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湖有北
1997年，香港回归了。
1997年，我们准备高中毕业。
和高中毕业相比，香港回归算不了什么。
大家整齐地坐在操场上开大会，听校长布置今年高考的重要改革举措，同时宣布今天下午放假，所有学生必须回家看中央一台有关香港回归的实况转播。
究竟那年的高考有什么重要举措我不记得了，可能我的同学都不记得了，因为校长在阴凉的主席台上念举措时，我们在白茫茫的大太阳里晒得已经辨不清南北。但是大家都听到了放假半天的消息，操场上发出巨大的“哇”地一声，整齐地好像经过排演，然后是一片嘈杂地议论，嗡嗡的声音由小极大，一个一个蜂窝弥漫开来，最后像蝗虫过境一样，铺天盖地，把校长的声音牢牢挡在了操场外面。
我坐在篮球架下面，大大的篮球板挡住了绝大部分阳光，只有一双脚无处可藏地晒在那里。夏日的阳光像锐利的小箭穿透我的脚背，白白的脚背漫布着青红的血管，像脉络清晰的晒干书签一样，被阳光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一定是想着什么的，一定是想着什么与考试无关的事情来着，我一定是想得完全走了神入了定，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什么人也看不到，一个人在那里半张着嘴像晒干了的死鱼一样，不然，严俊拼命地叫我我怎么会听不到呢？
严俊当时正好坐在我前面，转过头来噼里啪啦一阵乱讲，我只看见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一阵一阵由远及近传来，讲得什么我却都听不见。
“黎皓，黎皓！黎皓！！”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拼命地摇。
“干什么啊？”我猛回过神来，啪地甩开他的手。
“老天，我还以为你中暑了呢！跟你说半天话你也不应。”他看着我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挤挤眉毛，夸张地说，“女人啊，真是麻烦，这么大热的天也能犯花痴。”
“放屁！你才犯花痴呢！”我翻了个非常夸张的白眼瞪着他。
“好好好，唯女子小人难养，不跟你这种小人女子一体的人计较。”他笑，他好像总是笑，“问你呢，下午放假干嘛去？”
“不是说要回去看实况转播吗？”
“呵，你真回去看转播啊？不会考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考？”我一脸莫名。
他得意地笑起来：“不懂吧？这叫回避热点！我研究过近三年的政治考题，当年的热点问题不会超过15分，而且多半都是在选择题，题目也不难。大题是尽量避免的，出题的人知道你们这些人会在热点问题上做足功夫，才不会那么傻地让咱们逮个正着呢！”
“照你说的，热点问题就不考了？”我不相信地摇摇头。
“考！怎么不考！”他又笑起来，“问题是在哪里考。”
“什么意思？越说越糊涂。”
“呵，政治对当年的热点不会考得特别刁，但还有历史呢？我觉得看实况转播不如回去看看清以后的殖民史，看看历界政府的对外、对港、对台政策变化，考得可能性还大一些。”
他边说边扑啦啦地翻着他的大笔记本，找出前几年政治和历史有关热点问题的考题给我看。赤白的大太阳下，他扭着身子，逆着光，鬓角的汗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地慢慢向下移动，顺着冒出青筋的脖子，流到胸前，在灰白的旧汗衫上，浸出一个潮湿的影子。我看到他像一个智慧的赌徒参透了赌经，只用一注就可以扭转乾坤一样，那种自信满满地神情，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神思恍惚。
很多年后，我向蒋涵提起这个下午，讲出我的困惑，她都笑着说：你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开始我总是辩解，没有！肯定没有！
后来就不想辩解了，一个话说多了，一个原因解释多了，慢慢地连自己都不相信了。那时的心情，那时不能明了，现在去总结，是不是就一定是当时的心情呢？
不知道。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其实，我究竟喜欢过他没有呢？也许根本就没有——如果那时就喜欢，我一定会去参加下午的活动，如果我去参加下午的活动，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可是我没有去参加他们下午的活动。
人面对某种特别重大的事情，在不断准备的过程中就会不断积累自己的焦虑和紧张，临到最后，就会出现完全无所谓的崩溃征兆。我们那一界，到了最后，就进入这种发疯似的无所谓状态。
最后两个月，课基本上是没人上了，老师在上面心不在焉地讲，学生在下面各忙各的大事，清理笔记，发呆，互相乱换座位以期和自己希望的朋友坐在一起拼命聊天，还有一个女同学发了疯一样在那里叠千纸鹤，发誓要叠整整一千只，在五月二十四日那个男生生日那天送给他，向他表白。
不管各自在做什么，有两件事大家都在做：一是写毕业留言册，二是照相。
