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傻傻

李傻傻自述李傻傻访谈
南下的火车肩膀上有一条扁担
1999年12月边家村
捡到五块钱隆重的时刻
阴历初九没有变
春天真的来了广阔的郊外
走遍大街小巷我全依了她

李傻傻自述

  很多小说最后变成读者的乐子,作者的笑柄。要是我随随便便留下十几万字,那我一定会留下一个加长加强型的笑柄。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养成了一个比较好的习惯,那就是,不把羞于示人的挂到闹市里去。由此,我也与时俱,尽量做到“三个心”:写得用心,改得细心,发得安心。结果如何,水平高下,识者一看便知。

  每次改动之后,可改的地方就会少一点。就《红x》而言,最开始我关注的是生活中坚硬部分带来的刺痛,几乎是意识流地写成了情绪化的故事汇总,到后来,我的回忆之门大开特开,开得不能再开,才发现,柔软部分(爱呀,希望呀)一旦笼罩全身更是令主人公窒息的黑暗。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这种经历。在《一九九三年的马蹄》里我初步触摸到了这个想法。

  因此,《红x》有幸表达了生活中坚硬和柔软的两极对青年主人公的影响与刺激,当然也少不了伤害。

  也许这有些不近人情,也许还有些概念先行。但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因为他还年轻嘛。而在结尾处,在貌似安宁的二人世界里,主人公为何进入波澜不惊的生活顺流而下,却是我无法解释、无法改变的他的命运。很多人的命运最终都会落到这步田地,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还写过几个短篇,《红x》与之不同的地方,是它更接近我对前半辈子生活的总结。有些事回忆起来会让正常人不由自主地悲伤,比如情感上的单恋苦恋不伦之恋、生活上的困顿,以及对自身的怀疑与憎恶等等,我在此一次了结。生活总是让人很烦,无论哪一种都是,而回忆稀释了这种灰黑色的印象。

  我写下一些和我有过关系的人、事物和冲动,是不是说明本书就是一本自传?为了防止某些无用功的猜测,我借这个机会申明,这不是一本自传。越写到后来,我越明确这一点。这基于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事永远和你记得的不一样,即使你记得真真切切它也已经面目全非。小说这种文体,就是一个允许超强选择性的记忆以完整生活的形式出现的大法宝。打个比方说,经历就像一个女人,记忆就像该女人的孩子,孩子长得像孩子他妈但孩子不是他妈。

  至于我具体写了什么,如果你是成长进行时的读者,那你可以看到成长的过程;如果你是成长完成时的读者,那你可以看到成长的代价。要是读者看了之后还能回想一下或展望一下什么的,那我就非常非常心满意足

李傻傻访谈

  网络时代的自然之子李傻傻。当下热火朝天的80后潮流中又一个炙手可热的符号。他将主演又一场青春文学的偶像剧吗?我更喜欢他的原名蒲荔子。这个植物性的名字似乎显示了他与网络、可乐、薯片喂养大的同时代人不同的生命底色。他在自然之中养成了“勇气和义气”。从大地生长出来,像鸟儿自由飞翔。《红x》告诉我们:这个网络时代的自然之子,带来的不仅仅是绿色,而是青春的残酷与尊严。我愿意相信一个朋友所预言的 :“《红x》是一个好作家的起点。”

  小标题:有的人以为我写了什么奇风逸俗,其实我不大懂那些东西。

  欧亚:你的作品引起了注意,但是相当一部分是因为你的湘西南背景,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李傻傻:这一部分人可以去看地理杂志,看旅游杂志,或者直接看地图。他们以为我写了什么奇风逸俗,其实我不大懂那些东西。我不是特别神秘主义。我写的就是到处可以见到的人。引起注意还可以理解,要是纯粹是注意地域背景,就不可理解也不可理喻了。 不过我相信不是这样,毕竟题材只是一个组成部分,况且跟我写同样题材的人多得跟海水一样。

  欧亚:你屡次拒绝媒体和批评界给予的“少年沈从文”的封号,强调彼此的不同,可我感觉你的文字还是与这位前辈作家有着某种联系。如果有,是什么呢?

  李傻傻:这不是一个封号,而是一个戳印,跟当年林冲额角上的烙的东西一样,会让你时刻笼罩在一种身份的阴影底下。“强调彼此不同”与“有某种联系”并不矛盾,李傻傻说过一句话,孩子像孩子他妈但孩子不是他妈。我跟沈的不同,有经历上的,也有性格上的,我跟他的联系,有地域上的,也有阅读上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古代文人在一阕诗词一个意象里改写、打滚、翻新那种联系,不是当代乖乖在王小波一篇序言里捡饽饽、吃半消化食物那种联系。而是不得不有的联系。

  欧亚:你的不少作品都是以童年视角或者少年视角来写作,为什么?

  李傻傻:这跟个人干事的习惯有关。我写刚刚结束或正在发生的事写不好,又没有改写久远历史的嗜好。相反,对于已经过去的生活,只要我记得住的,我基本上能找到切入点,不用怎么想就能找出我认为好的布局、辞章。而所谓的“视角”,也是因为,我认为那些篇目更适合用某种视角,于是就用了。有人要跳出来了:就不能写成其他样子吗?同题诗同题文都是放屁呀?当然不是放屁了,同题诗大赛不还要评出个一等奖来嘛,这也说明一个东西都有最适合他的另一个东西,一个内容有最适合它的形式。

  欧亚:农村的童年是生活在钢筋水泥中的城里孩子难以触到的,能向他们介绍一下吗?你的童年记忆对你的写作产生多大影响?

  李傻傻:12岁以前,呆农村比呆城市里好玩,农活与作业之外,有无数游戏和游玩的机会。那会儿,城市和农村区别可能还只是钱多钱少,多吃少吃的问题。注意,是“吃”,钱带来的其他因素——娱乐、侵蚀什么的——还很少,因为大家都处在挣钱的阶段,还没到讨论怎么花钱的地步。所以,回想起来,苦中有乐:没钱买铅笔是苦,上一趟街在垃圾堆捡到半截尺子是乐。12岁以后,上初中,上高中,由于学费、生活费,钱的地位突飞猛进,我确实饿到差点晕倒。初中,我还想过,要是我生在县城里头,多好啊。放月假走路回家的时候,我又想,要是我家在学校附近,多好啊。这说明,做一个有钱的村里人最好玩,做一个没钱的城里人最悲惨。

  童年记忆对我的影响?一时说不清楚。

  欧亚:我们现在都在很热烈地讨论80后,可我们发现大家都在讨论的是都市里的80后,于是有人问“农村的80后在哪里”,你能向大家介绍一下农村的或者来自农村的80后们的生活吗?他们与城市里的80后们最大不同在哪些地方。

  李傻傻:据我所知,我的小学同学现在大部分在打工。我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两个月就去打工。讨论得再怎么热烈,也都是为了生活奔波,谁比谁劣?谁又比谁优秀?谁也别妄自尊大,谁也别妄自菲薄。

  小标题:一个再具有象征能力的符号,也永远概括不了生活的残酷

  欧亚:马原说《红x》属于“成长小说”。《红x》的叙述语调让我想起了另一部成长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你读过后者吗,是否受到影响?

  李傻傻:读过几遍。人家塞林格是大师,要是我跟他有相似的处理方法,肯定得说我模仿经典。我已经够注意了,连潜移默化都尽量避免,可后来发现,还是那么两个细节有麦田的影子。在网易小说连载时,已经有人指出,主人公挨揍后,幻想狮子那段,让人想起《麦田》主人公在旅馆被敲诈一节。我本来想改,后来一想,不能改,哪个青年没有十八岁,哪个青年不怕别人捶,改了反而不对。

  欧亚:有评论者指出“(《红x》)第一章中出现的美院被杀男孩姐姐的自述,纯属多余,导致开篇叙述人称和少年侃风格的不一致甚至混乱”,你怎么看这个批评?

  李傻傻:也许确实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不过应该不是一删了之。在他批评之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最后还是留了下来。留的理由是,在情节上它固然多余,但是在表现主人公的性格上他又必不可少。我只好牺牲了一部分情节,牺牲了故事,来得到我要的效果。如果追究叙述人称的一致,那世上很多小说都可以枪毙掉了。所以,问题一定不是出在这里。实际上,读者还会看到,在小说的内部,依然会出现叙述人称的转换,主要是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应该还是比较自然和有效的。

  欧亚:书名“红x”底下有一行注释“老师批改作业时常用的符号”,我们知道这个符号意味着错误和否定甚至惩戒,你似乎对这个符号有着强烈的情绪。“红x”被普遍认为有着强烈的象征意味。

  李傻傻:说没有你不相信,说有了又很牵强。这个符号固然和错误惩戒等等有关,但是我更倾向于把它看作构成生活本身的一个符号。北岛那首叫《生活》的诗里,那个“网”字,是生活的整体状态,而生活的所有局部、细节,是一把把叉交织而成的——渔网,一个个交叉。因此,生活就是一堆叉。当所有叉的尖利部位相连,取得平衡,你会发现,原来只是让你刺痛的尖刺,已经变成一张包裹你的坚韧的黏网。

  这么说有点牵强,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一个再具有象征能力的符号,也永远概括不了生活的残酷。这时候,我把这个符号作为小说的题目,把生活作为小说的内容,这么处理真是天衣无缝。

  欧亚:你是否有一些不愉快的学校生活经历?是否一些成长中的伤痕让你刻骨铭心?

  李傻傻:很对人学校生活比我还不愉快,我要在这里嚷嚷,他们会不高兴的。

  欧亚:由网络、可乐、薯片喂养大的80后们大都害怕成长,你怎么看待成长?

  李傻傻:你这是乱说,我没看到谁害怕长大,倒是现在的小孩越来越长得快,小学就懂我高中才懂的玩意。虽然有些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撒娇,但这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

  有些苦头是必须要吃的,没吃过任何苦头的人很悲哀,他们容易变成小资。另外,关于成长,我还有一点小意见,那就是,成长跟洗澡一样,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不能成年了就不成长了,女人永远18岁很好,可要是谁都保持18岁的想法,未免太可怕了。看到一些十六七岁姑娘小伙写的东西,觉得真是汗颜,当年我在干什么呀,我在看三级片。要是他们一直以高出我这么多的水平发展下去,再过几年,怎么得了啊?

  欧亚:书评人刘波说《红x》是“寻找青春的尊严”,你怎么看这个评价?

  李傻傻:可能小说体现出这个意思了,我原来不是这样想的。主人公最大的困扰,是他对于任何一种生活的怀疑和抵触。他不想呆在学校,呆在家里,呆在房里,只有在郊外的田野,才是他最放松的时刻,可天一黑,他又得回去。最后,他来到完全陌生、十分正常的世界,依然无所适从,或者说并不快乐。他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尊严,而是自由。

  欧亚:请你评价一下《红x》的主人公“沈生铁”。他身上有多少你的影子?

  李傻傻:我努力让沈生铁成为一个可以呼吸的人。他身上有一种散漫的自由,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这决定他会陷入美丽的幻想,然后进入现实的痛苦。我最喜欢他身上自由的那一面,自然的自由,听从心,而不是逻辑规范。比如对于杨晓杨繁母女的爱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可不可以爱她们。他想的只是:如何去爱。又比如偷窃,他关注的是,想,还是不想,而不是对或不对。说得太多了。他的性格有一部分和我重叠,他的经历也有我的影子,但他身上冲动的成分更多一点。

  欧亚:在反抗规范的同事,主人公似乎经常处于“随波逐流”的状态,他是勇敢的,也是软弱的。

  李傻傻:对。这也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他的反抗只是因为他的天性,他不爽了,就反抗,而不是基于什么“民主熏陶”。一旦生活出现顺流而下的局面,他就会随波逐流。换句话说,他更多的是一个尚未开化的蒙昧之子,而不是少年老成的民主斗士。他勇敢是因为有什么刺痛了他,他软弱是因为环境使他安逸,就像一条蛇要咬人,也要冬眠一样。但是他身上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前面说的无所适从,他不适合环境,或者说环境不适合生存。

  欧亚:他从“偏离生活的轨道”到“回归生活的轨道”,这是“走向成熟”的宿命吗?

  李傻傻:他永远无法回归生活的轨道,最后那个回到正常轨道,补习、上大学的人,已经不再是自然成熟的他,而是环境改装的他了。他陷入循规蹈矩的泥淖,才是最大的悲剧,但他已无力反抗,因为他先前渴望的似乎都得到了——爱,远离孤单,无拘无束,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顺流而下,似乎那就是所有逃避的最终结果。于是“他全依了她(小说最后一句)”。我所要写的人,在前十一章就已经死了。

  小标题:外星人都有,那么,爱情一定是有的

  欧亚:许多读者都知道你爱睡觉,因为你写过一篇《一只懒鸟的神庙》,现在催你写文章的多了,睡觉是否受影响?也许今后睡觉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你怎么办?

  李傻傻:这好办,定个闹钟,呵呵。

  欧亚:你快大学毕业了,对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李傻傻:上班、挣钱、生存。人人要饭吃,个个要衣穿。我没太往后想,等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家给养了的时候,我会考虑考虑未来。

  欧亚:你平时还喜欢干什么?

  李傻傻:看电视,浏览图片,跟老婆睡觉,跟同学下棋。

  欧亚:爱情呢?你相信爱情吗。《红x》里的主人公经常难以达到性和爱的一致,理由是“青春”的“无何奈何”。

  李傻傻:外星人都有,那么,爱情一定是有的,这方面我有点理想主义。沈生铁身上比我具有更多的理想色彩,他虽然厌烦很多东西,但是他也相信很多东西。他之所以认为性和爱可以分开,我觉得是因为他相信可以分开,而不是无可奈何。

  欧亚:哦,你也觉得爱情是一种理想主义。

  李傻傻:不,不是觉得爱情是一种理想主义,这么说好像爱情不存在于现实一样,这不是打击更年轻的一代吗?是我有点理想主义——我希望出现那种原则上理想的爱情,如果破灭,就让人感到绝望。

  欧亚:作为一个网络td,“李傻傻”已经日益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你如何看待这种情况?

  李傻傻:文化符号?这个现象不错,不过我自己知道还没到那个地步。一个文化符号,是可以到世界各地,免费旅游,四处讲座的。我还差得远。余秋雨才是文化符号。

  欧亚:不过,不少读者更喜欢你原来的名字“蒲荔子”,神秘而富有汁液,似乎是一种水果?

  李傻傻:荔枝是一种水果,连苏东坡都很爱吃,呵呵。但加上蒲就高级多了,不但会把荔枝吃掉,还会起笔名,嘿嘿。

  欧亚:可能蒲荔子与土地更加接近,也给人感觉更有底气和潜力吧。有人提出现在只是“蒲荔子”的“李傻傻时期”。你怎么看读者的这些意见?

  李傻傻:什么ppp的“xxx时期”,有点意思,不过没有意义。喜欢哪个名字就称呼哪个,只要这个名字不是特别带侮辱性,我都没有意见。李傻傻是一个典型的网络id,网友们这样叫我,我还习惯点。

  至于名字和写作的关系,有相似的可能,没必然的联系。也许在姓名学那里有联系,在我这里没有。有人以为叫什么名字就跟文学扯上了关系,对这些人要重申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原则。就跟有很多李鹏但只有一个总理,有很多王维但只有一个诗人一样,永远是人的质地在起作用,而不是名字。为了说清楚点,再举个例子,曹操,现在很少有人叫“操”了,因为这个字被时代强奸,让很多人觉得不雅,但这并不妨碍曹“操”成为一个诗人。李傻傻与蒲荔子本来就是一个人,比较谁更有底气和潜力,不是太好玩了吗。

南下的火车

  一

  一九九九年,我十八岁。6月份的时候,我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担心自己找不到可下的车站。窗外是清晨,雾气迷蒙,我看不见平原,只看见了平原上的雾。但是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收割过的荒凉的麦田。以前,它是金色的。再以前,它是绿色的。现在,它距离哪种颜色都很远。

  广播里放的是英国乡村歌曲,一个声音唱道:“躺在金色的麦田里……”这个歌手在扯蛋,没有人能躺在金色的麦田里。俗话说,针尖对麦芒,没有人的皮肤粗糙到针都刺不穿……

  回想4年前,绿皮火车一路南下,我提防有人突然跟我招呼。窗外越来越亮,又越来越黑。我趴在桌子上睡。醒的时候,两颗门牙酸痛不已,已经松动。我是被尿憋醒的。在南下的火车上,我环顾四周,看哪里方便排泄。火车很挤,空中横七竖八,站立的人身子直着,脑袋耷拉,活像吊颈而死,只差舌头没伸出来;地上则七零八落,一双腿在某人胯下,头和身子却不见踪影,满地都是这种钻到座位下睡觉的被碎的尸体。离鸡叫天明还有两个多小时,没有开路餐车,也不能下车。在这种情形下,我使用了后来我多次使用的到达厕所的方法。

  小心地把屁股抽出来,爬上椅子靠背的顶端,双手如弯月铁钩,紧紧抓住行李架上的钢管。我学习猿猴跳跃,动作非常之轻。对我而言这只是儿戏,在儿童时期我能爬到槐树的颠峰,再从距离树干最远的树枝上滑下,手心两只黄鹂。我唯一担心的是,当我从一个座位跳到另一个座位时,鞋上泥沙俱下,会不会撒进男人的眼睛,女人的胸口。这些都是人类敏感之处,只要有一个人被我惊醒,我就可能被呵斥,还可能被当成拆行李的小偷。那时,人们会把我拎起来,放到一个没有厕所的地方,盘问拷打。那样一来,我的膀胱就破了。

  实际上,我的膀胱从来都没有破过,而且工作状态很好。所以,到了该撒尿的时候,我就想撒尿。有一年夏天,何上进在河里洗澡,坐在桥墩上,眯缝着眼睛看上游黄黄的太阳。看了一会,天上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何很奇怪。但是等他看见我的时候,他就不再奇怪,而是火冒三丈。你知道吗?那一阵雨,来自我的膀胱……他跳起来打我,却怎么也追不上我……

  我们从白山村边缘跑到槐树林的中央,最后来到了白山小学操场。全村的小孩都在那里玩转陀螺。何上进不顾我在众人面前出丑的事实,将我按倒在地,一顿痛打。我脸贴着地面,呼呼地喘气,吹起小股的尘土。我全身扭动,想要将他掀翻。骑在他背上,左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的脸贴着黄土。不过主要还是他抓住我长度适中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地上捶。虽然黄土不如水泥硬,但是不可否认我的头还是很晕,很痛。

  按理,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让他把何上进打上一顿,给我出气。但是何上进打完我之后,还大声地羞辱我,他说,我是个软蛋,他说我怕他,他说,我力气很小。几乎没有人不笑我。我想,要是我这时把老爸搬来,他们就会笑得更加厉害。于是我对何上进说,谁怕你?谁力气小?你让我压在地上试一下?

  话未说完,何上进一脚飞过来,中途被一个年龄稍大的小孩抱住了。我有点怕。有人说,打什么打,扳手腕吧,看谁力气大。

  我知道我力气比何上进小。他比我大一岁,他比我高,他比我壮。

  何上进飞快地说,扳就扳,操你妈的看你服不服气。

  我也说,扳就扳。不过要用左手。刚才我右手被他崴了一下。

  随便你。

  你知道吗?我赢了。居然是。你可能不相信,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左撇子,你就不会怀疑了。我左手比右手力气大很多,而何上进右手比左手力气小很多……后来我学了一篇叫《田忌赛马》的课文,才知道这个方法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使用过了。

  我不想告诉我爸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他一直看不起我。每当我哭哭啼啼,告诉他有人打我,他就说,活该!哭哭啼啼,没有出息!打不过别人你哭什么哭。经历过几次之后,我就算被人打死也不想对他说了。

  我只告诉我妈。可是我妈总是摸摸我的脸说,以后少跟他们玩。不跟他们玩,不就没人打你了吗?

