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建文
高高的灵谷山耸入云端,山下那条清澈的谷水河缓缓流向山外,这高山流水,千百年来就这样默默地横亘在广西与湖南交界的地方。在灵谷山的半腰处,隐隐约约可见一爿斑驳硫璃瓦、褚红砖砌墙的古刹,当地人叫它灵谷寺。
人们常说,天下名山僧占遍,这灵谷山虽不出名,但却有其独到之处。因为灵谷寺所处的地理位置,极有风水吉兆。只要你站在寺庙的台阶上,一眼就能俯瞰到两省区几十平方公里的风光。纵横纤陌的田野,密密匝匝的森林,若隐若现的村寨,尽收眼底。
如今你要是站在寺庙的台阶上放眼南望,首先进入眼帘的那片建筑物,就是坐落于广西境内炎井村的跨省希望小学。一色的青砖青瓦,上下两层共8间校舍。校舍前的小操场上,四周刚栽了杉树,树腰还涂了白石灰。操场中间摆放着一尊牢固的大青石,石头眼里插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国旗在群山峻岭间随风飘扬,让人肃穆起敬。
今天是个喜悦的日子,希望小学落成一周年,也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准备参加庆典会及开学典礼的林天教授,是桂海大学旅游系的博士生导师,也是希望小学唯一的出资人。此时,他正与童年时的好朋友、灵谷寺现任住持易咸法师站在寺庙前的台阶上眺望学校。这所学校虽然是招收两省区的孩子,但目前在校生只有20多个,一名年轻的女教师。学校设一、二年级,三年级要到10多公里山路外的温泉镇完小去读。
希望小学所在的炎井村属广西地界,但几十户村民却分居在十几个山头上。这中间两省区的村民也跨省杂居,他们彼此只见炊烟袅袅,却难闻鸡犬之声,因为山与山之间都有七、八里路,看山跑死马。从炎井村到温泉镇的路上,有一口地热喷井,两地为此得名。村镇间山路相连,从镇上到县城50多公里,到桂林市100多公里,到自治区首府南宁市有400多公里,算是偏远山区了。
林天教授是专门来参加学校庆典的,而且校庆的时间已到,为什么他还跟易咸法师站在寺庙前举步不前呢?原来是他儿媳杨星提前通报了消息,说是校舍用地的补偿费一直未到位,村民与镇政府有债务纠纷。村民们扬言,等校庆这天领导和林教授都到了,要当面说清楚,不然就封门停课。杨星担心闹出乱子,就劝家公别到学校来。
操场上摆着三张课桌和几张板凳,那是预备给领导坐的,课桌后面还用竹竿挑起一幅横幅,上面贴着“热烈庆祝炎井村希望小学建校一周年”字样。开会时间到了,领导却一个未到,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杨星带着孩子们排好队,升完国旗就开始上课了。这个校庆不但不热烈,倒显得冷冷清清。杨星不在乎这点,只要不耽误孩子的课,她就高兴。
林天和易咸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校舍门窗,透过明亮的玻璃窗,他们看到杨星正带领孩子们朗诵课文《升国旗》:“五星红旗,我们的国旗,在国歌声中,高高升起……”林天的小孙子林小年是一年级新生,她妈妈杨星专程从南宁市带到这入学的。她要让山里的孩子们看到,希望小学也有城里的孩子来读书。此时,坐在第一排的林小年正睁着大大的眼睛,聚精会神的跟着妈妈朗读课本,小家伙长得特别可爱,看得林天与易咸都会心地笑了笑。
正当他二人望着课堂高兴的时候,突然见山下有几十个村民提着棍棒走上来。这些人直奔崭新的校舍前,不分青红皂白,对着门窗猛砸起来。转眼间,门窗被砸得稀巴烂,玻璃碎片散落在课桌上。杨星被惊得目瞪口呆,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林天心里明白,这就是村民与镇政府债务纠纷的升级。易咸见他情绪有些波动,赶忙扶他走进禅房休息。还没等他二人落坐,就听见有人大声吼道:“师傅,听说林教授回来了是吗?我们想见见他,他不能骗我们啊,征地的钱一年多了,一分也没给我们。能不能叫他出来一下?我们想请他跟我们一块到镇政府去一趟……”易咸法师深感事态的严重后果,他劝林天到内房休憩,自己独步走出山门。面对寺庙前几十双怒火燃烧的眼睛,他双手合一念了声“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息怒,此乃佛门胜地,切忌高声喧哗。林教授原先说今日到炎井,但此时已日出多时,仍未见到来,想必有要事缠身。一旦他到来,贫僧定会跟他一块陪诸位到政府去。”短短几句善言,就轻而易举地退走了怒不可遏的村民,由此可见佛法如坚。打发走滋事者,易咸回到禅房,打算给林天做斋饭,不想就在此时,杨星带着儿子林小年急匆匆跑到庙里来,她气喘吁吁地对易咸法师说:“快,别让我爸在寺里呆,快回城。万一他们发现他在你这里,还会再上来的。到那时,就怕激动的时候什么过火的事都能做出来。”林天在内房似乎听见了杨星的话,他忧心忡忡地走了出来。林小年一看到爷爷,猛地扑进林天怀里,哭喊着说:“不,我不让爷爷走,我要爷爷……”林天见到孙子,顿时百感交织,他一把楼过小年,忍不住老泪纵横。是啊,他能不动情吗?为了镇政府与群众的债务问题,他已经很久没进山了。这次回来,满以为矛盾解决了,可以跟孙子好好亲亲,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易咸法师看到祖孙三代人如此相逢,也不禁掉下泪来。因为杨星是他的亲生女儿,小年是他的外孙子,他与林天是亲家呢。他想,杨星说的对,要是村民们真的知道林天在此,肯定还会上来,到那时就麻烦了。事不易迟,他决定不挽留林天在此过夜,急急忙忙煮了几个老玉米,塞到林天怀里说:“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然真会出大事的。”林天瞅瞅儿媳杨星和孙儿小年,再瞅瞅神色凝重的易咸法师,他竟然不顾花甲之年的衿持,抱紧小年嚎啕大哭起来。他怎能不痛心呢?一辈子辛辛苦苦,勤俭节约,好不容易积存下一点钱,为了积善积德,为了让山里的孩子能读上书,他全部拿了出来,建这所希望小学,没想到结局是如此伤心……
他不想把矛盾激化,觉得儿媳与易咸说得对,毅然决定下山回城。小年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从大人的表情里,也看出了爷爷的难处。他转身走到妈妈身边,招着小手跟爷爷说再见。林天双腮挂泪,在易咸法师陪同下,缓步走出寺庙。杨星牵着小年,目送二位老人下山去。
林天为什么千里迢迢从首府南宁市到炎井村出资办学?他为什么让儿媳带小孙子到山区来读书?易咸是个老和尚,他怎么会有杨星这个亲女儿呢?
故事的开头在50多年前……
炎井村在湘南桂北交界的高山上,读过语文课文《老山界》的人就知道那地方了,那是越城岭的支脉。当年工农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路过这里,所以这里的山民早就知道共产党这个名了。
没有地主,没有资本家,也没有文化。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一个人走出过大山。解放前,这儿方圆百里没有学校,当然也就没有一个读书的人。
现在这个希望小学的前身,是解放初期的一所庙宇小学,是由一位法名宏声的老和尚创办的。林天与易咸就是庙宇小学的第一届毕业生。这个破旧的灵谷寺不知始建于哪朝哪代,1949年冬以前,灵谷寺没有和尚,只有山民自塑的几尊泥菩萨,但香火却从未断过。每逢初一、十五,老百姓都会爬上山来烧香,有的消灾,有的祈福,有的求子……他们自然会带点花生、红薯、芋头、柑果等食物作供品。
林天与易咸都是炎井村人,但分住南北两个山头。他们两个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林天是个懂事的孩子,父母去世后,开始帮村上的乡亲们放牛砍柴,这家给碗粥吃,那家给件补丁衣穿。每到初一、十五过后,就到庙里拿乡亲们的供品吃。
易咸住在北山,自称是湘丫子,出家前姓杨名感,是个机智勇敢、少年老沉的孩子。父母双亡后也是靠乡亲们接济生存。
有一年中秋节过后,林天按时到灵谷寺取供品果腹。让他想不到的是,供桌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奇怪啦,难道是野猪都吃光了?以往有过这种事,野猪常来跟林天争吃的。但野猪毕竟是兽类,它每次来都吃得七零八碎,总会留下一点给林天。这次却不一样,一扫而光,林天产生了疑问,他决心探个虚实。
阴历九月初二,林天一大早就躲在庙堂一角,看看有没有野猪来吃头天送来的供品。就在这时,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少年,蹑手蹑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提个补丁布袋。那少年就是杨感,他东张西望了一下,随即麻利地将供品装进口袋,转身就要出门。
“站住!”林天飞身拦住庙门,“原来是贼,我还以为是野猪呢。”“你才是贼!”杨感见他个小体弱,毫不畏惧。
“你是哪来的?”林天呵问。
“我湘丫子,你没听说过?”“管你香鸭子还是臭鸭子,到俺灵谷寺拿供品就是小偷。”一个“偷”字惹恼了杨感,他放下口袋一拳打过去。林天哪肯示弱,抱住杨感扭打起来。林天根本不是杨感的对手,几个来回就被压在了身下,一点都动不了。
林天顾不了多想,照着杨感的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哎呀!”杨感痛得惊叫一声松了手,血顺着手背流下来。
一看到血,林天马上不吱声了。他拉过杨敢感的手腕,对着自己的嘴巴吸吮,“哥,痛吗?”说着,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看到林天流眼泪,杨感猛地抱住他,哭着说:“不痛,哥先打你,对不住你,是哥的错。”两个素不相识的孤儿,在灵谷寺拳脚相识了。杨感从口袋里拿出一半供品分给林天。他们对着泥菩萨磕了三个头,结为兄弟,发誓从今以后供品二一添作五,对半分吃。
第二年,也就是1950年冬天,山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山里人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杨感、林天这两兄弟分享供品的事,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是杨感、林天结拜兄弟的第二年秋天,已有十几天未上山拿供品了。小兄弟俩放牛约到了一块,沿着山路去了灵谷寺,打算拿供品吃。当他们大大咧咧走进庙堂时,桌上的供品让他们大吃一惊。原先村民常放的东西换了花样,新添了大枣、圆饼、合桃,甚至还有玻璃纸包的糖块。
最让他俩惊奇的是,红薯芋头还冒着热气。村上人一般都在初一、十五进庙,怎么今天有人来呢?他俩四周张望了一会,没动静,四目对视一下好像达成默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再说。
两个小家伙还是第一次吃糖果,剥了好一会才撕掉纸,然后把糖块塞进嘴里,甜得心里乐滋滋的。糖还没化完,又把饼往嘴里塞。杨感又拿出口袋来开始装供品,不一会就把袋子塞得满满的。杨感提着袋子拉着林天的手刚想出庙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二位小施主慢走。”杨感和林天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光头和尚在跟他们打招呼。那和尚30多岁 ,身披袈裟 ,方脸大耳,满面红光,看上去温和慈善。但他俩还是下意识地护着袋子,小心翼翼地瞅着和尚。
“小施主不必惊慌。唱儿,再抓一点糖来给他们。”那和尚对着内房喊了一声,里面有个小女孩应道:“来了。”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内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糖,身后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女孩圆碌碌的脸,两个腮帮红扑扑的,煞是好看。那男孩躲在女孩身后,看不清长得啥样。
女孩有点懂事似的,把糖一下放到杨感手里,转身拉着男孩往内屋跑去。杨感与林天傻呆呆地瞪眼看着他们进去,不知所措。
“回去吧小施主,以后不要10多天才来一次,要天天来啊!”和尚把他们送出寺庙,跟他们招招手,“记得常来啊!”杨感与林天走出庙门后,却发现给乡亲们放牧的两头牛不见了。他们围着寺庙找,发现牛跑到后面山头去了,在牛吃草的地方,有一座新培土的坟墓。杨感与林天很奇怪,因为过去没有这个坟墓。毕竟是小孩,他们没想太多,牵着牛就回村里去了。
从那以后,杨感与林天就天天到庙里来,一来找吃的,二来找伙伴。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杨感、林天听和尚说,他的法号叫宏声,原来是少林寺的和尚。因为河南兵乱,他就往南方逃亡。半路上遇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儿一女讨饭,他们结伴而行。
当他们一行五人走到灵谷寺附近时,那对夫妇不幸坠崖死亡。撇下这两个孩子,就跟和尚在灵谷寺住下来。庙后那坟墓里埋的就是孩子的父母。
宏声和尚给孩子改了名字。姐姐李唱,5岁;弟弟李歌,4岁。随和尚出家前的姓。
四个小伙伴在一起,灵谷寺就是他们的家。宏声和尚带着他们,在庙前开了一片荒地,种上五谷杂粮和蔬菜,还养了鸡下蛋吃。
宏声和尚既当爹又当妈,还要当先生。除了照料他们的生活,还要教他们识字。
杨感、林天听不懂和尚说的少林寺、兵乱、逃亡是啥意思,但他们知道李唱、李歌跟他们一样,是没有父母的孤儿。所以在一块玩时,都很亲热。特别是杨感,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他们三个。
其实宏声和尚对他们说的不是真话。
宏声和尚真名黎洪,是国民党长沙警备区的副司令。解放军占领武汉后,长沙吃紧,他不得不南逃。
他的顶头上司,警备区司令员吴化果,是他的大舅子,也是唐山炮校的老同学。临分别的头三天晚上,他们进行了彻夜交谈。
“老弟啊,现在只有一条路,跟我去台湾。”“大哥,不行啊。你现在离婚了,光杆一条,鹅卵石掉进刺蓬——无牵无挂。我呢,老婆孩子一大堆,怎么走?”“那你打算怎么办?”“到乌龙山去。”“不行,我不能把我妹妹送到土匪窝里去。你实在要不跟我走,我就建议你到我的老家去。到灵谷山,那儿人烟稀少,还有一座荒废的破庙,躲藏几年看看动静再说。”吴化果的老家就在温泉镇,小时候跟父母到灵谷寺烧过香,所以他记得那古刹。
最后黎洪听了他的建议,决定逃往灵谷寺避难。
逃命的路可不是好走的。他拖儿带女,从长沙先到湘西,再从湘西下正南,屁股后面几乎天天都有解放军的枪炮声。
到达灵谷寺的那天晚上,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他老婆准备解个小便就休息,不想在庙前的一块大石头边失足掉下山崖,丧命峡谷。后来,黎洪把那块大石头命名为绝情崖。庙后那坟墓,就是他老婆的归宿。
杨感、林天哪知道这些事呢,而且黎洪也交代儿女,不能跟外人说妈妈的任何事情。
开始杨感、林天每天早晨牵牛到寺庙周围放牧,后来宏声和尚干脆把他们接到庙里住,早晨牵牛来,傍晚再送回村里。牛吃草的时候,宏声就教他们四个识字。
他们先学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以后陆续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小儿语》、《增广贤文》等传世锦文。每到初一、十五,上山烧香的村民们远远就能听见庙里传出的朗朗书声。
自从灵谷寺有了住持和尚,香客比过去多了。村民们来烧香时,常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多带些来,也给寺里不少接济。他们见杨感、林天在庙里跟李唱姐弟识字读书,也叫自家的孩子边来庙后放牛,边跟他们一块认字。久而久之,宏声和尚常带七、八个学生。
除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课文外,宏声和尚还教他们认识《农村杂字》:“镰刀锄头,骡马羊牛,白菜萝卜,米面盐油……”。
结合学到的知识,宏声和尚还带他们在自开的田地里干农活。课余时间他还教小朋友画画、唱歌。他们画的画多是鸡蛋、桃子、茶碗等;唱的歌是“放牛的孩子王二小”、“小呀么小儿郎”等。特别是做游戏“拔萝卜”、“捉小鸡”的时候,孩子们可高兴啦。
身为国民党的一个旧军官,宏声和尚还是有点积蓄的。每隔十天半月,他都会到镇上去赶圩,给孩子们买书本,也带些好吃的东西回来。
光阴荏苒,一转眼就是八、九年过去了。在庙里读书的其他孩子,因家庭贫穷,只好回去干农活了。唯有杨感他们四个,在庙里读完了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文。
杨感、林天已长成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个头都在175厘米以上。只是杨感比较粗壮,而林天则显得纤细高条。那李唱正在豆蔻年华,肤色如粉似玉,眉目清秀,算得上是山野一枝花了。只有那李歌长得矮小,个子在160厘米多点,肤色有点黑,眼神里露出一丝狡黠。
1962年夏天,在广西西北部这座山区小县城的大街上,出现了一道特别的、亮丽的风景。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带着山里的三男一女年轻人来参加高考,结果是全被录取了。这个消息上了当月的《广西日报》头版头条。
杨感、李唱考上了湖南省的湘山大学中文系,成为同班同学。林天则被广西的桂海大学旅游系录取。李歌酷爱桂林山水,执意报考旅游专科学校,也以最好成绩被录取。
宏声和尚孤自一人又回到灵谷寺,继续过他的修行生活。不过,寺庙学堂却从此有了一点名气,这是对老和尚的最大安慰。
遗憾的是,正当老和尚在灵谷寺前平地搭棚,准备扩建庙堂学校时,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风暴在神州大地席卷而起。
湘江之滨,岳麓山下,湘山大学被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中。
岳麓山濒临湘江西岸,横亘于长沙市区的西岸。那里群峦叠翠,古木参天。山上有许多珍贵的树种,其中有隋朝时的古罗汉松和唐宋时的银杏。具有1700多年历史的麓山寺,就坐落在此山中。
湘山大学的前身,是我国宋朝著名四大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它始建于宋太祖开宝九年(公元976年),世称千年学府。清代名人左宗棠、曾国藩等,曾在这里读过书。因此,湘山大学在国内外影响很大。
在杨感心目中,湘山大学是他走向人生辉煌的起点。他不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放在眼里,情有独钟湘山大学,个中有三个缘由:一是他从小乳名湘丫子,就认定自己是湖南人,湖南人就应该考湘山大学;二是他喜欢三湘四水,热爱潇湘大地;三是尊崇毛泽东。
记得宏声和尚带他们到县城高考的头天晚上,在招待所房间里填志愿,那杨感兴奋不已。他竟然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朗诵完毛泽东的诗词以后,他还神神秘秘地对林天说:“咳,老弟,你知道吗,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李达先生,前几年还在湘山大学当校长呢。”他很自豪地填报了湘大。
杨感是李唱的偶像,湖南自然成了她的第二故乡,她跟他一块进了这所学校。
从他们入学开始,在岳麓的丛林里,又新添了一对比翼鸟。
在课堂里,在阅览室,在林荫路,在花前月下……师生们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杨感是学生会主席,又是诗社主编。李唱是团委书记,又是艺术团团长,被誉为百灵鸟校花。可谓“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是搭配最佳、受人称羡的校园情侣。
事实并非如此。从大一到大三,杨感与李唱压根没谈过恋爱,甚至连手都没牵过。一来学习紧张,顾不上个人问题;二来那时大学里不准学生谈恋爱。最主要的是,杨感根本不敢主动去追求李唱,在他心里,李唱是个公主。