现在的毕业留言册做得都非常精美，印着暗纹的纸上，俏皮的、卡通的、搞怪的、古典的图画占据了大半的页张，然后是像填空题一样姓名、性别、生日、地址、电话、最喜欢的人、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一句话、最喜欢的零食、最喜欢的……的栏目等着你去填，最后只有一块小小的地方留给你写一两句话。OK，其实只需留个名字就行了，就像“到此一游”，其它的，既找不到地方写，也没什么正经可写，写什么都有点毁风景。
我们那时找不到这么漂亮的留言册，卖得少，买得也少，没钱。很多人就拿个厚厚的笔记本当留言本，第一页上写个“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挥斥方酋。某某敬。”就开始在班上一个一个传着请人写留言了。
这个时候就是检验你人缘的时候了，所谓三年高中过得好不好，就看大家是不是愿意给你写留言，是不是愿意给你写很长很长的留言。
可我不想写，不想给别人写，也不想让别人给我写。似乎我那时总有一种深深的疲倦，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滚热滚热的天气把我最后一点精气都烤干了，我最愿意做的，就是断了脊背一样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是明晃晃的天和地，大大的梧桐叶子在热燥的风里胡乱地拍着巴掌，把摇碎的阳光狠命地扔进教室，火辣辣地打着人疼。
有时候就这么散漫地上着课，会突然有别班的同学闯进来，大叫一声：喂，猴子、老巴，一起去照相，楼下等你们。被叫的人马上一弹屁股就准备冲出去，抬头看见正当班的老师，又有些犹豫，欲走不走地在那半欠着身子。老师就会很体谅地笑，微微点下头以示应准，那人马上就会夺门而出，一路狂叫着：“妈的，黑皮等等我！”
到了最后一个月，老师批不批准也无所谓了。门总是大开着，自已班的人，别班的人，上课的人，叫合影的人，迟到的人，早退的人，大家就这么随时随地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嘻嘻哈哈。毕业班这种对学校秩序完全无视的态度被默认了，那是一种张弦欲裂的奇怪松驰，每个人仿佛都大彻大悟一样，抓紧时间放纵自己。
可我连照相也不想参加，自已一张婴儿肥的脸，放在相片上就像个冬瓜一样，胖得滴水，多没意思。反正，也没什么人叫我去照相。
为什么十七岁的时候那么孤僻，孤僻得连自己都讨厌自己。
香港回归的那天下午，严俊说：一起去照相吧，到公园去照，不在学校这破地方照。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意思，我不想让别人天天看到我的冬瓜脸。
他不依不饶：“去吧，丁兆辉还有蒋涵也去的。”末了想了想又开始笑，“呵呵，吴胖也去，他专门让我叫你一起去哦。”
又是吴胖子，吴胖子关我屁事！我心里暗暗骂他。他肯定不知道我已经怒火中烧了，虽然我还是像个死鱼一样任由太阳烤着，脸上毫无表情。
“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三点钟我们在学校门口集合，你记得多喝水带个帽子，看你这样子，再晒两下非中暑不可。”他举着大笔记本像要扇我耳光一样呼啦啦给我扇了两下风，前面有人开始大声叫他，他赶紧转过头去接另一拨话茬，大笔记本真的就扇到我的脸，塑壳的封面利刃一样划过，左脸立刻像烙过火铁一样，疼得我一哆嗦。
校长罗罗嗦嗦讲到十二点才散会，我饿过了劲就不想吃了，提着小板凳无精打采地回到寝室。寝室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家吃饭的吃饭聚会的聚会回家的回家，可我只想躺着，让心脏里的血可以顺利地流到大脑和脚趾头。
不知道睡到几点才醒过来，左脸一阵一阵发烧，走到卫生间拍了两下冷水，一抬头看到自己的脸，左边一道红肿的印子从耳根一直划到鼻下，皮开肉绽一样。
我想起严俊说的照相的事，突然笑起来，好了，这下真不用去了，冬瓜脸加个胡萝卜印，会让他们取笑到毕业的。
真的回家去看香港回归？走到门口又犹豫了。爸肯定要问我准备得怎么样，准备考哪个大学，妈肯定又要嚰嚰叽叽说学校怎么让毕业班的学生回来看电视，嚰嚰叽叽我的外语怎么老是不及格，嚰嚰叽叽六减一等于零，嚰嚰叽叽我怎么念高中还会长胖，嚰嚰叽叽嚰嚰叽叽……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头痛，算了，还不如就在学校自习，看看严俊说得那个殖民史，说不定还真有用。
寝室楼前小卖部的老板看到我，欢喜地打招呼：“丫头怎么没回去啊？甜筒来了，要不要来一支？”
香草巧克力甜筒，一个星期两只，固定的，具体什么时候吃，不一定。
他居然也在看香港回归直播，10寸的黑白小电视摆在柜台里，兹啦啦兹啦啦地响着声音，图像倒还算清晰，分得清男女。
他见我盯着电视看，拉出个油乎乎的小凳，擦了擦递给我：“坐着看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人。”说着又把小电视搬到柜台上面，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看。
看了多久现在不记得了，只记得电扇吹着热乎乎的风，甜筒化得很快，我一直忙着舔流下来的奶汁和巧克力汁，稀稀拉拉地弄了一手。
老板笑我：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甜筒啊，会长胖的。
