试验室批改试卷。批改期末试卷才是一个学期最忙的时候,全校所有试卷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改完并登分,以便统计分数、排名,作为期末总结会的考核资料。在此期间,就算是请病假也必须要有市医院出具的病情证明,在这非常时期去请假无疑是碰一鼻子灰!
(九)
潜能学校校长办公室里,青烟缭绕,清晨的时钟好像走得特别慢一点?
罗纪忍不住又抬腕对了对时间,分秒不差。可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罗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中国股市信息,可总是心不在焉,看过一遍却完全没有印象,只得又滚动鼠标翻回去。恍惚间,唇角上扬,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因为突然想起了昨晚酒巴里遇到的那个女孩说他一样是个牺牲品时的慷慨激昂,还有她拉住他的手高兴地问要不要她的学生时眼底的奕奕神采!
就是此刻,罗纪也仍然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时哗然传来的那股奇妙的灼热!
阳光透窗而来,罗纪举起了昨晚被女孩拉过的左手,恍然想起她星星一样会说话的眼睛滢然透澈,酷肖冰清的纯净无尘。
然而罗纪唇边的笑意凝固了,章局长充满敌意的话音又回响在耳边,本来在申请注册学校的过程中因为教育局办事效率低下他就和这个章局长有过不愉快的对话,现在矛盾似乎又升级了,这对于刚刚牙牙学步的潜能学校可不是件好事。
罗纪抬腕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忍不住朝门外张望起来,她不是说好了,考完试就带学生过来,现在应该早考完了,怎么还不来呢?会不会是找不着北?又没有联系电话,也只好等了。
正坐立难安时,助手文奇走了进来,忧心如焚地向他汇报道:“校长,目前学校的招生情况并不理想,学生处上报上来的新生数字只增加了两个,迄今为止,只有收到三十一份入学申请书;还有,潜能学校网站博客专栏点击率很高,有很多人对学校提出了质疑,家长留言反映,他们特别不能理解潜能学校不同传统的办学方式以及通过证券市场融资的办学方式;还有,目前也没有企业表示愿意和我们合作,银行那边对贷款的事也还没有答复。”
罗纪沉思片刻,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文奇小心地补充道:“校长,按照潜能学校目前的情况,恐怕不会有企业考虑跟我们合作?正常上市恐怕也难?”
看助手着急的样子,罗纪安慰道:“文奇,老百姓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企业界不愿和我们合作,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纰漏!请你再认真地想想,总结一下,看看我们的宣传是不是给老百姓造成了误解,让他们误以为潜能学校是唯利是图的贵族学校?所以你要拿出学校取信于民的宣传方案,正面宣传,让他们知道潜能学校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同时务必在媒体申明,学校里有老师、有学生、有设备,也是利益主体,学校要生存,就必须通过不断开拓资金渠道来把学校做大做强,只有壮大学校,才有可能向社会和学生提供世界上最先进和最前沿的知识,让这里的学生能满足市场需要!更要申明,潜能学校多渠道开拓资金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保证最优质服务的同时,保证学生享受更低的费用!另外还必须大力宣传紧接着明年就会开学的潜能学府,让家长学生无进一步深造的后顾之忧!”
“好的。可是,如果潜能学校开学后还不能正常上市得到融资,仅靠帐上那点存款,以及目前报名的学生的学费收入,学校很难维持正常运转,潜能学府二期工程也将被逼停止。而且,以目前的情况,上市对潜能学校的风险很大,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面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助手,罗纪苦苦一笑,再诚恳道:“文奇,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要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关键在于深居的灵魂,因为思想观念主宰行为动作,行为动作才导致结果发生,这也是潜能学校的教育核心理念,我希望你的宣传工作重点放在如何改变民众的思想观念上来!另外,你大可不必为学校上市的事情着急,股市虽然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甚至血本无归,但关键在于上市规模以及如何操作。”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了,如此大规模的资金运作,恐怕也只有你这个哈佛高材生才能做到!可是,校长,你不要安慰我了,学校目前面临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我能看得出你并不轻松!要不,跟罗董事长那边说一下,跟你哥说也行?”