因为李唱是宏声和尚的义女,等于是他的干姊妹。宏声和尚是他的恩师,没有师傅的恩准,他敢盲动吗?再说,他跟李唱从小一块长大,惯以兄妹相待,如今若向她求爱,万一不成,不是很狼狈吗?他只能把爱藏在心里……
这一点李唱早就看出来了,但她也只能表面上忍住对他的爱。女孩毕竟是心细一些,她曾有过几次主动的细节。
一次周末晚上在学校大礼堂看电影,好像放的是李雪健主演的《青松岭》吧?当片中主人公赶着马车飞奔的时候,电影插曲跟着唱响了:“长鞭哎那么一甩,啪啪的响,我赶着马车走得忙,要问马车哪里去?朝着社会主义大道向前方哎……”李唱是个歌迷,她用手在座凳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打着打着,她的手慢慢移动到杨感的手背上,杨感像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去。黑暗中,李唱转脸瞅了一下他,似乎觉得他很难为情。
还有一次是大三暑假前,他们结伴去游泳。那时还没有背带泳装,李唱穿一件鸡心领的t形短袖衫,杨感则穿一条三角裤头。虽说夏天在灵谷寺也见过杨感的光膀子,但那条三角裤头却让李唱羞红了脸。
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背阔,胸脯与两肘的肌肉,硬实凸起。不知怎的,李唱的心跳加速了。游了一会后,杨感先跃上池子,然后李唱喊道:“拉我一把。”杨感站在池边,李唱将手伸过去,当杨感拉她上池的一刹那,居高临下的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李唱鸡心领内两个浑圆的乳房。
是李唱故意呢还是无意,反正那天晚上杨感一夜都想入非非……
尽管两个人的心早已贴在了一块,也早已心照不宣,但谁也没开口挑明那层纸。李唱明白,她跟杨感的事没有爸爸点头是不行的。
当年深秋初冬的一个傍晚,杨感、李唱相约来到岳麓山腰的爱晚亭,刚一坐下,杨感就指着远处的湘江大发慷慨:“唱,你知道吗,长沙何以得名?就是湘江中间那块长长的沙洲,主席叫它为长岛。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怀沙》篇,据说就是他对长沙的怀念与讴歌。”天下起兵诛董卓,长沙子弟最先来“是唐诗名句,说的就是三国时期孙权在此发迹的事件。唐代的长沙文光焕发,著名的墨客骚人李邕、李白、杜甫、李龟年等等,都在此留下诗篇与足迹……”“行了,夫子,你还有完没完啊?”李唱忍不住打断他的陈词。
杨感见李唱有些不耐烦,就停下他的滔滔自语:“唱,怎么啦?”李唱望望他,欲言又止。杨感觉得她跟平常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江天暮雪”被长沙人称之为潇湘八景之一。虽然岳麓红叶尚未落尽,但前几天已下了一场小雪,杨感为了逗李唱开心,指着枫叶上的雪花又诗兴大发:“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诵完诗句,杨感突然从衣袋里掏出一副唱戏用的长髯带在嘴上:“哈哈,杜牧老夫子来矣!”此情此景、此人此诗,非常贴切的融入了岳麓山爱晚亭的意境,也更让李唱佩服与挚爱杨感的才华。
“哥,爸爸来信了。”李唱说着,掏出宏声和尚写给他们俩的信来,然后交给杨感看:
感儿唱儿:
为父一切皆好,不必挂牵。歌儿毕业后分配在县旅游局工作,进步有佳。庙堂学校仍有八九个孩子读书,只是经济拮据,难以维持。
现在我最大的心事就是你俩的婚姻问题。你们从小在一块长大,彼此相互了解,算是青梅竹马了。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让我做你们的月下老人吧。大学毕业后,尽快结成秦晋之好,以此了却我的心头之郁。
此致
学优
父 笔 即日
看完宏声和尚的信,杨感内心十分惊喜,他与李唱对望了一瞬,想从她那里找到答案。而此时的李唱,心里好像揣了个小兔子,呯呯跳个不停。天色近晚,岳麓山上刮起了风。
静默了一会,李唱突然揉着眼睛说:“不好,我眼里进沙子了。”杨感见状忙收起信说:“别慌,我帮你吹吹。”杨感说着就掰开她的手,用右手拨她的眼皮,“卟卟”吹了起来。这是他二人第一次靠得那么近,李唱已感觉到杨感的男子汉热烁,他的喘息也明显粗起来。李唱有点乏力,脚有点站不稳,杨感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四片滚烫的嘴唇一下子贴了起来,青春女子的特有气息沁入杨感的骨子里,他有种飘飘然的舒服感。
唾液里的两舌尖交织在一块,热吻是深沉的,也是寂静无声的,风儿轻轻掠过树梢,雪花也像醉了似的,无目的地飘着。
杨感一边深吻着李唱,一边用手在她的身上摸索着,当他触碰到她的乳房时,李唱颤抖了一下。杨感爱抚着她的双乳,李唱浑身扩散着一种酥软的快感……
夜深了,爱晚亭遮不住风寒,但他们的吻却能产生热能。不知吻了多久,等他们回到各自的宿舍时,已到熄灯时间。
这就是杨感与李唱的初恋,他们把自己珍贵的初吻,都毫不吝啬的给了对方。
就在杨感、李唱定亲的日子里,湘山大学与全国其它高校一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学校已停课,杨感、李唱是应届毕业生,暂不分配,留校闹革命。诺大个校园,一夜间沸腾起来。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的浪潮在湘山大学汹涌澎湃。
杨感出身贫苦,又是孤儿,是响当当的“红五类”。运动前已是学生会主席,有工作能力及组织能力,他很快就被推举为学校红卫兵的司令,成为湘山大学叱诧风云的人物。
“公不离婆,称不离砣”,李唱紧紧追随着杨感投身革命。《要斗私批修,深挖阶级异己分子,革命小将浴血挺身》,这篇极有战斗性的大字报,是杨感、李唱合作的,由杨感执笔,李唱到校广播站宣读,引起轰动。
就在杨感、李唱二人立场坚定地跟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时,林天却当起了家庭主男的角色。
林天虽然也有一米七五的个,但他长得清瘦,文质彬彬,像个学究。进入桂海大学后,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桂海大学虽然没有湘山大学那么出名,但也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南方名校,是国民党名人、广西省长马君武先生创办的。林天所读的地理系,是该校的长项,后来在系的基础上组建了旅游学院。
与林天同班同桌的是个泼辣女生,名叫吴蕙。她长得浓眉大眼,圆胖脸,西式运动妆发型。走起路来健步挺胸,有男性气质。唯有那两个被罩得轮廓突兀的乳房,才显现出女性魅力。在桂海大学女同学中,她被誉为“健美小妖”。特别是她粉红腮帮上的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很迷人,男生们喜欢围着她转。
吴蕙家住南宁市,属于都市女孩那类,活泼大方、追求时髦。不过,她的出身不大好。生父是个旧军官,继父是个资本家,原籍好像也是在桂西北的山区。生父战死后,母亲带她改嫁给广西的一位商人。
从大学一年级到三年级,吴蕙都当班长,又是学校的文娱、体育尖子,可谓“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林天老实巴交,不管在教室、在寝室、在饭堂、在操场,都能见到他捧着书本的身影。久而久之,同学们送他一个雅号叫“书虫”。
像林天这样书生气十足的男生,也有许多女生喜欢。他长得帅,学习成绩一贯前茅,虽不善言辞,但说出话来非常幽默,很男人味。
吴蕙也喜欢他,但主要是喜欢他听话,好使唤。每次吴蕙参加演出,或者搞体育比赛,总喜欢带林天去,让他帮着拿拿道具衣物。林天呢,总觉得吴蕙是班长,是他的领导。领导叫做的事,不好不做,况且那“小妖”还挺养眼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记得大二那年冬天,学校举行新年联欢会,地理系出的节目是吴蕙的独舞,芭蕾舞《红色娘子军》片断。吴蕙先走一步,赶去化妆室化妆,她把钥匙甩给林天:“哎,到我宿舍帮拿鞋和抢来。”“好的。”林天爽快答应着,捧着书本转身走向女生宿舍。
那晚节目临时有变动,吴蕙的独舞往前调了一下。林天动作慢,等他拿来道具鞋和抢时,报幕员已走到台前了:“下一个节目,芭蕾独舞《红色娘子军》片断,表演者,地理系二年级学生吴蕙。”台下响起了掌声。
等林天把鞋和抢拿到她面前时,化妆室里的人都傻眼了。原来他拿的不是芭蕾舞鞋,也不是木制步抢,而是林蕙刚穿几天的棕色皮鞋和一杆红缨枪。
救场如救火,李蕙只好穿着新皮鞋背着红缨枪出场,台下哄然笑了起来。
向前进,向前进,
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
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
今有娘子军,抗战为人民……
铿锵的音乐有节奏地响着,吴蕙不因道具的错而误影响情绪。她全神贯注地跳着,每一个舞步、每一个动作,她都认真对待。台下的观众也不再为她那不伦不类的道具分神,而是鸦雀无声的欣赏着她那阿娜多姿的独舞。
一曲终了,吴蕙谢幕,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里饱含着对吴蕙的肯定与赞扬。
当她回到幕后的化妆室时,不顾得擦拭满脸汗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弄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林天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女同学们才反应过来:“还不赔礼道歉?你这个”书虫“。”大家一致对林天说。林天此时也醒悟了,他嗫嚅地走到吴蕙面前,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班长,我不知道你跳娘子军啊。”吴蕙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讲话也小心翼翼,不禁破涕为笑:“还不赶快给我脱下鞋子?”吴蕙像命令林天似的。林天不敢怠慢,赶忙上前给她脱下皮鞋。
脱了鞋,吴蕙又让他脱袜子,脱了袜子林天才看到吴蕙的脚指已经磨破了皮。那双新买的皮鞋,鞋头也擦花了。“你赔我的鞋,不然就给我捏捏脚。”吴蕙有点撒娇地说。
想不到林天这个书呆子,竟然抱着她的脚轻轻地揉搓起来。旁边的同学们都捂着嘴笑,吴蕙却若无其事地享受着林天的按摩。林天一边按摩一边问:“痛吗?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啊……”吴蕙此时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有一次,那是学校开春季运动会,吴蕙参加的是平衡木项目。因为穿着紧身运动衣,她的身材显得特别匀称,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典型的s魔鬼体态。林天那天帮她拿着换下的衣服,在看台上看她比赛。
吴蕙像一只飞燕,轻轻地跃上平衡木。挺胸、抬头、展臂、弯腰……体型优美,动作娴熟。裁判亮牌:9.85分。她冠压群芳,获得这个项目的第一名,全场响起掌声。
吴蕙得意洋洋的走出运动场,她用眼神告诉林天,她要去换衣服。林天拿着衣服随她来到更衣室前,把衣服递给她。当她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对着林天转身说:“给我扣一下扣子。”原来吴蕙那天穿的是一件扣子订在背上的衣裳。林天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帮她这个忙。
“快点啊,等会来人啦。”吴蕙又发命令了。
林天瞅瞅四周没人,就壮着胆伸出手,颤颤抖抖地帮她扣。
“不对,先扣里面的。”吴蕙喊道。
这时林天才发现,吴蕙乳罩的两个金属扣也是开着的。这可是敏感的地方啊,林天缩回手。
“干嘛你?快点呀!”一不做二不休,林天硬着头皮拉过金属扣来,笨拙地帮她扣,手指还不时地触碰吴蕙的脊背。他虽然是个书呆子,可怀春的心依然砰砰跳啊。他想象着这两个金属扣的作用,想象着她那两个突兀的乳峰……
林天与吴蕙的亲密关系,在同学中虽有传言,但大多数认为他们是不可能成为夫妻的。
老实听话、内秀幽默固然让吴蕙动心,但她更喜欢雄才大略、干练潇洒,这一点林天不具备。林天只把吴蕙当成领导,认为她是城市里的洋学生,是高不可攀的“金枝玉叶”。自己是土里土气的山里人,从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所以,她们没有爱情的基础。
大学四年级开始,一贯思想进步、当了三年班长的吴蕙,突然被系党总支宣布有严重的家庭历史问题,班干也免了。接着,桂海大学也停课闹革命了。
自读书以来,在学校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林天,“文革”开始也当上了红卫兵司令这样的大干部,因为他“根正苗红”。吴蕙不行了,属“黑五类”子弟,连参加红卫兵的资格都没有。林天很同情她,想让她参加自己的那个组织,但其他副司令都反对,只好作罢。
“文革”初期,红卫兵小将主要是参加“破四旧,立四新”、批判“封资修”等活动,林天活跃了几个月。从没当过头头,也想负个责任。进入批判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以后,林天就有点不耐烦了。
一天到晚都吵吵嚷嚷,林天受不了。“打倒刘邓陶”,这是全国喊得最响的口号。广西又加了几个,什么“打倒韦国清”、“打倒伍晋南”、“打倒贺霍傅谢袁”。林天对中外地理的名词,记得滚瓜烂熟,可是对这些“走资派”的名字,老是背不出。他怕弄错了惹出事来,所以有顾虑。
记得有一次桂林的大学生造反组织“老多”,来南宁区党委大门前请愿,林天带桂海大学的同学们去声援。他们从郊区步行到市区有10多里路,一路上高呼口号,到目的地后已口干舌燥。接着又搞什么静坐、绝食,头上的太阳火辣辣的,一个个汗流浃背。
这时,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了,卫东晕倒了……”林天回头一看,那个叫卫东的女孩就倒在他身后,脸色很不好。这时有同学给她喂了点水,她马上清醒了一些。可能是心理作用,不知为什么,林天也感到有点不舒服,他觉得头昏,想呕吐。
他强忍着从静坐的人群里走出来,他没有什么目的,但却神使鬼差地朝离此不远的中山路踱去,吴蕙的家就在那条路上。
中山路是南宁市历史最悠久、比较繁华的商业街之一,被市民们称为“小外滩”,因为它濒临邕江北岸。与上海外滩不同的是,它既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欧式洋房,一律的粤式骑楼建筑,极具南国情调。唯有相隔不远的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这两幢建筑物,才给这条路、这座城市增添了一点“洋气”。
吴蕙的家就在这两所教堂的中间。这是一爿普通的两层民居房,上层住人,下层是铺面。吴蕙的继父是做珠宝生意的,原先就在搂下开店。十年前继父病故,珠宝店关门,如今下层的铺面房就作为客厅用了。
林天来到吴蕙家门口,门是关着的,右门框有条细绳垂着,林天懂得那是拉门铃用的。去年吴蕙带他来过,他很好奇,原来细绳穿过门框在里面系着一个铜铃铛。人在外面一拉就响,铃一响主人就会来开门。
林天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他果断地拉响了门铃。
“来啦。”开门的正是吴蕙。
林天的突然造访,令吴蕙有点意外,她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自打被拒绝参加红卫兵组织以后,吴蕙一直呆在家里。她感到自己像一片树叶,被萧杀的秋风扫落,落叶只能归根了。
林天也有两个多月没见到吴蕙了,今日一见令他也吃了一惊。往日那洋溢青春气息的圆胖脸,消瘦了一些。运动妆发型有点蓬松,一袭细花睡衣穿在身上,看过去像没睡醒似的。
“欢迎你,大司令,请坐。”吴蕙掩上门,揶揄着说了一句客套话。
“给我倒杯水吧。”林天口干舌燥,迫不及待的说。
这时吴蕙才正面看了一眼林天,他气色很不好。她赶忙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
林天喝了口水,才清醒了点。他看见客厅正面墙上挂着两幅逝者画像,画像前的长几上摆着香烛。去年他来时,没见挂遗像。
“怎么啦?奇怪吗?这是我昨天才摆放的。生者无奈,只能求助于死者了。”吴蕙颓丧的对林天说。
他告诉林天,这两张画像一个是她的生父,一个是她的继父。生父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就把她们母女抛弃了,但她不恨他,因为是他把她带到人间来的。
在她们母女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继父收留了她们,并且给她们撇下了这座住房。不幸的是,她只享受了不到十年的父爱。
“小妖,别那么哀伤愤懑。其实你比我强多了,我从小到大就没一天享受过父母之爱。”林天劝慰她。
旋即,林天转移了话题,他想逗她乐子:“吴蕙你知道吗?现在同学们不叫你小妖了。”“叫我什么?”“叫你逍遥。”“什么意思?”“你什么组织都不用参加,逍遥派啊。”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天这话明明是往吴蕙伤口上撒盐。吴蕙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而且哭得非常伤心。林天这才感到自己说错话了。
“小妖别哭,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知道,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爱打洞“,全是唯心主义。从今天开始我宣布,”打倒林天!“,我倒了好跟你一起逍遥。”林天的话给吴蕙一丝慰藉,哭声小了,但还是惊醒了在楼上休息的吴妈。
“小林来了啊,你可是稀客,拌嘴了?”“伯母好。”林天站起来说。
吴蕙擦擦眼角说:“林天要打倒自己,把我笑掉眼泪了。”接着她又转脸对林天说,“我妈最近身体不舒服,老去医院。”正说着话,外面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谁呀?也不拉门铃。”吴蕙去开门,呼啦闯进来七八个带袖套的红卫兵,个个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本》。
为首的一个女孩站出来,把握语录本的右手紧贴胸前,喊道:“最高指示!”其他的人跟着喊,“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那女孩接着宣布说:“资本家的小老婆吴妈听着,今晚无产阶级造反派在中山礼堂召开批判大会,勒令你检查自己的问题,不得缺席。”说完带着那几个小将扭头就走。
吴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就上搂了。
当天晚上吴妈去接受批判,林天也回到校园。说来也巧,宿舍楼前真的出现了“打倒林天”的大标语,还有一条是“林天逃离绝食现场就是背叛革命”。
看来要窝里斗,不逃也不行了,林天次日天刚亮就跑到吴蕙家了。
吴妈挨了一晚的批斗,刚躺下就觉得头疼发热。吴蕙要陪她去医院,开门就撞上林天。
“给你钥匙,你在楼上看书等我,我带妈去看看病一会就回。”吴蕙说着把一串钥匙递给林天就走了。
林天关上门就上楼了。原来楼上有两间房,一间是她们母女的卧室,一间是书房。想不到一个做珠宝生意的小商人,也有那么多的藏书。满满两架子,可能有一千多册吧,其中不乏经典专著。“三国”“水浒”“红楼”“西游”“三言”“两拍”“聊斋”等名著应有尽有,更主要的是,还有林天只听说没见过的禁书《金瓶梅》。
不过最让林天高兴的是,书架上竟然有《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康熙字典》、《辞通》等工具书,在学校图书馆都很难借到这类书。
楼上的光线虽然不大好,可林天还是贪婪地拿拿这本,又翻翻那本。直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吴蕙母女还没回来?