我也笑：反正已经长胖了，无所谓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他又拿了一支巧克力棒糖给我：“尝尝，比那个甜筒好吃来。”
我摇头：“没有钱了。”
“不要紧，送你吃的。”
“哦，那就不客气了。”正好甜筒吃完了，嘴巴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糖纸打开，黑白相间的糖球发出浓郁的奶香，感觉真甜。
正准备塞到嘴巴里，一个人突然杵到面前，气呼呼地说：
“你为什么不去照相！”
我吓一跳，手一抖，糖掉了，在地上转了两圈滚到门外。
我诧意地抬起头，看到严俊一手拧着个书包，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满脑袋都是汗，热气腾腾地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木了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半响才说道：“干吗要去照相？”
“不是说好了下午一块去照相吗？”
我看着电视，很有点烦这个人：“你说去就去？”
他把包扔到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看，看了半天，把旷泉水递给我说：“不舒服？真中暑了？”
我摇摇头，没有接那瓶水，继续看电视。
老板突然站起来，腾出那个小凳，笑着对严俊说：“坐。”
他摇摇头，继续蹲在那里。
门口陆陆续续有些同学返校了，自行车推进推出，进出寝室楼院时，都要拼命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越过去，再哐当一下砸到地上，叮呤叮呤地走远去。也有人进来买饮料，买完了也支着车站在那里看，几个人还热烈地讨论着。
人民解放军正式进港了，抬腿，45度角，英军交岗，抬腿，90度角，重重地抬起，重重地打在地上，我真怀疑那两条腿迟早要震断了。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人心烦。突然不想看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大义微言，也看不出这有什么好作考试的，实在是缺乏这种敏锐性。
站起身往寝室走，远远还听见严俊和他们讨论的声音。
脸上的胡罗卜，又开始辣辣地疼。
第二天，照旧上课。
数学老师病了，居然要连上两堂英语，我真怕我会昏倒在课堂上。
没有办法，我知道她每堂课都会点到我，要么默写单词，要么回答问题，要么做情境对话，也没有多难，她就是要我站起来吭吭巴巴讲那几句捏不圆的话，她就是能一眼看到我神情涣散，她就是要马上把我抓回来让我集中精神，她就是要把我弄得神经紧张。
我跟她说：别点我回答问题了，我保证好好听讲。
她很严肃地告诉我：不行！我要对你负责！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一个人一定要对另一个人负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结果总是两个人都感觉崩溃。
不过那天没有讲课，该讲的都讲完了，她让我们自由复习，自由提问，她就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做答。
我简直长舒一口气，掏出一本习题心不在焉做起来。同桌蒋涵是个外语强人，做外语题做得可以像看偶像剧一样津津有味，她的成就感已经不是做对多少了，而是计时！如何在确保正确率98%的前提下以更快的速度做完。
看我做得快要睡着的样子，她忍不住就要凑过来看，一看就闷着脸狂笑不止：“上帝呀！神啊！阿门啊！17道题你居然就选错了15道，闭着眼睛全选C正确率也比你高啊！”
我转过脸瞪着她：“把你的数学卷子也掏出来给俺检查一下看？”
她立马拿笔朝我手背狠狠戳了一下：“滚！”抱着书就跑到后面外语老师那去了。那里正扎着一堆外语强人，叽哩呱啦练着伦敦腔，这些人都是准备考外校的，今年考外校增加了听力和口语，这些人得着机会就旁若无人一阵狂练。
我继续做我永远也做不对的外语题，管他的，做一做，也算是努过力，有个交代吧。
做到下课，也没有做完，长长的阅读，怎么也看不进去。
把卷子折一折，又扔回抽屉。
外语，这辈子是不想了。
十点多钟的太阳正好晒到我的课桌上，半边胳膊被晒得热烘烘的，脸上那道红印子像睡醒了一样又开始蠢蠢欲动地疼。
顺手拿起铁铅笔盒贴在脸上，冰凉冰凉，很舒服。
百无聊赖地，我就喜欢顺势趴在桌子旁的窗台上往外看，正好看到小操场上打篮球的大个子男生们，还有寝室楼下的那个小卖部。
他们的球打得很好，现在还有闲功夫跑去打球的，肯定是两类人，成绩特差的和成绩特好的。严俊穿着件湖绿的衬衣，在一群灰白衣服里真是特别扎眼，何况球打得稀烂，只有站在篮下25厘米的范围且无人防守才有40%投中的可能性，可他偏偏就喜欢抓着球乱投，居然也没有人说他，就让他这么乱投。投不进，大家就哈哈大笑，有人就笑着指着他说什么，大家笑成一团，然后开始下一局。
太阳慢慢地在我背上爬着，一会儿就爬过了脖子晒到了头发，热烘烘地像蒸包子，趴在窗台上的胳膊开始出汗，油浸浸地润湿了贴着窗台的皮肤，突然有点想睡觉了……
白晃晃地太阳照着我的梦。小卖部，自行车叮呤叮呤，巧克力甜筒，棒棒糖……
胳膊上突然一阵冰凉，吓得一哆嗦。
一抬头就看到严俊拿着个甜筒坐在旁边。