  她也几乎从来不跟外人说话。除了隔壁的莲姑婆婆。那个女人九十多岁了,总是对我妈说,她儿子打她……

  每天早上,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轰出来,让我去放羊。把我爸轰出来,让他去装苹果车。她在灶房里做饭。她不吃面,不吃包子——面粉做的什么她都不吃,只吃米饭。吃完了米饭,在运送苹果的路上,他们会看到太阳升起。我在放羊。

  有时候她让爸爸一个人去卖苹果,自己在家里种菜。春天种四季豆、豇豆、黄瓜、南瓜、冬瓜……秋天种白菜、萝卜、土豆……全部种在房子旁边的小菜园里,四季豆3根,辣椒5株……

  那块地很小,再多就装不下。她从来不种麦子,这不是因为她不爱吃面粉,而是因为她没有地。

  他们是白山村的人,但是他们没有地。因为他们是后来迁到这里来的,那座房子和那片菜园,是莲姑婆婆送给他们的。

  二

  跳回座位,我将屁股重新插回去,看了看窗外。空气渐渐明亮,越来越多的森林使我想起我要去的地方。我离开西安的原因要追溯到我在虎街、边家村、猪街和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一系列活动,但我选择一片山区丛林作为目的地,则跟上一代有关。

  话说沈田玉在湖南省西部一片深山里长成一个青年。湘西多土匪,这有电影《湘西剿匪记》为证。但沈田玉一直耕樵渔猎,并与一个正当妙龄的女性,照当地的习惯,夜夜在竹林幽会。

  有一天,别人告诉他,该女性同时也亲近另一个青年。又一天,一个人对他说,甚至不止一个。据说,女人和男人做爱,在人类发展史上,是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平常的事。但很明显,这种事降临到具体的男人或女人身上,一旦发生错乱,当事人就可能萌生不想活了的想法。又据说,湘西边民剽悍野蛮,虽然自己不想活,但首先要出掉心中那口恶气。比如把对方切碎……

  在没有听说这堆谣言之前,沈田玉背上整天背着一把土铳。筒子又长又粗,把托乌黑发亮,枪膛里上满了铁砂,无论什么凶猛动物都不想挨上一铳,所以很能唬人。至于他的刀,请看他腰上的草绳,请看草绳紧系的蜡木刀盒。蜡树木质细腻,像女童小腹那么光滑。刀盒平时捆在他的腰上,睡觉时挂在墙上,做爱时扔到附近的草地、低矮的灌木里。听到足够的谣言之后,他穿上几乎从未穿过的汗衫,全副武装,既像剿匪的,又像被剿的。他就那样,腰上别着刀,肩上扛着铳,走过了他家和谣传中的青年的竹楼之间的丛林野路。山路蜿蜒翻滚,他一会就到了。他也不喝一声,一脚把门踹开,径直冲进去,砰地开了一铳。又跨步上前,一刀切下了人头。

  切完了头,他又觉得想活了。于是发足狂奔,像被猎狗追赶的野兔。腰上别刀,左手提枪,手臂和胸前血迹斑斑。由于当时是夏天,东南风向他迎面吹来。

  死人的亲戚和朋友(以下简称“家属”)立即展开了搜捕,比任何一次围猎都更加壮观。还有人报告了公安局,不过等穿制服的人进村,人肉都煮粥喝了啦。

  据沈田玉自己说,他来不及跑多远,他就躲在竹楼右侧的茅房里,左手抓紧刀柄,手心里满是汗水。东南风扇动遮挡茅厕的塑料纸,使他惊惧交加,蹲在粪桶上空纹丝不动。他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躲过了这一劫,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好办得多,也单调无趣得多:他连夜翻过山岭,到达百里之外的周元煤矿。他改名换姓,下井拖煤度日,偶尔贩卖西瓜。他以为一切经过时光流失逐渐风平浪静。他没有想到,四年后的一天,一个拖拉机司机,去周元煤矿拉煤,看见了他。司机把这消息给了“家属”,获钱100块。

  得此密信之后,“家属”立即召集人马,准备捉他归案,枪毙他。可是故事在这里发生了转折,前面说到的那位妙龄姑娘,竟然也听到了这么机密的消息,也给了那个司机100块。就在“家属”密谋杀害她老情人的过程中,天上下起了夏天才会有的大雨。她带上一个4岁小儿,经过一片扬花的稻田,脱掉凉鞋,捋起裤腿,过了浑浊的小溪。在毛马路上,雨水砸出泥窝,她听到后面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她把儿子拉到马路中间,直直站在那儿,分毫不动。司机只好踩刹机,停车,并且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雨水浇湿了她所有衣衫。路很滑,司机吃力地把方向盘、刹车、挂刹、换挡。雨很大,他像杀猪一样嚎叫,问身边的人要车费。如果他不嚎叫,对方一个字都听不到。而这样一叫,他还可以趁机扭头,偷看女人身上柔软透明的起伏。

  那辆雨中的拖拉机改变了该女人、女人的小孩以及她意欲通风报信的那个人的命运,却将“家属”重新燃起的一线复仇火焰“呼”地吹灭,还害得人家花了很多车费,请公安吃了几十只鸡……

  我想谁都可以猜出来了:1985年,女人跑到男人那里,说她救了他的命,从此以后他要带她走。最后竟然说,小屁孩是男人的儿子。1985年,沈田玉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亲子鉴定、dna检测,只知道“滴血相融”,可是女人不给他机会“滴血相融”。所以,我和沈田玉的父子关系就由一个少妇的一面之词确立下来,一直到了今天。

  这样一说,就可以看出,沈田玉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我不是他儿子。甚至别的小孩也跟着瞎起哄,背地里叫我“野种”,偶尔还当面叫来叫去。他们联合起来,多少有点看不起我。现在想来,这不是一种正常现象。虽然我可能不是沈田玉的儿子,但是,我肯定是某个人的儿子,他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不在我身边,没老爸的又不止我一个,老爸不在家的就更多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被人看不起?为什么别人安然无恙?我在小学的时候,调动了大部分时间和智力思考这些问题,却从来没有得出答案。后来我上了初中,学校离家十里,每天晚上回家,清早上学,就算他们骂我,我也很难听到,听到了也没工夫理会。昼夜交替,寒暑往来,我渐渐脱离了那个带些侮辱性质的绰号,遭遇到新的一切。

 

肩膀上有一条扁担

  一

  1996年9月,我前往地处西安近郊的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就读。我肩膀上有一条扁担,扁担左头是被子,右头体积很小,按照“密度=质量/体积”(ρ=m/v)公式,我们可以知道,这一头一定是书或者饭缸鞋刷等不同于棉絮的物品。

  我走进种满梧桐和银杏的校园,左看看,右看看。若干年后,梧桐和银杏枝叶茂盛的季节,我趴在火车狭窄的桌子上,想起了一个人,李小蓝。她也是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学生,比我低一级。如果她和另外两个人站在一块,她在中间,那么别人就像门页,而她像一条门缝。这说明她很瘦。她瘦得可以把你拦腰截断。

  飞机制造厂后面有一个叫黄土高坡的地方,原来是一座小山。后来在历届领导的号召下,几届学生愚公移山,整出了一大块平地,辟为足球场。黄土高坡地势高超,可以看到远处的麦田,静悄悄的山脉,还有细长发亮的河流。谈恋爱的那段日子里,我经常躺在草坡上,透过宽大的梧桐树叶,疏朗的槐树枝条,看着西安灰蒙蒙的天空。一旦看累,我就偏头吐掉口水,撒尿,在树根。

  不谈恋爱后,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总是躺在那里,看到云变幻。有一天,李小蓝跑到黄土高坡来,对我诉说周飞腾的变态故事。当时我还是一个无知少年,眼前是风云激荡,心里却在享受意淫前女朋友的快感。猛然一个阴影飘来,挡住我脸上所有的光斑。眼前一黑,我以为是乌云,睁开眼睛才发现是她。她是谁?我那时还不认识李小蓝,但是她不管我认识不认识,张口就说。她说,沈生铁,周飞腾是个变态狂。

  周飞腾是我的班主任。据她说,也是她的数学老师。她说,冬月天他老是用手摸别人的脖子。而且不光摸男生的,连女生也摸。有时还把手插到人家背上去了。她说她就被插过几次……

  我也许有很多种方法开导和安慰她,打消她的不满。比如我可以这样说:如果周飞腾只有冬天才伸出肉乎乎的手,可以认定他只是为了取暖,而伸进衣领则是为了更暖。我们可以说他的手很冷,拒绝被他插,但不能据此就指控他是变态。如果周飞腾冬天手不冷,却声言很冷偏要插,那我们可以这样解释这种现象:作为一个班主任,在数九寒冬,他认为他需要调动全班气氛,共同对抗寒冷。而在他的摸或插之下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们往往离地而起,假装有事夺门而出,至少也要在位子上扭动几下……无形之中增加了运动量……促进了血液循环……

  但是这么恶心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只是对并不认识的李小蓝说,没事的,毕业了就没事了。那个老男人还敢来缠你?

  回想那时的情形,草地上已经看不到绿光,足球场边上的银杏树叶完全变成了金黄。天空飘在半枯的叶子上方。毛茸茸的傍晚。与此同时,一只干瘪的枯蜘蛛从一片死叶上垂下来,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它在旋转、晃荡。李小蓝不停地说话,一刻不停。说她叫李小蓝,说她知道我的名字叫沈生铁,说她知道我在高三5班,说她一点也不喜欢周飞腾,说a,说阳光雨露,地球正脱离最适合人类居住的轨道,西安会变成云南,云南会变成沙漠,沙漠会变成火星……她的话真多,在我应付她的过程中,天空渐渐变成紫红色,云开始活动。还没活动一会,就是一片漆黑,远处灯光照亮部分黑暗中的植物。我背靠一株杨树,伸了一个最长的懒腰。四周雾气初升,草皮开始湿润。我们回去吧。走。

  二

  那趟火车走了20个小时,我一声不吭。由此可见,我不是个健谈的人。这和李小蓝恰恰相反。你见了我,可能会不喜欢跟我打交道。我平时讨厌说话,熟了之后却很多嘴,所以大部分人说我很腼腆,个别人则认为我是演说家。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有到精神分裂的地步,也从来没人评价我是个有病的人。

  和李小蓝分开,我径直走到宿舍门口。我住在西安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宿舍,7号楼309.我们宿舍一共有4张床,1床2层,1层睡两个人,用简单的乘法加法二级运算就可以算出我的舍友有15个人。也就是说,有15个人躺在自己身边,在被窝里卷着,隆起一个圆包,排列好15个坟墓。每当我半夜惊醒,月亮总是正好处于中天,透过玻璃把房间照得通亮,空气发出蓝光,令人想起不常见的磷火。蓝色。跳动。忽明忽灭。蛇的眼睛。令我大汗淋漓,下半夜心有余悸。这说明我不应该把被窝想成坟墓,更不应该半夜惊醒,可是我偏偏有半夜惊醒的习惯……

  我爬上三楼,房门竟然锁着。所有人都去上晚自习了,我只能跑下楼梯,转一大圈,来到7号宿舍楼的背面。背面就是围墙了,夏天爬满了爬山虎,如果是白天,就可以看到绿色茂密的一片厚厚的藤叶下露出红色的砖墙,比所有建筑都好看1000万倍。不过现在是冬天,而且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我摸着水泥墙找到309的窗口,顺着水管爬到阳台边,贴在墙上像一片沥青。我用左手攀住墙沿,左腿架上阳台,右脚踩住水管接头凸出的地方,用力一蹬,整个人就趴在了阳台上。

  我本来可以把房门上方的窗棂扳开,侧身挤进。比爬水管要简单、快速、安全得多。但也就是因为简单,钻窗户显得没什么意思。我们那时普遍认为简单没什么意思。我们崇拜复杂和艰深。所以我想爬水管,虽然要是我从水管上掉下去,非死即伤,除非我有轻功。我有吗?没有,所以摔死的可能性很大,摔伤的可能性更大……

  在房间里,在床上躺着,有跟黄土高坡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被子比草皮更加柔软、温暖,不用担心湿气浸透长裤,给屁股留下凉丝丝粘乎乎的感觉。我脱下外衣、毛衣、长裤和内衣,全身只剩一条内裤,躺在黑暗里。冷是冷,但我爱。那是一张靠门边的床。一般我睡在外面,廖福贵靠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裤裆开始鼓鼓囊囊,我把手掌放在上面,它感觉到温度,膨胀得更加厉害。

  我几乎想不起当时的情景。那天好像我做了什么,还留下一种激动而空虚的记忆,但是我并不肯定。有人以为自己是电脑,一插电就什么都有了,因此总拿自己的记忆力来炫耀。我不是电脑,也不能插电,所以我承认自己的记忆力并不超群,很多事情都忘干净了。我还记得的是,晚自习要到9:30才下,在这之前宿舍得一直黑着。我躺了一会,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不瞒你说,我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经历了很长的时间、路程,在火车上。他们的脚都陷下去了,刺穿了火车的地面,他们只好用手掌撑着,不让自己掉到轮子下面。他们一动也不能动,却拼命想动,脚掌拖在铁轨上,血肉模糊,已经与脚掌无关。只有我踩在椅子靠背上,晃荡着,晃荡了很长的时间、路程……我醒来时,发现双腿吊在床沿,吊麻了,也冻僵了。把它搬到床上,揉一会,捏一会,才总算不那么难受。

  我还记得,我又想起了李小蓝。她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怎么找到我的?她为什么找我?这些都是我想到的问题。除了两三个熟人,我很少对人说我喜欢躺在黄土高坡睡觉的习惯。尤其在恋爱分手之后。有时下起了小雨,我还是一动不动。一个人不想动的时候,下刀子也没用。我一下子想下楼去找李小蓝。但是我只是想了想,身体还是一动不动。我总是想着干很多事,实际上却总是躺着,动也不动。所以,当我事后回忆起来,我不敢肯定自己做过什么,或者没做过什么。

  我没有去找李小蓝,而是把被子枕头全部搬过来,当是枕头,手交叉压在头下,重新想着新的事情。

  三

  如果以此时作为起点,接下来的事我就可以这样开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李小蓝,也许是周飞腾,也许是前女友……在这个过程中我点着了一支烟。完全不知道烟是什么时候点燃的,等我发觉时,已经抽了半截了。于是我开始回忆,我点烟的时间,场景,原因,以及烟的来源。我没有关于烟的来处的记忆,就像我没有关于我出生的记忆。我什么都不敢肯定。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关点烟的事了,所以拼命想,所以把李小蓝什么的完全抛到了脑后。烟好像是飞到我食指和中指间。

  如果我不立即掐掉那半根烟,恐怕还会浪费更长时间。我把烟摁在地上,又把烟头和烟灰扫了出去,打开门窗,让烟气尽快散发。要是我不这样做,就有被同学察觉的危险。等他们一告状,我将被扣掉0.5个操行分。我操行分已经被扣掉很多,但奖得更多,因为按照规矩 ,写一篇广播稿可以奖3分,够我吐30口痰,看3本黄色小说,至于抽烟,用简单的除法就可以得出,可使用6次。所以,我并不怕扣分,我怕的是周飞腾本人。他有一个杀手锏:罚你款。

  我对罚款的具体规则记忆犹新:迟到早退各5角/次。旷课3元/次、5元/2次。上课看与课程无关书籍(2x书价)/次。不交作业2元/次。抽烟(1x盒烟价)/次。不搞卫生5元/次。使班集体荣誉受损10元/次。被学校点名批评50元/次……附录:1、举报违纪现象者,可以得(0.5x罚金);2、谈恋爱者有特权,不罚款,只开除。(大意如此)

  剩下的罚金,期末时全部奖给前10名。我不想为了那百十来块钱去削尖脑袋,所以只能量入为出,每次抽烟都清理干净。你想,我又不是大款,我不会为了抽片叶子,就去冒损失三顿饭钱的危险。

  走廊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偶尔还有铁器碰到了栏杆。我告诉你,那是水房放水了,留守宿舍的人都提了尽可能多的桶子,去抢水。一片混乱嘈杂的响声。三楼有三个水龙头,但是有两个不出水。与此同时,三楼住着约200人。200人都买了铁桶,防止在拥挤中破裂。在309,我亲眼目睹圆润完整的铁桶扭曲变形,只有我的保持了原貌。为什么?因为我买的是塑料桶。那为什么塑料桶没有被砸碎,因为我几乎从来不打水。11月以来,每天下午,我都在黄土高坡躺着。有时候晚自习也懒得去上。快到9:30了,我才翻身跃起,跑到宿舍楼下,如果没有钥匙,就攀沿水管到达室内,赶在同学回来之前,用一只嗽口杯子,每只桶里偷一杯水。舀起、倒进,舀起、倒进……十五杯水落进红桶的声音,各不相同。偷水比提水刺激。十五杯水刚好装满一桶,这也许是天意……而他们每个人只少一杯,断难发现。

  回想那时的情景,我躺在床上,突然爬了起来,抓了8个水桶冲向水房。如果你当时在场,你会看见我的裤裆还是鼓鼓囊囊,而水龙头边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包括我自己。铁桶碰着铁桶,个别人大声地咒骂,大多数人一言不发。人们身体前倾,像齐心协力推着一辆卡车。

  我将桶高举过头顶,仗着身躯高大,把很多人撞得东倒西歪。有时候桶底碰到了人们的天灵盖,招来一片怒目而视……我不是力神,手总有酸的时候。一个小平头吼道,挤什么挤。

  我已经靠近了墙壁,所以把右手四只桶顶在墙上,扭过头去看那个敢于吼我的人,并用力插进小平头胸前的空隙,谁让他往后仰呢?

  贼你妈,插我队。我感到我的肩头被人用力往左边扳,要不是人挤人,我又顶着墙,恐怕要被他推出一大截吧。但就是这样,我还是往左大倾,人墙也一阵晃动。有人起哄了。突然响起。“嗥——”。一阵混乱。在这种情形下,我想我只能甩手大干。

  回想当时,是12月,我身穿内裤,站在水房的中央,四周是抢水的人群,其中有一部分要打我。我一把将右手四只桶扔掉。我抡起左手。所有铁桶全部砸向小平头的平头。我扔桶的同时人群开始混乱。迅速散开。四只桶都落在小平头的手臂上。我的后脑勺“嘭”地响了一下。不知是谁偷袭。小平头及其熟人围冲上来,把我当成沙袋。大概有两个人将我从后面抱住。我的水桶全部落地。

  就是说,我的武器全部落地。我只好用脚朝小平头一阵乱踢。人群的声音在叫喊、吵嚷、哄乱。拳头落在我脸颊。落在我前胸。落在我裤裆、肩膀、后心。我手舞足蹈。我使不上力。就如丫鬟挥动粉小拳头,在给人捶腿。

  他们叫着,你还还手,操你妈。打死你,操你妈。其实我都不怎么动弹了。我只是恍惚看见后面的人拨开前面的人,把拳头送到我身上。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可是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学生,在冬天总是穿着毛拖,毛拖落在我身上,就像宇航员走在月球上……

  他们打得我并不怎么疼(这得益于我儿童时代无数次被打的经历),地上的脏水我也不在乎,可是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实在太久了,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一点羞辱。我就使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直到将肺里的气体全部排净。他们愣神了。我朝离我最近的手臂用力咬去,手臂的主人杀猪般地嚎叫。你不知道,我可以咬开任何酒瓶的盖子,如果世界上一口牙叫做“钢牙”,那就是我的。

  回想当时,在12月,水房里传出两声叫喊之后,一双膝盖压上我的胸膛。膝盖上方是非常白的肉,几乎没有一根毛。有一句方言高叫着,打死这个瓜批(傻逼)。但就在他们准备打死我的时候,楼管气势汹汹地跑到了水房,吼了一通我如今已毫无印象的话。不过凭经验,我可以猜出他的大意——你们这帮王八羔子,竟敢打架。处分你们。当然他没有权力处分任何人,他所能做的是通知“政教处”,将我们抓到“政教处办公室”。政教处会作出处分决定。

  在被政教处传唤之前,我把十六只桶都装满了水。我左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口子,可能是给钥匙什么的划破了。用自来水冲洗之后,白色的肥肉鼓出了皮肤。(这是我左手手指第一次受伤,因为我是左撇子,菜刀镰刀总是切开我的右手。)此外,洗掉脸上的血块时,确实有通常刺痛的感觉,但是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疼。

  我想起阳台上有一包盐,是廖福贵洗澡用的;还有一瓶白醋,也是廖福贵洗澡用的。廖说这样洗澡不但可以增白,还能消毒,不生皮肤病。他一般把盐放在阳台橱柜的顶层,把醋放在盐的旁边,据说那里是“通风阴凉干燥处”。我偷偷拿下来,兑了一杯醋盐水,在身上擦伤的地方消毒。这一做法引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知道,我一会就要被传去政教处。但是在有人来叫我之前,我的同学陆续回到了房里。他们是: 周云海,陈未名,廖福贵,许青羊,李鹏……(没心思列完)下课铃一响,房里霎时灯火通明,虽然我朝里躺着,还是无法遮挡住全部伤口。伤口招致一片大呼小叫。除了陈未名,他们问长问短 ,都想知道真相。(换了是我,我也想知道,但是如果对方表现出他被搞得烦死了的意思,我就会知趣地闭嘴。)