林天急忙赶去医院,吴蕙告诉他,已照x光片,肺部有大块阴影,需住院。那时候住院要街道出证明,她让林天陪着吴妈,自己回街道开证明。
等了好一会吴蕙才回来,她沮丧地说:“不行,人家说是装病,逃避批斗。”没办法,只好回家养着。回家的半路上,林天买了两斤米粉、十几个红干椒和一小块瘦肉。一到家他就嚷嚷道:“伯母,我做我们家乡的红油米粉给你尝尝。”林天把干辣椒碾碎,再用热油熬,舀出来是一碗透亮香辣的红油。他又把瘦肉剁碎,放葱姜料酒焖。焖完瘦肉,他把水烧到表面起热泡泡了,再把米粉烫软,然后装碗浇上红油和碎肉。
当吴蕙和她妈妈端着林天捧给的热米粉时,一股香气扑鼻而至,再吃两口,那味道鲜美可口。
“书虫,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呵呵”林天傻笑了一声。
不知为啥,吴妈吃了几口米粉却默默啜泣起来。
“伯母,你怎么啦,哪儿难受?”“我不是难受,是高兴。”吴妈揩揩眼泪说,“林天啊,你连我的口味都知道,比我长沙的辣粉还好吃呢!”吃完米粉以后,林天把学校打倒他的标语跟她们说了一遍。
“那你就在我家避避风吧。”吴妈怜爱的对林天说。
吴蕙有点愕然,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她们在书房为他支了个临时床铺,留他先住几晚再说。
吴蕙和她妈万没想到,第一晚林天就折腾得她俩彻夜无眠。
“伯母,我睡不睡不要紧,要给这些书先睡。”“你真是书虫书痴啊,什么意思?这床是给书搭的吗?”吴蕙不理解林天话的意思。
“伯母,近几天红卫兵小将到处查找”封资修 “,我怕他们查抄到这些书,这些书有的可珍贵啦。”“那怎么办?”吴妈问道。
“今晚我想把一些贵重的书埋在搂下的长几地下。”“你们姓林的都是那么悲天悯人,黛玉葬花你葬书,有那么严重吗?”吴蕙觉得没必要费那个事。
“小妖,你就听我的吧。书是小事,匿藏封资修问题就大了。”林天劝吴妈休息,他让吴蕙协助他挖坑埋书。整整忙了一夜,才把那些林天认为有价值的几十本书埋好。
天亮后林天刚洗了个澡,就听见搂下响起敲门声。吴蕙去开门,又是那几个红卫兵闯进来。
“最高指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们背诵了毛主席的语录后,为首的女孩宣布,“我们无产阶级造反派决定对资本家的住宅进行搜查,你们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说完他们就开始翻箱倒柜,角落旮旯都搜遍,也没发现什么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们都集中在书架前,一本本翻查。
“快看,《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宣传有神论。”“又有一本《桃花扇》,为才子佳人唱赞歌的。”“哇,还有大毒草《刘三姐》呢。”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他们欢呼雀跃。不管三七二十一,七手八脚把架上的书全部装到带来的麻袋里,肩扛手提着扬长而去。
像是在噩梦中还没醒,吴蕙和吴妈呆坐在床沿,茫然无措。
林天下搂关好门,顺手端过长几上的一柄蜡烛,又撕了几张草纸,在吴妈面前点燃。
“纸船明烛照天烧,好了,瘟神跑了,我做红油米粉给你们吃。”林天用他独有的幽默来开导她们母女俩。
吴妈带病接受批判,身体慢慢挺不住了。
每天上午,林天都借教堂的板车拉吴妈去看病。因为他不是斗争的大方向,再加上根正苗红,造反派也就不管他了。
造反派在那堆被查抄的书籍里,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罪证”,在老太太身上也捞不到什么“油水”,而且她已病入膏肓,再批就没兴趣了。
林天、吴蕙像两叶被“文革”浪潮推到岸边的小舟,小舟上还载着一位病魔缠身的吴妈。吴家在中山路上的那栋两层小搂,成为被“文革”遗忘的角落。
吴蕙对这种冷清孤寂的日子很不习惯,她很想经风雨见世面,但没机会。妈妈病重,人家林天还帮着照顾,自己能走出去吗?
林天很庆幸、也很感激吴妈让他住在吴家。一来躲过了挨批斗,二来还有地下埋的那几十本书。上午他用车拉吴妈到医院看门诊,下午晚上就看书作笔记。吴蕙只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
林天开始反反复复重读那些名著与古籍,特别是唐诗宋词元曲,过去只零零散散读,现在终于能系统涉猎了。他感到充实知足、舒心惬意。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林天一边沉吟着,一边对正在炒菜的吴蕙说,“小妖,这可是李白的句子啊。他还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别那么愁眉苦脸的,要学点古人的豁达精神好吗?”“行了书虫,放着大司令不当,在这给我上课,我没那份闲情逸致。”吴蕙面露忧戚地回了他一句。说实话,她从内心感激林天这几个月来陪她一块照顾生病的妈妈。
如果不是林天坚持埋藏部分存书,那她跟妈妈将面临更大的灾难。现在看来,林天是聪明睿智的,她佩服他。感激与佩服不等于以身相许,她并不爱他。
那年夏天,南宁的两派群众组织矛盾不断升级,由文斗上升到武斗,由大刀上升到枪炮。所有机关、学校、工厂、银行、店铺都关门大吉,唯有医院还开着,但只接收武斗中的伤员。
吴妈的病情一天天恶化,因缺医少药,只能在家拖着。
那天中午,林天煮了一碗红枣粥想喂她吃,她躺在床上摆摆手,少气无力地喊:“蕙儿……”吴蕙赶忙来到床前,“妈,我在。”吴妈凝望着吴蕙,用颤抖的手指着林天说:“他……好人。”说完,眼角挤出两滴泪花,腿脚蹬了一下,不动了。但是,眼睛还睁着。
“妈,妈……”“伯母,伯母……”任凭吴蕙、林天怎么喊,老太太就是睁着眼不吭声。这时吴蕙发现,吴妈身下湿了一片,显然是她失禁的尿水。
“妈,妈,妈啊……”吴蕙大声嚎啕起来。她知道,妈妈去世了,而且是死不瞑目。不瞑目不仅仅是她的身世,还包含对林天的信任与指望。
听说吴妈去世了,隔壁教堂里的义工,主动过来协助吴蕙、林天料理后事。那时,教堂里的牧师都被赶出去了,只剩下看门的义工管事。
他们给吴妈净身,穿好衣服。再到近郊的淩铁村买来一副薄棺材,将吴妈装棺收敛。
第二天上午,林天、吴蕙用教堂里的板车,拉着吴妈的棺材去下葬。不巧,那天正逢下雨,造反派也为武斗战死的“烈士”送葬。几十辆解放牌大卡车,每辆车上放一副棺材,再站着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造反派。汽车缓缓向前,有人还不时向天上鸣枪致悼。
等车队过后,林天才敢拉着车上路。行至朝阳路口,被戒严的造反派拦住:“是”烈士“吗?”
“不,不是……”
“不是为什么要今天下葬?”
这时,一个像小头目的人挎着盒子枪走上前说:“恐怕对立面的头头冒充死人潜逃,开棺验尸。”
不管林天、吴蕙怎么哀求,他们都置之不理。几个年轻人手持长矛,三下五去二撬开了棺材盖。雨水一下淋到吴妈尸体上,可能是凉热交集的原因,吴妈的尸体动了一下。
几个伸头正往棺材里看的小伙子,顿时吓得嗷嗷叫:“不得了啦,死人睁开眼翻身了……”小头目走过来一看,棺材里的尸体果真睁着眼,不过是个死去的老太太,他下令放行了。
葬了吴妈,林天陪吴蕙回到家,两个人的心里都空荡荡的。
沉思一阵后,林天考虑到吴妈不在了,他再住这儿就不方便了:“吴蕙,我决定回学校啦。”吴蕙还在抽泣着,猛一听林天说出此话,“哇”的一声恸哭起来。
无论林天怎么劝说,吴蕙就是哭个不停。直到林天答应再住几天,吴蕙才慢慢不哭了。
接下来的这个“再住几天”,却不料困扰了林天几十年……
中秋节那天,是吴妈去世的“七七”忌日。按民间习俗,七七四十九天后,儿女就可以脱孝衣了。当天下午,吴蕙买了月饼、水果,还专门买了一瓶葡萄酒。
晚饭过后,她与林天一块到楼顶的晒台上去赏月。一张粗草席,一张四方凳,草席铺在楼面上,方凳放在席中间,吴蕙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方凳上。
斜晖尚未散尽,玉兔已在朦胧的夜色中冉冉升起,今夜月明星朗,真是天遂人愿。北方的中秋节晚上,已是凉意袭人。可是在南宁这个典型的亚热带城市,却依然如夏似暑。
吴蕙还是穿着那件素花睡衣,运动妆发型梳得一丝不乱,显得特别好看。林天则是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还有一件背心,带着他的深度眼镜。
吴蕙斟了两杯酒,递给林天一杯:“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来,虫子,感谢你这半年多对我妈的照顾。先喝为敬,我先干。”话一落音,“兹”的一声,吴蕙干了。
林天一直很敬佩吴蕙,她的文学功底比他强。刚才她话中引用的前三句诗,是唐代大诗人韩愈的名句。
“小妖,咱俩都不会喝酒,节制点。”林天抿了一口劝说她。
“什么,虫子,你就是这个酸劲,不然我早就爱上你了。”
“你……”
“你什么,喝。”又一杯下肚了。
“小妖,你今晚怎么啦,不是赏月吗?秋夜如此迷人,来点雅的怎样?”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
“哎,书虫,你在骂我,你怕我不记得吗?这是唐人无名氏的诗,后两句为”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你是说我不要良心?”
“哪里哪里,小妖,你误会了。我只是喜欢这几句,没那个意思……”
“没有就好,来,干了。”吴蕙又下去了一杯。
“虫子啊,你又说节后回校住,撇我一人守这空搂?心太狠了吧?”
林天觉得吴蕙有点醉了:“小妖,你喝多了,回房休息吧。”“多什么呢,”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虫子,对吗?”说着吴蕙又一杯。
这是宋代文豪苏轼的一首《中秋月》,意思是好景难逢、良宵难值,人生难得知己,不知明年何处赏月。林天心想,她真的没醉啊……
等吴蕙再喝下一杯酒时,她身子有点晃了。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仇杀人来管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过来虫子,坐我身边来。”林天不理她,想不到她忽的站起来,一把拽着林天坐到她旁边:“来,我命令你,喝了这一杯。”林天一看,这杯酒特满,比她喝的三杯还多,他有点发怵。
看见林天犹豫不定,吴蕙火了:“你还是男子汉吗?”说着,她端过酒杯,揽着林天的肩膀,强行灌进他嘴里。
对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来说,这一大杯酒无异于喝了一碗迷魂汤。林天霎时感到天旋地转,浑身燥热难耐,他下意识地脱掉了背心。
此时的吴蕙,更是醉得迷迷糊糊,她搂着林天说:“快,快抱抱我。”林天笨手笨脚地拥抱着吴蕙,嘴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着:“小妖,小妖……”四片嘴唇立即贴到一起。
吴蕙此时也喃喃自语:“明,明月,几,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我不是小妖,我想要……”说着说着,她把睡衣脱了。
林天朦朦胧胧的看到吴蕙睡衣里面什么都没穿。青春健美的酮体,雪白光洁的肌肤,在月光清晖的沐浴下,显得更白更润。那两个坚挺的乳房,硬实华苏。
林天下面开始躁动,吴蕙也顺势躺下。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用嘴亲吴蕙的胸部,亲她的肌肤,只听见吴蕙在身下发出了呻吟声。
林天顾不了一切,嘴里也“吆吆”地喘大气。
四方凳上的水果被四条腿蹬得满地滚,瓶里的剩酒也撒到草席上,他们全然不顾。一片浮云遮过月光,星星也眨了眨眼睛,此时的天啊……
什么是美
什么最美
蓝天上的云
大海里的水
谁使我痴
谁让我醉
人间的真情
盛开的花蕊
心愿跟她走
魂愿随她飞……
一阵云雨过后,林天大汗淋漓,他摸索着穿上裤衩子。吴蕙仍然光溜溜的躺在席子上,嘴里呐呐自语:“我给了你,你也给了我……”林天猛的抱起吴蕙,信誓旦旦地说:“小妖,我会对你好的!”通过李歌的关系,林天在温泉镇弄到一张结婚的证明,他与吴蕙在南宁市登记了。也是在那座小楼,买来一点糖果,剪贴了窗花,点燃了红蜡烛,请来教堂里看门的义工作证婚人,就这样办完了终身大事。
正当林天、吴蕙浸泡在蜜月中时,忽然有一天收到李唱从长沙发来的加急电报,让他速去,有要紧的事跟他商量。
万万没想到的是,杨感那边发生了大事情……
与林天、吴蕙不同的是,杨感、李唱他俩都是“文革”闯将,他们誓做革命的情侣,不做平庸夫妻。
那时,湘山大学的红卫兵已分成两派,即所谓的“造反派”与“保皇派”,杨感是“响当当”造反派的司令。尽管两派许多观点不同,但在“黎明血案”问题上是高度一致的。
“黎明血案”是长沙解放前夕发生的一桩残杀革命进步师生的迷案,十多年来,个中真相一直扑溯迷离。
案件事发在当时的湘山大学。在地下党的领导下,一群进步师生为了迎接解放军进城,他们连夜赶制五星红旗,准备发给迎接解放军的群众。
那年冬天几乎每日都是云翳蔽日,一场初雪过后,浮云慢慢散开。湘山大学的部分师生已苦干了几个晚上,把一面面小红旗插到竹签上,再剪出一大四小的金星贴上去。
那天黎明前,他们将小红旗捆扎好,准备分发到各个点。不料一出那间秘密小屋,就被敌人包围了。师生们作鸟兽散,趁天黑四处奔逃。突然一阵沉闷的枪声响彻校园,逃跑的师生在不同的方位均倒在血泊中。校园的雪地上,被染出一片片鲜红的血迹。
第二天中午,全市大中学校师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要求严惩凶手。结果是警察局推给城防司令部,城防司令部则说是警察局干的。两边推诿,谈判陷入僵局,最后不了了之。几天后解放军占领了长沙,全城解放。
后来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及有关资料,证明“黎明血案”是长沙城防司令部所为,吴化果、黎洪是罪魁祸首,而且这两人解放后都潜伏下来了。
两派红卫兵对“黎明血案”的谜团都很感兴趣,他们都在下大力气深挖阶级异己分子。特别是杨感这派红卫兵组织,还专门召开了誓师大会。他们的口号是:“头可断,血可流,不挖出吴、黎侩子手不罢休!”“革命”熔炉锻造了杨感、李唱的意志,同时也考验了他们的爱情。李唱向杨感提出想结婚,以此了却父亲的心愿。此意正吻合杨感的想法,他一直在憧憬着与李唱睡在一起是个什么滋味。
他俩商定婚礼放在国庆节举行。首先给李歌发个电报,让他带父亲一块来参加婚礼,然后向学校申请要了一间小房,那时他俩基本上已被确定留校工作。
文化大革命的飓风横扫神州大地,连那些人烟稀少的边远山区也吹过去了。灵谷山再高,也高不过最高指示;谷水河再深,也比不过革命的道理深。宗教活动成了封建迷信,烧香念经就是装神弄鬼。
灵谷寺没人敢来烧香了,宏声和尚脱了袈裟还了俗,连庙堂学校也停课了。
宏声和尚依旧修行念经、春种秋播,过着开墒挂镰的恬淡日子。有一天他的儿子李歌突然上山来找他,他感到奇怪。因为自从他到桂林旅专读书,直到分配来县旅游局工作,三年多没上山了。
“李唱跟杨感国庆结婚,叫我们去一趟。”李歌拿着电报给父亲看。
宏声和尚看着电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年多来,他一直在操心唱儿的婚事,现在一块石头落地了,他内心感到很宽舒。他何尝不想去长沙参加女儿的婚礼?但他还是有些犹豫,举棋不定。
长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的发祥地,是他魂牵梦绕的城市,但又是他最害怕去的地方。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亲生儿女。
“你代表我去就行了。”宏声把电报退给李歌。
“那怎么行?我妈去世得早,就你一个老人,姐姐的婚姻大事你能不去吗?何况还是跟杨感哥结婚,你不去杨感哥也会有想法的……”李歌的话像针尖麦芒一样,刺得宏声和尚心里阵阵作痛,李歌哪里知道父亲的心病呢?宏声沉默不言,李歌更急了。
“爸,你怎么啦?往时没见过你这样心神不定的,有难处?”“没有,别胡思乱想。”宏声镇定了一下。
“去吧,我陪着你。”是啊,整天搁在心上的事,如今完满解决了,自己如不去,唱儿、杨感会怎么想呢?想到这里,宏声觉得还是要去才合乎情理,不然会给年轻人留下许多猜测的。
去,他决定“走麦城”。
他们父子俩从炎井村出发,走山路、坐汽车、转火车,折腾了三天才到达长沙。杨感、李唱正在他们的小房里布置新房,一见父亲弟弟到来,喜出望外。除林天忙于自己结婚的事不能来,他们四人毕竟重逢了,高兴地抱成一团,李唱还流下了泪。
上大学这四年,因为路远和经济困难,他们都没回去过。李唱今晚看到父亲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脱去袈裟穿便衣,显得更年轻了。她跟杨感都十分兴奋。
当晚安排他们父子俩住进学校招待所,第二天就是国庆节,也是杨感、李唱的佳期。
10月1日晚上8点,杨感、李唱的婚礼如期进行。虽说是“文革”年代,人情来往还是有的。不足10平方米的新房,桌上、墙上挂着摆着许多礼品。其中有毛主席画像、毛主席大像章、《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等等,还有少量暖水壶、钢精锅、搪瓷脸盆等日常用品。