“这么热你都能睡着？你厉害啊！”他一身大汗，衣服的脖子、腋下、后背都是大片的汗迹，球鞋还发出一波一波的臭味。他一边喝可乐一边递给我一个甜筒，“给你。”
香草巧克力甜筒。
我看了看，摇摇头：“我不喜欢巧克力的，我喜欢草莓口味的。”
“不会吧？”他一脸惊诧，“小卖部那老头说你喜欢吃这个味的啊？”
一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
“你诓我！”
我白了他一眼，抓过甜筒剥开贴纸细细地舔了一口。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巧克力甜筒？别的不爱吃吗？”
“不爱吃。”
“为什么？”
“太甜了。”
他“噗”地笑起来，可乐喷到袖子上：“这也叫个理由？巧克力的还不是甜得要死。”
“不太甜，苦的。”
他摇摇头，表示不理解：“你这个人想法怎么老是这么怪啊？”
“没有啊，本来就是这样。”
“怪。”
我看看他，笑起来：“干嘛给我买甜筒？”
“买水的时候看到了，顺便买一支，昨天看你吃了的。”
“哦。”我看着下面的小操场，已经换了一拨人在打球，“他们刚才笑你什么？”
“什么笑我什么？”
“你刚才在那里打球，他们指着你笑，笑你什么呢？”
“那个啊！”他突然回过神，笑起来，“他们笑我打球样子像个青蛙，光长脑袋去了，四肢欠发达。”
我也笑起来：“有点。”
上课铃响了，蒋涵跑回来把凳子踢得山响：“起来起来起来，上课了，回自已窝去！”
他露着一排白白的牙齿笑，举着可乐瓶子做出要打她的样子：“女匪！”
“快滚！”
他站起来，又转身拍了个东西在我面前，笑了笑，跳着向自己座位跑去。
奶油巧克力棒糖。
这个人，真是的。我突然笑起来，把糖放到笔盒里。
外面的爬山虎长出一枝藤蔓缠到我窗外的铁栏杆上，两片小叶子依偎着在纳凉，风一过，就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开始热烈讨论，一只麻雀一跳一跳地跑来，探着头听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飞走了。
铅笔盒晒在阳光里有点烫手，再打开，淡淡的奶香浮浮地飘上来，不觉心思有点恍惚。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从教室后门出去，绕到严俊身边。
“有事？”
“放学……一起去照相吧。”
“啊？”
“我放学在校门口等你。”
“啊。”
有一次重看电影《最好的时光》，看到光影恍惚里，人影明灭地探视与微笑，看到张震从嘉义到虎尾，一站一站找来，安安静静地找，在一片人声嘈杂里找到舒淇，却又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坐在那里笑，想起张爱玲说的：其实百转千回地遇到了，也没什么好说，只有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些人生的片断真的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吗？也未必。这样或那样发生，可能辗转到最后都要达到相同的结果，可人生同与不同的，总不在都要看透和都要死去，总是在一瞬间的某个念想一抬手的某个举动，然后枝枝节节就分了岔，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就像我和严俊去照相，昨天去照，今天去照，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时间总会让一些事情不同的。
他换了衣服，换了件淡绿的衬衣，换了皮鞋，洗了头，好像还刮了胡子。
我提着一个照相包在门口等他。
这个人居然又买了巧克力甜筒。
“不吃了，一天吃这么多会拉肚子的。”
他笑起来：“是哦。”
“你的衬衣怎么都是绿的？”
“不啊，还有别的，不过绿的觉得比较凉快。”
“恩，我也觉得蛮热。”
甜筒有点化了，开始变形。
“你真的不吃？”
“不想吃了。”
“那怎么办？要化了。”他甩甩手上的奶汁，不知怎么办好。
“你自己吃呗。”
他又笑起来：“是哦。”
吃了两口，摇摇头：“太腻人了，不好吃，没有冰棍好吃。”
他吃得很慢，奶冰化得越来越快，只好手忙脚乱地去舔流了满手的奶汁。
我故意不给他纸巾，两个人就在马路上边走边笑，他还要时不时地去吃那个甜筒。
有人从后面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撞得我整个地跪在地上。
那人抓起我的包开始飞跑。
严俊大概只愣了一秒，扔了甜筒就狂追过去。
我的膝盖跌破了，爬起来赶紧找电话打110。
我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在人群里左突右奔，一前一后越过人行道的栅栏，一前一后奔上了车道。
车行的绿灯亮了，严俊迟疑了一下。
那人回头望了严俊一眼，好像还笑了一下。
他飞身跃进车流。
我远远地听到一片急刹车的声音，一辆一辆的车停下来，堵在那里，人群像潮水一样急涌过去，一个巨大的涡流越旋越大，一辆警车呜啦呜啦地狂啸而来。
我突然觉得全身冰凉。
我听见人群发出一个巨大的声音：
死了！