  真相一白,他们又要追问细节,他们绝不会放弃,又要深究细节背后的原因……我必须先去精研进化论、动物学、植物学和细胞学等自然学科,以及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和现象学等社会学科,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分毫。

  他们将一路探求下去。最后,就算我精通所有学问,超越人类现有的最高智慧,也必然在一道关卡上败下阵来——当他们问,我是谁的儿子?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石缝里蹦出来的,而是和绝大部分人一样,是人偶然操出来的。那是谁偶然制造了我……

  四

  我沉默。我眯上了眼睛。约莫过了十秒钟,宿舍突然变得十分吵闹。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班长李小鹏一屁股坐到我床上。我的床板向下一沉,疼痛使我睡意全消。我真希望他不要像福贵那样扳我的肩膀。他也确实没有扳,只是将我拦腰抱住,劈胸扯住,整个身躯一半将我压住。他像杨晓以前见到我一样兴高采烈,夸张地说,沈生铁你第一名!请客。说完,还搂住我又摇又晃。我啊啊地呻吟,央求他,领导,请不要将我弄死……

  虽然我快要被他弄死了,几处伤口摩擦、迸裂,却还得和他开着玩笑,表示我一点事也没有。我满不在乎地说,不可能吧。其实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李小鹏最喜欢和人开玩笑,而你要是不和他玩笑,他就会收敛自己的表情,认真地和你谈心……

  那一夜,我彻底没有睡。他们谈论一道三角函数题直到凌晨。有人在梦里大声呼喊,用数学归纳法,用数学归纳法。这说明,数学是文科生的噩梦。我不知道声音来自几号床,所以无法告诉你这个文科生的名字。10号床陈未名的梦话更加含糊,但依稀可以听出是英语。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头很疼,发现谢非坐在楼梯上,看一本较厚的书。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抬头看了我,却没有理我。厕所里,一天的便纸还没有打扫,上面有很多英语单词,还画着一些凌乱的草图,跟数学有关。两个抽烟的人坐在栏杆上抽烟,挂在天上的,是冬天的月亮,少量的星星。

  外面比里面凉快多了。空气也干净一点。楼下的围墙边,一个黑影正在爬墙,他爬到墙头的时候,我认出他是三班的马小伟。这一点我并没有意外,我也曾经为了看一场通宵黄色录相,上一次通宵网,打一场通宵游戏,翻越三四道围墙和铁门。我意外的是马小伟突然骂骂咧咧,说他被墙头的玻璃割破了手指。

  我告诉他有一个地方绝对没有玻璃。就是有爬山虎的那面围墙。那里不但没有玻璃,还从来没有人巡视,随便可以爬进爬出。只要是个人,都能跳到墙的那头,杨晓都翻过几次。不过,那边是一大片荒地,上面除了一些钢铁的残骸,没有任何可以看出人烟的东西。以前曾经有一架破烂的飞机壳摆在荒地的中央。那是一架直升机的空舱。机窗上流下无数道棕黄色的锈迹,机翼和降落架都不见了,但是依然十分优美,像一只巨大的蛋,曾经它会飞,现在收紧了翅膀,停在草叶上。

  更远的地方是打靶场。一面土坡上,子弹打出了无数的小坑。只需要用一块尖石,或一截树枝,把松土刨落,就能捡到生锈的弹头。这些弹头几乎都是枪法不好的人打上去的,所以捡那些弹头,差不多是一种耻辱……可是枪法好的人实在太少,而且一打出去就有人等着,恨不得子弹直接打进自己的骨头。

  有一阵,在我有女朋友的时候,我每天翻过爬山虎遮掩的墙头,穿越飞机壳所在的荒地,整天整天地不上课,挖出三四斤弹头来。子弹生锈的顶端,露出了铅头,没有生锈的底部,闪着黄铜的光泽。我把它们装在黄色塑料袋里,提到有池塘的地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学校。那时,谁也不知道我提着什么,但我将把它们贡献给一个女人。

  我用钢丝球把弹头上的锈迹清理干净。小面积的池水马上变黄了,我于是换一个地方。蹲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独自捉虾。回到学校,我用毛巾擦干水珠,再打上蜡,从头到尾。这样处理之后,摸上去不但光滑,而且不会沾上金属的气味。我希望一个女人能把它们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

  一路这么想着,我把该女人从教室里叫了出来。我的指甲里还夹着泥土和其他的污垢,不过我相信,她在路灯下不会察觉。

  回想当时,应该是9月初,开学不久,女人问有什么事。我把手里的东西举给她看。什么东西?她问。随后她欢喜地叫了起来。弹头!她跳起来。

  这个女人姓杨,单名一个晓字。我想谁都可以猜出,她就是我的前女友。我必须说她,她是打穿我心脏的那颗子弹。她什么都好,只有两点很糟糕,一是她喜欢弹头,但不喜欢我给她挖的弹头。她只爱光可鉴人的,完美无缺的,崭新的弹头。一是她老爸是我的班主任周飞腾。这两点使我一筹莫展,常常在上课时走神……

  自从我和他女儿分手之后,老周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我已经说过他摸人脖子插人衣领的事,但我来不及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嘻嘻的表情。我有时想,他可能不是我那个可爱的杨晓的爸爸。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甚至这样证明:她姓杨,而他姓周。但我也知道,这种证法太不严密了,正如我和我爸同姓,却不一定是我爸的儿子一样,她和老周异姓也不能说明他们就不是父女……

  杨晓也说,我这种猜测一点道理也没有。我说,你一定不如我了解周飞腾。有些事不亲身经历,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比如在课堂上,老周一旦遇上思路不畅,就把习题抄上黑板,叫同学去解。他手里总是拿着一块木三角板,不管是上代数,还是上几何,不管是需要画图,还是不需要画图。因为三角板在他那里,不是用于讲授数学,而是用于敲人脑袋。有很多次,三角板被某些坚硬的头盖骨磕成了两截。

  也有人说老周敲脑袋后,人人发奋,所以有助于教学。但我总觉得这样说有点愚蠢,尤其是在三角板被敲出裂缝的时候。比如我们班有一个叫江麒麟的,碰断三块三角板之后,自动退学了。有人说,退学之后,江麒麟去混黑社会,人们都叫他“铁头”。这说明,敲人不可能使人聪明,倒可能让脑袋变成石头。

  江麒麟是高二退学的。高二的时候,学校实施半军事化管理已经两年,我刚刚挂上杨晓,经常和陈未名溜出去看通宵录相。有一天,我们先去喝了点啤酒,陈未名说,他妈的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好好喝喝。

  他抓起酒瓶往肚子里灌,我说,你别醉得像个死猪,明天还要出操呢。

  结果是我烂醉如泥,醒来时脑袋出奇地疼,只记得他把我拖到录相厅里,在长沙发上躺了一晚上。放的什么片子,一眼都没看。

  我们跑回去时,大家正在做操,但是已经不是早操,是课间操。 我们有点怕,又觉得很好玩,一边笑,一边商量怎么统一口供。还没谈好一半,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我俩相邻的肩膀。老周像一个娱乐节目一样快速地眨动眼睛。我的脸立刻就红了,因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被女朋友的老爸抓贼一样拽住总是不那么好……尤其当女朋友的老爸是老周这样一个人的时候。

  第三节课正是数学。同学们看见门口走进老周。他们安静地等待他放下三角板,做好了准备工作,等候他上课。老周绕过讲台,来到陈未名的面前,小声问他,你为什么没来上课?陈未名眨了眨他著名的小眼睛,说,我脚崴了,去医务室了。老周说,那沈生铁呢?他背我去医务室了。老周说,你把脚给我看一下。

  我真的是脚崴了。

  我没说你没崴脚。

  我脚真的崴了。陈未名诚恳地看着老师。

  我相信你。我都相信你了,你就给我看一下嘛。

  脚有什么好看的嘛?

  说时迟那时快,老周敏捷地弯腰动手,抄起陈未名的脚,解他的鞋子,脱他的袜子。同学们都微微张了嘴巴,有的人站离座位,朝一个方向探了探身子。陈未名的脚当然没肿,脚背上什么药水也没有,只是白袜子乌黑,一股陈氏特有的臭味弥漫开来。陈氏未名的脸皮霎时红透,老周稍稍提高音量,说,原来你这么不讲卫生,脚这么臭。

  老周放下陈未名的脚,朝沈生铁走去。他高声地说道,告诉我,昨晚你干什么去了。沈生铁盘算如何才可将穿帮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语速缓慢但并不结巴地回答他的老师:“我们去看录相去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每当我想起我的老师周飞腾先生,我就会佩服他的智勇双全,佩服他的敢作敢为,还会佩服他的清洁干净。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卧谈会上,我们亲切地赠送老周一个外号:阿飞。老实说,我觉得大家这样做有点不对,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要靠敲人脑袋保持威信,要靠脱人鞋子体现智慧,又那么胖,脸上时不时掉下一块肥腻的笑,还有蒜头鼻,可怜的级别已经够高了。

  (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瞧不起他。就像老周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恨我一样。有一次,我做题不出,晚交了作业,他还表扬我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抄别人的,很不错。他说。那时他刚刚当上我们的班主任,而前任因为过于纵容我们,已被学校解职。我的数学本来一直很好,偶尔晚交作业,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我懒。如果一个人的懒被新老师夸赞成独立思考,那这个人一定会对该老师保持足够的尊敬。我也以为我会对他一直尊敬下去,可是后来我知道,这就跟对陀螺的希望差不多——你以为它能一直转下去,可是它渐渐转得不那么欢了,最后死在地上,原来不是什么神奇的玩意儿,只是一个木头疙瘩。

  (人们通常把老师比喻成粉笔,老周倒真的和粉笔有一个相同点:通体雪白。他拥有目测约80公斤的白肉。有一次,在走廊上,他用一双白手,抓住陆慧的双手轻轻摇晃。陆慧是一个男生,平时不大说话,一说话就脸红。那天,老周摇着他的手说,看你的手指这么短,生就一副做苦力的相。他说,我会看相的,你的掌也短,你的指也短,表示你讲求实际,适合做体力和机械方面的工作。他摇着陆慧的手,晃着,笑嘻嘻的。

  (可能陆慧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爸,他爸可能由此得出老周不喜欢陆慧的结论。也许为了改变老周的看法,过了几天,陆慧他爸就提了烟和酒来到教室门口。当老周腋下夹着三角板,拍着沾满粉笔灰的双手出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才叫了一句“周老师”,就把一条“希尔顿”往后者怀里塞。当时走廊上大约有三十个人。我记得老周脸红红的,胖胖的,连连摆手。

  (陆慧他爸则抓住那团白色的肉,把烟摁进去。不要啊,不要啊。这样不好啊,这样不好啊。老周叫着。就这样来回推拉了十五分钟左右,他总算依了人家。)

  从此以后,给老周送礼的多了。成绩差的是为了他不敲自己的头,所谓好生为了什么,我就不大清楚。我不知道我妈也从哪里打听到这个消息,塞给我十块钱,让我买点东西给老师送去。我犹豫了很多天,终于在1998年五一的时候,来到校门口的“学生服务部”,买了一瓶白酒,“一滴香”。3块5.剩下的钞票自然进了我个人的腰包。

  回想当时,五一假只剩最后一天,学校里人烟稀少,我来到老周家里,没看到其他的同学。只有一个女孩,约15岁。

  女孩趴在沙发上,露出膝弯,淡棕色的纹路,胫骨上逆光温和的绒毛,光还勾勒出她翘起的、晃动的、白皙的小腿形状。她边把零食送进嘴里,边翻着一本五彩缤纷的图书。来了客人后,她转头看着他。她看到来客提着酒瓶,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你找谁?她问道。

  周老师在家吗。来客变换着目光降落的地点。

  我爸出去了。

  这有瓶酒我放在这里,周老师回来时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来客匆匆走到桌旁,放下玻璃瓶子,转身走了出去。高出地面的门槛绊了一下他的左脚,不过他的右脚速度奇快地跟进,稳住了站立的姿势。

  各位知道了,这就是我和杨晓第一次见面。就在那时,我看上了她。并很快就想让她和我“搞在一起”(老周语)。放下酒瓶,我又看了一眼她。有关她的容貌,以后我会逐渐描述。当时我只是想,我该如何接近她,追逐她。我一冲动,就不得了。比如买酒扣下的6块5毛钱,我马上用来买了两朵小玫瑰花。我想马上给杨晓送去,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到了她门口,我就不敢进去了。于是,我把花插在她家门前的草坪里,在被人看见之前匆匆转身,去思考别的办法。

  不知道又是谁告状,我追杨晓的事,让老周知道了。可是他不敢开除我,因为我追的是她的女儿。而且,我那时成绩不错,有考上大学的可能。于是从此,他天天找我谈话,要给我补数学,要将他之所学,授之于我。他脑子照实说,已经不够用了,有时一道题我早就看出了解法,他却要折腾半天……可我又不能直说,为了“搞上”他的女儿,我可以装成一个傻瓜……我不停地点头,嗯,嗯嗯嗯,懂了,明白了……有时还要扮白痴,问一两个问题来满足他……这样两个月下来,也就是暑假的时候,我完全学会了他的思路,再也不会一眼就看出解法了——我首先要把全部公式在脑海里过一遍,再挑其中可能合适的,在草稿上演习一次,最后将答案公公整整地抄在试卷空白处,绝不旁逸斜出……人们都说我卷面整洁,论证严谨,条理清晰,就像电脑做出来的。可是再也没有人来问我数学题了,因为他们觉得,问我还不如直接问老周,问老周不如直接问电脑……

  幸运的是,这两个月里,我和杨晓完全熟了,经常抱在一起。在夜空下,我穿黑衣服,她一身白,抱在一起。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我的头。整个轮廓就像一只直立的大熊猫,背是黑的,胸腹是雪白的白色……

  两个月后,到1998年7月,我对数学已经丧失了兴趣,唯一保留了画几何图形的爱好。当老周面对难题冥思苦想的时候,我就眼光跳跃,把所有家具连线,想象出奇怪形状的图案。或者用一根手指,在大腿上,在桌底下,画圆画方。发展到后来,我不用任何器具,就能把圆划成圆,把直线划成直线,把直角划成直角,把45度画成45度,把椭圆画成椭圆,把抛物线画成抛物线……比方说,有一次我给杨晓画像,随手一画,脸是倒三角形,耳朵平行四边形,鼻子等腰三角形,眼睛两个圆,嘴巴菱形,菱形里面还有一些细小的长方形,算是牙齿。杨晓说,讨厌,把我画得那么丑。我说,那你送给你爸。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撒尿都在画图,在墙上画圈,要不就将鸡巴抬高,让尿液在空中形成优美的抛物线,一直落到隔板的那头。可惜因为地心吸力的缘故,我永远无法在撒尿的过程中,体验跟渐近线有关的乐趣……

  有关画图,我还可以补充一些。杨晓曾经说,我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所以摸女人很在行。我纠正说,如果我没有这么棒的画图功底,摸女人的能力就不会这么突出。杨晓说这话是否深有所感,我并不知道,但是那时,在她身上,我确实有意用手指种下了无数的咒语。她的每寸肌肤,我都用不同的方式抚摸,绝不交叉,绝不混乱——

  在她耳背只画椭圆,用指肚,左耳顺时针,右耳也顺时针。在乳房上画抛物线,左乳房画左抛物线,右乳房画右抛物线,以乳头的连线为横轴,连线的中点为原点。在阴户上画圆形,由小至大,再慢慢缩小直径,左手36下,右手再36下……如此等等。

  我们每次全身心地抚摩之后,彼此都很高兴。但是据我所知,人虽然是有意识的灵长类动物,身体却永远逃脱不了最原始的动物本能……我有点担心杨晓的身体,怕它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不轻易为他人所动。

  五

  回想1998年,有关画图,我还有很多别的方式。10月,我对数学完全没有兴趣,高三还是周飞腾当我们班主任。有一天我跑到街上,看到一个卖玻璃刀的人,面前摆了一大堆划破的玻璃,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图形,我就买了一把放在兜里。逛过之后,我坐车回去,下车后,走进校门,一摸,刀没了。我只好又跑到街上,找到那个卖玻璃刀的人,买了一把放在兜里,并且用手按住。

  10月的另一件事,是杨晓已经和我拜拜了。那次她不鸟我的弹头,基本上让我伤透了心。可是我也让她火冒三丈。有一次,送她弹头的第二天,我请她去溜冰,她说人太多了,不好玩。我说那去看录相吧。她说她从来没看过,好看吗?我说,我说好看不算数,要你自己看了才知道。

  到了门口,她不敢进去。我就想了个办法。我说,你先等在这里,我进去看。一会你跟老板说,你要找人,那时我再把你带进去。杨晓说,那我什么时候找你呀?

  过十几分钟。

  好吧。

  录相总是很好看。杨晓找我的时候,我就让她坐在我位子上,然后出去给她买票。我们看了很久,杨晓一直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也不大看我。后来有人喊,老板,换片,换片。老板就关了机子。杨晓转过头,对我说,怎么不放了。我说,一会还有。

  你知道吗,接下来的是个毛片。屏幕上长时间生殖器的特写。杨晓低下头,闭上眼睛,好像要吐的样子。可是又不好意思跑出去,大概是怕别人看见她的大红脸。我抱住她,她把我推开了。

  后来我要摸她,她就跑掉了。我去追她。我追到她的时候她说,再也不跟我出来玩了。

  因为没有杨晓,所以从10月中旬开始,我老在黄土高坡躺着;因为有玻璃刀,所以当我不在黄土高坡,就在一切有玻璃的地方游荡,兜里揣着玻璃刀。只要有机会稍作停留,我就在玻璃上画我刚好想到的东西。有时是一个括号,中间一个人字,人字两边各一点,就是这种形状:(。人。),代表乳房。有时是一个长方形连着一个半圆,那是男性生殖器。有时也画枪、打叉……等到大扫除擦玻璃的时候,校园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房子周围树叶飘零,碎玻璃布满了大地……半空中所有图形全部凸显了出来。有时我走在路上,突然身后咣当哗啦一阵乱响,回头一看,玻璃渣闪着耀眼的白光,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不断地寻找可供划破的玻璃。白天找,夜里也找,不过一般是夜间出动。下午7点以后,学子们都在自习,路灯昏暗,偶尔几个老师,也是低头直奔教室,目不斜视。这时,我从宿舍来到操场,迷彩服保护着我的上身,十分宽大,风吹过以后会鼓起来。我非常喜欢夜风灌进尼龙衣服。你看,我手上提着刀子,冷风弥漫时,格外吹起口哨,不成曲调,走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走到玻璃跟前。

  干这些事时,我全是一个人,表情波澜不惊。我从未打算与人合伙,谁都知道,大锅饭没有单干好,一旦有了同伙,出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那时,“划玻璃”就难以再保持神秘、生动、惊险,反而会长出翅膀。可就算谨慎到这个地步,我还是差点因此被学校提早开除。那天学校放映电影。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每两周放一次电影,相当于学生每两周过一次节。学生们倾巢出动,操场上的景象异常壮观。有人出动得太急了,就碰到教室外面的水泥方柱子上,在额头上碰开一条口子,流出一脸的血。少数人慢腾腾的,在树影下,在墙根里,搂搂抱抱。少数人奔赴约好或密谋的打架场所。少数人东游西逛,对女生吹口哨,在电影的喧嚣下解开女生的裙带。而我连续划掉了十三个教室的玻璃。

  我觉得很有趣,走在大路上,头顶是夜空,心情很愉快。但由于人类喜新厌旧的天性,我渐渐觉得教室玻璃划起来不过如此。于是乎老夫退出教学楼,走到外面。围墙边缘有不少教工宿舍,我就在教工宿舍周围转来转去。

  到达教工宿舍楼之前,需要经过一片宽阔的桔子树林。桔子树每年都要结出一些乒乓球大小的果实,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枳”吧。没人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人人都说它很苦。据我所知,至少这种果实的花,桔花,很香,可以随风四处游走,很奇异,花香浓郁,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头晕。我经过桔子树林的时候,在一堆还没有枯完的青草上坐了下来。树根下的草比别的地方死得慢,桔花还有几个月才开。远处电影的喧闹传来,让我觉得桔子树林十分寂静。寂静中我叹了口长气,倒在地上。很明显,我又想起什么了。我想到了杨晓,还有张衡所数过的星星。相对于张衡来说,我是一个未来的人。于是我又想到了未来。

  在一条小路上,划玻璃的人遇到了三家窗户,便将它们一一划破。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房主都看电影去了。他觉得过于平静,全无想象中的紧张与刺激。就在这时,他划到了第四家窗户。他看到里面透出灯光,窗帘没有关严,一个女人在床上和另一个女人亲吻。他看到了这副景象,并始终站在那扇窗前,成了一个偷窥的小人。他看到,她们脱掉裤子,钻进被窝。黑暗提供了藏身之地,整个天地封闭、干燥,黑颜色的浓度在身边的花坛里渐渐升高了,手臂上有蚂蚁不时地爬过,他试图扫它们下去,但蚂蚁爬得很深,他无法不制造任何声音就完成任务。他对自己说,等她们再钻出被子,我就走。被子在动。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女人钻出来了,另一个女人也钻出来了。他任由蚂蚁咬噬,没有惊动她们。屏息静气,看着她们挺起臀部。他知道自己下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更加紧盯着那张挂了蚊帐的小床。蚊帐。女人。屁股。风。影影绰绰。他想把眼睛取下来,用竹竿挑着,放到帐子上去……他的幻想、紧张和高兴猛然结束了,一个女人用两条细手臂支撑住身子,双腿夹住搂着她求欢的女人,说,睡觉。灯于是被拉灭。

  我以前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一旦知道之后,就想知道更多。我在一排排或黑或亮的窗户前,停留,倾听,搜索。

  我动用耳朵,少不了眼睛,甚至寄希望于第六感。后来,我临近放弃了,但是我又看到了。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一个男人趴在她身上。蚊帐和床一起晃动。此情此景,和a片里的镜头区别甚大,但是更加刺激。我心里一阵激动,在窗户上迅速地划起来。玻璃刀上的金刚砂刻进玻璃,再照我所想,做出位移。暗夜中发出吱吱吱的声音,清晰而且刺耳,两个做爱的人同时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两张脸,一张属于老周,一张属于林淑英。林淑英时任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副校长一职,她停下肥肉,用跟平时广播里不同的声音说:“听!什么响?”