罗纪皱了皱眉,思忖道:“文奇,我们不能指望别人会为我们铺平道路,你要相信,父亲是不会答应的,哥哥也因为暗中为我划拨资金,现在处境艰难,我不能再去麻烦他。我已经兑现了我在罗氏的所有股票,除了学校,我一无所有,我会慎重行事的,目前最紧迫的任务还是最大限度争取得到企业的信任和支持!”
文奇仍是忧心忡忡:“可是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整个社会对产学合作缺乏认识!我就怕企业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对潜能学校没有信心,误了开学典礼。哎,一个家庭的孩子将来就业如何,一个大学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实用型的、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大学,一个国家经济到底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个国家的创新性到底如何,都和产学结合的程度有关呀,如果我们的企业家们都能意识到几年后为他们所用的人,就是现在我们正在培养的学生那该多好!”
罗纪笑了笑,安慰助手道:“我不怕这其中的周折,德国的职业教育也是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发展与完善才形成了今天这种先进而种类齐全的体系。中国的传统教育也不乏许多优秀哲理方法,不容随意弃置,而之所以举国痛论,只因它远离实践闭门造车,只为考试而非现实服务,容易忘记,无法在运用中形成个人的知识。你知道的,创造始于问题,问题始于矛盾,而矛盾出于实践,只有大量参与实践活动的人,才能面临着大量需要解决的问题,才能把知识变为已有,才有更多的机会思考解决问题的技巧和方法,才能最终成为创新科技的人。那些目前被应试教育淘汰的偏才和奇才,其实正是社会所急需的专业人才,潜能学校和潜能学府会通过最有效的创造力教育,让这些所谓的差生变成真正的奇才,为社会所用!所以,只要我们诚心去做,我想,会有企业考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二战后,德国一片废墟,也没有丰富的资源,却能在短短几年内成了名副其实的科技强国,失业率也一直保持在世界最低水平,真的不能不让人佩服!而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他们成功的职业教育,产学结合!是他们优秀的职业教育使每个德国人都有了严谨求精的优秀民族品质和民族文化,使德意志民族在国际竞争中迅速崛起!”
“中国人花大把大把的钱为孩子的前途投资,为孩子买教育、买知识,培养孩子,图的就是一个好文凭、一份好工作和一个好生活,很多中国人也买到了这些,可社会和产业却一直在却抱怨这些拥有文凭的学生眼高手低,根本不是自己所需人才,这说明传统的教育只注重了功利,忽略了实用,也说明中国做大了教育规模和教育投资,可没有做强教育质量,还影响了人才市场和产业的发展。传统教育让我们有了可乘之机,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这我知道,只是潜能学校确实需要通过开学典礼制造一个高潮来提升它的社会知名度,而从目前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情况来看,借美国罗氏罗董事长金口是最好和最有效的!”
“文奇,我已经跟你说很多了!”
“校长,就不要这么固执了,我们还是求求罗董事长吧?也许他已经转变了主意,不然他怎么会答应来参加开学典礼呢?就算他老人家金口不开,就冲他的金面,知情的企业也会挤爆溪州的!你就公开了你的身份算了吧?”文奇恳切地说。
这时,连城集团老总水连城走了进来,显然他也听到了罗纪与文奇的对话。
这段时间,他在主动为罗纪分担分发潜能学校开学典礼邀请柬的事,因为潜能学校名不经传,文奇吃了不少闭门羹,还不如他面子大,勉强可以派发出大半请柬。
他显然听见了文奇的话,帮腔道:“是啊,纪儿,你爸爸不会不知道这点,他答应出席开学典礼其实已经是在帮你了。我想,你爸爸可能想通了。所以我也说你早该公开你的身份,这不是标榜,而是策略,如果知道你是世界百强的公子,何至于上次宴会没人来呢?”