前来闹房的人也很多,因为他俩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嘛。
婚礼进行前,所有在场的人一起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唱完歌以后,闹房的人们开始起哄:“讲讲,给大家讲讲你们恋爱的经过 ……”、“快呀,快讲讲我们听听……”“同志们,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我毫不谦虚的跟大家说,我和李唱的结合,是我泰山大人做的媒。”杨感说完,把宏声和尚从后面拉了出来。
闹房的人们热烈鼓起掌来,宏盛和尚抱拳向大家致意,“嘿,他岳父真年轻啊。”有人喊道。这时,宏盛和尚引起人们的仔细观望。
闹房闹到11点多才散去,李歌陪父亲回招待所休息,杨感、李唱此时才正式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大快活事之首,李唱裸身依偎在杨感的怀抱里,眯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他的抚摸亲吻。
李唱光洁的肌肤和那两个硕大的乳房,让杨感沉醉痴迷,他鲁鲁莽莽地压到她身上……
那一夜啊那一次
谁不渴望幸福事
幸福是花也是梦
生生死死去寻觅
情似天涯绾彩虹
爱如海角铺霞霓
晴天走着阳光路
勿忘风雨路上泥
风雨兼程向前走
不忘那夜第一次……
第二天一大早,杨感、李唱去招待所请父亲和弟弟去吃早餐,李歌还在睡大觉,父亲的床却空着。
“起来,大懒虫,爸呢?”李歌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看对面床,父亲果然不在。
“昨晚一块睡的,他去哪啦?”李歌起来到走廊看看,没见人。
他们三个人上上下下把招待所找个遍,连所有厕所都找了,就是不见人影,有点蹊跷了。他们早餐也不吃了,找遍校园仍不见宏声和尚。这回他们真的急了。
“也许到市里去找老朋友了,等中午看看吧。”李歌侥幸的说。
杨感、李唱觉得有道理,那就等等吧。不料还不到中午,学校办公大楼前面就贴出了特大字体的《号外》:“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侩子手、原国民党少将黎洪被擒!”校园里有人散发油印小报,上面登载着黎洪被擒的全过程,师生们争相传阅。杨感一看,那是对立派的报纸。
“难道……”杨感、李唱、李歌三人面面相视,他们似乎心照不宣,看来父亲出事了。
果不出所料,被擒的就是宏声和尚。
昨晚婚礼上,杨感把宏声和尚拉到新房中间的那一霎,正好被来看热闹的学校门卫老头认出来了。这老头曾在国民党城防司令部做过伙夫,认识这个副司令。为了邀功受赏,他马上报告了杨感的对立派。对立派红卫兵立即联系公安局,就在李歌呼呼大睡的时候,对面床上的宏声和尚被带走了。
“杨感的岳父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黎洪,他表面上痛恨”黎明血案“的罪魁祸首,暗中却在保护凶手。”这样的舆论在湘山大学已人所共知。
当天下午,杨感这派红卫兵组织的成员,纷纷反戈一击,一夜之间崩溃瓦解。
李歌懊悔自己贪睡,父亲在眼前被抓去都丝毫不知。县里电报催他速回闹革命,不能违抗,只好先走了。
杨感的组织解散了,那晚就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天晚上。
杨感、李唱整天都没吃饭,他们想了解父亲被关在哪里,想跟他见上一面,但对立派把消息封锁得很紧,他们一无所获。学校的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嗷嗷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爱打洞。杨感是伪造反假革命,骨子里面最反动……”傍晚,他们拖着酸软的腿回到自己的小屋。进屋后没开灯,杨感的脑子里嗡嗡响,头要爆炸似的。他像发了疯,用力把桌上堆满的礼品横扫落地,锅盆乒乓响,暖壶全碎了。
“这不是新房,是魔窟啊……”杨感说着,孩子般的伏案嚎啕,那哭声呼天抢地、悲痛欲绝。
“杨感你冷静点。”李唱边哭边劝慰他,怕他真的伤心过度。
杨感一把楼紧她,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又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过后,杨感叫李唱先休息,他有写日记的习惯,要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
他写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天亮了,刚一搁笔,就听见有人敲门。李唱已醒,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衣的人:“我们是公安局军管会的,今天在广场召开批斗黎洪大会,上级命令要杨感到会,现在就跟我们走。”李唱有点疑或,杨感却十分镇定:“去就去吧,这样也可以见父亲一面。”说完把日记本放进抽屉,洗了把脸,梳理了头发,换了一件新衣服,随那两个人离开了家。
广场上人山人海,主席台上面有一幅横额,写着“黎洪等反革命分子批斗大会”。杨感被带到现场时,才发现批斗的对象不止黎洪一个人,而是十几个“反革命分子”,他们都戴着高帽,站在台前右侧。还有十几个陪斗的站在左边,他们不戴高帽,杨感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会场杨感第一眼就看见了黎洪,他耷拉着头,眼睛向下。杨感多想让他看见自己啊,但他就是不望别处。直到大会主持人宣布陪斗人员名单时,黎洪才向左边瞄了一眼。
这一眼恰与杨感急切的目光相遇,仅仅是一瞬间,押解的造反派就按下了他们的头。从黎洪的眼神里,杨感看出他愁肠百结和忧心忡忡,他肯定是为杨感、李唱担忧。而黎洪却从杨感的眼神里,看出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
批斗的人在发言,一个比一个慷慨陈词,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特别是“黎明血案”遇害者的亲属代表发言时,批斗大会达到高潮。有人在台下高呼:“枪毙黎洪!千刀万剐黎洪!”会场一下骚乱起来,有十几个“黎明血案”受害者的亲属,从台下窜上来,手持棍棒对着黎洪猛打。只见黎洪头上鲜血直流,立刻倒下地。眼见此状,杨感也晕倒在台上。
黎洪被打当场毙命。骚乱制止后,挨批斗和陪斗的其他人,被拉去游街,杨感也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当这些人走到湘江大桥中间时,只见队伍中有个身影纵身一跳,潜入江水中。
此人就是杨感,他决意要陪黎洪一块走到底……
世上有多少条河多少条江
江河日夜在流淌
流不尽的血
流不尽的泪
血泪斑斑汇海洋
世上有千万条河千万道江
江河年年在流淌
冲不完的伤
冲不完的痛
伤痛累累汇海洋……
李唱发电报给林天的时候,事情已过去很多天,她不想让林天过于悲伤。林天接了电报,火速赶到长沙,李唱向他详叙了事情的全过程。林天强忍悲痛,还不断地安慰李唱。
在整理杨感的遗物时,他们看了那晚他写的日记,实际上那是一篇刻骨铭心的遗书:
今天是个苦难的日子,我这个不孝逆子,把恩重如山的养父、也是我的岳父,亲手推进了火坑。我有罪,我造孽,我愿找机会赎罪洗孽。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李唱和炎井村辍学的孩子……
林天决定把李唱带回南宁,到自己家里休养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后再回湘山大学上班。吴蕙也很同情李唱的遭遇,欣然同意她来一起住。
李唱随林天从长沙来到南宁,来到位于中山路上的那栋小搂,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相安无事的生活在一块,倒是很平静。
那时林天与吴蕙已留校当了助教,吴蕙已怀孕5个多月,他们有了薪水,生活算是宽裕的。杨感投江后,李唱也在湘山大学当了助教。不过“黎明血案”的专案还没有了结,关于杨感包庇窝藏黎洪的事还要调查,所以李唱还没发工资。她的生活费用由林天、吴蕙包着,心情也就慢慢平缓下来。
有一天晚上,吴蕙在枕边跟林天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你猜猜看。”“是家里的还是外面的?”“即是家里又可以说是外面。”“别卖关子了,快说。”“李唱也怀孕三个月了。”“我当是什么机密呢。”“哎,你这人真是的,好像你早就知道似的。”“早知道又怎样。”“早知道你干嘛不先跟我说?保密?”“行了,睡吧。”林天不想跟她扯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扭头就睡。
“不行,你先揉揉咱孩子的头再睡。”说着,吴蕙拉过林天的手,在她肚子上揉起来,林天只好依着她。
自从得知李唱怀孕的事以后,林天对她百般呵护,凡买给吴蕙的食品与用品,都一视同仁的分成两份,不偏不倚。对此,吴蕙非常不满,经常说些风凉话给林天听。
李唱妊娠反应比吴蕙强烈,经常作呕,而且特别爱吃酸的东西。为了调养她,那天趁吴蕙到学校开会,林天买来一些白菜、黄瓜、萝卜,然后洗净晾干,用盐搓揉好。再去买个大坛子,把晾干的这些东西放进去。随即用醋泡起来,加点白糖和烘香的辣椒粉。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李唱又恶心起来,林天立即把昨天泡的酸菜夹来一小碟,放到桌子上,给她俩尝尝。
李唱吃了一点,口感特好:“在哪买的?真好吃。”她一边赞不绝口,一边猛嚼起来。吴蕙也吃了一口,确实好吃:“我怀上的时候也有反应,但没你那么厉害。林天买过几回酸,但从没有这次的好吃。”林天听出来她话中有话,赶忙到厨房抱出那个大坛子:“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酸是我自己泡的。”“哟,是专门给嫂子泡的啊!嫂子真有口福。”林天的酸坛子还没开盖,吴蕙的“醋坛子”先开了口,她说着用眼睛瞟瞟李唱。
“妹妹哪来的话呢,林天还不是泡给咱俩的吗?”“哟,嫂子,可别说了,我可没那个福气,刚怀上的那两个月我也像你一样,可林天都是到门口买两毛钱的酸给我,那味道像掉了蟑螂屎似的,叫我更恶心。”“好了,吴蕙,你有完没有?”林天有点难为情。
此时李唱脸红着,低头不语,吴蕙也不作声了。
还有一次李唱有点感冒,换下的衣服来不及洗,林天就连同他和吴蕙换下的衣服一块洗了。那时还没有洗衣机,全是手洗。洗完后,林天一件件往楼顶铁丝上挂晒。
说来也巧,吴蕙正好上来晒晒太阳,看见林天正抖着李唱的内裤与乳罩晾挂,这下她可受不了啦。
“林天,你是她男人还是她闺女?连裤头奶罩都帮洗得干干净净的?你还要脸吗”“小妖,你真的不能理解我和杨感李唱之间的关系。”“什么关系?是三角恋爱吗?”林天感到是对牛弹琴,跟她一下说不清楚,就忍下了。
“好啦,她还在休息,让她听见多不好啊。”林天晾完衣服匆匆下楼去了。
想不到吴蕙得理不让人,紧跟他后面嚷嚷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这句话正好让李唱听见了,她赶忙起来说:“妹妹,你怎么越说越远了?你这个”你们“是啥意思啊?”“我没跟你说,我再问我男人。”李唱一听这话,眼泪“刷”的掉下来了。
“小妖,你能不能别说了……”林天的眼睛也涩了。
看见他两人都那个样子,吴蕙也就不作声了。
女人啊女人
你到底是鬼还是神
你若是鬼
为什么那样迷男人
你若是神
为什么那样伤人心
人人都说你是氺
为何绵里又藏针
个个把你比作花
为何花开不逢春……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唱觉得跟吴蕙在一起生活实在别扭,再加上学校也催她回去,就决定回长沙。
林天到火车站送行,站台上他们依依惜别。
“小妖这人就那样,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吗?”林天有点歉意的对李唱说。
“林天,别说了,我知道你为难。”李唱掉泪了。
“没什么……你一个人还怀着孩子,多保重啊。”列车徐徐启动,车窗内的李唱哭了,站台上的林天眼眶也湿润了,双方都挥着手,直到列车在夜色中消失……
李唱回去不久,吴蕙诞下一男婴,小宝宝十分可爱。
“虫子,咱宝宝取名月月吧。”“有什么含义啊?”林天在产床前一边亲吻孩子,一边问吴蕙。
“你叫天,天就是日,日月同辉啊。”“哦,小妖你真行!”为人父、为人母的两个年轻人,被儿子这块磁铁吸住了,他们很快忘却了不愉快的琐事。
但是令林天不能忘却的却是李唱,自她走后几个月音信皆无。林天心里明白,那是因为吴蕙,她怕吴蕙生疑心。他给李唱写过信,也没见她回复,她有她的难处啊。
半年以后,李唱来信了:
林天并蕙妹:
自回到长沙后,终日都是给专案组写材料。杨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无法了结。我的工作也暂时挂着,借学校的生活费过日子。上月产下一女孩,取名杨星。她长得很像杨感,笑的时候有点傻样,跟林天小时候那笑样相似,挺可爱的。
此致
敬礼
李 唱 8月15日
李唱的这封信,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吴蕙又借这一石推波助澜了。
“哎呀,多肉麻啊,笑得跟你一个傻样,还挺可爱的……哎哟,到底是杨感的还是你的啊?”“别胡说八道。”林天此时想的是,她们母女怎么过啊?他没心思跟吴蕙扯是非。
“什么胡说八道,连名字都是你起的吧?咱儿子叫月,她女儿叫星,这是啥意思?你说说。”“小妖,这种玩笑开不得的。我决定到长沙去一趟。”吴蕙大吃一惊,林天竟然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简直是超乎寻常。
“你还要去照顾她坐月子?那好,你把月月带上,一块照顾。”吴蕙怒火中烧,气冲冲的对林天说。
“小妖,你是知道的,如果没有李唱爸爸收留抚养我和杨感,就没有你我的今天。如今杨感不在了,我们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母女挨冻受饿吗……”林天说不下去了,有点哽咽。
吴蕙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林天带着粮票和钱赶赴长沙。
没写信也没发电报,林天就忽然来了,李唱感到意外惊喜。看到她们母子平安健康,林天心里踏实多了。一进家门他就忙活起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打扫卫生、上街买菜、洗洗涮涮……。
他专门去买了老母鸡、猪酮骨、猪蹄子等催奶的食物,还给杨星买了奶粉。每日三餐林天亲手做,都是他先尝了有滋味,再端给李唱吃。难怪湘山大学校园里也有人猜疑,这个是李唱后来找的吧,那孩子可能不是杨感的。
有一天,李唱抱孩子出来散步,一个女老师逗逗杨星说:“她爸爸回来了,你也该轻松点了。”李唱只是笑笑,不好做别的解释。
一个星期过去了,吴蕙接连发两封电报,说学校要他快回去上班。李唱也叫林天快回去,免得惹闲话。在这种情况下,林天不得不返回南宁。临走时他对李唱说:“有困难随时打电报给我,杨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不能委屈了她。”林天给她们母女留下一点钱,急忙赶回来。
在林天去长沙的那几天,吴蕙老是做梦,梦中常出现林天对她描叙过的、与李唱两小无猜的童年生活。他们在山野间追逐奔跑,他们分食野果,他们下河洗澡,甚至林天站着小便都不顾忌李唱在旁边……
吴蕙没见过杨感,但通过林天的嘴里,知道他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会不会他们俩都喜欢李唱呢?现在杨感不在了,林天会不会旧情萌发呢?所以她赶快发电报催他回来。
一回到家,吴蕙马上酸溜溜的说:“怎样,杨星像你吗?”林天不理她,抱过儿子林月就亲:“他才像我呢。”吴蕙又凑到林天身边悄悄说:“坦白,跟她热乎了吗?”林天把林月放在一边,转脸抱过吴蕙就亲:“跟你才热乎呢……”女人就是这样,只要你给了她想要的,她就会不计前嫌,而且还会一如既往的回报你。吴蕙也如此,她不再提李唱的事了……。
一年多过去了,杨感的案子不了了之,李唱也分配了工作,教古典文学课。一个单亲妈妈带个孩子教书,实在困难。工资低请不起保姆,备课又要哄孩子,她很想干出一点成绩来,但力不从心。
一年多来,林天已经去过三次长沙了,每次都带些钱和日用品去,吴蕙也没办法制止他。
那时候,吴蕙已请了保姆照看林月。有一天林天突然对吴蕙说:“我有个想法跟你商量一下。”“什么事?还那么客气。”“我想把杨星接来南宁跟月月一块住,保姆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多给点钱就是了。”“虫子,我跟你说啊,我也不是小气人。杨星来也行,就怕月月跟她和不来。”“那就先试试看吧。”林天想不到吴蕙这次竟然退了一步。
其实吴蕙有她自己的想法,杨星来了也好,免得林天跑来跑去,既花了钱,又不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杨星在这里,你李唱要来看她,总是在我家里,眼皮底下你们敢吗?