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个下午，都不相信曾经亲眼看到一个人就这么死在我面前。虽然后来也陆陆续续看到一些亲人死去，他们缓慢地衰老，缓慢地离去，从生到死都在一个漫长的时间里让我一点一点地做着诀别的准备。但是这样一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却因为我的原因死掉了，白茫茫地就死在我面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一点理由也没有。
那个时候我才17岁，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死亡。
一瞬间的死亡。
这么快。
我看到严俊从人群里神色苍白地挤出来，嘴上还留着一圈巧克力酱汁。他看着我，两只手抖在空中，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个样子很滑稽，我突然很想笑。
我们被叫到警察局做笔录。
严俊哭了。
他反反复复地说：他抢了我们的东西我才追他的，我不是有意追他的，他自己跑到那里才被撞死的。
我看到他的衬衣上居然有一个血红的点，像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暗淡无光。
一个中年民警耐心地安慰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小同学，你们没有错，你们抓贼没有错，这是个交通事故，跟你们没得关系。回去还是好好念书，以后在路上走要小心点。
警察把我们父母叫来领人。我看见爸还在那里检查相机有没有摔坏。严俊的妈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炸开花的盘发，像一个金黄的菠萝。她和那个民警激烈地争吵着，声音高亢地盘旋在我们头顶：你们凭什么把我儿子弄到警察局来？凭什么！我儿子马上要高考了，他可是要考人大的！你们这么做会影响他高考的！他考不好我非告你们不可！你们要对我儿子的将来负责任！
转过脸，她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正想说点什么，严俊飞快地跑出了派出所，她赶紧甩开胖胖的腿急追出去，边跑边喊：你跑什么啊？你要了命啊！
初夏夜晚的风拂拂吹来，扫去一天的闷热，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惆怅。
爸，人死了，是不是就死了，再也活不了了。
他还在看他的进口相机，听我问，走过来用力搂了搂我的肩：皓皓，每个人都会死的，这只是个意外，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你做得完全正确，跟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听爸爸话，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好好复习，好好备考，等高考完，爸爸陪你去青岛玩好不好？
真的没有一点责任？
真的没有。
我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安慰。
一个人死了，因为我，我却一点责任也没有。真的吗？
我想不明白，只觉得恐惧。
整个年级，高中有八个班，一到七班都是理科班，八班是唯一的文科班，这个班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前面七个班经过高一的强化培养后，老师已经对其失去了信心的学生。
当然，也有确实严重偏科，确实只能读文科的。比如蒋涵，高一整整一年，数学都没有及格过，连她自己都匪夷所思。因为不管她努力还是不努力，不管她听讲还是不听讲，不管她疯狂地在一个星期做完一整本的习题，还是一个月都不做一道题，她永远都离那个及格线差那么一点，有时候差得多一点，有时候差得少一点，就那么一点，生生要灭了她学理的希望。
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实在看不过去，决定无论如何要帮她在学期最后的八校联考中将数学考及格，反正将来要学文科的，数学也无所谓，起码要在分班前留个好看的成绩单吧。我们几个达成一致，谁到时与蒋涵一个考场，就提前15分钟交卷，交卷时绕行走过她身边，边走边假装检查卷子，然后将最后一张卷子不小心漏掉在地上，此时蒋涵正好一伸脚将卷子踩到，那人就去她脚下捡卷子，乘机将写有最后两道大题演算办法的纸条塞到她鞋跟里，最后两个人礼貌地说声“对不起”、“没关系”，全剧结束。
为此，我们还在午休空档排演了两次，大家都觉得十分完美。
考试那天吴胖跟蒋涵分到一个考场。
他非常准确地提前15分钟做完了卷子，做好了小纸条，他甚至细心地想到蒋涵这个数学白痴可能会抄错，还标明了题号。
他整理好卷子，站起来，正准备迈向蒋涵。
一个监考老师突然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就要接过他即将交出的卷子。
他猛地把卷子扯回来。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搞什么？”
吴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还没检查好，我要再看一下！”