罗纪落寞一笑:“我已经通过电话问过他们的航班了,可爹地还是不肯接我电话,妈咪也支支唔唔的没个准,可能他们到现在也还没定下来。我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这么反对我,如果再让他知道我在打着罗氏的旗子大张旗鼓,只怕他要动怒。”
“父子哪有隔夜仇啊?你终究是他的亲骨肉嘛,他这是说气话,说了早忘了。”水连城宽慰道,“纪儿,我也是个爹呀,我还不知道你爸心里是咋想的?放心吧,爹妈对孩子的宽容是做孩子的永远想像不到的。所以,你尽可以放宽心,让我放出话来公开你的身份,这样我们和各企业谈校企联办也会容易些。你知道,要企业和一个毫无名气、刚刚建成的学校搞校企联办,别说在溪州太新鲜了人家弄不懂,就是懂也不敢冒险啊!所以你托伯伯给你请人去,你也得答应我,我这回可要说明你和罗氏集团的关系。”
“是啊,校长,眼下情况紧急,你就不要固执了!”文奇附和道。
“可是伯父,我就怕爹地不来,也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他说过,他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罗纪一脸的沉郁,心底不觉微微一痛,脑海里闪过因为冰清他要跑回中国时爹地扬手给他那一巴掌,以及爹地镜片后眼中闪动的泪光。
水连城当然知道罗纪心里的这道伤疤,便宽慰道:“别想这么多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罗氏的儿子,打着罗氏的旗号又怎样,总比开学典礼冷场好吧?难道你不怕开学典礼出丑?好了,纪儿,送请柬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把所有的厂长经理给你请过来,好好地给你的开学典礼助威助阵!”
也对,哥哥虽然在电话里说爹地妈咪会来,但这是未卜未知的事儿,他不敢苟同。而开学典礼的冷场却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所以罗纪没有再阻拦水伯伯。
文奇又建议道:“校长,招生情况并不理想,要不要将开学典礼推迟?再突击两个星期,就算一个星期也好啊!现在各个招生点上报的数据真的很不理想!而且,这些家长虽然报了名,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就读,他们都还没有正式办理手续。我担心,我们全新的教育理念并不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接受,我怕招生人数不理想对我们会造成负面影响。”
“正因为我们全新的教育理念不为人们所知、所接受,所以我们更要借助媒体和政府的正面宣传,做好开学典礼,这将会是我们学校影响空前、效果最好的一次宣传活动,所以,我不打算推迟。”罗纪坚定地说。
文奇想了想,终于信服地点了点头。不过,终究还是不放心,又担心问:“校长,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罗纪坚持道:“如果老百姓不相信我们这所毫无名气的学校,就是再推迟几个月甚至一年也不见得会增加多少学生,我们不是已经在半年前就开始招生工作了吗?今天又有几个学生呢?”罗纪平静一笑,脸上是自信的俊朗线条,“不是有一句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也许这次冒着丢脸的险借助好媒体和政府的宣传,反而是我们的转机也说不定呢!”
“好吧,我这就去下邀请函了!电视台我有同学,我会求他们替我们好好做几期专栏了!”
“中午我要亲自去拜访合力集团,你带路!”罗纪提醒道。
“知道了!”文奇用力点头。
省城至溪州的闵溪高速公路上,警车开道的车队里,一张黑色奥迪a6敞开着后座车窗。原省财政厅副厅长洪峰正沉思地眺望着路旁飞驰而过的棋格似的田野、彩棋般的民居楼。
李康年书记几天前的嘱咐还在耳旁回响:“洪峰啊,溪州是块肉骨头,也是块硬骨头。没有良知,会偷吃了,没有头脑,会啃不动!我相信你,所以才在溪州旱灾这个节骨眼上让你下去,希望你不要让省委失望!”
确实,在这罕见的大旱之年接任一把手,对洪峰来说真不是好时候!因为溪州四五月份几乎没有下雨,农业用水又消耗了大部分储蓄水源,很多水库已经到了老底朝天的地步,露出了龟裂的泥土,一些勤快的农民甚至在边上栽上了庄稼!