再说啦,现在都要求独生子女,一个孩子确实有点孤单,给月月找个伴也好。
达成共识以后,林天火速赶去长沙,把李唱和杨星一块带到南宁来。孩子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还是要妈妈陪几天好。
他们又在一起生活了,李唱刚到那天,吴蕙有点惊讶,都是一岁多孩子的妈妈,为什么李唱显得比她年轻漂亮呢?皮肤白白净净的,粉润的腮帮两边,有着北方女人特有的红晕。再看那身材,线条清晰,两个乳房像刚发育成熟的少女一样,坚挺而硕实。
过了两天吴蕙揽着李唱的肩膀说:“嫂子,你怎么保养的?像没结婚的一样。你那两个是假的吧?”“什么呀?给你看看。”反正就她们俩,没别人在场,李唱干脆脱了衣服和乳罩给吴蕙看。
吴蕙在桂海大学读书时,之所以得了个“健美小妖”的绰号,全靠那两个出众的美乳。生下月月后,可能是男孩比女孩吸吮劲大,她的乳房松弛了。看了李唱的双乳,她又佩服又羡慕。心想,我都有抚摸的念头了,难怪林天总往长沙跑。
常言道:三个女人闹嚷嚷,两个女人讲私房。那天林天去学校上课,保姆带两个孩子出去玩,吴蕙借此机会跟李唱聊起私房话来。
“嫂子,听说杨感跟林天开始都喜欢你是吗?”吴蕙想套套她跟林天到底有那层关系没有。
“是啊,”不配二夫烈女名“嘛。”“哟,”三从四德“的《女儿经》都搬出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宣传《女儿经》里的那种”令女断鼻不忘夫“的封建节烈观。妹妹你想想,我能嫁给两个男人吗?要那样的话,还有你今天吗?”“嘻嘻,嫂子,我是说他们俩你更喜欢谁。”“都喜欢,但我最后选择的是杨感。”“听林天说,杨感哥英俊魁梧潇洒是吗?”“怎么说呢?如果他们是两座山,杨感巍峨,林天俊俏,各有其所吧。”李唱有点品鉴的说。
“嫂子,我想说句不该说的话,杨感哥走后你不觉得寂寞吗?”“妹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指性吗?”吴蕙点点头。
“你我都是女人,而且都是这个年龄,你肯定清楚,这个年龄的女人性欲是最旺的。”吴蕙又点点头。
“当年轻女人性要求强烈的时候,她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抑制,一种是行动。你说我该选择哪种?”吴蕙摇摇头。
“说句心里话,如果没有你和月月,我可能会行动,但我现在只能抑制。”“为什么?”“妹妹,这还要问吗?常听男人之间说”朋友妻不可欺“。我觉得我们女人之间也应该”姐妹夫莫插足“,你说对吗?”吴蕙再次点点头。
“封建社会还有一句话,叫”兄弟叔伯皆避忌“,就像我们上学时说的”男女界限“,是告诫我们女人的。虽说不对,但要借鉴。男女之间是要有个度的。”吴蕙认可的点头说:“嫂子,你真不愧是学文的。听人说文学就是人学,人学的核心是性学。想不到性也是有规则的。”李唱看得出,吴蕙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羞愧的表情。
尽管如此,吴蕙并没有完全放弃对李唱、林天关系的猜疑,虽然她对林天一开始就是“凑合”的。女人就是这样,对身边的男人虽说不太满意,也不愿意与别的女人共享他。
“嫂子,杨感哥现已不在了,难道你就真的不嫁了?”“杨感的形象白天在我眼前晃,晚上在我梦里现,。妹妹,你说我能去想再嫁的事吗?”李唱说着再次打量着吴蕙。
“妹妹,别老说我,说说你跟林天吧。”“咳,我们有什么好说的,母之命,媒之言。”“什么啊?你们是别人牵针引线?”“老妈自患病到去世,都是林天帮着我。妈妈咽气前,用一种渴望的眼神让我们结合。料理妈妈的丧事后,说真的我难耐寂寞,我一人很怕呆在这个孤立的小楼里,就糊里糊涂嫁了。所以这楼就是媒人了。”“妹妹,你说什么傻话呢。像林天这样的男人,瞎子点灯都难找,你还不满意啊?”“理想与现实总会有距离的,况且各人有各人的难言之隐……”吴蕙所说的“难言之隐”确实不好意思说出来。因为林天把精力大多放在他的科研项目上,还要顾着月月和李唱母女,性功能有时有些障碍,这让吴蕙很不满意。
两个人正说着话,保姆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月月牵着杨星的手,一边走还一边唱着歌,进门就喊:“妈妈,我跟妹妹去公园玩。”杨星也扑进妈妈怀里:“妈妈,公园好玩。”看着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吴蕙、李唱都笑了。这时林天也下班回来了,双手一边搂着一个孩子,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像亲自己的“龙凤胎”一样。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那个《灵谷温泉开发报告》学校已立项了。校长说,让吴蕙做助手。”“那太好了,我也算有项目的人了。”吴蕙跳起来说。
“祝贺你们!”李唱跟着高兴。
“哦,差点忘了,还有好吃的呢。”林天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来糖果饼干,是给孩子的;又掏出来红烧肉、卤猪蹄、辣子鸡三样熟食,是李唱最爱吃的;还有一瓶葡萄酒,是今晚吃饭喝的。
“庆祝我们的项目立案。”林天今天像个孩子似的高兴。
保姆又做了两个素菜一个汤,还专门给孩子蒸了两个芙蓉蛋,晚餐算是丰富的了。吃饭桌还没摆好,林天先在墙上挂了一张《灵谷温泉开发平面图》。
饭菜上桌了,吴蕙、李唱坐下了,孩子坐在她们两人中间,保姆在给她们倒酒舀饭。
林天顺手在桌子上拿起一根筷子,俨然一个将军的气概:“你们看,这是灵谷山的主峰,海拔1800米,它像个龙头。往下800米,就是那口炎热的井,再往下300米是个大坑,龙嘴吐出来的热水就在此蓄着。我的项目就在这开始……”林天在图上指来指去,口若悬河。孩子和保姆大眼瞪小眼,吴蕙却急了:“林天,先吃饭吧。”“对不起,我再说两句。”林天好像来了灵感,不接着说就可能中断精彩的思路,“跟那个大坑平行的右边山腰上,就是灵谷寺。看见寺前那块平地吗,那就是未来炎井小学的校址。”李唱感到奇怪,为什么他的想法跟杨感不谋而合呢?不过杨感不是学旅游的,他没有开发温泉的想法。
“该吃饭了吧?”吴蕙再次督促林天。
“遵命,吃饭。”林天回到桌子前坐下来,仍然余兴未尽,边吃边说:“温泉开发方案若获政府批准,那进山的路就有望修通,炎井小学也就有望建起来了。到那时,我师父和杨感的夙愿就得以告慰了……”林天说着,给李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眼睛潮润了。
“杨感在的时候,常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句诗。林天,我相信你……”李唱说完默默啜泣。
“哎,嫂子,别忘了还有我呢,我会鼎力相助林天的。来,嫂子,妹妹敬你一杯。”吴蕙举杯跟李唱碰。
“谢谢妹妹,你们真是夫唱妇随啊。”李唱止了泪,跟吴蕙碰了一下,接着又转身对林天说,“我借妹妹的酒敬你,感谢你对我们母女的关照。”“我说了,我跟吴慧一定把星星当成月月的妹妹来对待,你放心回去。”“是啊,嫂子你就放心。”吴蕙也表了态。
林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明天10点钟开长沙的车。”李唱接过票来说:“谢谢。”吴蕙心里暗想,做的真周到,连票都。
“妈妈明天回去了,星星在哥哥家要乖喔。”李唱搂着杨星说。
月月看着星星偎在妈妈怀里,他误以为星星要回去:“我要妹妹跟我玩,不要妹妹回去。”“你看,星星才来几天就形影不离了。”吴蕙嘴里这么说,心里想,这个林月真没出息。
第二天是星期天,月月和他妈妈还没起床,林天就抱着星星到火车站为李唱送行。月月醒来没看到杨星,竟然“哇哇”大哭起来。吴蕙气得给他一巴掌:“贱!”月月正哭着,林天带星星回来了。星星懂事似的跑过来给他擦眼泪,想不到林月一下抱住杨星:“妹妹我跟你玩。”林天在一旁笑了,吴蕙却撇着嘴走开了。
李唱走后不久,林月、杨星就被送到桂海大学附属幼儿园了。因为林天、吴蕙住在市内自家的房子,每天必须上班带来,下班带回家。吴蕙不会骑自行车,上下班乘公交车,带两个孩子不方便,这样就全靠林天接送了。
一架单车三个人,月月坐后面,杨星坐前面车梁上。一年到头在西郊到中山路之间,人们总能见到一个带眼镜的、瘦削身材的老师,带着两个孩子上下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杨星这孩子也怪,就是跟林天亲,好像她看得出来叔叔比阿姨喜欢她。吃饭只要林天喂,睡觉也只要林天搂着。
吴蕙本来就看不得李唱比自己漂亮,结果这杨星才三、四岁就长得像个美人胚子,她也看不惯她。因为她心里一直怀疑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是他们的“私生女”。
林天不管吴蕙怎么疑心,他就是要对星星好。他把林月、杨星视为同胞兄妹,一碗水端平。但让吴蕙接受不了的是,林天给两个孩子之间订了“不平等条约”,既“四先规定”:凡是好吃的,让星星先吃;凡是好喝的,让星星先喝;凡是好看的,让星星先看;凡是好玩的,让星星先玩。也可以称为“四个凡是”。
那天星期天上午,林天、吴蕙夫妇俩带着孩子到广场去玩,顺便带上那辆小三轮给孩子骑。说好的每人轮流骑15分钟,可到了20分钟月月还是不让给星星。星星过去抢车,月月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这是我的车,我爸爸买给我的,你又没有爸爸。”杨星是个早懂事的孩子,一听林月说她没有爸爸,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林月抓车把的手咬了一口,痛得月月滚下地来。
“妈妈,我要妈妈……”“谁叫你不让给妹妹骑车。”林天呵斥月月。
吴蕙过来一看,月月手出血了,心疼的她吼起来:“林天你混蛋,你不先教育星星,反而骂月月。”说完抱着林月痛哭起来,惹得广场上的人都来围观。杨星知道自己惹祸了,猛地扑到林天怀里大哭一声:“叔叔,我要妈妈……”“好啦好啦,回家吧。”林天一手提着小三轮,一手抱起杨星欲回去。不想吴蕙牵着林月的手,生气的往街上走去。
林天带杨星先回到家,做好饭等她们母子俩。谁想左等右等都不见回来,他跟星星吃了几口,就出去找他们。在街上转了半天,最后在邕江边的冬泳亭里找到了。
“哥哥哥哥……”杨星跑过去拉月月的手。
“小妖,是我不对,回去吧。”林天好说歹说才把吴蕙劝回家。
回到家月月吃饭了,可吴蕙却又哭了起来:“林天我跟你说啊,星星住这几年了,我们一分钱也没要过李唱的。眼看要上学了,你把她送回去吧。”“这……”“什么这那的?你要不送,你就带她到学校去住。”“我到学校去住也行,那月月接送怎么办?”为了表示带好星星的决心,林天愿意去学校住。
“月月不用你管,我负责。”吴蕙赌气说。
就这样,林天带着星星到学校里住了。学校那时房子也宽松一些,当即同意安排一套住房给他。
住校不几天,就放暑假了。林天接到李唱一封信,说是要来看星星。
林天并蕙妹:
暑假即到,我打算去南宁接星星回长沙。因为下学期她就要读小学了,还是让她在我身边读书好些。这两三年在你们那里,得到你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她身心健康得到成长,非常感激你们。另外告知你们,杨感投江后那段时间,公检法动员沿江渔民打捞,都没有下落。他们说,估计凶多吉少,劝我要想得开。那有什那有什么办法,只能认命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公检法同意我取回爸爸的骨灰,我想带回灵谷山与妈妈合葬,弟弟也同意了,看林天意见如何?好啦,南宁见。
此致
敬礼
李 唱 即日
这封信寄到学校,林天看后悲喜交加。悲的是杨感生死不明,喜的是师父也算入土为安了。林天给李唱发个电报说:“因背课需要,我暂时跟星星住在学校,可直接来校。”他回避与吴蕙的不愉快口角。
不几天李唱就到了桂海大学。母女相见分外高兴,杨星搂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李唱则一个劲的亲星星。看到这种情景,林天心里也溢出了幸福感。
林天对李唱说:“我很赞成到灵谷寺安葬师父,我愿陪你一路同行,也顺便到温泉实地再考察一次。”事不宜迟,他们商定明日就动身启程。
“吴蕙呢?”李唱问道。
“她暑假要安排月月上学的事,离不开。”林天还是回避他跟吴慧闹别扭的事。
次日一早,林天、李唱带着星星出发了。说起来也巧,吴蕙当天偏偏带着月月回学校来找林天。
吴蕙与林天别扭,一方面是因为星星在这里,但最主要的是,林天那个温泉开发报告几年了,也没见批下来。她心想,就是林天无能。其实是校方的事,因为斗批改还没到落实阶段,上面也不批,只好暂时搁下来。
林天回校几天了,月月吵着要妹妹,怎么哄都不行,她只好带月月来校找杨星。邻居告诉她,那女孩的妈妈来了,今天一早三人出远门了。
吴蕙听了如雷轰顶,想不到她的猜测是真的。“好啊,竟然私奔了,我也不是好惹的……”
林天、李唱瞒着吴蕙,带着星星踏上了去温泉之路。这是一条艰难的、充满感念的路。
他们从南宁坐火车到桂林,当时要8个多小时。第二天再从桂林坐汽车去县城,当时要6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李歌把他们带到县招待所放行李,然后去吃晚饭。
饭前,李唱、李歌、林天向摆在窗台上的骨灰盒三鞠躬,那就是宏声和尚的骨灰,明天就进山安葬。招待所餐厅里已摆好饭菜,在吃饭时,李唱、林天通过服务员嘴里才知道,李歌已当上县旅游局的副局长。
“祝贺你李歌,恩师在天之灵也得以慰藉了。”林天端起一碗糯米酒,往地上酹撒一半,算是对恩师的祭奠,然后一饮而尽。李唱、李歌也端起酒效仿,杨星也学着做。
“小孩不能喝酒。”李唱忙制止孩子。
“七、八年没喝上家乡酒了,真香啊!”林天感慨的说。
“咱家乡这糯米甜酒已经正式对外生产了,取名为‘重阳酒’,并远销港澳,可受欢迎了。”
“嗷,太好了!”林天兴奋起来。
只有李唱能理解林天的心事,她对李歌说:“你知道吗?林天搞了个《灵谷温泉开发报告》,已上报几年了。他要下决心把家乡规划成一个旅游胜地,改变家乡面貌。还要实现父亲和杨感的遗愿,把炎井小学建起来。”
“哦,咱们想到一块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李歌对林天说。
“你是怎么想的?”林天问道。
“我上任后,写了一个报告给市政府,希望能开发温泉。政府回复说此建议很好,待专家规划及资金允许时再研究。”
李歌接着又把他的报告内容跟林天详叙了一番,说得头头是道、唾液横飞。林天、李歌聚精会神的听着,只有杨星自顾吃东西。
“人总是说‘茶是故乡浓,酒是故乡醇’。今日再饮,才真正品出味来。”李唱喝了两碗重阳酒后,有点微醺。
“姐,想作诗了?”
“姐的诗比不上杨感,更不能跟先哲们比。但今天回到家乡,我倒想起了屈原的‘翼一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的诗句。”
“我不是学文的,也不懂那么多。只是记得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几句。”林天也凑兴说。
“好啦,咱几个就我文化低,大专,不会背诗,只会玩。喝,喝……”李歌边劝酒边接着说,“不过,今后在开发温泉方面,我们可能要携手合作的,市里说报告也送自治区了。”
“那太好了,我回到南宁就帮询问一下。”林天又喝了一碗重阳酒。
那晚他们很晚才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歌在局里要了一部小车,陪他们一块去温泉镇,然后再从镇里去炎井村。县城到温泉镇颠颠簸簸两个多小时,他们在镇政府稍是休息,然后就步行山路去炎井村。
镇政府的人听说他们几个要去炎井村,七嘴八舌的跟他们说,“灵谷寺老和尚走后又来了个新和尚”、“也是少林寺派来的”、“又教孩子认字了”、“新和尚长长的胡子很有仙气”……
李歌背着父亲的骨灰,李唱、林天轮流背着杨星开始上山。
灵谷山像一条蟠龙昂首云端,“龙头”常年云雾缭绕。从山顶到山腰,有十几条瀑布,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山腰那个大坑喷出的温泉水。含有多种元素的热水,年年岁岁白白流去。就是这十几条瀑布聚到半山腰,才汇成长流不息的谷水河。
出了温泉镇就开始爬山,逆谷水河而上,山路是沿河边砌的。杨星对河两岸村民住的木楼很好奇:“妈妈,那些房子是搭起来的,上面是是么瓦?”
“那是木楼,墙壁是木板,瓦是树皮。”李唱跟孩子解释说。
才走了半个小时,前面突然一块大石头横空而起,石头上还有大红字“红军石”。林天想起十多年前的事,“还记得吗?恩师带我们到镇上路过此处,讲红军长征路过这里的故事。”
“那字还是红军写的呢,几十年不褪色。”李唱说。
杨星好奇,爬上红军石说:“红军真伟大!”
“你老爷也伟大。”李歌逗她说。
“我老爷不是死了吗?你背的骨灰就是他,有什么伟大?”杨星不理解。
路过红军石的人都要低头才能过去,他们弓腰而过。
过了红军石,林天跟他们说:“恩师去世少林寺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恩师托梦?”
“父亲本来就不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怎么会派和尚来接他呢?”李唱也感到奇怪。
“父亲去世后我没上过灵谷寺,但少林寺派来的和尚,我在县城远远见过。那天他到新华书店买书,个子高高的,胡子长长的,很有出家人的气质。”李歌回忆说。
“老爷是个老和尚吗?”杨星也跟着插嘴。
不管怎样,灵谷寺总算有了主持,而且孩子们又能去寺里认字了,林天他们几个很高兴。他们都想尽快上去看看那个和尚,看看灵谷寺现在的模样。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到了山腰上的那个温泉天池。哇,好壮观啊!一个大约有200平方米的涡坑,蓄满蓝绿色的热水。尽管是热天,水的表层依然弥漫着雾一般的气。
“李唱你还记得几年前我给你看的那个图吗?这就是第一坑,往下顺序是第二坑、第三坑,三坑沿山势连成一线,就成为温泉胜地。”林天站在高处指手画脚,亢奋的说。
“我给上级的那个报告也是这样规划的。”李歌跟着说。
“蓝图你们都勾勒出来了,要真的能实现就好了。”李唱说。
接着,林天由亢奋转入沉思:“还记得吗?那次恩师带我们四个来洗澡,天还下着雪呢……”
“记得记得,那次你们三个都穿衣服,就我一个脱光下池的,烫得我身上红红的。”李歌手舞足蹈说。
“当星星的面说还好意思?”李唱瞪他一眼。
“舅舅丑猫猫啊,那么大了还不穿衣服。”杨星用手指划着腮帮子笑话李歌,她跟着说,“我想下去泡温泉。”
“不行,我们还要赶着上山,不然今天回不了县城。”李唱阻止她的要求,并对林天、李歌说,“我们要抓紧时间。”
炎井村虽也在灵谷山腰,但它在另一个方向,与温泉大坑遥遥相望。从大坑到炎井,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当年宏声和尚常带他们四个来砍柴火。
有一次李唱砍柴时,与一头出来觅食的小野猪相遇,吓得她哭叫起来。杨感、林天闻声跑过来,用扁担赶跑野猪。由于不小心,林天的手被树枝划破了,鲜血直流。这时李唱慌了,忙撕下打了补丁的衣角给他包扎。那唐装衣服本来就不结实,一撕就裂了口子,她的胸脯都露了出来。还是杨感眼尖,拉着林天忙转身过去。
“你的手还有疤痕吗?”李唱对林天说。
林天不好意思的伸出左手,李唱抓住他的手说:“都是我的错。”
刚走出林地,杨星就指着远处喊:“你们看,那边有黄瓦房子。”
杨星所说的黄瓦房子就是灵谷寺。在莽莽苍苍的林海中,风吹树梢像绿色的波涛,灵谷寺像一艘小船在飘摇着。就是这只小船,把杨感、林天和李唱、李歌载到阳光彼岸。
他们加快了步伐,朝灵谷寺方向攀爬。突然,几个放牛的孩子从前面走过来,边走边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前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攀援的山路,咀嚼的老牛,活泼的牧童,响亮的儿歌……眼前的一幕,把林天、李唱、李歌带回了童年。
林天的眼睛有点潮润,他迎上去跟孩子打招呼:“小朋友,你们好啊,读书回来了?”
“今天不读书,老师到街上去买书了。”
“你们老师是老和尚吗?”杨星好奇的问他们。
“是啊,胡子长长的,你认识他?”
杨星摇摇头。林天却问他们:“你们还吃供品吗?”