  老周侧起耳朵:“没什么声音啊。”

  “真的有声音。”林淑英一把推开老周,径直往窗户走来。

  后来他们有没有继续,原谅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林淑英起床的刹那我转身就跑。踢倒了竖在窗户根下的一截木头。那一阵,学校里风传林校长热爱根雕。

  六

  11月了,秋风开始刮,银杏树叶落在人行道上,很多老人带领小孩,把黄色的树叶捡在手里,抱回去泡茶喝。我不捡树叶,总是在学校闲逛。身后风吹动了窗叶,把玻璃晃荡下来。玻璃落地后,马上就碎裂了。白色的碎银被脚一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学校一边指派各班级利用课余时间清扫玻璃渣,一边“暗中”组织力量调查。

  回想当时,我曾经很爱划玻璃,并从中得到了乐趣,但是后来,我不再划了,只是到处看看哪里玻璃又碎了,甚至连几何图形也不再染指。这和我发现老周的秘密有关。放电影后,第二天下午,上完课,我起身想到黄土高坡去,老周叫住了我。他在讲台上对我说,沈生铁你等一下,然后挤过狭窄的过道,快步向我走来。他好像有话跟我说。我想他有什么话好说,难道是要我和杨晓和好?

  他越来越近了,脸上诚恳和担忧的表情慢慢清晰起来。他说,沈生铁,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成见,你跟杨晓的事我过问过没有?从来没有。

  我想听到关于杨晓的一点消息。不过我脸上表情驯顺、安静,恍若回到了从前,听他艰难地给我讲解正弦函数。那时他对我和杨晓,是赞成的,因为我数学很好,其他成绩也很不错,而且看上去很听他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半天了,他总是叹气。好像跟杨晓关系不大。见我也不说话,他好像要跟我比拼耐力。可他不知道我没那个意思,他说话不说话我都不想吭声。我那堆得天高的空白试卷,他玩弄着。他仿佛钻进了我的心脏,看到我内心的惶惑,看到他自己占了上风。

  那天,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不高,独白了很长时间,用一个术语来表达,就是“谈心”。由于我的记性已经在两个月的数学培训中被他搞坏,丧失了背演说辞的功能,所以只记得周老师的片言只语,现抄录如下(括号里是我心里的话):

  玻璃是学校的公共财物,怎么可以随便划呢?(林校长不是公共财物,所以可以随便操。)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必须要明白自己的方向,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不要整天想着搞破坏、搞破坏,而要思考怎样做一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一个人老了,就可以老糊涂,乱搞。)

  不是有句名言吗,“人生道路十分漫长,但紧要处往往只有几步”。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候。高考迫在眉睫,现在努力,还来得及。(过了这几步,考上大学什么的,才可以胡来,像我老周一样。)

  ……

  整个过程我一言不发,冷得像块冰,因为老周的态度惹恼了我。他说了那么多,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我们互相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要是你不给我面子,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想,杨晓一定把我画图的爱好告诉老周了,不然他猜不出窗外踢倒木头的黑影就是我。

 

1999年12月

  一

  1999年12月,我站在走廊上,旁边有两个人抽烟,他们不时用死人一样的表情看看我。白天已经冰冷的水泥栏杆,更加冻人。远方的城墙闪着霓虹灯光,灯光勾勒出箭垛的形状,但谁都知道箭垛之后没有箭手。夜风不大,也不是太冷,吹得我受伤的地方很舒服。我举起左手,发现手背的口子已经结痂,应该是淡黄色的凝固体,还不是很硬。也许凉一点会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屋里闷热浑浊的空气只会滋生无穷的细菌,说不定能让我一夜之间腐烂完毕。

  于是我长久地在走廊上站着。谢非后来也不在楼梯上看书了。抽烟的人回去睡了。我又走到天楼,在那里坐下,迷迷糊糊地想着杨晓,和一些别的东西。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天气很冷。天楼四周有半人高的护栏,挡住了大部分北风,还是冷得要命。大概凌晨三点,我被冻醒了。胃里猛然一阵抽搐,我还没睁开眼睛,已经跑到天楼边沿,趴在栏杆上呕吐。吃过的食物很大一口地排了出来。脏东西经过四楼、三楼、二楼,四散落在水泥地面上。我趴在那里,使不上什么力气。

  我喘了几口气,定了一会神,积攒了一点气力,准备回到温暖的房里。这时我才发现,黎明之前确实比别的时候更冷,更黑。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廖福贵来了。他说他在找我,问我怎么了。我说刚才吐了一下。

  廖福贵说,等下。说完他又跑下去了。再来的时候,他端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满满的热水。嗽口一下。他说。

  我嗽了之后,发现有点咸。你放了盐是吧?我话没说完,又趴在水泥上,将剩余的胃液和半消化的食物,排出了体外。有些被风吹斜了路线。这是我后来的想象。当时我只是趴在那里,使不上什么力气。廖福贵一把将我扛了起来,扛回床上躺着。

  我让他再给我打一碗水来,但不要再放盐了。这一生,我都希望不要再喝任何有咸味的液体。我曾经说过,在我的儿童时代,经常是其他儿童暴打的对象。我妈想尽一切办法,促进我的发育,增长我的力气。我妈说,我小时侯瘦骨嶙峋,只有肚子很大,仿佛身怀六甲。脸还有点发绿。背上有一些斑驳的青印。整个人像一只青蛙。我妈说,有一个偏方,可以让我慢慢变壮。也许是她少女时代听湘西老家的巫婆说的。我不肯定,反正她就那么做了。

  她说,喝母猪尿能改善小孩的体质。她说,喝了母猪尿,就没人能打过你了。她让我爸在他们房间旁边打了一个小土圈,养了一头母猪。每天睡觉之前,把一食盆水放在猪圈的一角。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披衣起床,拿一个搪瓷杯子,去接母猪的晨尿。不一会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递上那一杯黄澄澄的液体说,趁热把这喝了,就长得壮壮的。母猪尿又臊又臭,我用手臂挡住嘴巴,表示我不想喝。她就拉我,可是我蹲在地上,让她拉不起来。但母亲有农村妇女的体魄和气力,她才不想用拉,只将我拦腰一抱,放在床上。

  你把他腿按住,她对我爸说。我的腿就被死死按住。我很大声地哭,嘴巴张得很开。我妈乘机把一根筷子卡在我的上下齿之间,迅雷不及掩耳。这时我再哭也没用了。

  她端起杯子,把一杯黄尿,慢慢倒进我无法闭合的双唇。我想吐,可是只有舌头独自在转动,无法和嘴唇配合。只感到那股液体顺流而下,温热,有点咸,甜,更多的是骚。她放了盐和砂糖。也许没有放盐,因为尿素本身就是咸的。

  等到确定液体已经全部流进我的胃部,我妈才示意可以放开我了。我也才哇哇地哭起来。我的胃里一抽一抽的,马上要吐出所有的内脏,所有的血。妈妈抱住我的头,擦干我的眼泪,说别哭了,别哭了……然后她飞快地泡了一杯盐水,让我漱掉口里腥臊。

  我妈说,一天三次,每次两勺,喝一个月就好了。开始几天我还哭,还闹,后来我想,反正牙齿被撬住了,哭也没有用,腿被按住了,闹也没有用,还不如乖乖地喝糖尿、漱盐水。每当我闭上眼睛喝掉焦黄色的尿液,我妈就很高兴,那天对我爸说话声音也会低点。我想她大概提前看到了若干年后威武高大的我。而我呢?虽然我现在长得高了很多,但还是希望我妈当年不要为了我,去养头母猪,天天给我喝她的尿……

  后来,他们把母猪杀了吃掉了。母猪皮厚肉粗,我那次是第一回知道。要是让我妈知道我受伤的模样,她说不定又会告诉我,告诉我尿液可以消毒。而我也许会为了不伤她的心,真的用尿液代替红药水,就像小的时候,梦见洗澡,拉了梦尿,醒来后,发现棉被已经湿透了。

  廖福贵又打了水来。他只穿一条内裤,我看着觉得有点恶心,就闭上眼睛。有些人被我们吵醒了,发出翻身的响动。我有点感激廖福贵,对他说谢谢。尽管我头昏脑胀,我觉得我应该表现好一点,免得他以为我有什么大问题。

  我希望廖福贵躺下来,躺在我身边,因为我很冷。我想我一定是着凉了,摸上去发烫,却一阵一阵地打着哆嗦。可是廖福贵偏偏不躺下来,他还要拉我起床,去医院看病。我不能要求一个男的说:你陪我睡会儿。所以我只是咬着牙齿,告诉他我睡会儿就好了。我太阳穴和后脑勺都很疼。我说廖福贵你睡吧。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缕晨光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照进来。看看四周,空无一人,我知道他们都上课去了。想看看几点了,可是四周都没有表。我只好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一切都很安静,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到了饿意,才听到肚子里传出的声音,但是我挺了一会,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我不知道是第几节课的。应该是第三节吧?是下课还是上课?

  铃声未落,有人敲门。我只好披着被子,拨开门闩。眼前是那个瘦得像门缝的女生。我赶紧跑到床上,盖严被子。这一阵剧烈的动作搞得我气血上冲,眼前有点发黑。但是我并没有晕过去。我好像从来没有晕过。

  是李小蓝。她冷不防这样问我,你跟人打架啦?。

  你怎么知道我跟人打架了?

  你这样子谁看不出来啊。

  那你怎么又知道我宿舍啦?

  杨晓告诉我的。

  杨晓?

  我是杨晓同学,你们俩的事我都知道。

  她干嘛让你来找我?

  她不但让我来找你,她还让我带你去医院咧。

  她也知道我打架啦?

  先别问这么多了,我们先去医院吧。

  我不想去医院。杨晓干嘛让你来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先起来再说。你不起来我说了也没用。

  ……

  见我没反应,李小蓝说,走啦。杨晓说,要是你肯去医院,就给你封信,要是你不想去,就算了。

  妈的,来这一招。那走吧。我说。李小蓝果然给了我一封信,我不想在她面前看,可是光是拿在手上,我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差点哭了起来。李小蓝扶住我往医院走去,一路上惹来许多好奇的目光,其中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医生说我轻度脱水,必须输液。我乖乖地伸出右手让她扎针。扎了之后,她又包扎了我左手的伤口。给我脸上抹了很多蓝药水、紫药水,在我身上被踏青的地方搽上红花油。李小蓝目睹了全过程,看着我把上衣撩起,露出脊背,看着医生往淤血的地方涂药。她一直皱着眉头,又不愿偏过头去。

  李小蓝说,我给你去买点东西吃。我乘机拆了那封信:

  沈生铁:

  我看到我爸在整理你旷课的次数,还有你划学校玻璃的事,他也知道了。可能他要学校处分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办。今天我让李小蓝去告诉你,让你注意点,可她说她没有说,所以才写这封信给你。没有别的意思。

  杨晓

  1998.12.25

  我把信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两行字:

  听说你被人打伤了,去医院看看吧。好一点。杨晓即日。

  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关心,什么都不愿去想。闭上眼睛,手放在躺椅扶手上,想象滴液如何一颗颗地注入我的血管,想象自己的脸涂满药水后如何五彩斑斓。李小蓝没有站在一边,我刚好可以什么都不说。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可以什么都不说,这感觉太好。我满足地靠上椅背。

  我好像睡着了。我一定睡了一会吧。当天我有点迷糊,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再看到李小蓝时,她正掀开门帘,阳光那一瞬间照亮了医务室,但门帘一落,屋子里又是阴凉的一片。李小蓝手里提几个苹果。她拿出一个说要洗给我吃。我不吃。

  早知道她去买苹果的话,我说什么也要打消她这个念头。我说我不吃苹果。李小蓝说了一大堆话开导我。吃苹果对身体很有好处,她告诉我,苹果有很多维生素,a、b、c,果糖,微量元素,吃了能去油腻,清喉润肺。还能减肥呢,医生打上一针毛衣,说了一句,吃一个吧。我说我真的不吃,我吃不下。她们不知道,我爸妈就是卖苹果的。她们更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每次小车上的苹果一开始腐烂,我妈就叫我吃掉。她说扔了太可惜了,你削一下,把它吃了。哪个烂了吃哪个,把那坏掉的一块剜掉,把剩下的吃进肚子。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苹果树我都不想看见,“苹果”两个字我都不想看见。李小蓝显然不了解这么多故事,她走出去,在水龙头底下冲洗苹果青皮上的农药,又削了皮,递到我嘴巴上面。

  我还想说,我真的不吃,我宁愿喝盐水,但我知道那样会让李小蓝觉得尴尬。李小蓝是一个小姑娘,她陪护一个高年纪男生输液,给他削苹果,目的就是让这个男生把苹果吃下去……我接过她手中淡绿色的苹果肉,大口,大口,把无数的苹果肉,吞进了肚子。李小蓝一直看着我吃完……我心里说,请你不要给我削苹果了,我真的不能再吃了。

  一点半,李小蓝去上课了。我很奇怪政教处竟还没有就打架的事传唤我。医生说,我脱水,而且发烧,所以除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还要吊诺氟沙星500ml.照正常速度,等这些药水打完,已经是万家灯火长安城了。我催医生给我加快速度。

  那时才打完?太晚了。

  该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嘛。你急什么?我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可能是我躺得太久了,她看见我就烦。也可能是她看见谁都烦。我不去惹她,自己把滴液速度拧快了一倍。我能够感觉到有一些辛辣的液体强行冲进我的血管,血管发胀、刺痛、刺痛、刺痛……胸中有点憋闷,心脏跳得快了起来。不一会儿,静脉变成一条暗红的长线,像拉扯后的蚯蚓,刺痛感也更加强烈。但令人欣慰的是,滴瓶中的液体迅速减少,比原先快了一倍还不止。我叫医生换药的时候,她非常吃惊,看了一下手表,又抓起我的手臂,大叫了一声:

  “你想死啊!说了让你慢点滴!滴这么快出了事谁负责?”她声音很大,“赶紧把血管来回擦一下。”怎么擦?来回摸啊!说完她跑进了里间,没有人叫就不再放下那半截毛衣。我依然加速输液,只想尽快离开这把椅子。在医院的感觉真不好,我怕杨晓下课后看到我病怏怏的样子,也怕李小蓝再给我削苹果吃。

  二

  回到宿舍,竟然所有人都在。阳光已经变成稀薄的红色。他们又买了大量的水果,堆在行李架上,其中包括数不清的苹果和梨子。还有发黑的香蕉。他们热心地帮我又洗又削,把香蕉剥了皮送到我抹了药水的嘴边。我选择性地吃了几口香蕉。我说大家把梨子分了吃了吧,我一个人哪能消灭这么多。他们不依,周云海还说,梨子不能分吃,分梨(离)不吉利。那就不分,我只想躺会。虽然已经躺了那么久,可我还是浑身没力气,站着打晃。

  他们围着我,询问我的病情。他们没有再像前夜那样,问我打架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就告诉他们没什么。我想说点别的,他们挤成一个半圆,我斜坐在床上。陈未名由于和我床位相邻,就趴在床上和我说话。我问他,政教处还没来叫我?

  陈未名说,没有。

  回想当时的情形,有人说着感谢我提水之类的话,有人说着那帮孙子以多欺少不公平,就像要给我做一篇寿文墓志。我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天和他们全体聚在一块,就不会那么厌烦,那么应付了事。但是当时的情形是,我无法提前知道一切,所以我漫不经心地说着笑话,故作轻松,开自己的玩笑。我说,他妈的我现在就像一支彩色的冰棍。我很冷,脸上又很花,真的像一只彩色的冰棍。

  后来他们不围我了,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双眼紧闭,用习惯的“木乃伊”姿势睡觉。如果你当时在场,会发现我脸色苍白,嘴唇发灰,有点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这个真正的死人把斜靠着床栏的身子放倒,完全缩进被窝,想着一个遥远不知所终的女人。 天渐渐黑了,打靶场那边刮来透明的风。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就穿过门框,到了走廊。

  我没想到,推开门的是周飞腾。我更加没有想到,杨晓跟在老周的身后,用那双罕见的单眼皮眼睛看着我。老周的目的是叫我去政教处,但是他进门后,不叫我,反而先把廖福贵训了一通。原来他一早就吩咐廖福贵找我去政教处。现在天都黑了,我却还在宿舍。他问廖福贵到底是怎么搞的。廖福贵说他刚刚才看到我。他确实很难找到我,因为我在医务室呆了半天,只有李小蓝和杨晓知道。

  别人都没说话。周飞腾叫我跟他去政教处。我说,我现在浑身疼,说话都没力气。我没办法去政教处。

  周老师说,廖福贵,你背他去。

  我走在老周背后,杨晓在我旁边。她说,我不应当对她不理不睬,也不应当当着她的面给她爸一串白眼。我说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我心情又不是好得要死。 三

  1998年12月末,我回了一趟家。我之所以回家,并不是因为我想我爸妈,也不是因为我缺钱,而是因为学校命令我通知家长来学校,在我的处分决定上签字。那天天气又干又冷,风像透明的冰一样飘在空中。天灰得吓人,看不到远处的房子,显得西安很平。我下车才走了几十米,身上就沾上一层细细的尘土,最后我不走大路,改为穿过一大片麦子地,往家里走。

  麦子的绿色已经部分遮住了黄土。我看到屋后有很多牛在懒洋洋地嚼草,有一头还在我家的菜园里猛啃。我砸过去两个土坷拉,把牛赶走了。当年我放牛,牛经常偷吃别人的玉米、高粱、麦子……因为放牛的人夏天在树阴下、冬天在背风处打牌。眼前仍然是我当年的情形,所以我没有为牛吃菜的事站在山坡上大声骂娘。儿童时代我妈经常让我代她骂娘,她说她不会用陕西话骂人而她擅长的湘西土话别人根本听不懂骂了等于没骂。

  家里门锁着。他们应该还在白山县城卖苹果。我就在屋里坐着,打算一直等他们回来。如果他们早点卖完,就会早点回。晚点卖完,就会晚点回。实在卖不完,也不会不回来,只是更晚一点。我等了一会,把煤火灶上的水壶拿开,烤了一会火。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慢慢丧失了最后的耐心。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们回来,回来骂我。同时我对如何向他们开口,一点把握也没有。我爸要是听说我被开除了,会把我熬粥喝了……我把水壶照原来的位置放回煤火灶上,把猪给喂了,锁上门,穿过那一片没什么人的麦子地,跳上了去西安的车。