很多水利发电站也被迫停产,供电局势一下子紧张起来。电量不足,农村经常停电,一到晚上,就像沉进了漆黑的深海。城区的电灯泡也暗淡无光,而最遭殃的则是一些因为水电供求紧张而被迫停产的工厂。学校和居民用水也规定了供水时间。曾经是全省的龙头经济大市就因为一年的大旱而停止了高速的运转,整个溪州地区显得一片萧条。
可是,就在他临行的前天晚上,李康年书记突然旧病复发住进了医院,而一直反对洪峰的章庆功却意外地成了代省委书记,这不禁让洪峰心里疙瘩起来:如果李书记真有什么不测,如果中央没有空降一位省委书记,那章庆功就是省委书记不争的第一人选了。因为现任省长的年纪已大了,中组织部不可能再考虑他,不然代省委书记也不可能是章庆功。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章庆功真当上了省委书记,他的很多工作都会受到来自方方面面的阻拦!他能想象章庆功此时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是一直都在投他的反对票而支持现任市长禹静波吗?摇晃着的车箱,不免让洪峰荡起了几分单枪匹马、孤立无援的凄凉之情。
溪州市委刘秘书长从后视镜偷偷打量着后座沉默的新书记:黝黑的脸膛、国字形的方脸、简朴的白衬衫、黑长裤,这个溪州贫困县最贫困的磨盘山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虽然读上海财经大学在上海呆了四年,在财政、地方几条线上摸爬滚打多年,可一眼望上去,却衣着朴实无华,毫不张扬!可是,他沉思地拧紧的眉头上深深的“川”字、无框眼镜后深遂的目光却让他不怒自威!刘秘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再看,嘴张了又张,却始终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令人难挨的沉默气氛了!
坐在后座的洪峰回过头来,刘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一闪即逝。洪峰笑了笑,终于主动开了口:“刘秘书,走了一半路了吧?”
“是,洪书记,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刘秘书恭敬地回答。
“高速公路开通了就是好啊,以前的老公路,来到‘送通关’这里不是有个叫‘十八拐’的坡吗?”洪峰努力淡忘缀在心头的那片愁云。
“对对对,洪书记,您还记得?”刘秘书从前排副驾驶位上转过身来兴奋地接茬道。
“怎么会记不得?我也是溪州人嘛!”
“是啊是啊,看我这话说的!”刘秘书长赔笑道。
“以前回来过年,来到‘十八拐’我那个小丫头就一个劲儿地吐奶,还以为她吃撑了肚子,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那是晕车!”说到这里,洪峰忍不住笑了。
“呵呵呵------”刘秘书和前排张司机也全笑了。
“洪书记,您和夫人都在省城工作,千金却在咱们溪州一中读书,看来您对家乡还是情有独钟啊!”刘秘书微带诌媚道。
“我是对溪州一中97%的上线率情有独钟啊!”洪峰感叹道,“我和爱人工作都忙,还不如让她外公外婆照顾得好,所以高中就把她转来溪州一中了,就是初中那三年在省城我和爱人没盯好,小丫头基础没打好,现在也是让人头疼啊!”
“哦——”刘秘书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还想再问,电话就凑热闹地响了,刘秘书的脸色一下子沉重了,“什么!合力集团的工人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洪峰坐直了身子。
“哦,哦------可我没和禹市长在一起,禹市长让我上省城来接洪书记------你直接打禹市长手机吧?”刘秘书赶紧用眼神做了个请洪书记稍等的动作,一脸抱歉的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急道,“我们怎么会有时间过来?你们先顶着!”偷瞄了眼后排脸色渐渐凝重的洪书记,遂又放低了声音,“禹市长也不会有空过来------”
听到这里,洪峰再也忍不住了,打断了喁喁低语的刘秘书长:“刘秘书,我们还是先过去吧!”
刘秘书吃惊地转过身来,为难地支唔道:“可是,洪书记,省委章副书记也和禹市长一起在市委等着给您开欢迎会呢!”
“快去快回,我跟章书记汇报一下。”洪峰不容置疑地吩咐道,遂又拿出手机,拔通了章庆功的电话。
而此刻,溪州合力机械制造集团公司的行政大楼里已是人山人海,混乱不堪。
市委常委,主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张国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满头冒汗,着急地嚷嚷着:“这洪书记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骨节眼上来!”
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的姚智江也没好气:“哼,刘秘书这狗东西,天天跟着书记跑,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了!他小子倒会做人,领导面前的旗子全让他们抬了,有炮口就喊我们先顶着!叫他妈的顶顶看看!”