“你怎么知道的?”孩子们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说,“老师还煮东西给我们吃的。”
“好啦,我们还要上去烧香呢,再见。”李唱说。
“再见。”孩子们跟她摆摆手。
与孩子们告别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灵谷寺的山门前。
原先山门两边的院墙破破烂烂,如今却刷了一层白石灰。左墙上写着“阿弥陀佛”,右墙上写着“善哉善哉”,虽说有点不伦不类,但却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
当李唱迈上山门台阶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思乡愁绪与感念亲人的情愫一起涌上心头。林天、李歌也默默的随她而上,似乎都有同样的感受。
进入庙堂后,一尊佛像盘坐莲花,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奉物,烛火摇曳、香烟袅袅。桌前有功德箱,桌边摆着木鱼,给人感觉刚才还有信徒跪拜过。
他们三人想不到,这深山古庙竟然还有如此景象。李歌赶忙点燃带来的烛香,三人轮番跪下,双手合掌拜佛。小杨星也学着大人,跪地抱拳而拜。
拜完佛以后,他们来到内禅房,准备整理宏声和尚的遗物。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们惊异:简易的木床上,还是那床旧蚊帐,打补巴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袈裟叠在枕边,铲鞋放在床沿下,一切的一切都像当年宏声和尚在时一样。
床头那个竹匣子,还是当年从长沙逃难时带来的,里面的经书摞得平平整整,饭钵也原封不动的搁在里面。这说明新来的主持已帮宏声和尚整理了遗物,而且很了解宏声和尚的生活规律,他想把内禅房弄成宏声和尚的纪念馆。
唯一不同的是,禅房中间多了几张木头钉的桌椅,桌椅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课本,好像孩子们刚下课。
“出家人的生活虽简朴,可他们很严谨啊。”林天看到这一切,对新来的主持打心眼里钦佩。
“想不到这个和尚对父亲那么了解,把遗物整的一丝不苟。”李唱也油然生敬。
李歌则说:“真不巧,这老和尚到街上去了,跟我们失之交臂,不然就该好好谢谢他。”
不用整理宏声和尚的遗物了,他们抓紧时间到庙后的山坡上,去安葬宏声和尚的骨灰。
后山的变化又让他们惊讶:菜园里绿油油的,山地里刚长出玉米杆,李唱、李歌母亲的坟墓上,生着茂盛的青草,坟顶还栽了一棵柏树,坟墓周边还挖了排水沟,这说明有人专门看护这座坟。看来又是那个新来和尚做的好事,他们三人的内心一致这样想。
与当年不同的是,坟边砌了一座小砖塔。李唱是学文科的,她马上明白过来:“我告诉你们,这砖塔是父亲的陵墓。凡寺里圆寂的和尚,后人都要为他砌一座塔。”
天色不早了,他们各自挥动从庙里拿来的锄头铲子,在母亲坟边挖个坑,把父亲的骨灰埋下。
葬完骨灰,他们把带来的熟鸡、熟肉、水果等供品摆在坟前,又点燃香烛,然后跪在坟前拜叩。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把父母亲合葬以后,他们三人舒了一口气,噙着泪水离开灵谷寺,踏上回温泉镇的山路。
一路上他们都在议论灵谷寺新来的老和尚:他是哪儿人呢?长得到底啥样?他认识宏声和尚吗?他为什么又把庙堂学校办起来?难道他真是少林寺派来的主持?一串串问号,一重重谜团,在他们心里萦绕……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路很难走,杨星只好由李歌背着走。他们的话题自然转移到孩子身上,李歌说:“姐,星星长得像你,不像杨感哥。”
“像我也好,让她永远去想象爸爸是个啥模样。”李唱轻叹一口气说。
“难为你一个人拉扯孩子。”
“哪呢?多亏你林天哥帮助。”
“说这话干嘛?若不是恩师收养我和杨感,能有我的今天吗。”林天赶忙解释说。
李歌眯缝着小眼睛,用狡黠的眼神看看林天,又看看李唱,跟着说:“哦,那林天哥就做星星的干爸爸吧。”
“闭住你的臭嘴,胡说什么,你林天哥的儿子比星星还大呢。”李唱呵斥李歌说。
李歌这人的脑子跟他的小眼睛一样,整天转来转去。他一直怀疑星星到底是不是杨感的遗腹,他扮过手指算过日子,好像不对时间,甚至猜疑林天……
“林天哥,嫂夫人在哪高就啊?”李歌问林天。
林天把吴蕙的情况及他们恋爱结婚的过程跟李歌叙说了一遍。
“哟,你们是平起平坐、并驾齐驱,将来温泉设计开发,嫂夫人也要鼎力相助啊。”
“那还用你说,设计方案就是人家两口子合作的。说说你吧,为什么还不结婚?”李唱叉开话题,追问李歌。
“谈过一个,人家嫌我小个子小眼睛小导游,对方年龄也小一点,父母不同意就吹了。后来当了领导太忙,就顾不上了。”李歌漫不经心的说。
他们一路聊着家常,一路赶着下山,不知不觉斜晖拉长了人的影子,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当他们再次路经灵谷山腰的温泉大坑时,一轮皓月当空,满天星斗闪烁,星星伴着月亮一齐落到大坑的水面上。
大坑里的温泉水汽忽悠忽悠,托着星月的清晖洒满林海,整个灵谷山变成了银灰色。
“你们看,多美啊!”林天挥手指点眼前的景色。
“林天哥想来一首诗吗?”李歌也被这美丽的夜色感染了。
“我不是这块料,李唱来一首。”
李唱看看他二人,再看看杨星,若有所思的沉吟道:“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这是一首怀念亲友的唐诗,林天虽背不出来,但深解其意。
“别老是束缚自己,要多想想明年后年,想想未来的温泉旅游胜地,同来望月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林天哥说的对,我就不喜欢伤感。”李歌说。
“走吧。”李唱不愿再听他们讲到杨感的事,忙催促说。
他们到达温泉镇后没做停留,马上坐县里来的吉普车直奔县城,回到县招待所已是凌晨1点多钟。李歌帮他们提着行李,刚进服务总台的大厅,不想吴蕙却领着林月出现在他们面前。
“林天,你也太过分了,抛下我和孩子私奔,你……”吴蕙指着林天的脸大声咆哮,话没说完就“呜呜呜”哭起来。
李歌、李唱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弄懵了,他们束手无策。
林天也感到很意外,他原以为来回两三天时间,吴蕙一般又不回学校找他,就没跟她打招呼。想不到还是给她发现了,此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神滞愣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好妹妹,你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别说了,不是哪回事?”李唱沉静了一下,刚想解释,不料给吴蕙顶了过去。
“嫂子,你也是有孩子的母亲,你星星没爸爸,难道还想叫月月也失去爸爸吗?”吴蕙反唇相讥,李唱的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吴蕙,算我求你了,进房间慢慢说好吗?”林天憋了好一会才说出一句话来。
李歌心里明白过来,面前的两母子就是林天的妻儿。他们母子肯定不知道林天、李唱回灵谷寺,所以追了过来。“难道林天跟姐姐真的……”李歌心里想着,好像在验证自己的判断。
“好啦好啦,天晚了,还是到房间里再说吧。”李歌让服务员开了三间客房,先把李唱、杨星安排好。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不易让李唱跟吴蕙正面接触,那样不仅解释不清,相反会越描越黑。
李歌陪林天三口进了房间。
吴蕙进门后气鼓鼓的坐在沙发上擦眼泪,李歌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随即自报家门。
“嫂子,先喝口热茶消消气。我叫李歌,是李唱的弟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要骂你就冲我来。”李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不顾林天在一旁闷气,他呷了一口接着说话。
“这次姐姐跟林天哥来灵谷山,都是我的主意。家父骨灰从长沙带回来后,我立即打电报给林天哥,请他速来安放。走时匆忙,可能没向嫂子说一声,我代表林天哥给嫂子道个歉。”
李歌的话让林天很意外,“不愧是搞旅游的人,真能随机应变……”他心里想着,有点感激李歌。
“小妖,我不辞而别是我的错,主要是为了恩师的骨灰安放。”林天马上跟着认错。
吴蕙根本不听他们两个人的话,依旧在抽泣着。林月在一边有点懂事似的说:“妈妈,别哭了。”吴蕙头也不抬,照样哭个不停。
“嫂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常言道,举手不打笑脸人,我给你陪个笑脸好吗?”李歌说着,真的“呵呵”笑了起来。
吴蕙此时心里想,“这个嬉皮笑脸的李歌,还有点幽默感啊……”不过,她依然不理他。
李歌见吴蕙仍然不肯原谅林天,他竟然使出了“黄金之策”。
“嫂子,小弟给你跪下来了……”李歌说着,“扑腾”一声跪在吴蕙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啊,吴蕙这下受不了啦。
“你快起来,看在你和令尊大人的面上,我原谅他们这一次……”
这个“他们”二字,吴蕙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林天见李歌给吴蕙跪下代他认错,心里有点肉麻。但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己,也就认了。
在吴蕙抬脸的那一刹,李歌才正面看清楚她。
一张胖乎乎的白皙圆脸,眼睛大大的,眉毛像柳叶似的,还有点浓。红纷纷的腮帮上,有几滴未擦干的泪痕,就像苹果上的露珠。特别是那两个小酒窝,看一眼就能让男人沉醉。
李歌不好意思仔细看吴蕙,忙说:“天快亮了,嫂子,你们早休息吧。”说完就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歌先送李唱母女上车回长沙,再送林天三口上车回南宁。
谁也没料到,李唱姐弟与林天一家,这次在灵谷县城的分手,竟然是一次诀别。他们再次相见,已是10多年后的事了。
自从那年吴蕙跟踪林天、李唱,想来个“捉奸捉双”,不料李歌以安放宏声和尚骨灰打了圆场。十几年来,他们夫妻关系时好时坏,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
他们情感真正重归于好,是近几年的事。
粉碎四人帮后,中国很快进入了改革开放的年代。桂海大学旅游系升格为旅游学院,林天因业绩突出,被破格评上教授,后来还当上博士生导师。
吴蕙也评上了副教授,她协助林天搞的那个《灵谷温泉开发报告》,学校报给自治区政府多年,现也正式批复下来。上级要求他们尽快拿出设计方案,以便进行招标。
他们俩虽然教学、科研工作很忙,但又非常兴奋。特别是林天,他那建设灵谷温泉旅游胜地、改变山区贫穷面貌的雄心壮志,已有了蓝图,能不令人高兴吗?
开发灵谷温泉,是个综合性的课题,它涉及到地形、地貌、地质、气候、生态、环保等一系列学科。林天、吴蕙两口子,几乎是夜以继日的工作着,从没有什么节假日和休息的时间,甚至连儿子高考的事都顾不上。
那一年林月高考没上线,只好呆在家里复习,等到来年再考。也就是那年高校开学的时候,林天与吴蕙的平静生活又被打乱了。
因为林天两口子都有高级职称,而且肩负着重要的科研任务,学校就特批了一套专家小楼给他们居住。这座独立的小楼独门独院,还有花园和车库,这在南宁高校中算是一流的了。
那天上午,林天两口子正在楼上各自的桌前工作,突然听见小月在楼下喊:“妈,有客人来了。”
听见儿子喊声,吴蕙下了搂。走到楼下大厅,确实让吴蕙吃了一惊,来的客人竟然是李唱和她的女儿杨星。
十来年没见,杨星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样子像她妈,高挑个,瓜子脸,柳眉杏眼,皮肤白皙,黑发剪得齐整整的,正好散披在肩头上。
已到不惑之年的李唱,依然风韵犹存。
看到她们娘俩到来,吴蕙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十分热情。“小月,怎么没礼貌啊,还不给你伯母倒茶?”
“好来。”林月应着,毛手毛脚行动起来。
李唱想不到林月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个头足有170厘米以上,模样跟林天年轻时差不多,就是显得体弱。
毕竟是儿时伙伴,杨星、林月一见面毫无拘束。端上茶以后,杨星就随林月到房间里玩电脑了,让大人说说话。
“林天,你还不赶快下来,看看是谁来了?”吴蕙对着楼上喊。
林天应声缓缓走下楼,一见李唱坐在厅里,也有点意外。
“怎么不打个电话呢?”
“就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啊。”
“嫂子,什么惊喜?”
“你们猜猜看?”
“行了,别卖关子了,你说吧。”林天看了李唱一眼。
“星星考上你们桂海大学了,这次是来注册的。”
“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呢?”吴蕙半信半疑。
“几个月前李唱打过电话,说杨星想考咱们学校,我还以为是随便说说的,想不到是真的啊。”林天对吴蕙说。
“好啊,我们又多了个女儿。”吴蕙心情有点复杂。
“星星就交给你们了,拜托。”
当说到月月高考落榜时,吴蕙有些惭愧:“都是我跟林天的责任,光顾灵谷温泉开发的事了,没好好监督他。”
“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明年再考,去我们湘大。”
当说到灵谷温泉开发方案进程时,李唱又为他们的成绩感到高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为你们夫妇俩所取得的成果,由衷佩服。”
“嫂子果真诗仙在世,张口就来。”吴蕙听了李唱的夸赞,心里有点沾沾自喜。
无巧不成书,就在李唱、杨星到达南宁的第三天,李歌也从灵谷县城开着车,风尘仆仆的来了。
原来李歌的那个开发温泉的报告,通过旅游系统上报,也获得三级政府的批准,正紧锣密鼓的进行开发招标。李歌这次来,就是专门征集林天、吴蕙的开发方案的。
林天的小楼在校园后面,楼前有个人造湖,湖畔栽满垂柳扁桃,湖心有亭台拱桥,搂后是一片绿草地,风景宜人。李歌的车子进了学校后,绕了半天才开到林天的家门前。
接了电话的林天夫妇,早已迎在门口。李歌卸下来一大堆礼物,香菇、木耳、笋干、干蕨菜,还有一桶林天最爱喝的重阳酒,都是灵谷山里的土特产。卸完礼品,李歌把车子开到楼下的车库里,手拿车钥匙走出来说:“林天哥,我是有车无库,你是有库无车啊。”
听得出这话带点揶揄味,但也是实话,那时只有学校领导才能坐上李歌开的那种“桑塔纳”。
“哪能跟小弟比呀,我们不过是教书匠罢了。”吴蕙抢先一句,话音清脆悦耳。
“你先看看谁来了。”林天把李歌引进客厅,李唱正坐在那等他呢。
“哟,是姐姐啊,杨星呢?”
“跟月月去玩了。”还是吴蕙抢答。
落座以后李唱把杨星来桂大读书的事说了,李歌说:“好啊,林月也有个伙伴了。”
“不好意思,月月没考上。”吴蕙有点难为情。
“先到学校餐厅边吃饭边聊。”林天对李歌说。
“去什么餐厅,到首府最好的名苑酒楼,我请客。”李歌大大咧咧的说。
林天、杨星正好回来了,吴蕙交待他们坐公车去,李歌开车带林天他们仨先走。
名苑酒楼位于南宁市繁华地段,其豪华程度在全自治区都有名气。李歌要了包厢,先点了一个十全大补汤锅,接着点了五六个炒菜,外加煎包飞饼当主食。
“我跟林天哥来白的,你们来瓶红酒再来瓶粒粒橙。”李歌说着就让服务员上菜上酒。
“在市里就听说你们的设计方案已近尾声,我这次来首府就是要带初稿回去。来,我先敬你们两口子一杯。”李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天、吴蕙也礼节性的干了。
李歌又让服务员斟上酒,“这第二杯我单独敬我嫂子,感谢你协助林天哥完成如此重大的科研成果。”李歌又一饮而尽。
吴蕙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而且李歌对她如此敬重,她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举起杯,一口气闷了满满一大杯红酒。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自己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知我者小弟也,嫂子回敬你这一杯。”说完,又一口喝完了一大杯。
李唱有点看不惯,特别是李歌说的那句“单独敬我嫂子”的话,让人听着不自然。倒是林天有点不在乎,因为他了解吴蕙的性格,她喜欢听恭维话。
“这第三杯我敬姐姐。”李歌又举起杯。
“行了行了,李歌,这又不是在应酬场合。自家人,没必要敬来敬去的。”李唱阻止了李歌的敬酒。
直到此时,李歌好像才发现姐姐比10年前胖了许多。
“姐,你都当教授了,常听人说,‘教授教授,越教越瘦’,你怎么越教越胖呢?你看嫂子,还是那样苗条……”李歌借酒发挥,竟然拿李唱跟吴蕙比身材。
吴蕙凭女人的第六感官,她觉得李歌在窥视自己的胸部。她内心虽然生出一丝窃喜,但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得了,快吃吧,菜凉了。”吴蕙怕李歌说多话惹李唱反感,忙催吃饭。大家接着动起了筷子,林月、杨星吃得特别开心。
吃完饭以后,吴蕙叫两个孩子先回家,他们还要在包厢里卡拉ok。
酒足饭饱以后,服务员撤去碗盘杯筷,他们坐到沙发上去。李歌又要上来茶、咖啡、饮料、啤酒、小吃、果盘等一大堆东西。
“你都喝得差不多了,还要啤酒?”林天提醒李歌说。
“什么差不多?还差得远呢。来,吃点。”李歌说着用牙签挑起两片西瓜,一片递给吴蕙,另一片递给李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林天哥,今晚兄弟姊妹相聚高兴,放开点。”他给林天、吴蕙也各倒了一杯啤酒。
那时卡拉ok兴起不长时间,机关干部、知识层人士都很感兴趣。李唱急着想唱歌,对他们说:“ok吧,喝醉了唱不好。”
“好,遵命,我先来一首《迟来的爱》。”李歌抢先拿起了话筒。
“一段情要埋葬多少年,一段爱要等来多少天,多少年来我一直默默的期待,为什么你还不明白……”李歌真是人如其名,天生一副好嗓子,歌喉开阔,音质浑厚,唱的确实动听。林天他们三人,还有在场的服务员,都为他热烈鼓掌。
听见掌声他来劲了:“不好意思,献丑了。”说着一杯啤酒下了肚。
他刚放下话筒,吴蕙却伸手拿了起来:“我唱首粤语的《纷飞燕》。”
“纷飞万里隔千山……”吴蕙刚唱出第一句,李歌立即拍手高喊,“好,太好了!”李唱、林天和服务员也跟着鼓掌。吴蕙接着往下唱,她嗓音清脆悦耳,吐词抑扬顿挫,粤味纯正耐听。一曲终了,李歌有点陶醉了,他眯着小眼睛大加赞许的说:
“享受,真是美的享受啊!我从没听过如此正宗的粤语歌,嫂子不愧是南宁美女啊!”他把歌与人合在一块夸,吴蕙有点飘飘然。
“谢谢小弟夸奖,来,干一杯。”吴蕙跟李歌碰了一下,一大杯啤酒喝了下去。
“林天哥来一首。”李歌想跟吴蕙喝啤酒,就推林天出来。
“还是李唱先来吧。”林天说。
李唱唱了一首前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如其人,她唱得十分认真。节奏优美,感情投入,林天在一旁击节颔首,他被歌声感染了。李唱的歌也得到在场人的赞赏。
这回该轮到林天了,他也唱了一首前苏联歌曲《三套车》,音韵声情并茂,但只有李唱一个人能欣赏到。因为在李唱、林天唱歌的时候,李歌跟吴蕙说了一些悄悄话。
直到音响嘎然而止,李歌才意识到林天已经唱完了。
林天唱完以后,李歌点了一首《午夜圆舞曲》,他们四个人在包厢里跳了起来。李唱、林天一对,李歌、吴蕙一对,边跳边说了一些这些年各自的情况。想不到李歌的舞也跳得很棒,步伐轻健,潇洒自如。
舞曲结束后,李歌突然想起来:“哎,林天哥,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是几套车?”
李唱、吴慧不约而同的“吱吱”笑出声来。因为李歌的确从没听过这首歌,所以闹出笑话。他醉眼朦胧的看看她俩,自知说错话,忙自我解嘲:“嫂子,咱们来首《夫妻双双把家还》怎样?”
“好啊。”吴蕙手拿话筒站了起来。
李歌也随即站到她身边来。此时的林天已有些疲惫,他靠在沙发上小憩。李唱则忙着翻阅歌曲目录,她想再找一首拿手的来唱。并肩站在一块的吴蕙与李歌,不由得“砰砰”心跳起来。
令吴蕙意想不到的是,时隔10多年,李歌依然单身。这个小老弟虽说其貌不扬,但却有几分侠肝义胆,能言善辩、能歌善舞。一个在山区工作的小局长,竟然开着小轿车,用着大哥大,比大学的校长还雄头,这一切让吴蕙很羡慕。
李歌老一个劲的盯着吴蕙看,想不到40出头的人了,还那么姿色诱人。简洁的运动发型,修长的魔鬼身材,高耸的硕实乳房……这一切都让李歌垂涎三尺。
音乐想起来了。
吴蕙:“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李歌:“绿水青山带笑颜”。
吴蕙:“你耕田来我织布”。
李歌:“我挑水来你浇园”。
……
唱着唱着,李歌的手漫不经心地触到吴蕙的腰肢上,吴蕙也若无其事,等于没感觉。
直到最后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完,服务员使劲鼓掌,林天、李唱才感觉到他们两人唱的真不错。
这一夜,他们玩得都很尽兴。
第二天一大早,李唱带杨星去学校报到,李歌与林天、吴蕙商谈温泉设计方案的事宜。为了慎重起见,林天还专门请来一位校领导,在他家的客厅里开了一个小会。李歌告诉林天,他已被任命为温泉景区管委会主任,兼县旅游局副局长,正科级。
李歌代表县政府,林天代表桂海大学,签署了一个合作意向。由桂海大学林天教授、吴蕙副教授设计的《灵谷温泉开发方案》,直接交灵谷县政府投标;方案中标后,由县政府集资开发;经营后校方占10%股份。林天当场表态,所有他个人拥有的报酬,均用于筹建炎井希望小学。会议开得很融洽,双方都很满意。
关于资金问题,李歌告诉他们,自治区、市县投入部分,最主要的是引进外资。台湾一家酒店的老板已看好温泉项目,有投资意向。李歌上次去香港考察,与这位老板见过一面,双方都有诚意,有望成功。
中午,李歌又请他们在名苑酒楼吃了个饭,算是庆贺吧。
晚饭,林天设家宴招待李唱、李歌和杨星。一方面庆贺杨星考上桂海大学,另方面庆贺林天、吴蕙设计的方案有了一线希望。
饭后两个孩子到校园里去玩,大人又聊起了家常,话题一下子转到李唱身上。
“姐,你也该嫁了吧。星星都上大学了,你还守谁啊?”
“是啊,嫂子,我们女人过了40就过了保鲜期,再不嫁就难了。”吴蕙也跟着嚷嚷。
“你们说的倒好,我怎么嫁呀?星星自出生就没见过她爸爸什么样,我能对得起杨感吗?再说啦,他生死不明……”李唱一直没走出阴影。
“姐,你们这些学孔孟之道的就是不开化。都什么年代了,贞节观早就废黜了。”
“行啦,船上不着急,岸上损着腰。嫁不嫁是她的事,你们急什么呀。”林天插一句。
“那倒是,说不定嫂子早有意中人了,在等呢。”
“妹妹,别乱说啊。”李唱觉得吴蕙话外有音,忙制止她。
李歌也听出来了,老望着吴蕙暗笑。他转移话题说:“这次南宁之行事情办的很顺利,而且见到了姐姐和星星,我很高兴。明天我还要到北海去会晤台商,洽谈投资的事。你们愿去玩吗?”