那个老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毛病！”然后就抱着胸叉着腿看他怎么检查。
没办法，吴胖在装模作样又检查了两遍后无可奈何地交了卷。
他居然不死心，在经过蒋涵旁边时把笔和尺子甩了出去，那个笔居然心有灵犀地就滚到了蒋涵脚旁。
他心中一阵窃喜，正准备去捡笔。
另一个监考老师拔脚过来，一把捡起笔递给他。
吴胖绝望地看了蒋涵一眼，满脸堆笑地对那个老师说：“谢谢老师。”
“恩，不用谢。”
经此一劫，蒋涵彻底死了心。
事后蒋涵还是请我们去吃烧烤，以谢吴胖义举。她举着烤肠痛下决心：“此生与数学无缘，将来一定要找个数学好的嫁！等我怀孕的时候，我一定天天看数学书做数学题听数学讲座，改造我的遗传基因，上一代的悲剧决不能在我的下一代重演！”
大家回以热烈掌声。
期考结束分了班，我、蒋涵，还有吴胖都来读了文科。蒋涵是天生的偏科，我到是不偏科，但科科既无劣势也无优势，也无所谓文科还是理科。吴胖呢，这个身高172，体重已过160斤的胖子因为一心一意想当演员也来读了文科。
整个八班基本都是各班理科的末位数，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的聚到一起来。
严俊是为数不多主动放弃理科前途，心怀文科梦想而来的。
分完班后，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大家在八班里乱哄哄地找座位。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那个位子西晒很严重所以没人坐，我就把一口袋的书放在那张桌子上。
吴胖找了一圈，也摸过来坐在我旁边，还打了水帮我擦桌子椅子。
干嘛坐这。
干嘛不能坐这。
一男一女，别人会笑的。
呵呵，吴胖很夸张地两边摆摆头说：大小姐，请问现在，你觉得朗个有空去笑您呢？
他把个“您”字拖得长长的，被他一问，倒自觉无聊起来。算了，反正这个人从来也没让我有异性感，大概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男性，或者没把我当女性。
我埋头在桌子上码书，码完一排，一抬头，就看见前面一个人剃着锃亮的光头。
怎么有人敢递光头？我相当惊诧。好像那个时候男生留长发和递光头，女生烫头发穿超短裙都叫奇装异服，学校是严令禁止的。
他回头找我借抹布，一回身，我在夏天里居然打了个寒颤。
严俊！
你认得我？他笑着问。
哦，不认识。我摇摇头。我想，我为什么要说认识你，反正你又不认识我。
他笑起来，觉得我非常莫名。
他怎么会记得那个看电影的女生呢？
高一刚入校的第一个国庆节，学校组织全体新生看爱国电影。我和蒋涵当时住上下铺，两个人就约着去看电影。
我还记得蒋涵穿着她澳洲留学的姐姐送的玫瑰红的连衣裙，腰际、裙边、袖口都锁了米白的线边，背后还有一个淡淡的藤黄色的小蝴蝶结，颤抖地在蒋涵细细的腰间留连。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连衣裙，到处都是阳光和浪漫的味道。蒋涵是很漂亮的，她的漂亮是因为她很阳光，快快乐乐又平平常常，大家都喜欢她。人人都喜欢的人一定是漂亮的。
那天的电影讲得什么一点都不记得，连名字是什么都不记得。蒋涵旁边坐着一个健谈的男生，他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逗得蒋涵呵呵直笑。我旁边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小包，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掏着小零食吃，塑料袋在包里细细碎碎地响，非常让人讨厌。
我听见后面两个人在说话。
裙子很漂亮。
还可以。
怎么是还可以？严重没眼光！绝对不是地摊货，绝对是牌子的。
什么牌子？
那我不知道。
切！我这也是牌子的啊，真维斯，还不是三十五块钱！
我倒！我说的是洋牌！不是温州宁波的地牌！
无聊！
你不无聊？盯着旁边女生的头发看半天了。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听不见！
呵呵，她的头发好直好香啊！
啊！你花痴啊！
……
我僵直在那里，手心冒着冷汗，我仿佛看到自己刚洗过的头发正呼呼地冒着白汽，凝成阿拉丁神灯里的心愿之神，妖娆地对后面某个男生笑。
好直！好香！真的吗？
电影放完了，听到后面忙乱起身的脚步，不敢回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去，高高瘦瘦的两个人，仿佛一个人也向这里看来，两道平直的眉毛浓黑得惊心动魄。
“严俊！快点，打球去！”有人叫他。他又向这里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头去，飞快地奔出了礼堂大门。
严俊。
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居然又看见他，而我是那样肯定这个光头的男生就是当时那个并未看清面目的严俊。
你好。他看着我笑：“有没有抺布？”
“噢？没有。”
“呵呵，那是什么？”他指着我手里的抺布笑。
我回过神来，只好说：“这个，我要用的。”
“哦”他摸摸光头，“那用完了总可以借我用一下吧？”
“好。”