洪峰在车里给章庆功汇报了情况后吩咐刘秘书道:“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谁?在到达合力集团之前,让他们赶紧过来给我交个底。”
刘秘书赶紧掏出了电话。司机小张识趣地狠催了油门,向溪州飞驰而去。
张国柱副市长和姚智江副书记接了电话便忙抽身赶了过来,在高速公路收费站路口等着。简单寒喧了几句后,洪峰让刘秘书去坐张副市长的车。
刚上车,两位副职多少有点不自在,倒是洪峰焦急的问话打破了这尴尬:“张副市长,麻烦你先跟我说说情况!”
张国柱是个爽快人,听书记这么说,便开始介绍起情况来:“洪书记,是这样的,早在一九九0年,咱们市为了做大做强溪州的机械制造产业,就将五家市属国有机械制造企业合并成溪州合力机械制造集团,也就是现在的合力集团。集团持有54%的股权,其他46%的股权以‘债转股’方式由伟立、黄诚、天大三家资产管理公司持有。”
洪峰赞同地点了点头。
张副市长继续介绍道:“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合力集团已成为我国规模较大的工程机械、研发、制造和出口企业,并创下了辉煌的销售业绩,二00三年集团总资产达九十八亿元,总负债八十五亿元,实现销售收入一百五十八亿元。但由于进入集团公司的企业良莠不齐,合力集团于二00一年底贷款八亿元对旗下企业进行产业整合升级,所以在迅速壮大企业规模的同时,也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
前排性急的姚智江副书记忍不住接口道:“三个月前,伟立、黄诚、天大三家资产管理公司突然不明原因地拟拍卖所持股份,并对全球发布招标公告!因为合力集团本身就有规模和效益,公告很快得到回应,全球工程机械跨国集团gg公司有欲收购,合力集团爆发股权危机!更头疼的是,五个月后,合力集团的八亿元贷款就到期了,如果不能通过改制引进战略投资者,合力集团将因为贷款逾期,再次面临被放贷银行公开拍卖质押股权的命运,就更要失去对合作对象的选择权和对自身权益的保护权了!”
张副市长道:“gg跨国集团是有名的并购集团公司,也是全球规模较大的机械制造商,这次对合力集团的并购它附带许多苛刻条件,它拒绝继续用合力集团的品牌,拒绝上新发动机生产项目,填补长期以来合力集团不能生产核心部件的空白,而是要求购买它的发动机!可是,世界上真正拥有竞争力的机械制造商,哪一个不是自己生产发动机!”张国柱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46%的股权真被gg跨国集团公司收购,那么合力集团就意味着与gg公司成立新的合资集团,而从gg公司近几年的经营轨迹和投资共性来看,并购只是它的第一步!它会在合资公司成立后,凭着资本优势和公关能力,通过亏损等各种商业模式逼迫合力集团追加投入,迫使合力集团逐步退出,最终控制企业经营权!gg公司的最终目的是占有合力集团的核心技术和制造能力,再废除合力集团的独有品牌,让合力集团的自主创新能力受制于它的全球产业和技术布局,变成自己的生产车间,成为它全球配件供应链的吸纳地,最终消灭合力集团这一中国市场强大的竞争对手,消灭中国的一个民族品牌。而且更可怕的是,gg公司还可以凭借每年全球销售收入数百亿美元的实力,在中国市场打价格战,威胁我国其他机械行业!”
洪峰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样惨痛的企业并购,在世界在中国,都不是仅有!”
姚副书记也面有难色:“都说行业龙头企业不能卖,涉及到国有大型企业改制,谁都可以站出来说要慎重要慎重,可企业耽误不起呀?企业是职工的衣食饭碗,如果企业拖垮了,最直接的受害者还是合力集团几万名职工!而如果要化解此次危机,合力集团必须斥巨资从三大资产管理公司全额回购股权,但目前的情况是,三大资产管理公司也不会轻易将股权低价卖给合力集团,它必定会逼着合力集团高价回收!如果追加贷款,单靠合力集团目前账上仅有的几亿元和自身的利润积累,根本无法偿还!”