  那一天我十七岁。走在麦子地里,穿过无处不在的风。我还想象着爱情,努力使自己变得温暖点。当风迎面刮来,我就倒退着走。刚刚离开的房屋正在逐渐变得得模糊。我回到政教处,告诉候审的冯锡钢说我爸妈不在家。他们递给我一沓稿纸,一只铅字笔,说那你先写交代材料吧。冯锡钢说,我们了解到你还不止打这次架。还有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写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门好像反锁了。一盏台灯照亮我面前方圆大约一米的地方。我一直想写点什么,早点写完好早点出去。可是到了天亮,我还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早上9点左右,政教处老师来验收了,问我写了多少。我说还没写。冯锡钢说,没事没事,给你个房子,你慢慢写。

  中午,大群人从窗外走过,去食堂吃饭。窗户上出现了一个人头,是杨晓,她喊我。沈生铁,到这边来。

  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异常整齐,额头上沁出汗珠,比起我一晚没睡的憔悴,她明显新鲜很多。她给我带来一大包零食,说道,生日快乐。那天是12.27?我有点记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杨晓对我说了这句话。

  再过许多年我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情形:我过十八岁生日那天,杨晓恰好走了过来,对我说生日快乐。她不说还好,她一说,我就觉得自己很需要安慰。这引发了一连串反应。首先是我对杨晓说了令她激动的三个字,接着她突然哭了,并且拉过我的头,隔着铁栏亲我。我很乐意为她擦眼泪……也很高兴看到眼前的一切,因为她那时就像一头小野兽,脸蛋光洁,脖子修长,眼睛也很漂亮……比我们赤裸相对时,更加动人心魄……我给她擦了一会之后她就不哭了……还笑了……就像电影中演的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四

  我承认我们都受过电影的影响。政教处也受过电影的影响,因为我写了很长时间的交代材料,却总是不能符合他们的要求,比电影里给英雄人物故意制造的苦难岁月还要漫长。他们让我不要光写打架,要把所有的坏事都写出来。我就把划玻璃也写上,看到老周vs林校长也写上。他们又说不用写这么多……所以,我总是没有一份可以作为供词的材料。没有供词就无法定我的罪,所以我要继续写。

  在政教处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黑屋里,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个放档案的柜子,靠墙站着,头顶是一盏15瓦的白炽灯。每天早上,我吃完饭后,就呆在里面。中午和下午,杨晓都来给我送饭吃。由于她爸的关系,政教处允许她走进黑屋。所以,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凳子上吃饭,杨晓则穿着红色或者白色或者蓝色或者别的颜色的衣服,斜靠在桌子上跟我说话,看我狼吞虎咽,她就说我是只猪。我喜欢她穿着红色衣服靠在桌子上说我是猪的样子。

  我也喜欢她穿着白色衣服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桌子的高度刚好够着她的屁股,窗户外面的光在她背后,好像孢子植物那样毛茸茸。有时我把她抱住,放到桌子上坐着,还亲她。如果门开着,她的脸就会出现两片很不健康的红云,如果门关着,她就舌头伸进我嘴里,灵巧地游动,一点也不怕被窗子外面经过的人看见。

  我整天价关在小黑屋里,大部分时间一个字也不写,大部分时间一个字也不说,还没想到去丈量一下从桌子到门是几步,从门到桌子又是几步。我干得最多的就是想我他妈到底要在这个破洞里呆到哪年哪月,我总是站在窗户前想我他妈到底要在这个破洞里呆到哪年哪月。我透过窗户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要是杨晓从操场那边走来,我很早就能看见她。有时她老早就来了,有时她一直没有来。

  杨晓说,要是她哪次去得稍微晚了一点,我的表情就会变得十分可怕。虽然我还是那个穿宽上衣的高个子,眉毛纠结在一起,头发有点发黄,仿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会发现眼睛凹得更深,发出奇怪的光,让人不敢久看。她说我身上已经发出一股气味,像一种特殊的酸味,绝不仅仅是多天不洗澡积累的汗臭在空气中挥发那么简单。我知道女人喜欢故弄玄虚,时光回到1998,我自己就没有闻到什么酸味,即使我把鼻子凑到腋下,使劲吸气,也只是嗅到了灰尘堆积的味道。那间房子里虽然不冷,但也不热,关上窗子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我在里面除了搬搬凳子,根本没有出汗的机会。

  元旦那天,政教处主任来到小黑屋,用手指了指东方,说,你现在回去,叫你爸他们来。快点。材料不用再写了,我们有新的证据。其实我家在学校的南边。

  我先来到宿舍,找到了我的玻璃刀。才这么久不用,刀头竟然生锈了。我用它在铁床上刻了两行诗: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我还在门后刻了“再见”两个字,不过估计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看到。

  冷风吹进门缝,我觉得十分、十分累。一是因为我太久不运动了,二是因为我的病并没有全好,这几天又没睡好觉。我解开外衣的扣子,把自己放在床上,大口地喘气,趴在床单上像一块猪肉那样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躺了很久,起来时还是觉得神经紧张。可能我伤口还有点疼,头也在发烧。还可能我对回家通知家长有几分担心。后来我不想再躺下去了,我想起来,我想动动,就点了两根蜡烛。那还是我上学期买的,本来打算用他们在夜里看书,但往往才一点燃,几乎所有人都嚷了起来,说蜡烛光太刺眼,影响他们睡觉。事实上我们都像猪一样,只要没有铃声,可以睡到天荒地老。只有廖福贵例外,他见我吹灭了蜡烛,翻来覆去,就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说,电话看书你可以用嘛。他说得对。我就躲在被窝里,把话筒拿开,借用那可疑的红光。就是那个电话,帮助我看完了很多有趣的书。我甚至用那一点可怜的光线看清了谢非潦草无比的诗歌本子,(这个人我以后也许会提到,也许不会,因为我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只是喜欢他写的诗。)还有郑明几篇杰出的黄色小说。郑明两个月前当兵去了,好像在河南。他如果一直写小说,会写出十分漂亮的东西,比陈忠实、贾平凹什么的都要好,可是他当兵去了。就算我不会写小说,我也不去当兵。那种整天接受训斥的生活,会让我这样的人精神失常。不知道郑明怎么熬过去的,他还是个写黄色小说的,他身上的脾气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我的眼睛也看坏了。所以当我借助蜡烛光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感到模糊。还好我的东西很少,才装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旅行包,连二十斤都没有。因为我收拾起来,把不要的全扔下,该要的也不要,只保留我想要的。衣服两件,三本书:《秘密的轮胎》、《庄子》、《野外生存手册》,眼镜,玻璃刀,一双球鞋。被子仍然铺在床上。有一个风铃,杨晓织的,让我犹豫了一番。我本来想塞进包里的。我想起她怎样在小卖铺挑选白色的铃铛,挑选丝带,每种颜色都要一根,怎样在上课的时候用课本竖在前面,偷偷把一个个小铃铛编好,最后怎样用丝线把一大堆铃铛串起来。甚至可能是在老周那双老鼠眼睛下串起来的。我告诉过她我不喜欢这种小东西,但是她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高兴了好一阵。可是现在我他妈给开除了。想到这一点我又涌上一阵难过。如果那天我一直这么难过下去,我肯定会在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哭起来。我不想哭,所以最后我还是把风铃扔掉了。我当时就想那样走掉,跟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再发生什么联系,虽然我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但是我还是这么做了。有时候我一冲动,什么都做得出来。老周你想整我,行啊,你想看我求饶,如果我自己走掉,不再向你请示,你会不会不那么愉快。你不但达不到整我的目的,而且我爸妈还要来学校要人,到时候看你他妈怎么下台。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装出很留恋这个地方。

  五

  还有很多事情难以回忆。我当时想起了我爸妈,还有点担心他们。我一定还想了很多别的。因为我后来又决定不那么走掉。这说明,我一定想到了什么。我努力回想,努力记忆,最后只能像科学推想一样这样猜测:我不见了之后,学校一定会通知我家长。白山村那一对中年人听到这个消息,就不但卖不成苹果,还会吃不下饭,伤心得要死,气愤得发疯,最后还要花五块钱,坐车到省城,到处找他们的儿子。我当然不敢主动回家。我不想搞成这样。所以决定再留一天,把什么都处理好了。但我也不指望再搞成什么样,所以决定留完这一天,说什么也不再留下去了。

  我又放下旅行包,把衬衣下摆拉出来,全身放松,外衣解开,点了一只烟抽。我靠在被子上,把烟雾先吐出来,再从鼻孔吸进去。这样使人口干舌燥,但是我总是忍不住,总是要把烟雾吐出来,再从鼻孔吸进去。一旦一个人爱上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做事的方式,就很难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改变,比如“吸烟有害健康”什么的。在吸烟的过程中,我在想,我该怎样,才能照顾我爸妈的情绪。我想至少不能马上让他们知道我已经被开除了,要不然他们连年都过不好。我爸虽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杀人、逃命的能力,并且一直没有坚定地认为我就是他操出来的,却仍旧对我满怀雄心壮志,以为我能照他所想,给他争气。仿佛他从湘西跑到陕西,不是为了避祸,而是效仿孟母三迁,把我搞到这关中平原来领略、浸染汉唐气象似的。从见到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对我实施改造。他命令我最先学会写他的名字。而且要用右手。他让我用右手写字、吃饭、砍树枝。像他那样。可是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无法监视住我,我虽然吃饭用右手,写字用右手,切猪草却用左手,砍柴也用左手,割草也用左手,打球、扳手腕,这些他看不到也管不了的事件,更加用右手……总之,我仍然是一个左撇子。

  无论如何,我不想给他们致命一击。于是我就掐灭了烟,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去找一个人来顶替我爸或者我妈在处分决定上签字,反正那帮家伙谁也没见过他俩。我不能找亲戚,也不能找熟人,要找两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或至少一个,我该找谁呢……

  六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政教处还在睡觉的时候,我翻过爬山虎的枯藤,置身于疾风劲草的早晨。 我走得很急,风又干又冷,很远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看见。打靶场再过去,就是一片小杨树林,我和杨晓曾经在那里一直躺到天黑。当然是星期天里,她是好学生,不跷课。应该是秋天里吧,树叶金黄或者火红,盖住了泥土的腥味。我躺了一会,裤裆里有根直翘翘的东西胀了起来。我把它掏出拉链。秋风吹过它的顶端。杨晓先是端详了一番,接着握住了它。我虽然被她的举动搞得魂不守舍,却甚为受用,脸上不禁露出人们所说的陶醉的表情。突然,杨晓用两根手指把包皮剥开,整根都含进了嘴里……我本来是来找中年人的,却想起了一对少年干的事……为什么想起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在一个村子的边缘,我看到几只羊在吃干草,草根也拔出来。很快,我又见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我问他爸在哪里,他说,在家里。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那个胡子拉碴的人说话。我先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学生。他说,哦,啊。他知道这个学校,因为它的升学率在全省是数一数二的。我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说,干啥?那个,我,我被人冤枉,然后学校把我开除了。我爸他们不在这儿。他们要找家长签字…… 那你找我干啥嘛?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不会出问题的,反正他们也不认识你。他摇头……我说,我给你十块钱。行不行?我要你钱干啥?

  我只好又溜出村子,找别的人。我一连找了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无法说动他们做我爸我妈。他们都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我。我替他们想道,这学生是不是有啥毛病?到处找人当他爹娘。我脸上带伤,有点变形可怖,骗子又在到处行骗,他们不这样看待我,反而不太正常。幸亏我的烧已经退了,没有太激动,要不然他们会以为我是一个疯子……我到底是不是疯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我来到一个烧玉米秸的人身边,看着他熟练地一捆一捆秸杆举过头顶,像羊顶着角一样。他一捆捆地把火堆堆得很高,转眼浓烟滚滚,明火完全淹没在小山一样的秸杆堆里。我调整好了表情,向他问路:叔叔,请问姜寨怎么走?

  姜寨?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这附近有没有公共汽车?

  你往那边走。他指着我来的方向。那边有个学校,学校门口就有。我装出看不透那片小杨树林的表情,说,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下?我第一次来西安,走到这边给迷路了。我和所有人一样会撒谎,天衣无缝,无论撒多少次,都不会露出虚假的迹象。

  看他有点犹豫,我于是递过去一只烟。好猫,宝鸡卷烟厂,为这次活动我专门买的。在路上,他问,你是哪的?湖南。湖南我去过,好地方。他吸烟后眯起了眼睛。他说,我看你在这转了好大一圈了,我还以为你是飞造子弟学校的学生呢。

  我就顺着他的话说,你说对了……那时我们已经走进了杨树林,我乘机把我的事情跟他说了,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我家的悲惨情况,像我爸有病,我妈心脏不好之类。在说谎上我真应该算个天才,不过我那天说的话,还不算十分偏离事实,我只是想表明我不愿意刺激父母的想法。他也同意我的看法。我要给他钱,他总是说不要。

  签了字之后,我一连串地说着谢谢,冷不防把五十块塞进他的口袋,转身就跑。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管了。我从水管爬上阳台,去拿行李。在宿舍我又抽完了剩下的烟。我不用再担心被罚款了。我他妈以后想抽多少烟就抽多少烟,再也没有人像壁虎一样蹲在墙角,随时准备撒泡尿在我头上了。我鞋也没脱,只是把双脚插在床头栏杆外面,躺了一阵。我终于走的时候,正在上第四节课,所以谁也不知道我走了。

  七

  我数了数我的钱,还有一百多块。这差不多够我花半个月了,应该可以撑到放寒假。下午的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抽在我脸上,我走出校门后,随便搭了一辆公共汽车。我不知道到哪里去为好。西安我没有亲戚,就算有也不能去。也没有可以收容我的朋友。

  校门外就是虎街。这是一个大站,所以有很多公车,有很多公车可以坐。我对于这种长方形的交通工具,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上面人总是很多。尤其是女人,她们总是很丑。我那天坐的好像是603路。大部分人都站着,有一部分女人还把外衣拉链拉开,紧身毛衣包着鼓鼓的胸部。北方女人的胸部普遍比较丰满,光看她们这一部分,还不会难受得不行。我承认我有点好色,我总是盯着那里看。也许我真的看到毛衣下面的肉体之后,会不再那么好色,可是那时,对于做爱,或者说性交,我一点经验也没有,所以尽管我刚被开除,却仍然死死盯住离我最近的胸部。

  我记得,我和杨晓才认识几天就睡在一块,彼此研究对方的结构,却从来没有做爱。我有时会后悔我为什么那么笨,那么老实,可是事实上,我真的对做爱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我只是好色。要是我跟杨晓做爱之后,就禁止我看别人的胸部,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有时在路上我就把手伸进杨晓的裤子,手掌贴着她冰凉的屁股,路人投来的目光,我都没有看见,因为我心里一点色情的感觉都没有。当杨晓满面通红,把我的手拉出来,我说她的屁股冰冷、光滑,就像摸大理石一样舒服。我确实对杨晓“冰冷的屁股”很迷恋。为此我还给杨晓讲过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我们村里有一个男人,有点傻。有一次,我爷爷对他说,你老婆被人睡了。他破口大骂。我爷爷说,你还不信?不信你回去摸一下她的屁股。屁股都被人睡冰了。他马上冲回去,要脱老婆的裤子。他老婆骂他神经病。他不由分说把老婆按在床上,开始摸起她的屁股来。结果屁股当然是冰的,因为大部分时候,人类的屁股都是冰的(不信你摸一下自己的)。于是他开始逼他供出奸夫是谁……其实我爸是谁我都不清楚,又哪里冒出个爷爷给我讲故事。这就是说,我在哄杨晓开心。那时她也确实很高兴。后来,我每摸一下她屁股,说好冰,她就笑起来,说,你老婆被人睡啦!

  “各位乘客,边家村,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我跟随人流下车。边家村。我举目四顾,四顾茫然。我想了一想,是不是有可去的地方,到底有哪里可以去。有一瞬间我甚至想搭上回家的汽车,我想,我就在家里,等他们卖完苹果回来,然后告诉他们学校放元旦假,放三天。他们一定会相信我。那样我来的时候,还能拿到一些钱。我没有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我改变了主意。我总是想到什么,就去做,半路却又作罢。有一个成语专门用来形容这种情况:半途而废。当我想到回家,我就走回站牌底下,但是车没有来。在等车的时候,我不得不想起,又要撒谎,又要骗他们相信我,就不想回了。

  我害怕他们追问我在学校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沈田玉总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不问我做了什么,只问我他说的对不对。他说,成绩又退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是这样。他说,钱又用光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挨不到放假。他说,……我可以猜出他说的一切,因为他说的就是我的一切。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个小学生的比喻用在他身上是唯一合适的形容)。而我妈不同,她不是蛔虫,她是特等侦探兵,探子。如果说我爸只是知道我的大概状态,她则了解我的一切秘密。我的东西她无所不看,包括日记、信、纸条,甚至内裤上的精斑。我曾经把内裤和日记锁在抽屉,但还是被她鼓捣开了,而且一点痕迹也没有。当她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问我昨晚有没有干坏事时,我怀疑湘西的女性都是这样的巫婆。我初二的时候开始遗精,同年偶然学会了手淫……这些事我都不想让杨晓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可是我妈了解我的心思,每次内裤上一出现痕迹,她都要给我煮一锅韭菜葱花鸡蛋汤,里面放了各种野草、树叶,她说这是她妈教给她的,是壮阳补肾的土方。土方,又是土方,她总是有能力让我吐出大肠。幸好,两年之后,我到西安上学,不用天天回家了。至于那些倒霉的信件、纸条,我跟她说我全烧了,其实我全装在一个塑料盒子里,埋在屋后的乱石堆下,每当要看的时候,我就把盒子挖出来。

  我想,放寒假再回去算了。在此之前,打个电话告诉他们钱够用,免得被他们杀进学校。而且我决定下学期也照这样干,拿上学费、生活费,但是不上学,拿这些钱干点别的营生,也许暑假再回去,也许再也不回去。

边家村

  一

  边家村是一个城中村,包括三条大街:边东街,边西街,猪街。猪街住的大部分是回民,有很多清真餐厅。总的来说,这里吃的穿的住的xx的,什么都有卖,只要你有钱;可以说它是个小城市,也可以说是集贸市场。每天,一些人在哭,闹,笑,玩,病,死,就像树摇动、枯萎。有时候一个人死了,很多人不高兴起来,他们都认为死人不是一件好事。他们说做白“喜”事,也只是心里的希望,他们认为死不是自然的结果,只有活着才好,至少可以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

  总是吵吵闹闹。尤其过节时,很多东西降价,每个人都出来碰运气,都出来玩。我心里烦得很,一直让着他们,最后站到了张曼玉的腋窝下面。可是还是有人和我擦胸而过。那一天留给我的印象,就像绿豆糕,发馊,发射浓烈的臭味,长满了黑霉。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抬头去看张曼玉做的广告。她指着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那边的方向,嘴巴张开,露出牙尖,笑着。和她耳朵平行的地方,写着一行字: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让你的孩子展翅翱翔。

  旁边是一个小灯箱,因为是白天,没有亮灯。我看了这个灯箱上的广告之后,就按它指明的路径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被声称有旅社的地方。

  我找到它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诚信旅社”四个字在灯箱上反而特别亮。旅社的前台藏在一条黑黑的弄子后面。西安的民房都有这种长长的甬道,我走了一年才看到那个亮着小电灯的窗口。灯泡可能只有五瓦,一个老头半坡时代就开始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我敲敲窗子,叫道,喂,有空房吗?

  如果当时你是我,也会看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嘴角的涎水正缓缓地爬向登记簿的封面。我又大叫了一声,喂,喂?他还是没有反应。他莫非死了。

  这时,你只好用力捶打那扇发黑的木门。当时我就这样做了。这一次老头总算抬起了眼睛。他没死。他擦去嘴角的涎水,有点不好意思。他嘟噜道,住宿吗?只有单间了。我开了一间最贵的单间,60块。他说只有这一间了。

  填写证件的时候,我觉得这家店有黑店的嫌疑。它让我想起孙二娘。我被她倒挂在房梁上。她剐我。临剐之前还用一桶冷水把我浇醒,拍着我的脸问,老娘剁碎了你做包子馅儿,你意下如何呀?我填一行字,抬一下头,看一下面前的人,他闭着眼睛又在打盹。职业,学生,抬头。年龄,18,抬头……

  我身后冒出一个女人。她还挽着一个男人。他们也开房。老头睁开眼睛,说,只有最后一间房了。

  女人问男人,住不住?

  你想不想住?男人问女人。

  我听你的。女人说。

  男人面向老头,趴到柜台上,问,是大床还是小床?