严俊的理科其实非常好，物理竞赛还拿过省里的二等奖。但是他爸爸在省委组织部当着一个什么副局长，非常希望儿子能考上中国人民大学，能继承衣钵走仕途，而转向文科的严俊也确实在政治和历史科目上展现出文科生少有的一种逻辑性和全局观，非常受老师欣赏。
分班后的第一天晚上开班会，班主任让严俊作为新同学代表发言。我看着同学花名册，他排在第一的位置，而我在浩渺人海的中间，没有任何特征的一个名字挤在那里，翻来翻去，突然明白人和人的差距。
旁边的吴胖突然捂着嘴笑起来。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递给我看：
那个光头严俊像不像东条英机？
我笑，写了句话回他：
完全不像！他比较像严正中。
严正中是谁？哪的日本人？
不是，严正中是严俊的爸爸。
靠！
吴胖拿本书捂着脸笑，居然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吴胖是个很有喜剧元素的人，这个胖子好像动画片《巴巴爸爸》里面那个面团一样的巴巴爸爸一样，能够随时根据场景变幻身份表情甚至情绪。和他同桌其实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如果没有这个人，我的高中一定灰暗不少。我们常常以互相贬损为消遣，以非常严肃的语调讲着暗语一样的玩笑话，在人前互相扔着高帽子而实际上拼命地攻击着对方的缺点，蒋涵称我们为变态默契。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爱跟这个人打嘴仗，事实上，在如此单调沉闷的生活里，我们的互相嘲讽和自嘲近乎一种黑色幽默，而有一个人不但了解而且配合你的冷笑话真是一种快乐。
严俊很快就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他和吴胖都以嘲笑我的丢三拉四和超烂的英语为快事，在每一个英语课的间隙，当我无比疲惫地趴在那里庆幸又逃过一劫时，严俊有时会突然转过头很严肃地问我：“翻译！I always remember Meta as being dried up and old，like a piece of yellow rice paper。”
他念得极快，让人震惊。
我常常吓得弹坐起来，不知所云手足无措，脸红到脖根。
两个人特别欣赏我愚蠢的愣神，哈哈大笑。
除了英语课和数学课，其它的课我多半是要走神的。这两种课让人神经太紧张，实在没有精力再走神。以前走神总是喜欢盯着黑板的某个地方，开始想生老病死人生无常宇宙洪荒之类的命题，每每看了一本闲书，第二天就会忍不住走神，将那些痴缠的情节一再地回味，深感自己一定也要做出同样惊天动地的事业才好。
自从严俊坐到我前面，我就不自觉地喜欢盯着他的光头走神，只是走神的内容越来越庸俗，尽是吃吃喝喝，数数他刚长出来的发茬子的内容。
那天上政治课，他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我当时正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地想中午食堂会不会有鱼香肉丝，他的纸条显然让我有点意外，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心里想这是小说里男孩子追女孩子最庸俗的套数，难道这个光头也这么俗气？天知道我当时怎么会出现这个第一反应，这大概也不能代表我的不单纯，应该可以原谅。但是把纸条握在掌心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得脸上热烘烘的。
“黎皓同学，请你不要盯着我的头！”打开纸条看到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难道他背后也长了眼睛，居然能发现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光头上。
我的脸更红了，刚刚自己的那个想法让我觉得很可耻。
很多事情的发生好像都没有理由的，就像在那以前我一直没有觉得严俊怎样优秀，至少觉得他的优秀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确实从递纸条那天起，莫名其妙对这个光头开始有了好感。
那个纸条事件之后，严俊好像不怎么再拿我开涮了，课间的时候他会转过身来和吴胖下象棋。并不是吴胖的象棋下得多么好，而是别人都愿意在宝贵的课间去活动筋骨或者抓紧时间小憩，只有吴胖肯牺牲时间陪他下象棋。
我那个时候还一点不懂象棋，但我仍然喜欢趴在旁边看他们两个煞有介事地摆来摆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个考虑很久的问题：“为什么马要走日，象要走田呢？”
两个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吴胖爆笑出来：“搞了半天，你不会下棋的？那你每天看什么啊？”
我的脸一定红到了脖子后面，我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并且把枕着的一本历史书狠狠地插进书架里，插得太猛，一下子把封面给扯掉了。
严俊把一个“马”扔向吴胖胸前，笑他：“就你那水平，跟不会下有什么区别？还笑人家。”