“愿去愿去,正好是周末,星星下周才开学。”吴蕙跳起来拍手。
“我们也很久没去了,听说变化很大,不会影响你吧?”林天表态。
“我去不了啦,星期天还有个会,要赶回去。”李唱说。
去北海的事就这样定了。第二天李歌先送李唱上车回长沙,然后开他的桑塔纳,搭着林天、吴蕙、林月和杨星直奔北海市。北海是著名的旅游城市,被誉为北部湾明珠,那儿有举世闻名的中国第一滩。
当晚他们下榻海景大酒店,这是一家国际连锁经营的四星级酒店,位于银滩侧面,濒临大海,建筑风格为三楼连体的“山”字型。台商吴先生控股,他的女儿吴菲任总经理。
放下行李后,李歌先带他们去海边用餐。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叫外沙岛的地方,过去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沙丘,与陆地隔一条海叉子,需坐船才能过去。现在建了一座桥,可直接开车过去。
外沙岛是个美丽的地方,向外看是浩瀚大海,向内看是繁华都市。特别是傍晚来此吃饭,那简直是一种醉人的享受。岛上有数十家高档餐馆,一家比一家豪华,可以说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那气氛绝不亚于香港的湾仔。
李歌选了一家名叫“海市蜃楼”的餐厅用餐。这个“海市蜃楼”在外沙岛上又别出一格,它是通过一条水泥柱子搭起的小桥,伸出小岛50米,在海面上筑起的一座餐馆。
李歌点了红烧基围虾、葱姜蟹、白灼沙虫、清蒸桂鱼、油爆弹虾、素炒芥兰、杂鱼汤,主食是白粥咸鱼。还上了一瓶张裕解百纳红酒,因为他说吃海鲜喝啤酒不好。
所有上桌的海鲜,都是当天从海里捕捞上来的,鲜嫩适口,味美绝佳。特别是那盘油爆弹虾,当地人称之为“来了虾”,两指宽、一扎长,样子像山里的大蜈蚣,看着怕人,吃起来皮香肉嫩。他们津津有味的品尝着,一边吃一边看海景。大海远处,有一簇簇灯火,林月好奇,不知是何物。李歌告诉他,那是远洋轮,只能在深海停泊。
吃完海鲜后,李歌把他们送到酒店客房,并交待他们走酒店后门出去就是海滩,可以泡海水澡。他要去与台商会谈投资的事,可能晚些时候回来陪他们。
在林天一家人去游泳的时候,李歌已经跟台商坐到酒吧里谈生意。吴老因故没来北海,由他女儿吴菲全权代理。
“吴总,温泉的设计方案已收到十余家,下月论证招标,不知令尊大人有什么想法?”李歌和颜悦色的对吴菲说。
“灵谷是我们吴家的祖籍,家父一直关注那里的父老乡亲。我们完全相信当地政府,只要互惠互利,资金是没问题的。”别看吴菲是个不足30岁的台湾女子,说起话来掷地有声,而且慢条斯理的,挺让李歌钦服,“真不愧为总经理啊……”,他心中暗想。
“那好,我回去抓紧招标,有情况随时向你和吴老汇报。”
“好的,再见!”
仅20多分钟就办完了事,两边都爽快。其实李歌心里早已惦记吴蕙她们在海滩游泳的情况。一回到房间,他马上换了泳裤,披个大浴巾就往海边跑去。
秋夏交替的北部湾海滩,是最佳泳期。特别是月朗星稀的周末,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白天遮阳的大片伞盖还在那插着,像一朵朵月下荷花盛开。天上月光四射,海上月色如昼,整个海天都是亮堂堂的。
李歌很快就找到吴蕙他们几个,当穿着泳装的吴蕙出现在李歌面前的时候,犹如一朵出水芙蓉。她的泳装不同一般的那种衣连裤,而是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条不足20厘米宽的藕色丝绸乳罩式松紧带,下面是一条藕色小三角裤衩,一条裹着胸部,一条夹在臀部中间。胸部与臀部之间全裸露着,滑润的腹肌和圆圆的小肚脐特别迷人。
李歌边跑边跳,舒臂向大海游去。林天他们看得惊叹不已,想不到李歌还是个游泳好手呢。
李歌游了一圈转头回来,吴蕙称赞道:“你真行,要知道我在学校游泳比赛时,也是有名次的。”
“哦,要比试一下吗?”李歌话没说完,吴蕙已游出很远了。
李歌跟着追了上去。他们像月光下的两条鱼,自由自在地向海里游去。因为吴蕙的泳装是藕色,看过去像全裸似的,李歌老是望着她,有时还在她身边潜水。
游了好一阵,他们决定返回。这时吴蕙有点累了,李歌忙过来托扶她。月辉映照下,吴蕙的皮肤白皙细腻,当李歌触碰到她那半裸的乳房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林天和孩子们一直在浅海戏水,等李歌他俩回到时,就决定回酒店休息了。
北海银滩之夜,他们玩得更开心。
第二天上午,李歌又开车带他们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南珠宫商城。
“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南珠是中国最好的珍珠。南珠就是北海合浦产的,到此不买一条会终身后悔的。”李歌俨然是个推销员。
“舅舅,你知道‘珠还合浦’的典故吗?”杨星突然冒出一句话,倒是难住了夸夸其谈的李歌。
“告诉你吧,《后汉书。孟尝传》里记载的,当时官吏滥采,致使合浦珠蚌外迁。孟尝来当太守后,革除弊端。珠蚌又回到合浦了。”杨星真是好记性,学以致用了。
“好样的,给舅舅上了一课。”李歌不得不服。
说完话,李歌让销售小姐帮挑了两条珍珠,一条送给吴蕙,一条送给杨星。“咱们男的就免了。”李歌对林天、林月说。
这两条珠子价值2000多元呢,她俩谢了李歌。买完珍珠以后,他们决定返程。
李歌开车把林天他们送到南宁市,他没作停留,立即赶回灵谷县了。
一路上,李歌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吴蕙穿泳装的模样。运动装发型,圆胖脸上的酒窝,半裸的双乳,肚脐,小裤衩……“这个女人真美,10多年了一点都不变。要是能娶她就好了。”李歌想入非非。
他不仅想娶她,而且还想到娶她后所能得到的利益。因为那个设计方案的股份有她一半啊……“要是能撮合林天跟姐姐就好了”,李歌竟然冒出如此荒谬的想法。
身在南宁的吴蕙,心情也如李歌一样不平静。仅仅三天接触,她对李歌就产生了很好的印象。个子不高敦实,眼睛不大有神,学问不多精明,官职虽小权大,性格粗犷豪爽……特别是他那股子潇洒大方的气质,让吴蕙敬佩不已。就凭这一点,林天就远远比不上。
李歌一走,吴蕙像丢了魂似的,老是想着他。与此同时,她对林天又开始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了,整天找茬唠叨他。
杨星开学以后,本来学校是有学生公寓的,但林天却执意要她在家里住。因为家里地方宽,生活条件好些,有利于她学习。再说,对林月复习功课也有利。
这件事惹恼了吴蕙:“你干脆把她妈调过来,跟你一块住算了。当初报考桂大你连招呼都不打,现在又得寸进尺。”
“孩子报考桂大还要请示你吗?我要有那个本事,就调李唱过来工作又怎样?”林天不服这口气。
“哟,好啊,过来嘛,跟你一起过我都没意见。”吴蕙撇着嘴说。
“我不跟你扯这些。”林天让她一步,他还要忙方案的事。
就这样三天两头的拌嘴,搅得林天很烦,但又很无奈。他就一个心思,杨感不在了,不能让李唱母女受委屈,这是自己的义务。
开发灵谷温泉景区,是当年自治区重大建设项目之一,在中央都挂了号的。因此,自治区、市、县三级政府都非常重视。为了加强对景区开发工作的领导,县委决定免去李歌副局长职务,任他景区管委会主任兼温泉镇委书记、镇长,温泉景区同时升格为副县级单位。
三个职务一肩挑,李歌官大了,权力也大了。在自治区有关部门的帮助下,灵谷县从北京、上海、广州、重庆等地,请来一批专家学者,要对10多份《温泉开发设计方案》进行评估。
评估会议在县招待所召开,由李歌主持。一见林天报到,李歌急着问:“嫂子没来?”
“你们通知上不是写着首席设计师参会吗?”
“哦,你看,我倒忘了。”李歌拍拍脑门说,他心里惦记着吴蕙呢。
设计方案发到每个专家手上,由他们一一审核。经过几轮筛选,林天的方案最终胜出。因为灵谷山地理位置、气候条件都比较特殊,其余方案都不大符合要求。
林天是土生土长的灵谷人,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所以他和吴蕙的方案很切合实际,通过这个方案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当然,通过这个方案也是李歌预料中的事。
“恭喜恭喜,恭喜你跟嫂子的方案鹤立鸡群。”李歌抱拳对林天说,“嫂子”两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哦。”林天也非常兴奋。
评估会议闭幕那天,按事前文件规定精神,方案被采纳时即颁发10000元奖金。当县委领导把奖金现款递给林天时,全场响起掌声,并请他发表中标感言。
“我出生在灵谷山腰的炎井村,自小父母双亡。但是,山里人的精神永存。灵谷山是我的父亲,谷水河是我的母亲,我要永远报效他们。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个苦行僧在灵谷寺培养了四个大学生,他就是我的恩师宏声法师。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我把这10000元奖金献给灵谷寺现任住持,资助他把庙堂学校办下去。”林天是含着眼泪讲完这段话的,全场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说完话,林天把奖金捧到李歌面前,因为李歌是灵谷的父母官啊。李歌立即站起来,他被林天的话触动了。本来他还想,这10000元应该还有吴蕙的一半吧,此时他已经赧然了。
接过林天的奖金,李歌马上表态:“我明天就陪林教授上山,把这10000块钱送到灵谷寺。”
会场再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第二天一大早,李歌开车离开县城,陪林天先到温泉镇,然后再步行爬山上灵谷寺。
一路上林天都是兴致勃勃,他问李歌:“10多年前那次跟李唱一起到寺里给恩师安放骨灰后,你又来过几次?”
“工作太忙,一直没来过。”
“见过寺里的住持吗?”
“也没见过。”
“不知庙堂学校还办吗?”
“听说停了几年。家境好点的孩子,都到镇里上学。家境不好的孩子,都辍学了。”
“唉,有这10000元补助,孩子们就不用跑到镇上来读书了。”林天叹息一声说。
“是啊,不知嫂子知道奖金给了灵谷寺后,会有想法吗?”李歌又突然想起了吴蕙。
“相信她也有一颗善良的心。”林天回答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到了温泉大坑边。看见大坑林天忍不住亢奋起来:“大坑啊大坑,不久的将来,你将变成造福山区的财坑。”
“李歌你来看,”林天又指手画脚起来,“现在这个大坑专门蓄水,再建一个热水坑和温水坑,就完成了水工程项目,随后就是附属项目了。东边住宿区,西边餐饮区,下面是集市商业区,上面是酒吧娱乐区,整个灵谷山到时就变成金山银山了……”
说着说着,40多岁的林天教授简直就像一个幼儿园里的孩子,手舞足蹈起来。
“我也盼望着那一天早日到来。”李歌对林天说了心里话。
他们继续前行,当临近山门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朗诵声,这说明还有孩子在这儿读书。走进禅房后,林天、李歌看到10多年前用木头钉的课桌座椅,都变成木板桌椅了。墙上挂个小黑板,讲台上有粉笔、黑板擦,今非昔比,禅房有点正规课堂的样子了。
看见有陌生人来,六七个念书的孩子立即止住声音,睁大眼睛望着山外来客。
“你们老师呢?”李歌问道。
“到后山砍柴了,要下午才回来。”孩子们异口同声答道。
李歌指指挎包说:“看来今天这钱送不成了。”
“那就改天你派人送来吧。”林天说着又往内禅房走。
除了上次见到的宏声和尚的遗物没变动外,房内又新砌了一个泥灶,锅里还有吃剩的玉米粥。林天用木勺舀了半勺,津津有味的喝了下去,喝完后他咂咂嘴:“嗯,好喝极了。”
林天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宏声和尚的身边。
他俩出了禅房走到后山,来到浮屠塔边的坟墓前。奇怪的是,墓前竖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恩师黎洪夫妇合葬墓”。
“这是怎么回事?”林天、李歌都觉得纳闷,不知是谁立的碑。因时间关系,他们不能在寺里待久,于是向坟墓三鞠躬,然后赶回温泉镇。
刚走出山门不长时间,对面山头下来一位樵夫,那老者看样子有70岁了,但腰板还挺硬朗。
“你们俩不是当年跟宏声和尚念书的孩子吗?”
林天、李歌不认识老人,那老人却认出了他俩。
“是啊是啊,您老是哪儿的?”
“我也是炎井村的,只是靠湖南省那边。”
“寺里新来的住持您老认识吗?”
“你们说的是易咸法师吧?长胡子和尚,山里人哪有不认识他的。他是宏声法师的徒弟,少林寺派来的。你们看,前面那片松林就是他10多年前栽的,现在已经割脂了。”老樵夫指着松树林说。
“原来恩师墓前的那块石碑也是他立的。”林天打心眼里感激这位易咸法师。
“孩子们读书正常吗?”李歌问老者。
“全靠松脂和那片柑子树,每年都能卖些钱。都是易咸干出来的,我们山民得益呢,我孙女就在庙里上学。”
“你们常来烧香吗?”
“十几年前易咸刚到时,大家见他年轻,又不会念经,就不来烧香。后来有人见他整理宏声法师的经书,还留了长胡子,也能敲木鱼念经了,才有人来拜佛,现在香火可旺啦。几十里外的村民都来这求签。”老人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能找到易咸法师吗?”林天急着问。
“他到后山砍柴了,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回来,你们等等吧。”
天色渐晚,他们还要开车回县城,不能等易咸了:“算了,我们还要赶回去,请代我们向法师问好。”
“还要说一句,法师把在家的孩子都叫来上学,下次你们再来帮带点书啊。”老人交待他俩。
“好的,再见!”林天、李歌道别了老樵夫。
两次回灵谷寺都没能见上住持,林天不免有些沮丧。他对李歌说:“等我回南宁以后,你无论如何也要再来一次,要专门拜访这位易咸法师。”
“我会来的,他对我父亲的尊重程度胜过我们,一定要亲眼看看他长得啥样,当面致谢。”李歌答应林天。
他们走到镇上已黑天了,草草吃个便饭,李歌就开车送林天回县城。
10000块钱的奖金捐给了温泉镇政府办学,这让吴蕙耿耿于怀了大半年。她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因为设计方案是她跟林天共同完成的,奖金理所应该有她一半。
那时的10000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可以购置两三件高档家电了。何况林天家里的彩电还是16寸的,电脑还是286的,影碟机还是三件配套的,冰箱还是单门的,都等着更新换代呢。这个林天也太不顾家了。
再说吧,两个人的奖金你也不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就一个人独断专行的捐出去了,这不是不尊重人吗?吴蕙脑子里整天转悠这件事。
林天从灵谷县回来的当天晚上,吴蕙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就跟他大吵了一场。
“听说方案中标的10000块钱你捐给灵谷寺了?”
“是啊,不是早有承诺吗?”
“你只是承诺你个人拥有的那一份捐资助学,怎么连我的那份也捐了?”
“那是说的股份,现在是奖金。”
“奖金没我的份?”
“小妖啊,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我能当着家乡人的面说‘留5000元’给你吗?”
“钱大还是面子大?”
“钱钱钱,你别那么俗好吗。”
林天这句话刺痛了吴蕙,她开始歇斯底里了:“我俗,我低俗是不是?你雅,你高雅是不是?灵谷寺出来的叫花子,还自命高雅,太可笑。”
“不许你侮辱灵谷寺!”林天拍了桌子。
一见林天恼羞成怒,而且在孩子面前吼她,吴蕙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她撒泼的哭闹起来:“你想干什么?想打我啊?”说着就凑到林天面前。摆出要打架的架势。
两个正在房间里学习的孩子都跑出来劝架:“妈,别吵了好吗,不怕外面笑话?”林月说。
杨星也跟着说:“算了叔叔,有话慢慢说,别吵架好吗……”女孩子就不一样,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们见两个孩子都很难为情,也到了下晚自习的时间了,双方就忍住了。
这次争吵仅仅是林天、吴蕙“感情危机交响乐”的序曲,自那以后各个“乐章”不断“奏出”。
吴蕙不再买菜做饭了,她自个到教工食堂吃饭。地板不抹了,桌椅不擦了,家里卫生不做了。以往她跟林天大多在家里办公,现在却跑到系办公室上班。
林天忙着他设计方案的后续工作,无暇跟吴蕙折腾,他带着林月也吃食堂。杨星白天都在学校里上课,只是晚上才回林天家里休息。第一个学期的寒假,她没回长沙,跟林天一家过的春节。她计划暑假回去看妈妈,因为林月那时也要高考了。
有一天杨星下晚自习回来,离林天家老远就听见吴蕙的大嗓门在喊叫:“你为什么把她搬到楼上来?她到底是你什么人?你说……”
杨星听出来了。昨天,林天为了加班赶工作,把床铺搬到书房里了。林月说,“干脆把妹妹搬到楼上来算了,下面没热水洗澡,不方便。”
杨星到林家后,一直住在楼下的保姆房。因没装热水器,洗澡要到楼上,是有点不方便。大概今天林月把她的床搬了,才引起吴蕙的光火。
“楼上方便些。”林天说。
“有公寓不让她去住,你知道她在家里要多花多少钱吗?是不是你的私生女?你说!”吴蕙大喊大叫。
林月听不下去了:“妈,你说什么呀,是我帮妹妹搬的,不管爸的事。”
“你懂什么?”吴蕙呵斥林天。
接下来吴蕙还说了一些更不入耳的话,都让杨星听见了。她强忍被辱的痛苦,擦擦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家里。
“我的床怎么搬了?”
“我搬上去的。”林月回答杨星。
“是你叔叔给你的方便。”吴蕙挖苦她。
“不行不行,林月,快帮我搬下来。”杨星说着,主动上去卷铺盖。林月熬不过她,只好又跟她一块把床搬下来。
一场小风波过去了,但吴蕙的醋劲并没减弱。大凡有了婚外男人的女人,都会提前进入更年期,她们终日生活在郁闷烦忧之中,就像喝了迷魂汤一样,意乱情迷。
不过,在她们苦涩的心田里,有时也会有甜蜜的雨露来滋润,她们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吴蕙那晚吵完架后,第二天早早到办公室上班。一进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李歌打来的。自上次分别后,李歌再也不往她家里打电话,那时林天跟她还没用上手机。
“喂,你好,是蕙子吗?”自上次离别后,李歌把“嫂子”改叫“蕙子”了,日本口味,洋气、柔软。
“是啊,你在哪?”
“我在香港呢,跟台商吴先生谈妥了,资金很快到位,温泉建设有望了。”
“太好了,股份的事都谈好了吧?”