  老头说,是双人床。

  出于好奇,我看了他们不止一眼。女人瞟着我填的表。当男人把老头给他的登记表推给女人,女人拿了压在我表上的圆珠笔。我催促老头赶紧去提壶开水,但老头说,不急嘛,登记了这位再一起去嘛。我只好看着女人写字:职业学生,年龄20.写到20的时候女人偏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再看下去。

  那时,天色已晚,但还不算太晚。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女人眼影乌蓝,脸蛋很漂亮。我住在201,她好像在203,或者202,反正离我十分近。我从201的窗口望出去,除了一堵墙,什么也看不到。还好墙上有个窗户,是一户人家。透过纱窗,可以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在活动。越看不清晰,我越想看。我有这个爱好,总是强迫自己去看。我看到他们一会坐下,一会又站起来,好像在吃晚饭。纱窗滤过蓝色的荧光,我猜他们在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这和我们家不同,因为我们家没有电视,所以要么大家光吃饭,一言不发,要么说起各自见到的事,商量、责备、训斥、妥协、偃旗息鼓,高兴的时候互相取笑……七点多,正是放新闻联播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在看这个节目呢?中国人都知道,这是个非常出名的节目。它把“政府会为你们解决问题的,请放心,请放心”这句话说一千遍后,就说“新闻联播播送完了,感谢收看,再见”。我妈曾经在吃饭的时候说过,她老家的巫师很灵,特别灵,巫师念过咒的香灰水,可以治任何病。我当时认为,所谓新闻联播,就是一个像巫师一样的东西,就是一个制造香灰水的东西。我还觉得,香灰水绝对是一种神奇的药剂,它恰到好处地安慰人们却没有任何毒副作用。

  201光线很暗,因为我没有开灯,只靠对面窗户射进来的一点微光照明。脱掉外衣,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双手捂脸哭了起来。现在想起来,我很难理解这一举动的突兀:这么久我都没有哭,在“黑店”却哭开了。原因我已经无法回想,只记得我头蒙在被子下,眼泪滴在床单上。我一直缩在那一块软绵绵的、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哭泣,开始是号啕,慢慢变成小声啜泣。我怕我一伸出头来,就看到墙壁上那一层稀薄的、跳动的蓝光。那会让我意识到我还和别人比邻而居。那样我就会完全哭不出来。一个人极度烦闷、悲伤、两侧太阳穴也有点痛的时候,就会想到哭,如果不让他哭,他就会憋得慌,觉得世界好像正在收缩,而他就要爆炸。

  如果当时我没有哭,就能更早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不是202,就是203,反正离201很近。好像是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笑;一个人在打,一个人在挨打。啪啪啪,就跟拍牛屁股一样。拍牛屁股是我经常干的事,用巴掌把牛屁股上的牛虻拍死,一声脆响之后,手掌上就出现红与黑、红与黑、红与黑,红的是血,黑的是牛虻的尸体。

  我停下哭之后,脸被眼泪咬得有点疼。这种声音窜进耳朵。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男欢女爱的产物。那是录相里的声音,那是跟录相十分相像的声音。而我虽然看到过老周和林淑英搞,却只见其人,不闻其声——他们在默默地做着。老周默默地耕耘,可是他再怎么卖力,也已经不够有劲。林淑英像一片冬天的稻田,老周犁不出她的苏醒。

  我披衣下床,来到声音的发源地。是202.我看到一个女人,扶着红色的床头柜,身上披着月白色的皮肤。她漂亮的脸蛋对着窗外,我只能看见一半屁股,高高撅起在灯光的范围里。我承认我看得有点入迷,当时的情形换了谁都会这样。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肥胖的男人竟然衣冠整齐,只是用一只拖鞋还是别的,用力地抽打女人的屁股、大腿……嘴里说着:“噢,还要打吗?”他们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好像各自并不相干。好像他没有打她,她也没有挨打。我站了一会,就走开了。如果你要问我有什么感觉,那除了“兴奋”,我说什么你都会以为不是真的。可是事实上我丝毫兴奋的感觉也没有,对那月白的皮肤,高撅的屁股。我看了一会。我什么也没做,就走开了。

  我在一块松落的石灰块上找到了电灯开关,房子里顿时亮堂堂的。隔壁还是叫声如雷,它驱散了我很多烦闷。还有很多烦闷永远也驱散不了。我垫一个枕头,斜靠在床上,烟又被我抽开了。烟雾它是蓝色的,它很轻。它在灯光下显出更轻更透明的蓝色。我看着它盘旋、缭绕、上升、消散。空气中留下蓝色的烟味。我呆呆地看了很久,一直到我起了一个念头:打个电话去家里吧。我得告诉他们高三补课,不放假了,告诉他们我有钱用,告诉他们我很好之类,问问他们苹果卖得如何。这个电话我早该打了,可是一直拖着。

  打完电话,我很累。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几乎还在路上就睡着了。躺倒在床,我迅速梦见自己正在缓缓进入梦乡。一个宽阔无比的女人抱着我妈和我。在我射精的地方长出一棵绿色的树,是她的寒毛……梦里的地方好像我见过,但是醒了后,就一点也想不起来……梦遗之后,我还想继续做下去,好记住梦里的情节。

  是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听得出那是两个指节敲击木板发出的声音。是这个声音吵醒我的,还是我醒了之后才听到这个声音,这种问题往往难以搞清。

  刚一打开门闩,她就侧身钻了进来。正是住202的女人。她约莫二十岁,眼神奇特,在天真的瞳孔中闪着精明的目光。她自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态度温和。

  她的衣服有点乱,手腕上有一条链子,脖子上也有一条。她说,我叫丽丽,要不要玩玩?

  什么?

  那个嘛。她笑起来,两颗虎牙,一次一百。

  ……

  我有健康证,没问题的。啰。她掏出一个小本,递过来。看,四天前才检查的。

  可是我身体不舒服,不要了。

  就玩一玩嘛。

  你是学生吗?

  是啊。你也是?

  不是。我真的不太舒服。不好意思。

  哎,给你优惠价,八十。

  ……

  (丽丽一件件脱掉衣服,脱掉粉色胸罩,脱掉紧身裤子,若隐若现的黑色三角区域刚刚呈现,她已经准备就绪。随后除下内裤,阴毛浓密。可是沈生铁怎么也反应不起来。丽丽观望了一阵,翻过身来,说,我来帮你。

  (算了,不玩了。沈生铁拉开丽丽的手。丽丽的紧身衫撩起来之后,露出了乳房。沈生铁把它们握在手里,感觉比屁股要温,比其他部位凉,就像两个用温水洗过的苹果。而苹果……沈生铁心里掠过苹果,以及别的。他突然感到十分内疚,十分、十分恶心,于是他拉开丽丽的手,说,算了,不玩了。

  (丽丽要求沈生铁打她。打我嘛。沈生铁不打,她主动抬高了臀部。沈生铁手掌扫过她光滑的背,但是不肯碰那两片通红的屁股。经不住丽丽一再要求,沈生铁象征性地拍了几下,丽丽说,用力点,再用力点。沈生铁没听她的,推开了面前的屁股。)

  怎么了?丽丽倒在床上。不玩了。不玩就不玩你推我干嘛。她站在弹簧床上,一跳一跳地穿着内裤。扣胸罩的时候,她让我帮她。等她全部穿完,鞋带也系好的时候,我问道,多少钱?

  不是说好八十块吗?她边整理头发边说。同时检查手链的扣子有没有松掉。

  可是我没做啊。给五十块行不行?

  说好八十就八十嘛。你没做又不是我的错。

  我也就摸了两下嘛,也要那么多钱?

  我已经优惠你了。要是别人,虐待还要另外收钱呢。

  那也算虐待啊?是你让我打的嘛。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尴尬。你会发现,尴尬这个词我很少用,但在这里不用不行。我觉得丽丽看我是个学生摸样所以故意耍我。

  我没工夫陪你说话。我告诉你,玩了就得给钱。哪还有你白玩的?你要是不给,我就告到你们校长那儿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学生。你不会想让你们全校都知道这事儿吧?要是你想让他们知道,那就别给我钱得了。

  我得承认不论从事何种行业的人士,都有可能说出杀伤力十足的话来。“你告我不会告啊。”我也来了一句。他妈的到这里还有人拿学校来压我。但是我也知道,我确实不想让她真的跑去宣传。我不担心学校把我再开除一次,我已经决定不再和那里的任何人再有联系。我怕的是这个消息辗转传到我爸妈他们那里。我数了八十块钱,扔给她,舌头抵住上颚,气流冲破阻碍,通过牙齿,成功地发出一个音节:鸡。

  “你他妈‘阳人’!”。丽丽回敬我,意思是说我是个阳痿。她显然觉得受了侮辱。她迅速抄了钱。一闪腰,出门,基本是美人风度,钥匙串发出叮啷叮啷的响声。

  二

  有关丽丽的事,还可以补充如下:她先是对我说,她是大学生,后来又告诉我她十九岁,意思是和我差不多大。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她,但是相信不相信,都跟我没关系。跟我息息相关的是那八十块钱。我的钱已经快用光了。

  想着钱的事,又想着别的,乱糟糟。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开始说起。也许我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也许我需要一个足够深沉的夜,把我睡掉,甚至永远都醒不了。可是他妈的,我怎么也睡不着。不但睡不着,我的精神状态还十分差。想睡又不能睡,脑袋要爆炸,心就像被巫婆的指甲抓,这不是痛苦是什么,这不是难受是什么,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是什么。我抱住头弹簧般地晃着,想把它一刀劈开。再把地球一劈两半,头顺着裂缝滚到地核的熔岩里,烧成烟。

  后来我唱了一会歌。有时是大声地吼,有时是低声地哼。那些歌也许你从来都没有听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歌了,比如《红色娘子军》,而且大部分我都是乱唱的,没有什么曲调,当然有时也唱一些大家都熟悉的流行歌,总之我什么都唱点,我是一个什么都唱点的人……

  唱累了之后,我就开始抽烟。我没办法不抽烟。轻微的麻痹比清醒要好。谁都有需要麻醉的时候。抽根烟,或者睡个好觉。可是我他妈的毫无睡意。床让我迷惑:它明明很温暖,可我怎么这么不舒服。我操!。我骂了一句,拿出书来看。看不进去。又拿出玻璃刀。旅社的窗户我当然留下了痕迹。可是划完了又怎么样呢?把玻璃划个粉碎又怎么样呢?别看玻璃很硬,其实才软呢,我怎么划都没人管。

  三

  边家村不大不小,白天人很多,晚上人一散,就很凄凉。其实哪里都是这样,书上说伦敦晚上也很冷清。

  而边东街到了夜里就像一具巨型史前动物的尸体。偷吃腐肉的苍蝇飞走了,蚂蚁和其他靠尸水提供营养的昆虫也陆续撤退。它露出白惨惨的骨架。

  我从诚信出来,早已是深夜。走在这街上,就像一只掉队的蚂蚁,在尸骨的脊梁上爬行。

  我从诚信出来,至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睡不下,另一个是我饿了。我一整天都没有吃一点东西。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仿佛找到了所有不愉快的原因——我饿了。我饿了,所以睡不着,我饿了所以心慌,我饿了所以想到了死。

  街两边的房屋仿佛肋骨。日光灯发出白光,路灯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气味,但找遍整条街,也没有烤红薯的影子。红薯早回去了,气味还留着。

  我突然想打个电话给谁,让他和我一起吃饭。我当时确实有点寂寞,寂寞得忘了之前不和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有任何联系的决定——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和它脱离关系。我本来想打给杨晓,但怕被老周抓到。于是我拨给李小蓝。我只想打给女人,女人往往更讲义气。通了。她睡意很深地说话,我简直听不清。

  喂?

  李小蓝在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沈生铁。我头痛欲裂。能不能出来一下?

  你在哪里?她清醒了,似乎。

  说实话那时我头真的很痛。可能是没睡觉,也可能是抽烟太多。每一件事的原因都这么多,我根本记不过来。甚至只要我想咳嗽,就可以咳出闪电来。为什么要咳呢。我不想去问。

  坐在“m城”的椅子上,我强忍住咳嗽的冲动。没有人会因为你喉咙痒就关心你,所以我没有必要咳嗽。只要你足够坚强,喉咙再痒,你都可以忍住,这是我的经验。

  但是我对约女孩出来吃饭毫无经验,尤其是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女人。所以看到她,我先对她笑了一笑。我的笑肯定很难看,因为我是假笑。我一点笑的心思都没有。

  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总算好了一点。尤其当她问,你的病还没好?我的面部肌肉依旧僵硬,却也开始融化。

  我拉着她来到最里面的位子,躲进椅子高高的靠背。是黑色的皮沙发,长宽都很令人惊叹,不止可以坐,还可以睡。我们一坐进去,就像进了一个小型的牢房,完全被隐蔽了。完全被隐蔽了。服务员则是看守,时不时带来食物、光和希望。

  我承认她不是绝世美人,甚至瘦得有点畸形,但是看到她,我心里还是舒服了不少,尤其被她的话感动了。人真的很贱,听到有人关心自己,就更加摆出楚楚可怜。我也是。一听李小蓝软声细语,我就开始剧烈地咳,把无数的空气喷向她。迎面扑去。

  李小蓝说,那时,她不知道我要她出来,是要做什么,但是她听到我的语气,觉得十分严重,所以就偷偷跑出来,不惊醒她妈。我问她,开门怎么能不惊醒你妈。我爬窗户出来的,哈哈。她这样回答。这表明她没什么烦恼,至少还有心情开玩笑。也有可能她只是无话找话。我们总得说点什么,我们必须交谈。

  李小蓝又说,我那天咳得满脸猪肝。我问她吃什么,她全部点了男生爱吃的菜。她一点也不饿,但她知道我饿坏了,所以点了很多肉菜,还有润喉的萝卜汤。而我当时十分慷慨,让她随便点,因为我熟知这里每一道菜的价格,酸辣白菜2.5元,盐煎肉3.5元……酸菜鱼也只要8块,几乎比全国所有城市都更便宜。就算她点十道菜,也超不过50块钱,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可以饱饱地吃一顿饭了,我不怕把钱一次花完。

  她说,你呀,鼻子还这么塞,要不要去买点药吃呢?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身体这么茁壮的。

  她还要了一瓶啤酒。她说,杨晓挺想我的。我让她帮我买包烟。我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没抽烟了。

  她出去了。她买烟去了。我一个人坐着,又觉得不是滋味。餐厅里打开电视,电视里在唱什么“同一首歌”,接着又放了《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我听得快吐了出来。我想,我可能有什么毛病,只要一听到不喜欢的声音,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或是什么机器响,我的心里就非常慌,慌得想把心剜出来(或者把脑袋劈开)。m城那天晚上放的那首玫瑰什么的歌恰好是我最不敢听的。有的人听了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猫叫春也能睡着。我对这种人很佩服。可是我不行。

  说起来,我也有爱听的声音,比如玻璃刀划玻璃发出的。它能让我聚拢心神,不想别的。那天晚上,我不只是把玻璃刀拿出来,我还在有机玻璃桌子上刻下了三个字:李小蓝。我不打算让人以为我刻这三个字有什么目的,所以刻完就把桌布盖上了。

  刻完之后,歌还没有唱完。怎么办?没办法,别人爱听。我只好又拿出玻璃刀来玩。 李小蓝还没有回来,我独自唱歌消遣并抵抗着。抵抗我的难受。我唱的是陈俊的歌。陈俊你一定没听过,因为他不是什么歌星,而是我的初中同学。他写过一首《一分钱》有几句是这样的:

  炸弹插进树林的深处,他们玩着游戏

  营地已经废弃。

  正面还是反面。

  他们在猜钱币。

  天空弥漫硝烟。

  唯一没有倒塌的帐篷。

  她给他烧焦的头颅装上黑色的眼睛

  种下一分钱

  深埋在大地

  ……

  我从来不打算唱给谁听。除非有一天。除非有一天我在战场上负伤,有一个女人为我包扎什么的。包着包着,我和她倒在床上,做爱,伤口的脓和血揩在脏床单上如同大地落下露珠和花瓣……如你所想,如你们所想,这明显是幻影。只适宜发生在梦魇,在幻觉,在种种不正常的空气时间里。因为早已经是和平时代。一切都发展得不错。可是你不必责怪我,谁都有过这种幻想,战场,英雄,牺牲,爱情,性交等等,你无法否认。你也不能不承认,这所有人,这千万万人之中,极少数的心灵成年了还拥有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在炮弹里,抛掷钱币,猜是正面的字,还是反面的花。

  李小蓝回来后,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喝醉了,一路呕吐,却还记得回旅社的路。李小蓝送我到房里,我记得她说,喝不了还喝。这就是说,我的酒量很低。但是我却很喜欢喝酒,所以差不多每次都会醉醺醺地弄脏别人的上衣、裙子、裤子。 回想那天晚上,我像一个孩子,吃错了药,在街心花园呕吐。醉眼看去,世界白花花一片,你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天堂还是地狱。李小蓝抱住我的腰,把我拖回诚信。我不知道她一个那么瘦的女人怎么能拖动一堆这么大的醉肉,但她就是把我弄回去了。她还买了姜,想方设法造出姜汁。她还买了橄榄,用姜汁浸上。她还倒了开水,冲进放着姜汁橄榄的杯子。她把这杯带着辣味的液体灌了一部分进我的喉咙,期望取得醒酒的效果。我一直没醒,于是她一直等到天亮。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体内的酒精也被分解殆尽。我发现身边睡着一个女人。就把手伸出去,在她身上摸。后来,我们就做起爱来。

  一切发生在早上,清晨刚刚过去。这算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这种事。按杨晓的说法,就是偷行苟且,可是杨晓并没有想到,我在苟且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却不是抽和插,而是她杨氏晓。我当时还想,我和杨晓那么亲密,早就已经肉帛相见,却一直没有做爱,这是为什么呢。这个念头虽然不是一直占据我的脑海,可是不时划过去。划过来,划过去,木匠们拉锯。

  四

  相比之下做爱则像磨刀,双方都要亏损。李小蓝说,我们磨得太凶了,她前晚没睡好,感觉特别困,所以虽然下面湿漉漉一团,她还是抱头就睡。等她再睁开眼睛,已是正午。我坐在床上抽她买的烟。她条件反射,猛地跳起。迟到了,迟到了,她着急地说。我提醒她那天还在假期。她就放松下来,围住我的腰,让我亲她,结果我却摸起她的乳房来。因此她觉得我很坏,因此她更加想让我摸。

  当时的情形我也记得。我摸了一会她的乳房,竟又把手伸到了下面。她想翻身睡去,假装不理我,无奈爱欲难消,并不由她做主。

  我对她的身体深感满意。虽然她很瘦,但只是骨头细小,肉体仍然柔软灵活。她的皮肤流淌着一种健康的棕色,眉间还有那么一丝狐媚之气(狐狸精总是十分瘦,衣服里像裹着风)。她温婉而顺从,笨拙却热烈,温柔的发丝拂着小腹,响着纤细潮热的鼻息。她在我身下绷直了身体,嘴唇半张,我的舌头在她脖子、耳垂,在带着汗味的大腿内侧游移,满怀好奇地探索。她轻轻地咬我的手指,抓我的背。她说,给我,我就给她。我也一心向她的身体企求,企求一个逃脱人间的法宝,使世上的风霜雨雪,偶尔从头上移开。

  可是风霜来不来,我说了是不算的。我们还来不及擦洗,老头就在门外催促退房了。那好,退吧。我们在街上转了两圈,我背着旅行包,李小蓝两手空空。后来我们去了萨马兰奇。也有人叫它青年天堂,总之,是一个破烂、空气混浊的溜冰场,就在铁轨边上。经过猪街,在一个兰州拉面馆边转弯,就能看见它的大门,十分宽敞。场内是浅紫色的吊灯。柱子上斜斜地写着“傻逼”、“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给我一支美国烟/给我一个安静的夜晚”等不知所云的汉字、符号。空气中散发着粮食发酵的气味。我拉着李小蓝的手,像走进一个酒厂。我以前也不是没来过这里,但是那次是头一回发现边家村溜冰这么混乱这么好玩,所以疯狂地玩耍。李小蓝可能还记得,我们在溜冰场的中央接吻,还张开手,在波浪上倒滑。波浪倒滑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们总是摔倒。

  溜冰场里挤满了人,其中包括若干李小蓝的同窗,我的昔日同窗。四架风扇架在墙上,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向一边,衣衫也是飞来飞去,可是你听不到任何机器转动的声音,因为老板一刻不停地播放“野人”的劲曲,因为一切人都在吵闹说笑,因为玻璃大墙外,一列列火车呼啸而过。