“是啊!从国家经济独立和政治独立的角度,从保护国有企业的角度,溪州市委和市政府已经和三大资产管理公司协商过回购股权的相关事宜了,也算是落实中央增强自主创新,振兴装备制造业的方针,但三大资产管理公司态度很明确,回购的基础就是溢价!哎,合力集团历史问题错宗复杂,如果三五个月内还拿不出合适的解决办法,过不了多久就要改旗异主了!”张副市长沮丧地垂下了头。
保护民族品牌、追加贷款,还是任由兼并,痛失品牌?
洪峰沉思着,眉心的皱纹更深了,问道:“就没有比gg公司更适合,条件更宽松,愿意保住合力集团品牌的企业参与并购?”
张副市长无奈地摇头:“暂时没有。”
从后门进入工厂,径直到了办公大楼,只见大楼前人山人海,几个保卫科工作人员已抵挡不了哄乱的人群,只能用身体在大门外挡着。职工们乱哄哄地嚷着,骂着,他们的对公司的财务不满,认为按现有的销售业绩,企业不可能面临这么严重的危机,要求审计,要求查账,有的则要求全额退还股金、社会保险金、公积金------
洪峰没有多话,跟着工作人员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只见产品技术中心总设计师此刻正在办理辞职手续,一问才知原来有一家民营企业高薪聘用他。现在,民营企业在资本、决策、管理以及历史包袱等诸多方面都比国有企业占优势,也和外企一样是国企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几个董事成员在屋里耷拉着脑袋猛吸着烟。
“就这样走了?”洪书记走到总设计师的身边问。
总设计师转过头笑了笑:“合力集团的历史包袱太重,不改制恐怕必死无疑,还有很多技术人员都在观望,改制就留,不改走人,我只是先走一步罢了。”
这时,一个沉浑的男声传了过来:“金钱固然重要,可是,人生还有很多比金钱更值得我们付出和追求的东西,比如说社会良知,比如说历史责任。问一问自已的心,你的人生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洪峰不禁微怔,只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卓而不群、气质非凡。倒不是他衣着不俗、英挺俊帅,而是他眉宇间那股清贵之气和眼底那股凛然正气让人不由得侧目。
年轻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全会议室的人都抬起了头。只见他从容地走到合力集团徐董事长面前,躬敬地把一个红色的邀请函双手奉上:“徐董事长,我是中国潜能学校校长罗纪,这是中国潜能学校开学典礼的邀请函。”
“对不起,水连城董事长也跟我说过这事儿了,可你看我们这情况,恐怕------”徐忠民嗫嗫地想要解释。
罗纪打断了他的话:“徐董事长,贵集团和很多国有企业一样,企业因为缺乏自主创新能力而缺乏核心竞争力,很多高端技术和高端设备依赖进口,高附值利润难以在企业内部累积,因此贵集团才会遭遇今天的发展困境。我来这里并不是想浪费您的宝贵时间,而是带着满腔的诚意想和贵集团产学合作、携手共进。希望贵集团和潜能学校、潜能学府都能互利互惠、各取所需,当然也包括填补贵集团科研的缺位!”
徐忠民董事长犹豫地接过请柬。
一旁的助手文奇赶紧抢上来介绍道:“对不起,徐董,忘了给您介绍,罗校长的父亲就是世界百强罗氏董事长罗育恒!如果时间允许,罗董事长也要来参加开学典礼!”
全场哗然,不敢相信三年来在溪州默默建设中国潜能学校和潜能学府的罗纪校长竟是世界百强贵公子!
徐董事长突然明白自已误会了前两天来送请柬的水连城,他还对他说了些不理智的话,感到非常愧疚,忙道歉道:“罗校长,真对不住,当时我一听水董事长说想搞校企联办,搞上市融资——你知道,我现在就被股东们架在火上烤,心里不是个滋味------所以就胡说八道,你别跟我认真,我接受贵校的邀请!”徐董事长马上热情地握住了罗纪的手,“等我这里忙过了,一定亲自登门谢罪,也向水董事长负荆请罪,请你们谅解我,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多有得罪了,请包函!”
罗纪微微一笑,诚恳道:“徐董不要客气,开学典礼您肯赏光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了!”
“一定!一定!”徐董笑逐颜开。
刘秘书长当然早认出了罗纪,但他也一直不知道罗纪是罗氏跨国集团罗育恒的儿子,今天真让他大吃一惊。这小子守口如瓶,为什么不早说呢?