“一切按原来的意向进行。我明天回到南宁,请你吃饭,下午六点在名苑302包厢。”
“好的,不见不散。”不见不散这句话本该李歌说的,却让吴蕙抢先了。也难怪,她此时渴望见到他啊。
第二天是周末,下午一上班吴蕙就往家里打电话,她告诉林月,下班后她要回市里的老房子打扫卫生。这是惯例,市里的那座小搂一直闲搁着,每周都要打扫一次。
下午吴蕙没等下班就回到市里,在自家的梳妆台前,精心梳理了容貌,还专门化了淡妆,她要给李歌一个久别重逢的新鲜感。
六点正,吴蕙来到名苑302包厢,李歌已经西装革履的坐在那等她了。
这是一间高雅温馨的小包厢,最多能坐四个人。酸荞头、花生米、皮蛋丁、卤鸭肾四个小凉盘已摆在桌上。见吴蕙进来,李歌彬彬有礼的站起来:“请坐,蕙子小姐。”
“去你的,老姐了。”吴蕙瞥他一眼说,跟着坐到他对面。
李歌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吴蕙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呀。”还没吃饭就开始调情了,吴蕙心里乐滋滋的。
“上菜。”李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炸蛇段、炖海参、燕窝鸡、炒芥蓝、鲍鱼盅,四菜一汤上来了,一瓶xo洋酒和主食八宝饭,也跟着上来了。
“不成敬意啊,今晚喝点洋的。”李歌为吴蕙斟了一杯xo,“来,先干第一杯。”
李歌先喝了,吴蕙也杯底朝天。边吃边喝边聊,他们谈了温泉设计方案的定稿,谈了台商的态度,谈了李唱的近况,谈了林月、杨星的学习,最后谈到了他们自己。
“蕙子,你说真话,想我吗?”
“什么呀,我都豆腐渣了,你还是个小伙子呢。”
“岁数好像豆腐渣,模样可是一朵花啊。”
“别说了,我敬你一杯。”吴蕙喝不惯这洋酒,头有点晕,但她下意识的端起杯,又喝了下去,这会儿有点醉了。
李歌刚喝完那杯酒,吴蕙就嚷嚷起来,“唱歌,唱卡拉ok……”
音乐响起来了,是《绿岛小夜曲》。李歌拿起话筒刚唱两句,吴蕙又嚷嚷,“跳舞,陪我跳舞……”
话没说完,吴蕙主动站起来拉着李歌跳起来。“这绿岛像一艘船,在风里摇呀摇……”靡靡乐音在他们耳边回响,小包厢里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亮光,他们相拥着,迈着散碎的舞步……
吴蕙伏在李歌肩上,喃喃自语道:“抱我,抱紧我。”
“蕙子,我爱你。”李歌一边搂紧她,一边在她耳鬓轻轻说。
酒醉心明白,吴蕙虽说有几分醉意,但她一直在渴望着李歌说这句话,她不吭声,只是搂紧李歌的脖子。她不仅感到李歌手背的力度,同时也感到了他粗喘的气息。
李歌此时难以自持,他猛地捧着吴蕙的脸亲吻起来,吴蕙也娴熟的接应着他,他们深情的长吻着。这时的吴蕙是真的醉了,她几乎站立不稳了。
李歌埋了单,一直搀扶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让吴蕙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绿茶递给她,吴蕙喝了一口。她的脑子还是清楚的,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她想“今晚看来就住这儿了”……
“我先洗一下,清醒清醒。”
“好的。”李歌巴不得,他开了卫生间的门,指着洗脸台上的东西说,“这是洗发水,这是沐浴液,香皂、牙刷、牙膏都有。”他又把冷热水怎么开也教给吴蕙。
虽说生长在大城市,也出差到过许多地方,但这麽高档的宾馆她还是第一次进来,吴蕙掩上门开始洗起来。李歌点燃一支烟,开了电视机,边看边等她。
“你也来一块洗吧。”万万想不到吴蕙竟然叫他一起洗澡,李歌立即掐灭了烟,迅速脱了衣服,“好的,来了。”
李歌一进卫生间,只见灯光下淋浴的吴蕙,美丽极致。喷头里的水从她那运动装的短发上流下来,透明的水帘裹着她细白的裸体,浴水流过那两个乳房,就像泉水漫过光滑的晶石……李歌顾不得自己还穿着内裤,左手搂过来吴蕙,右手抓过花洒把,两个人尽在喷水中洗嬉。
洗完后刚用浴巾擦干身子,李歌就展开双臂抱起吴蕙,走出卫生间把她往大床上一丢,马上要关灯。吴蕙急忙说,“别关,我喜欢开着灯……”
就这样,两个如饥似渴的男女,终于盼来了云雨交加的时刻。
吴蕙感到这是她自成年以来得到的最幸福的一次性爱。跟林天结婚近20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猛烈撞击和坚实挤压,她感觉从骨子里舒坦,犹如飘飘欲仙。直到李歌下床到卫生间洗了出来,她还静静地躺在那儿纹丝不动。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歌要赶着回灵谷县。早餐后回到客房,他们又坐了一阵子,李歌问吴蕙:“我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要等跟林天离了以后,才能考虑啊。”吴蕙说。
“最好促成他跟我姐,这样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你好狡猾啊。”吴蕙认为李歌说的对,从心眼里服他。
临分别的时候,李歌从箱子里拿出两件礼物送给吴蕙。一件是24k的纯金项链,另一件是“阿迪达斯”名牌棉毛运动服一套。这套运动服即可休闲时穿,又可在正式场合穿。吴蕙在镜子前试穿了一下,相当合身,配上她的运动发型,特别好看。
吴蕙“啪”的吻了李歌一下,她心里想,“林天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
李歌走后,吴蕙与林天的关系越来越糟糕。她心里想,要想跟他离婚,就不能心软,要想叫他跟李唱靠近,就要疏远他。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吴蕙下决心先跟林天分居,那天她回家带她的生活用品和化妆品。她穿着那套“阿迪达斯”运动装,带着金项链走进门。正好林月、杨星在门口打羽毛球,看到吴蕙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杨星吃惊的说:“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啊。”
“是吗?”吴蕙故作如常,“漂亮在什么地方呢?”
“这套运动装配这条项链。”
“哦,是我男朋友送的。等你毕业了,也叫你男友送给你啊。”吴蕙有点炫耀的说。
“妈,你说什么话呀,也不怕丢人。”林月都为她难为情了。
其实吴蕙刚才那句话特地说得大大声的,是为了给楼上加班的林天听见。
她进家后不一会就出来了,提了个包包匆匆往前走,林月问:“妈,你上哪?”
“妈回市里去看着那套老房子,免得你爸老说我看不惯你妹妹。”吴蕙又把“你妹妹”三个字加重了语气,显然是说给杨星听的。
吴蕙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离开了这个家,而且是在林月高考复习紧张的时候离开的,林天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几乎每周日都到市中山路,到那栋曾经为他们见证婚姻的小搂去,耐心劝吴蕙回家。
真心诚意、好话说尽,瞎子点灯白费蜡,吴蕙毫无回心转意,坚持要与林天离婚。
林月很同情爸爸,但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妈妈。杨星心里想,这个林叔叔也太软弱,离就离,有什么了不起,何况她在外面已经有了别的男人。
眼看暑假就要到了,杨星跟林天说,她决定假期回长沙看望妈妈。林月却嚷嚷着说,等考试完了,他要跟杨星一块去长沙玩玩。林天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还专门对月月说:“你要征求你妈妈的意见啊。”
高考如期进行,林月填报的志愿是湘山大学,据他自己说,考的还马马虎虎。杨星也放假了,就等着林月跟她一块回长沙了。林月那晚跑到市里去找他妈妈,跟她谈去长沙的事。
“好啊,最好把你爸带去,免得他来干扰我。”
“妈,你就这么狠心跟爸爸分手?”
“我狠心?他不仁我也不义,快20年了,他顾过这个家吗?整日就是想着李唱娘俩,为什么?你也是大人了,还不会分析?”吴蕙喋喋咻咻说个没完,林月听不下去那些话。
回到家里,林月对爸爸说:“妈同意了,她还说让你跟我们一起去。”林天听出了意思,杨星更是心领神会,她对林天说,“叔叔,你就跟我们去吧。”
本来还想趁暑假跟吴蕙沟通一下思想,现在看来是无望了。林天心灰意懒,决定三人一块去长沙。
长沙的李唱也放假了,她已经打扫了卫生,铺好了床铺,等待林天他们的到来。车到那天,李唱还到学校小车班要了一辆轿车去接站。
母女重逢,亲朋相见,杨星从没有见过妈妈这样高兴过。饭菜已经热在锅里,进家后就开始吃晚饭。
“长城干红怎么样?林天,吴蕙怎么不来啊?”李唱拿着一瓶红葡萄酒,边旋瓶椎边问道。
“哦,她说要整理资料。”林天搪塞说。
杨星在一旁扯扯李唱的衣角,给她打个眼色。
杨星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红酒,她还是第一次当主人呢:“我敬二老和月月哥一杯。”说完还真的喝了。
他们三个也喝了。杨星发现,从不沾酒星的妈妈,今晚却毫不含糊。杨星跟妈妈说了这一年学习的情况,李唱说:“麻烦你林叔叔、吴阿姨了,来,林天,我敬你和弟妹这一杯。”
李唱脸上泛起红晕,林天这时才发现,她比前两年显得年轻多了。瓜子脸上的两只杏仁眼,扑闪扑闪着像会说话似的,眉睫特别清秀。走出阴影的人,总会给别人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月月,我们也来敬你伯母、妹妹一杯。”林天好像有点怯场,竟然拽着儿子壮胆。
他们又共同干了一杯,饭也吃的差不多了,杨星说:“妈,别喝了,等一下醉了麻烦。”李唱却不让了,非要再来一杯不可:“醉什么醉?你林叔跟月月来了我高兴,醉了也值得。来,我再敬你们一杯。”
李唱给他们都倒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喝啦,谁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这句话说得比较重,给人一种不得不喝的压力,因为李唱毕竟是第一次喝酒。
他们三个都一口气喝下了杯中酒,可能是有点醉意,李唱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好,谢谢。”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喝好了,吃饱了,我收拾桌子。”杨星率先撤席,她担心妈妈再喝下去会失态。
捡干净碗筷后,杨星跟林天咬咬耳朵:“让他们说说话,我带你出去走走。”林月点点头。
“妈,我跟月月出去玩玩。”
“好的,别走太远啊。”
临出门前杨星悄悄跟她妈说,最近林叔跟吴姨闹离婚,让她说话注意点。说完后,她拉着林月往校园走去。
两个孩子一走,两个大人却一下子沉寂下来。李唱此刻脸颊绯红,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老盯着林天,林天赶忙转移视线,他知道李唱喝醉了,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慌乱中,他想起应倒一杯水给她。
林天将一杯热水递到李唱手上,想不到李唱一只手接过杯子,另一只手却拉住林天说:“你坐下。”
如果不是借着酒意,李唱的手不会轻易去拉他的,因为自杨感离开以后,她还从没有晚上单独跟一个男人在过一起。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是《乐府古辞。上邪》中的一句,读过吗?每见到你,我就想他,我跟他的爱是永不衰绝的,可是他……”李唱突然恸声哭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
童年跟杨感在一起抢吃庙里供品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林天的脑海里。他掏出纸巾给李唱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湿了。
“李唱,别……别说这个行吗?”林天的话有些断断续续,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安慰李唱。
“要知道,我也是一个有情欲的女人啊,可是我……”李唱又一次抓住林天的手,用那种特有的眼神望着他。
林天心跳加快了,他有点紧张,口舌感到焦渴。他顺手端过李唱喝过的那杯水,“我也口渴了……”很明显语无伦次了。
就在这时候,杨星牵着林月的手回来了。李唱急忙松开抓着林天的手,酒意也消了许多。
“弟妹现在还忙吧?”李唱见孩子进家了,立即转了话题,眼角还挂着泪花。
“不想提起她。”林天也镇静下来。
“在说吴姨啊,早跟林叔分居了。说她还掉泪呀?”杨星发现他俩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李唱瞅她一眼:“你瞎说啥……”
“妈,告诉你吧,吴姨有外遇了。”
“又瞎说了。”李唱这回瞪眼睛看她了。
“没瞎说,不信你问林叔嘛。”
李唱转脸望望林天,林天不敢正视李唱,点点头表示默认。
“哪能这样呢?过两天我跟你们回去劝劝她。”李唱不相信这是事实。
“伯母,不必了,我妈是死心塌地了。”林月的这句话倒让李唱沉思起来,“难道这是真的……”
“妈,别说她了,说说你们啊。”
“什么意思?”李唱警觉的问杨星。
“刚才我跟林月在校园里散步时说了,如果吴姨坚持要跟林叔离婚的话,我和月月做媒,让你们俩结合。”
没料到杨星忽然会说出如此让李唱、林天尴尬的话来,两人的脸同时红了。
“死丫头,你疯了。”李唱佯装气愤。
“是我跟妹妹两人的意见,不能怪她一人。”林月挺身而出,很讲义气似的。
“不说这些不沾边的事,天不早了,睡吧。”林天对孩子说。
“不行,林叔,难道你不想给我一点父爱吗?我自出生以来就没得过……”杨星想趁热打铁把话说明白,孩子终归是孩子。
“乱说,难道多年来你林叔给你的不是爱吗?”李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父爱。”
“我困了,你们不睡我睡。”李唱不愿再跟她说下去,起身往卧室走去。
一个没有结论的话题,是不可能画上圆满句号的,他们各自休息了。因为林月是第一次来长沙,杨星要尽地主之谊,陪他好好玩玩。李唱、林天负责后勤保证。
第二天清早,杨星先带林月登岳麓山。南北朝刘宋时《南岳记载》:“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回雁为首指的是五岳之一的衡山,岳麓为足指的就是岳麓山了。
“别看这不足10平方公里的地盘,山四周除了湘山大学外,还有理工、师范等多所大中专院校呢。”杨星骄傲的对林月说。
林月看着眼前碧峰屏开、层峦葱翠的山景,不由得心旷神怡,他慨叹道:“要是我能考上湘大就好了。”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是我们上辈那年月高考的俗语,我觉得也有一定的道理。”杨星不想让他自卑。
他们又上到山腰的爱晚亭,亭额有毛泽东的手书“爱晚亭”三个字。杨星告诉林月,当年妈妈的初吻就是在这儿给父亲的。
“哦,好浪漫啊。”林月说着,把杨星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杨星马上用手捂住他的嘴,“别乱来啊。”林月傻笑了。
下午,杨星又带他游历了马王堆、开福寺、黄兴墓等名胜。中午饭是在橘子洲上的风味馆吃的,两菜一汤,色红、辛辣、味重是湘菜的特点,吃得林月老是吐舌头。
“你看,那片橘林的前面就是著名的橘子洲头,毛泽东生前就喜欢在那里横渡湘江。”杨星一一向林月作介绍,像个导游似的。
玩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回到家。
李唱、林天已为他们弄好了饭菜,四个人围桌而坐,有说有笑的吃了起来。
“要是总能这样就好了。”杨星又想旧话重提,李唱拑了一口菜塞给她,她知道妈妈的意思,不吱声了。
在长沙玩了一个礼拜,林天带月月先回南宁,杨星要等到开学才回去。
林天他们走的当天,吴蕙就给远在灵谷的李歌打了电话,把他们去长沙的事说了。
“好啊,说不定他们这次就……”他把李唱、林天看得跟他和吴蕙那样容易上床,因为他觉得姐姐守寡那么些年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林天已经跟吴蕙分居那么久了,还不想那种事吗?
“等他们回来,你就一口咬定,叫他无法辩解。”这是李歌给吴蕙出的馊点子。
吴蕙言听计从,当林天带着月月一跨进家门,她已经坐在厅里等了。月月还以为妈妈知道他们今天回来,说不定已经做好饭等他们一块吃呢。
“林天,你来签个字。”吴蕙没好气的指着茶几上的一张信纸说。
月月放下行李,转身看看那张信纸,“离婚协议”四个字耀然前头。“妈,你这是干什么啊。”
“没你的事。”吴蕙不理会林月。
“妈,求你了。”林月说着“扑腾”一声跪在吴蕙面前,吴蕙被儿子的突然举动惊呆了,母爱的心瞬间回归,她的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吴蕙一把拉起林月:“儿子,你,你怎么那么傻呀,看不出来吗?杨星不像你爸吗?”吴蕙泪流满面的对林月说。
林月愣住了,他马上回忆起那晚跟杨星回到家时,亲眼看到伯母拉住爸爸的手……“难道是真的?”他有点茫然。
“林天,我对得起你了,给你们‘牛郎织女渡鹊桥’了,快来签字吧。”吴蕙拍着那张协议再次喊道。
林月跪求吴蕙的情景,林天看得清清楚楚,看来是不可逆转了。他踌躇片刻后,马上在协议上签了字。
吴蕙抓过协议书,二话没说就回市区了。
吴蕙跟林天离婚后,一个人住在市里那幢小楼里。因为那时学校还没出售住房,不存在房产分割的问题,林天带儿子住在学校里。
不久,台商与各方面的资金都分批分期拨到了灵谷县,位于炎井村境内的,温泉旅游度假中心工程全面启动。首期工程是“三大连池”,即蓄水池、热水池、温水池如何连接的工程。
在此之前的两年间,灵谷县城到温泉镇的二级公路也已修通。几十台推土机、东风翻斗车等大型工程机械,陆续到达温泉镇,沉睡千年的灵谷山,一夜之间沸腾起来。
从早到晚,灵谷山峡处处都响彻着隆隆的开山炮声,还有机车来回穿梭的马达声,好像一部宏大的乐章在满山遍野奏鸣。入夜以后,整座山脊亮似白昼,鸡啼狗吠已被工地上的机声掩盖,山民们也借着灯火开始卖些鸡蛋、花生、熟玉米。工商工商,工不离商啊,炎井村也有了自己的生意人了。难怪乎他们唱起了自己编的歌:
过去有个毛泽东
现在有个邓小平
都是咱的大恩人
都是咱的大救星
毛泽东来邓小平
一前一后架彩虹
彩虹架到灵谷山
从此我们不受穷
……
林天是温泉工程的总设计师,自开工以来他忙得团团转。不管工作有多忙,庙堂小学的事他从来都不会忘记。他那10000元捐款,用来整平了庙前的山地,孩子们有了活动的地方。易咸法师还给每个孩子买了崭新的书包,他们已经成为正规的小学生了。
谁也想不到,包括林天、李唱、李歌都不可能想象到,现在庙里的长髯住持、大名鼎鼎的易咸法师,竟然是20多年前死里逃生的杨感。
20多年前的那一天,他被红卫兵押送回校时,自感有愧恩师,投江自尽。在他投江的刹那间,听见大桥上有人喊:“快啊,有人跳江了……”他一下就沉入了江底,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有了意识后,发现自己躺在江边一片芦苇滩上,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艰难地爬到岸边,向渔民讨了一点吃的,体力得到恢复。他坐在一棵大树边休息,眼前又出现岳父被乱棍打死的情景,不禁失声痛哭。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自己三番两次劝他来长沙参加婚礼,哪能丢掉这条命啊……杨感悔恨地捶胸顿足。
“我该怎么办?是再钻进江里寻死,还是活下去?”求生的欲望在他脑子里打转,最后决定活下去。但是,他必须远离尘世,不然被抓回去也会死在他们的手里。
他沿途乞讨,从湘北走到湘西,再从湘西走到湘南,专门走人烟稀少的山路。
最后,杨感来到湘桂交界的炎井村,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文革期间这里算个死角吧,特别宏声和尚走后,灵谷寺基本上荒废了,这也给了杨感一个大难不死的机遇。
他开始整理恩师的遗物和经书。禅房里还有剩下的玉米、红薯等食物,园里还有菜蔬,生活也能维持下去。
在整理经书的时候,他开始涉猎佛门经典。没上大学以前,杨感经常听恩师讲“什么是佛教?”、“谁是释迦牟尼?”,还有什么“阿弥陀佛”、“弥勒佛”、“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