  男男女女把双手搭在前人的腰上。一旦有人摔倒,就会倒掉一片,笑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太高兴了。就算摔成骨折,他们也不会多痛苦。

  可是不能听他们说话。累了的时候,很多人就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用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高声交谈,或者一言不发,身体前倾,优美地夹着卷烟,脸上露出很酷的表情,大部分是高中生,其次是初中生,再次是社会青年,而小学生只是星星点点。我喜欢有那么一点莽撞的家伙,比如小女孩,她们的身体刚刚长开,还没来得及受损害,真是无比可爱。相比之下,同龄人就像一张脸上的汗水,而小孩,尤其是小学五六年纪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们是世界漂亮的五官。她们是神仙。

  我期望速度更快,像“大跃进”那样飞起来。我把拉着李小蓝的手松开了,毕竟她滑得比我慢多了。 我期望把风甩在身后。那时我刚刚十八岁,刚刚受到一点挫折,以为这个挫折就是唯一的一次,人生会越来越好。在溜冰场滑翔,我感觉到不一般的快乐,我以为我一生都会这么快乐,至少大部分时间会。我还迫不及待对李小蓝傻乎乎地做出承诺。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那时确实是一时冲动,顶多只是自我感动。

  后来的事实是,在转弯的时候,我和一个光头青年撞在一块,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我的右手手腕好像脱臼一般引发剧烈痛感,只好用左手手肘撑着地板,支起上身,跪着,随后曲起左腿,再曲起右腿。我在地上蹲了一会,又站起来,继续混进人群,四处看看。看看李小蓝在哪里。

  我远远看见小蓝坐在长椅上,两束视线扫顾全场,企图从人群中搜索我的踪影。滑,我滑向出口。人真多,我必须像鱼一样从水草的缝隙插过。

  这时有人把我捉住了。我发现他很瘦。作为一个光头,他未免太瘦了。光头问我,是不是撞了人就想跑啊你?我说,没有啊,我去椅子上休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呢。我花了五块钱,才滑了一个多小时。光头也挺酷,可是我觉得我还犯不着怕他,自从喝了母猪尿,自从在水房砸了小平头,我对于暴力好像不那么恐惧了。

  但光头的意思是,我必须怕他,因为我撞了他,就要付出代价。我看他瘦伶伶的,脸色又苍白,像一根蜡烛,随时可以融化,溜冰技术又不好,抓住栏杆还左摇右晃,甚至想扶他一把。

  他坚持要我换上鞋,“到外面去谈,到外面去谈。”青年天堂可能经常有人打架,可能有的人被打了之后,上窜下跳,或者躺在地上哇哇叫,老板很烦,就在门口挂了个牌子:私人恩怨,请在场外解决,否则后果自负。老板是个胖子,听人都叫他“花和尚”。总是躺在椅子上,吃瓜子,摸自己的胸部。有人打架的时候,他就看周围看打架的人,但是看着看着,总在椅子上睡着。光头看来知道这里的规矩,和“花和尚”打了个招呼,才挽住我的肩膀,一直走到外面。李小蓝也跟出来。

  到了外面,我才发现光头还有两个朋友。那两个人叫光头“赖毛”。赖毛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说我撞了人,撞坏了他的手机,不但不道歉,还想跑,因此要陪1000块钱。他个头比我矮,却还要挽住我的肩膀。

  “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我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我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因此不是特别坚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赖毛把眼睛瞪得很大,高声说道。别看赖毛很瘦,可是他的眼睛瞪大以后,你可以把一根大拇指完整地插进去。

  我说:“我说你大人大量,就原谅小弟一回。”

  “那你的意思是,我手机就这样白白坏了?”

  “那你拿手机试一下,看有没有坏。坏了我修。”

  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不知道哪里坏了。以前有个红灯的,现在灯都不亮了。”

  “你打一下电话嘛,看坏了没有。”

  “你他妈还不相信我是不是?”赖毛推起我来。把我推得晃了一下。

  “不是……”我说。

  “不是就陪钱呀。操。告诉你,老子刚刚从里面出来,你今天不要把我给惹毛了。”他从下往上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能看见他的光头,但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坐牢剃掉的,还是因为他是“赖毛”而剃掉的。他又说:“陪一千块,你就走。”

  “我们今天放假,还没回去拿钱……”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手机就这样算了?操!”他一个漂亮的转身,冲向旁边的兰州拉面馆,并在店里的案板上抓起一把削面刀。面馆老板跟他冲出来,他低头跟老板说了一些话,老板就回去了,继续招呼他的客人。兰州拉面馆生意十分火爆,尤其是它的羊肉包子,足足包了一个鸡蛋那么大的纯羊肉馅,既鲜且香,常常有人跑几十里路来闻。

  “走,我们到中医院后面去谈。”光头把刀揣在怀里,推我。他那两个伙伴好像很冷,一直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李小蓝站在稍远处。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脸蛋。

  “就在这里吧,我又不会跑。”

  “怎么,怕我剁你?”赖毛让自己的声音恶狠狠的,“走!”他抬起手臂推在我的肩胛骨上,腋下夹着的刀应声掉在地上。刀锋沾着很多面粉。

  他们没理李小蓝,不过她还是跟了过去。那应该是中医院南边的一条小巷,但我方位感不是太好,那天又没有太阳,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南是北。总之,没有人经过。

  天气挺冷的。李小蓝的鼻子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回去以后,她需要用热水烫烫,不然皮肤可能开裂,耳朵还会生冻疮。

  在这个时候,表面上我佯装一切平常,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身体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最好的解释是两样都有点。我穿了一双军用翻毛皮鞋,却觉得脚板也在抖动。

  我注意到,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西安有很多这样的小巷,又窄又黑。左边是高高的围墙,里面像是一个工地,却没有机器施工。西安也有很多这样破土而不动工的工地。右边是一排民房的左侧,离我们停驻的地方约五十米处有一棵杨树。

  “你自己选择吧,要不陪我一部手机,要不给150块钱。你自己看。”停下以后,光头举起他那只短短的右手,搔了一下清凉的头皮,张着嘴笑着。

  我知道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伸进裤袋摸了摸剩下的零钱,我想不会超过5块,所以我转过脸去。李小蓝就站在那里,另外两个人都兴奋地咧开嘴巴闲谈。他们的嘴一大一小。那一瞬间,我想向李小蓝借钱,不过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知道,我怕菜刀,但是也怕因为被敲诈向女人借钱。

  我说:“我们放元旦假,还没回去拿生活费。”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明天回去拿了才有。”

  “你是哪个学校的?”

  “西光中学。”

  “叫什么名字?”

  “唐小明。”

  没想到赖毛问了我之后,又跑过去问李小蓝:“他叫什么名字。” 他他妈的还真有经验。

  “他叫,沈生铁。”

  “你他妈耍我!”赖毛把刀提在手里,向我冲来。我不知道我躲闪了什么,反正被踢了一脚。赖毛没有用刀,只是一脚踹向我的鸡巴。我相信我的家伙那时正侧身挂着,由于习惯左手手淫它稍微右偏,垂着不大不小的脑袋,完全没有意识到有脚向它攻击。我相信向我迎面吹来的下午的微风,吹动了我有点发黄的头发。

  我相信我当时很疼,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具体是怎么疼的。我应该是捂住要害蹲下去,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李小蓝只能看到我庞大蹲下去的侧影。

  “信不信老子踢死你?操你妈的,没钱还乱撞。”光头又踢了我的背,和别的地方,我倒在地上,手还捂住那里。

  踢完他们就走了。我蹲在地上,感到胃里不舒服,睾丸疼痛,捂住下面的双手仍然不住地颤抖。

  你一定想不到,我又开始幻想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人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都喜欢幻想,反正我当时又开始异想天开。我幻想一头狮子,它迈开粗壮矫健的腿,向着瘦小的光头扑去。光头大声向我求饶,求我别杀他,我当然没有听他的,继续驱赶狮子。它从围墙上空飞过,从工地的野草丛中跃出来,来到下午灰蒙蒙的空气里,听从我的调遣,打抱不平,锄奸斩恶。它的吼叫撕裂了空气,皮毛擦过那两块站立的猪肉,将他们掀翻在地,扬起蘑菇云般的灰尘,就像彗星碰撞地球那样惊天动地。它发疯似的扑向再无藏身之地的光头,牙齿咬中了他的脖子,而且一直插进去。

  光头躺在地上,嘴里不断地涌出热乎乎的、泡沫状的血。在离开之前,我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尸体,耐心地敲开他的天灵盖,用砖头。我漫不经心地砸他,直到深红的血迹在地面上流淌,一直流到长着稀疏的枯草的墙根。

  我心里在这样想象,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断颤抖,两条腿麻木,几乎挪动不了。光头他们早就走了,可是我怕他们再来。我还觉得阴茎痉挛了,睾丸在不停地打战。直僵僵地站起来,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还好,还能动。

  “要不要去医院啊?”李小蓝当时是这样说的。说完之后,她扶着我,我们上了公车。在灰蒙蒙的下午,汽车穿越西安,向广阔的郊外跑去。

  五

  也就是在那里的麦田,我和李小蓝唯一一次在户外一起经历了天黑。 当天还没有黑的时候,李小蓝问我,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这里又冷,又没有医院。我当时不能说出我的理由,但是现在则可以告诉大家:我不是不怕冷,只是害怕西安弹丸之地,又碰上光头。我知道这种人,会碰见一次打一次。而我不去医院,是我没有钱。钱都让我花光了。在m城和青年天堂。

  李小蓝问我还疼不疼,我让她给我摸摸。她的小手小而柔软,带着奇异的温暖,在我的会阴一带扫拂。摸了一会,我突然硬了起来,而且比平时更加粗大,我想那是肿胀的效果。我让李小蓝停止,胀得疼。过了一会,软了之后,才让她继续抚摸。在这摸摸停停的过程中,李小蓝跟我说着医院的好处。她说她爸是医生,她妈是护士。她一再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我说我不喜欢医院,我喜欢你摸。说话中,天黑得越来越快。

  像所有天一黑就容易脆弱的人一样,我们开始互相诉说着苦难和快乐的鸡毛蒜皮。我把我的家族史说了一遍,她把她的家族史说了一遍。当她说完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总是把人看错——李小蓝虽然多嘴,对什么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可是天一黑,她也只是水汽,整个人都被分解了一样,直到白天才再组成一个正常的人。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土埂上,前面公共汽车路过,灯一闪一闪的,再远就一片漆黑了,她仍然话多得不行,没人能插进嘴去。不过,那天她想说多久就说多久,我会一直听完,会一言不发,会拍一拍她瘦得不行的肩膀安慰她。

  六

  李小蓝一口气说了她们家里的故事,以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在这里,我不妨也把这故事以李小蓝的语气转述如下,并不插话,以促进读者对她的了解。

  她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一岁还不到,我奶奶死了,我爸就把爷爷接到家里来照顾。我爸贡献做很忙,每天都清早出去,很晚才回来。所以,总是我、我妈和我爷爷三个人在家里。我妈又照顾我,又照顾我爷爷。她像是所有人的妈妈。有一天,他们俩在客厅里说家常。我爷爷给我妈讲了许多他们家的事情,还有我爸小时候有趣的事。他还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是黑五类,我爸是红卫兵,所以他老受村里人的欺侮。他们说了很长时间。

  她说,那是夏天的时候。天气很热,我妈只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衫。很薄的那种。我爷爷说那些我爸小时侯的事情的时候,我妈就想起了我。那时我还躺在婴儿床上呢。后来她发现我爷爷的眼神不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你猜怎么了?她衣服给奶水浸透啦。我妈说那时她奶水特别多,一想到我就不停地往下流。她赶紧跑道房里去换衣服。谁知道门还没关紧,我爷爷突然闯了进去。我妈骂他出去,怎么骂也骂不走,还给她递了一条毛巾。我妈当时就懵了,稀里糊涂把毛巾给接了过来。一接,她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把毛巾摔到地上。

  她说,后来,她就老躲着我爷爷。还跟我爸说把他送回去算了。我爸肯定不让嘛,说我爷爷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活不了几年了,回去又没人照顾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妈的难言之隐,还以为她嫌我外公脏呢。那时候,他们就开始吵了。

  她说,我妈也没办法。你不知道,我爷爷这人特别奇怪,每次我妈洗澡的时候,他就等在浴室门口,手里拿条毛巾。他像个小孩,一点都不害羞。他还直接对我妈说,要和她睡觉。连续几次。我妈受不了啦,就跟我爸说,要么把我爷爷送回去,要么她带我去我外婆家住。我爸听了很生气,说,把老头子一个人丢家里你就忍心?

  她说,又过了一阵,我妈让我爸给我爷爷找个保姆,我爸勃然大怒,偏要把我爷爷留下。说着说着他们就吵开了。你不知道,我爸一放开骂,简直能把人气死。他说凡是我妈这样的女人,都很坏,都是蛇蝎心肠,没一个好的。刻薄死了。

  她说,过了几天,我爷爷突然偷偷回老家了。我爸再去接他,他说不来了,说怕死后要烧,葬不成他亲自挑的坟地,怎么劝也不行。我爸就怀疑是我妈搞的鬼,和她大吵了一场。不久以后,我刚过完一周岁的生日,他们就离婚了。

  她说,一年以后,我妈又嫁给我继父。他爸已经死了,所以我就没有继爷爷。可是因为继父的工作,很多女人追求他、讨好他。他根本就把不住。我妈整天哭,又不敢离婚,她没办法一个人过。

  七

  李小蓝说完了,看着漆黑一片的眼前。汽车恰好不曾经过,我无法看见她眼里闪动的是哪一种光。是泪光还是陷进回忆之中的茫然?我无法知道。然而她有她的感受,我有我的直觉。我能猜到,她心里一定不十分好受。我至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提起膝盖上的双手,去抱她。我抱着李小蓝特别瘦的肩膀,传递着我以为的安慰。

  又一辆汽车过去了。我想,这时回去,应该安全了吧。我问李小蓝还想不想再坐会,要不我们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情绪已经看不出异常,她咯咯一笑,说让我再摸一会,它软软的,舒服。我亲了她一口,并把家伙从她的手掌里抽出来。我带她去路边等车。

  忘了说,我的包还存在青年天堂。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毕竟都是我喜爱的,我离不开。更不能就这样丢掉不管。我让李小蓝帮我去拿,怕赖毛那帮逼还在。她欣然答应,但是要求我陪她走到兰州拉面馆。

  在面馆里,我们先吃了羊肉包子,并且用沾满膻味的嘴巴互亲。我看到拉面台子上,那把沾满面粉的刀又回来了。那一刻,我看了它很久,心里产生出一丝崇敬和喜爱之情。如果问我当时最想将谁带在身边,那不会是杨晓,也不是玻璃刀,而是李小蓝和一把真正的刀。

  这把刀有刀锋,有刀刃,有刀柄,不沾一丝面粉,刀光如水,能把你的眼睛刺痛。我知道我爸爸有这样一把好刀。我曾经说过,他“一刀切下了人头”。是啊,就是那把刀。我见过。刀柄和刀身由一块纯钢打造而成,看不到一丝缺口,闪着浑然一体的寒光。我在儿童时代,曾经模仿那把刀的样子,削刻了一把木刀。刀柄上的花纹削去了我半个月的工夫。我只看过真刀几次,而且每次都是惊鸿一瞥,因此刻下的只是想象中的花纹:一只老虎,咬住一把宽刃的匕首。整个图案抽象得要命,也就是傻得要命,只见到匕首分开老虎的眼睛,刀尖正抵住锋利的虎牙,虎牙已经出了嘴巴。就是这把刀,日后还被一个大我七八岁的叫光明的人一把折断了。他想表示他力气很大。

  不到一刻钟,李小蓝已经搬了我的背包,从青年天堂出来了。她脸上的神情慌乱、兴奋,穿着白色上衣,斜挎背包跑向我,就像一列白色的卡车。我知道,女人的勇气有时比男人大得多,而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比我更有勇气,尤其当她们为什么疯狂的时候。 八

  从郊外回到西安,我们又开了一间房,用李小蓝的钱。我们拥抱,用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我们接吻,用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在地板上我们滚做一团,用我们的肉体和酒店的地板。但我们没有做爱,因为我下面还在发炎,肿得如同李小蓝瘦小的手臂。如果做爱,不但我很疼,她也会被撑破。我不喜欢鲜血淋漓的性爱。我甚至不喜欢处女。可能我对血有点恐惧。

  离开旅馆,我无处可去,而且我睾丸红肿,鸡巴疼痛。我的口袋里躺着十五块钱,有十块是李小蓝给的,我不想花在黑心医院里。李小蓝作为一个可能的孕妇,继续回去上课。

  晚上,我在边东街一带逛了很久。那条街晚上没什么人走,只有恋人在暗处纠缠。我看到这些,总是很好奇。但是我说过眼睛有点近视,为了看清他们的动作,我必然凑得很近。有些人不管我,继续干他们的。也有些人不好意思,就跑开了。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过夜,省下钱来。可是我很冷,下面也提示我疼,只好来到一个网吧,花十二块钱上了个通宵,避免了露宿街头。

  第二天早上,李小蓝请我吃了一顿饭,还买来几大盒诺氟沙星,叮嘱我把炎消掉。(此处省略具体的叮嘱。)为了吃药,我一天要去阳光e都网吧三次,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我走在街上,需要吃药的时候,就走进那里的厕所。那里的自来水是免费的。我到了厕所后,先解开裤子尿,然后在镜子前吃药。偶尔顺便洗一把脸,把头发弄得湿漉漉的。

  第三天,我让李小蓝别来了,好好上课。而我吃了两次、四颗诺氟沙星之后,带上我暗红色手柄的玻璃刀,脚穿翻毛皮鞋,走到了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我在校园里坐了很久,在我以前玩过的地方长久地停留。并不是我对业已逝去的事物不自觉地怀念,只是因为我对那些地方太熟悉了,不去那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晚自习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我又来到了校门口。校门西侧是一个商店,叫“学生服务部”,就是我买“一滴香”那个地方。

  每天,都有一个瘦长的女人站在柜台里面,看着商店的两扇门。一个是东门,一个是北门。女老板的儿子胖乎乎的,头发短得像落在柜台上的灰尘。他总是坐在商店的拐角,用一个胳膊架住脑袋,想问题,做作业。他从来不看门外,大家都说他是个傻瓜。

  那天晚上,人群跟往常一样聚集。月不黑,风不高。女老板跑断了腿,很多人从东门进去,从北门出来,其中混杂着一个相貌平凡的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在走什么。又不是星光大道,有什么好走的?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商店靠近东门的地方,放了一张老式的木床。床腿较高,下面可以捉迷藏。那天气正常的一天,他饿着肚子,假装掉了东西,弓腰下去,目光飞快地在床底扫了一遍。床底除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好像别无它物。那一刻有人决定开始他的行动。

  务必直起腰,看看四周的情形。很少有人闲着,不是在卖东西,就是在买东西,不是在吃零食,就是在扔果皮。装作是系鞋带,他在人圈外蹲下了身子,接着模仿猫捉老鼠的生活细节,轻巧、敏捷、安静地钻到了床底。

  外面很吵,起码有一百个人挤在小商店里,离清净的时刻还有那么一段。他调整姿势,在床下躺好,长而轻地呼了一口气。他眼睛时开时合,但是一直没有睡觉。很多脚从眼前约两米处走过。这令他想起追悼会的场景。他认为躺在床底下的人像一具尸体。尸体冰冻,冒着月光般的寒气。尸体如果还能看见,也只会看到无数的鞋子。

  后来,相貌平凡的人听到肚子不甘平凡地叫起来。它不停地咕咕,紧贴水泥,商店里人影逐渐稀疏。他一天以来所喝的自来水,混合着四颗诺氟沙星的溶液,在胃里运动。他希望胃不要再叫了,把主人暴露了,对它也不是什么好事。望着床以外发亮的地板,他心里有一个愿望,胃突然不叫了,消失了,像动手术割除了似的。别的东西长出来,代替了它,比如一块猪肉,一棵结满苹果以外的水果的树。

  一想到食物,肚子无可避免地叫得更凶了。他飞快地设想了一幕场景,如果有人捉住了他,会看到什么?看到他神情古怪,脸色发青,完全不像一个做坏事的人,还是神情慌张,脸色发白,完全是一个做坏事经验不足的人?他飞快地做出决定:要是有人捉住了我,我就说我在和人捉迷藏。我饿死也不肯出来。我就这样说。