刘秘书长赶紧走了上去和罗纪打招呼,这热情当然与往日不同:“罗校长,你可真沉得住气呀!背后站着个世界百强的父亲还这么低调,想给溪州人民来个惊奇炸弹吗?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溪州新上任的市委洪峰书记。洪书记,这是来咱们溪州创办潜能学校和潜能学府校长,罗纪,罗校长。啊,看来,咱们溪州最近是喜讯频传啊!”
洪峰也很热情,这热情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因为罗纪刚才的话已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感动!他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罗纪的手:“罗校长,谢谢您,谢谢您来溪州投资,为我们分担责任!如果令尊看得起溪州这块小地方,那更是溪州人民的福气呀!我要在这里跟你表个态,溪州市委和市政府一定会为罗氏做好保驾护航,一定在政策上给予最大优惠!”
罗纪从这位新书记热烈的目光里读到了诚挚的信任,一个温暖的微笑慢慢弥漫开来,罗纪也紧紧握住了洪书记的手:“谢谢你,洪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一定会转告给我父亲的。”
“洪书记,开学典礼邀请函我已经送到市委秘书处,届时可要在百忙之中莅临指导哦!”文奇在一旁叮咛道,他当然知道,如果市委书记来参加开学典礼,那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当然,一定来!”洪峰用力点头。
所有人听了刘秘书的介绍才知道,面前这个中气十足衣着简单外貌平凡的人竟然是新来的市委书记!顿时目瞪口呆。
一旁低头猛吸烟的徐董事长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来:“洪书记,您来得太好了!我们真不想让gg公司抢走我们的股份,可我们也没有办法弄那么多的钱来,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呀!”
满屋的人都抬起头来,苦瓜脸乍然惊喜,所有目光都齐唰唰地射向了洪峰,望着这一张张苦恼的脸和一双双期待的眼,洪峰的心也陡然沉甸甸的了。
禹静波市长此刻则正负着手在市委大院里踱着方步嘀咕着:“这个洪峰也太不讲究了吧?歌还没唱竟敢就摆起谱来了,让章书记这样等着,他好大的官威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已经不奈烦地从办公大厅走出来的章庆功听见。
章庆功刚接了在前边警车开道的溪州市公安局陈局长给他打来的位置汇报电话,还没来得及布置身旁的工作人员,紧接着就接到了洪峰暂缓开会的请求电话。他心情一下子就坏了,他不相信洪峰会对今天的欢迎会这么熟视无睹,更不相信洪峰真敢迟到!从他的角度分析,洪峰的这种作法就是对他的藐视!而作为省委代书记的他,又怎能容忍一个下属这般无礼!再听见禹静波这样叽叽歪歪,脸色就更阴沉了。
章庆功背着手在市委大院里来回踱步,等在院内的市委市政府五套班子成员和各部委办局负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远远的只有街道上传来隐隐的车喧人声,偌大个市委大院,静得居然能听到枝头几声藏匿的鸟鸣!
省委组织部王部长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没有说话。
这个洪峰,难道还记恨着常委会上的反对票不成?屁股都还没扭正就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来下马威了?章庆功在心里冷笑一声,好吧,想给我下马威?你还嫩了点!你这么喜欢下马威,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一个!
主意打定,章庆功扬声道:“小吴!”
吴秘书赶紧答应了一声就快步小跑过来:“章书记,有什么事?”
“备车。”
“是。”吴秘书应了一声就去喊司机去了。
“章书记,怎么了?”禹静波假惺惺地明知故问,“不好意思了,这洪书记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让大家这么多人就等他一个人!”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欢迎会就有劳你和王部长主持了。”章庆功冷淡回答。
“章书记,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哎呀,真是对不住您老领导啦!都怪我们没预先做个备用方案,搞得现在这么被动,真是对不住,我在这里替洪书记给您赔个不是------”禹静波喋喋不休,围着章庆功假惺惺地火上浇油。
章庆功摆摆手,重重关上车门按上了电动车窗,在一双双关切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驶离了市委大院。
禹静波云淡风清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