  他小心地挪动双腿,不让它因伸直的时间太长而发僵。

  时间在爬行。我听到瘦长女人咬牙切齿,快去睡觉。我听到那个胖小子撒娇,我要和你一起睡嘛。他一定嘟着嘴唇吧。城市小孩总爱嘟着嘴唇,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城市的花朵,而嘴唇一嘟,就构成花蕊。希望那个小傻瓜不要愈嘟愈凶。我害怕他一旦嘟得起劲,会突然钻到床底下来。我确实有这种担心,就算他不嘟嘴唇,我也害怕他要玩傻乎乎的捉迷藏。

  妈妈数完钱就来睡。乖,听话。(好像城市里都说乖,我妈则从来没说过这个字。)我听到一双毛拖朝床边移来。接着一双肥胖的小腿悬空在我额前。请不要再抖动,不要碰到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听天由命。还好,他马上上床了,在被窝里滚动,震下无数的灰尘。又不是筛沙,妈的,灰尘快把你爷爷埋啦。灰尘让我想打喷嚏。因为寒冷我直哆嗦。所以说,我那天在学生服务部的床底,吃了很多苦头。可是,这离我自定的目标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女老板还在数钱,那钱就快是我的了。革命尚未成功,我不能睡觉,我要吃下该吃的苦。

  窗外是一片凛冽而灰暗的夜晚,我因为一直躺着不能翻身而感到不舒服。我坚持等待女人把钱数好锁上的那一刻。女老板数了很久很久。但我想她总有完工的时候,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空手而归。

  她终于上床的时候,胖小子已经发出了鼾声,鼾声很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一头猪。这头猪在我头上叫着,掩盖了我肚子里的响声。

  女人走到床边,突然弯腰把手伸到床底下来。妈的,吓死我了。我本能地往里挪了一点。她拉了一下纸箱就缩回去了,离我还有一段距离。

  拉完箱子,女老板还不罢休。我听到叮叮当当砰噗砰噗各种杂乱的声音,好像她在拖着什么,拉着什么,抱着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女老板上床之后,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睡着。我听到她鼻息均匀不错,可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妙。再等等,再等等,等到一点左右,他们会进入最深的睡眠。

  接着,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尿了。来自膀胱的胀痛,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无法描述当时想撒尿的急切,但是肯定比火车上更急。有点像做梦,大头知道不能尿,小头坚持要尿。在床底撒尿,而我就躺在那里……可能我水喝得太多,当神经稍微松弛,排泄的意愿就要冲破大脑的管制。你有过这种经历吗?在最不能尿的时候,偏偏是那么地想尿。你有过这种感觉吗?真是操他妈呀。

  我只好把身体的中段弓起,尿一下,停一下,尿一下停一下。试图放掉一点,缓解缓解就算了。可是怎么可能,尿了就不能停,尿了就控制不住。我就那样断断续续地尿着,尿液刺激发炎的部位,痛。我想长久地、畅快地、一气呵成地尿,但我不能,我怕尿柱射击地板的声音惊醒头顶的母子。

  不知尿液究竟流向了何方,但至少有一部分浸透了我的裤子。既然已经沾上,我就不顾忌沾得更多。刚开始的时候它们带着来自我身体深处的温度,还有点热,湿透裤腿后像刚刚穿上一件不透气的雨衣,并不那么难受。但冷空气在门缝穿行,液体逐渐变得冰冷,雨衣也成了结霜的铠甲……

  女人说起了梦话,含糊不清,却使我更加不敢乱动。因为我曾在初中生物书上看到,梦境出现,睡眠尚浅。

  某一时刻,我感觉他们已经最大限度失去了警觉,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风在窗外刮,空气十分、十分安静。我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却沾了一手的冷尿。当然,我动作很轻,脚步声小到自己也听不到的地步。我钻进了柜台,在那里站了一会,学女老板那样看着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我变成了商店的主人。

  冬天的月亮照着柜台,我很快就看清了一切。取下一瓶椰汁,拉开,好,几乎没有声音。拉拉环重在力道均匀,突然使力必然会发出巨响。我对这个很在行,但是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把它拿到货架后面的储藏室里,在那里慢慢摆弄。

  我不必急躁,时间还很多。所以我坐在储藏室的窗户下面,一口一口,喝着椰汁。月光将我的侧影投到货架的侧面上。我感到自己的手冻得有点僵,而冰冷的饮料又使我打了几个寒战。我就停止喝它,站起来,返回柜台与货架之间的过道,把饮料瓶子放在玻璃柜台的一个角上。我该干什么呢?我盘算了一下。墙上有一大沓崭新的塑料袋,我摸下一个来,决定用它装一点食物回去。面包、方便面、饼干、罐头,都可以,我并不挑食。当然,少不了我最爱吃的糖果。

  塑料袋的两面紧紧贴在一起。要是在白天,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食指拇指随便一搓,再喷口气,就能分开。我开始也试图将它直接拉开,可是没想到我一动,就听到塑料摩擦悉悉窣窣的响声。黑暗中还炸出几点静电的蓝光。他妈的,别把那床上的惊醒了才好。我只好又去储藏室里,像拆纱布那样把塑料袋小心地打开。

  拿了五袋“康师傅”方便面,两块面包,几瓶罐头,一大袋芝麻糖,两包冬瓜糖和一筒压缩饼干。没一件东西我不放得小心翼翼,一丝不苟,比电影慢镜头还要严肃的。

  袋子满了,我把它放到地板上。我要去找钱了,那才是我的主要目标。转过柜台的拐角,我的手肘差点碰倒了先前放在那里的饮料瓶。它滑了一下,响了。我快速出击,伸手,抓住了它。我朝床铺的方向紧张的看了一眼,还马上蹲了下来,把身子隐藏在柜台下面。我大该蹲了两分钟,直到确信他们仍然大梦不醒,才重新开始寻宝。

  此后我的动作更加小心。一扇一扇打开货架底部的木门,寻求老板放钱的所在。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静悄悄的铁盒子,呆在靠右边的角落里。我张开手掌,紧紧夹住它的两侧,放到地板上去。它竟然没有上锁。太好了,太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不过我没有高兴多久,因为我立刻发现,箱子里只有一些零钱,最大的面值也不过10元,这与我想象的相差太远了。太远了……冒这样一次险,我当然不是为了几张10块的票子……可是事已至此,没办法了。走吧。我找出几张10块、5块的,卷成一卷,塞在袜子里……铁盒仍然放回原地。

  现在我的袜子里约莫有200块钱,手里有一塑料袋食物。这是我的战利品。这让我高兴。提着塑料袋,猫腰经过老式的木床,我准备打开门,到大街上去享用它们。可是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门后堆满了杂物。东门后堆满了杂物,北门后同样堆满了杂物。北门后顶着一个冰箱,还挂着两把锄头;东门则更为离奇,靠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推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茶壶,桌下又藏了一个生锈的铁箱子。他妈的,保卫总统啊?!要是当晚没有月光,而我又不曾习惯那么久的黑暗,必定会贸然拉开房门,到那时,就算不惊醒主人,大量的重物也会把我砸个半死。

  可是,这些东西用来防止小偷破门而入十分有效,对于我却并不构成威胁。老板万万不会想到,有一个人,他不需要开门,就能偷走她心爱的钞票……

  那一堆杂物花费了我大量时间。要轻易搬走它们,殊非易事,何况还不能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呼吸也不能粗重。甚至心跳。我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等搬完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因器物繁多,具体搬运过程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挂好了门后暗闩,来到商店外广阔而又寒冷的区域。汗马上就凉了,我马上就不热了。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上过的学校有那么寂静、凄凉,寂静的操场上刮过凄凉的风,就是那样。很快,我的鼻子、耳朵、手指等突出的部位都被风一一刮走。

  当我意识到寒冷,身体就开始瑟瑟发抖,牙齿好像在吃黄豆。人总是这样,总是在不好的时候,知道不好。如果麻木一点,我也许不会那么难受。不远处教工楼透出几窗户白色夜光,整个天空好像一块加了蓝黑墨水的冰。他妈的,怎么这么冷,我感到血液正在凝固,心脏里雪下得越来越快。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我的手指伸不直,也握不紧,如果在战场上,一定扣不动扳机,只能看着子弹朝头部飞来,我挪不动身子躲避,而且黑夜沉沉,我能听到子弹穿越空气,擦过骨头的声音。这样的幻想加深了我的寒冷。他妈的人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他就越想什么。

  我饿了,我想吃罐头。可是光凭冻僵的手指,无法打开铁皮盖子。只好在篮球架上用力地砸它。砸破它,砸碎它,砸碎它。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想砸倒篮球架。最后的结果是,我手砸疼了,也获得半瓶可吃的食品,另半瓶洒在地上。要是我妈知道了,她说不定会让我捡起来吃掉。她就爱干这种事。她会说,罐头你也乱扔?扔饭也就算了,罐头你也乱扔。快捡起来吃掉。

  你不知道,逢人生病的时候,她就爱送人罐头,好像天下除了这个,再没有病人能吃的东西。一旦我偷偷尝了一口,她就要用竹枝把我的屁股抽烂。这在我心中,也造成罐头是一种神奇的食品的印象,跟新闻联播、香灰水一类东西差不多。我记得我砸碎的是一听桂圆莲子红枣的,包装比我妈买的所有罐头都漂亮。她一般都是买橘子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矮墩墩的玻璃瓶子里。而我手里的瓶子,它很长,它很漂亮。它简直像一棵树,棕色的树,还有细致的花纹。

  可惜这样一个瓶子被我砸碎了,不然我妈会非常喜欢,会用它装水,会用它暖手。卖苹果的时候。

  手中的半瓶我也没吃完,因为太冷了,而且太甜。我记得一则牙膏广告说,冷酸灵牙膏,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商店里冷酸灵牙膏多的是,可惜那会我他妈偏偏不是牙齿受不了,而是胃受不了。

  学校的大门早已关闭,爬它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何况它还就在商店的旁边,我不至于去冒那个险。所以我还是去了爬山虎墙。爬山虎自然已经枯萎,早已经没有了绿叶。我迅速把食物扔过墙头,接着人也过去了。

  回到边家村一带,我有到家的感觉。那里有很多旅馆,我袜子里有钱,这样就可以和房子、床、暖气等发生关系……我还是去了诚信。我熟悉那里。

  第二天中午,我租下了边东街200号一个单间。买了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又在街上一所房子的墙角拿了一条破凳,洗干净了放在桌下。当然,毛巾等东西也是非买不可的,我可以脏,但能干净的时候也喜欢干净点……而且,令我高兴的是,我花三块钱,就买到了一个“热得快”。从那以后,我晚上就可以用滚烫的热水泡脚了。那是我一天之中最大的享受,好像为了那一刻的舒适,冻上一天也是心愿的。你知道吗,在北方,北方的冬天,泡脚真的妙不可言。

  九

  那是1999年元月,临近放假的时光,我住在边东街200号一个单间。房间背朝太阳,冬天有很多冷风穿堂而过,我不得不整天抱紧被子。我的一切活动都尽量在床上进行,比如睡觉,比如做爱,比如吃饭。

  我还找到一个在床上十分方便的活动,那就是意淫女人。我恢复了趴在床上写日记记下意淫和手淫的活动,因为不这样,我就没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做。一旦不做事,我就和猪没什么分别。

  李小蓝隔三差五会过来和我玩,而我觉得她受她妈的影响一定不怎么喜欢做爱,所以我意淫的主要对象自然是杨晓。杨晓我不联系她,她也没来找我。我除了需要解决吃饭问题,什么都很安定:有穿,有住,有女人。我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这又包括两个小问题,一是懒得下楼买饭,二也就是钱不够的问题——除去房租,我拿自商店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所以有时会有点担心生活。

  虽然如此,有一分钱,就先过一天。我每天都在房子里泡脚,偶尔接待突然来临的李小蓝,并不觉得生活有多么难过。我觉得这样挺好,和学校里没什么区别。既不更好,也不更坏。

  我完全失去了与熟人们的联系。在他们看来,我已经消失了。而在我看来,他们都在阳光下活动,我随时可以去找他们,杨晓、廖福贵、陈未名,这些人我想找马上可以找到,但是我主动从大地蒸发,并且让李小蓝替我保密。我不需要他们。我过得很舒服。有时我会想起这些人,或者从李小蓝口中得到他们的消息,但这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有也总是产生烦恼。你认识的人越多,烦恼不也就越多吗?有李小蓝,已经够了。

  李小蓝几乎考虑到了我一切需求。她知道我每天都要坐在床上抽烟,就给我买了烟。照她的话说,是让我专心实践居巢而淫的东方式梦想。她甚至给我买了酒。还买了毛衣,买了袜子,买了手套,买了内裤,买了诺氟沙星。还买了纸和笔,因为我曾经偶然说过,我在写日记,每一天都要把我发生过的一切写下来。其实我一共写了四天,第一天十几张,第二天三张半,第三天一面,第四天写下了天气,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每天都是那些鸟毛事,没一个新鲜人,就像你在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嚼一块口香糖。重复、重复。忽略不计。

  李小蓝还织了一条能把我围三圈的围巾。我每天都把围巾垫在身下,当床单用。我知道这违背了李小蓝的本意,但是这才是它最好的用途。有时我也把围巾围在腰上,别的什么也不穿,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窗户下有一棵小银杏,马上要长平窗沿,已经只剩几片叶子。对面是什么设计院的家属楼,总是有一个胖极了的大妈在做饭。她家里可能有100口人,因为她一天到晚都在愁眉苦脸地做饭。我一直看她,但是她发现不了我在偷窥。因为我不开灯,屋里很黑。光亮里的人看不清黑暗里的事物,这是一个常识。

  有时我也会冷得受不了。又没有事情可以让我发热。我会钻进被窝里去。

  有时我也会想,我真的太无聊了。我已经被开除几个星期了,可是还是受着开除的影响。虽然我告诉自己不在乎,可是我就是在在乎,我吃喝拉撒,什么事也不做。确实像个尸体,还会呼吸,所以是诈尸。

  有时我也会闭上眼睛算算寒假还有几天,并想象回家以后的情景。我想那时大概正是水果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妈会把双手笼在袖筒里,像一只大猫,眯缝着皱纹下的眼睛,看着苹果和行人。

  我想着这些,往往饭也忘了吃。每次李小蓝来,第一句就是问:吃了吗。我答:没有。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这让她怀疑我是不是在绝食。可是我分明不是嘛,因为只要她买来饭,我都是吃得非常香的。我确实很饿,我就是忘了吃了。但是李小蓝不相信这个理由,她说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一天她又这样说了,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说,我有什么好瞒你的?我整天呆在房子里,门都不出,能有什么好瞒的呢。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好像不太好意思开口说下面的话,但是她还是说了,“你是不是没钱了。没钱你说嘛。饭总要吃嘛。”

  “我不要。”我没说“我有”,而说“我不要”,这样就更让李小蓝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该说我有的,但我偏偏说了我不要。我一听到她说要给我钱就蹦出这三个字。就算我真的没有也会这样。我知道。

  我们谁跟谁嘛。

  哎呀,我就是不要嘛。

  李小蓝无奈地看着我。我坐在凳子上,吃面。她转换了话题,说:“上次换的衣服呢?拿来我帮你洗。”

  我嘴里衔着面说:“不用你洗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以后你专心学习,不要管我。”

  “干嘛不管你?我也是想让你好一点。我担心你嘛。你看你这都乱成什么啦。”

  “担心个屁啊。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会死。乱你就别来。我住我的,我住得挺好的。”

  李小蓝还以为我在耍小孩脾气。她有罕见的容忍。她没有生气,但是语气也十分倔强:“你先拿100块钱去用。把衣服拿来嘛。内裤呀,袜子呀,不洗你哪有穿嘛?”

  我抓起那100块,放到到她几乎是一马平川的胸脯上。“我自己有钱。”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刻她的神情。那是委屈、要哭又忍住不哭的样子。但当时我对这神情视而不见,继续拖长了声调,饱含不耐烦地说:“你别老这样。我要是真没钱吃饭了,会找你的。”

  这时她才真的哭了。她哭出声来。她边哭边说话。说她关心我,却反而惹我生气。她哭着笑着说自己很贱,说她真是个贱人。她神经质地一会号啕,一会笑。我承认我没有历经沧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我看不下去了,又心疼她,又烦她。看到女人哭我简直想把她吃了或者让她把我吃了,总之不要让我看到她哭。不要这样。请求你们。我强忍着不耐烦。我让李小蓝别哭了。我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说这句话,可是话一出口,就带着火气。我他妈没办法心平气和。

  “好,沈生铁,我知道了。”李小蓝脸上泪水已经流到嘴角。“你想要的时候就叫我,不想要了就把我踢开,想找我了天天找我把电话都打爆了,不想找我了天天连影子都见不到。”

  她停了一会,用似乎是询问,然而是自语的口吻,说:“我干嘛呀我。我自讨没趣对我有什么好处。”她又呵呵笑了。脸上挂着泪水,她用卫生纸擦去。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早就知道你们男的都这样。”

  她哭了之后,我几乎是一言不发。面凉了,还没有吃完。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忘记了很多细节,但是大体上也就是这么回事。李小蓝的哭,让我很害怕。我心烦意乱,坐在面条旁边一个劲地默念,别哭啦,别哭啦。哭声和音乐一样是折磨我的声音之一。它们都跟情感直接相关,它们都会折磨情感。如果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开关,事关爱欲生死的时候,就拨向疯狂一边,事关逻辑规则的时候,就拨向冷静一边,那该多好。高兴的时候赶紧高兴,不高兴就脚底抹油。

  李小蓝说完最后一句就跑掉了。我记得我去追了她。她跑得飞快,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目标。我好像追了一万年才抓住她的手臂。在街上拉拉扯扯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还好李小蓝没怎么坚持。她自己先破涕为笑了。她觉得我们这样吵架搞得跟演戏一样,好笑。我也这样认为。我们该像生活一样生活,波澜无惊,四平八稳。

  走到魏家凉皮店,李小蓝请我吃凉皮。居然。我顺便开了个玩笑,这让我们重新融洽起来。凉皮是好吃的,胃口大开让我们更加融洽。回去的时候,我们已经挽住彼此的腰,四条腿齐步前进。

  回到房里,李小蓝照着镜子,撅起嘴巴,撒娇:呜呜,眼睛都成毛桃子啦。她假装生气,说我欺负她。她问我以后能不能让着她一点。毕竟她是女生,我不说爱护她,让让她总可以吧。我连连答应。我说,只要小蓝笑,鸟枪换大炮。

  晚上,我们心平气和地在床上规划未来。她问我哪里来的钱吃饭交房租。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的生活完全不成问题,不用她担心我真的会过得很好。

  也许她累了,也许她明白了,总之没有继续追问。再问下去,我就会露出马脚。我不能真的告诉她我去偷钱了。

 

捡到五块钱

  一

  一天,我在街上捡到了五块钱,高兴得就跟阴茎突然增大了一倍似的,想要马上给谁看见。我跳下床去,打电话给李小蓝说请她吃饭。

  李小蓝来了之后,我先拿出一沓稿纸,潦草、混乱,大约一万五千字。全是我规划的未来。我翻给她看,告诉她哪里很精彩,哪里还需要修改。李小蓝懒懒地翻着,不知道是翻着看,还是纯粹的翻。我就问她,是不是看不清楚?她说她不太舒服。那我们去吃饭可好。

  她好像不太高兴。我体会到了她的不高兴,这表明我自己心情不错。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将无法注意到她的不快。仔细想想,就是这样——我有点自私。可是要我改掉这一点,实在比登天还难——心烦的时候,我以为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当然包括李小蓝,也包括她做的一切。

  突然,李小蓝哭起来了。我不知所措。她的眼泪很快就布满了脸庞,而因为她的瘦,泪水仿佛要冲决脸的边缘。我说过我最怕见到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哭泣,何况是这么浩大的哭泣。我没有任何本领,去给她安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天我心情尚好,没怎么烦。仔细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重复说她妈会打死她的她妈会打死她的。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事没事,放心,有我呢。至于有了我她是否放心,是否没事,我不是神仙,无法知道。我只是想让她止住哭,看到她哭,我全乱了。我估计着说我那天不该骂她,不该冲她吼,我请她吃饭赔罪。

  李小蓝仍旧断断续续地抽泣,我只好来回摩擦她鼻梁和眉毛交接处的凹地。以前她曾经说过,这样会让她安静。我愿意做我所能做的,只为了让她安静。

  她哭累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