两个人就在那里互相骂对方棋艺臭，一直骂到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严俊说吴胖是个灌了浑油的“汤包元帅”，吴胖说严俊是绝了聪明顶“鸭蛋将军”，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三个人就在那里用棋子叠高玩，象棋哗啦啦倒下的声音像幼时玩的积木，任性地响着。
再后来，吴胖参加了学校的演出社，课间都忙着去和社友对台词，严俊就开始慢慢教我下象棋。
天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下象棋，事实上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没下过象棋。我下棋总是那么奇怪，开始的路数总是很正确的，一步一步逼向胜利，杀得对方没有喘气的时间，但总是到了最后，我就开始糊涂起来，面上的棋少了，反倒渐渐喜欢走神，总是会顾此失彼，犯一些很低级的错误，慌乱到最后就被将死了。
就像我的人生，一开始总是随大流一样正确，中规中距看不出异常，原本应该也像所有人一样有个平常结局，偏偏不知哪里走了神分了岔，恍恍惚惚一切就不同了，完全不同。
严俊说我心不静，心不静就不能坚持到最后。
我摇头：哪有？我心静得都能听到血流汩汩的声音。
下棋就是要心静，无欲则刚。
呵。
我笑：严俊，你那天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光头？
嘿嘿，这是直觉，我有第六感，而且你的眼神好像还很有杀伤力，盯得我脑袋直发热。
那一天，我开始写日记，我记得有一句是：严俊，如果你的目光也有穿透力，你会发现我并不是像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那么单纯。
时间这个东西，你经历的时候总觉得她特别漫长，长得难以忍受，可是过了，你又会觉得特别短暂，让你常常不能置信这种消逝。
很快，很快就要毕业了。
我一点也不害怕高考，却害怕离别。我这种人，对重大的事件总是麻木应对，偏偏爱为细琐的小事心生感怀，心绪不宁。十八岁，真正开始懂得离别的必然和失落。
3月份开始第一次调考，人人都很紧张。我在过年里得了一本书，李碧华的小说集。才看了一篇《生死桥》便觉得爱不释手，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偷偷地看，完全没有应考的心思。
临考的前两周，教育局搞起作文竞赛，也不知哪个高层突发奇想要在这个攻城夺地的时候搞活动。我们是省级重点中学，重点中学在集体活动时荣誉感总是特别强，因此明知学生不愿去，还是规定每个班必需派一个人参加。
通知在班上贴了一周，看都没人看。到了最后一天，班主任在早自习时绕着全班巡视了一圈，最后对我抬抬下巴说：“你去吧，搞完就回来，也不耽误调考。”
我最怕写考试作文，因为常常跑题，非常怨恨一些题目。比如有一次的题目是《菊颂》，我就很生气地写：老师觉得菊好就要我们当学生的都来颂！菊有什么可颂的，花形丑，花色脏，花香也没有，就因为占了个人人都不愿开花的季节，大家就颂来颂去。一定要颂，倒是兰州有一种小吃叫“油炸金菊”，非常好吃，值得颂一颂。
那篇作文被当作反面典型贴在宣传栏里，吴胖欣喜若狂，给我起个外号就叫“油炸金菊”，害得我连黄色的衣服都不敢穿，怕他笑我实质名归。
竞赛作文总是好人好事好心情，赞党赞国赞父母。还好那天有很多题，自己选一个写。看了一眼，最后有个题目叫《生命的片断》，居然恍恍惚惚想起刚看过的李碧华的那些小说。辫子拖到地上的丹丹、切糕哥、被猫啃光尸肉的老太监、一生一世的虞姬、回不了头的孟婆汤……再往前，就想起很多旧事，小时候门前卖糖画的矮老头，一分钱一租的连环画、替我出头打架的小哥、吵来吵去的父母、骂我失魂鬼的外婆……回忆永远美好，刹那总似永恒。
想了很久，才开始写：“在我的生命中，有许多片断，我无法为它们命名，也无法为它们归类，其实它们本身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但是，它们就是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并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是最好的，所以非常眷恋它们，而是倒过来，因为永远失去了，自己只能用怀念来召唤它们，所以才成为最好……”
写完那篇作文，仿佛对过往作了一番检视，如释重负一样，心情好了很久。
回来吴胖问我写的什么，我笑：“《在希望的田野上》。”
“咦，不错嘛，这题目还是蛮叫人有想像力的！”
“是啊，我妙笔生花，把我这辈子知道的赞美祖国大好河山的形容词都用完了。”
“拉倒吧，你用完了也就那三个形容词：好，非常好，贼拉好！”
“谁说的！那是写英语作文，good、better、best！写中文我还是词汇很丰富的！至少我还用了反问句。”
“哟，跟我坐了一年出息了啊，写作文都会用修辞手法了！还是反问句！难度系数挺高啊！”
“那是！不拿个一等奖我都觉得对不起您这一年的谆谆教悔，看您，头发都急白了。”
“瞧你那点出息！咱稀罕拿那奖吗？不稀罕！这也就是练练手，让那些评委开开眼，回头咱把诺贝尔那边抓紧点，马悦然给我打几次电话了，要文章催我催得那个紧啊！”
“您老受累了，人民都指着您老为国争光呢！”
“唉，啥光不光的，我是看小马这孩子不容易，咱要支持支持他，不能耍大牌啊！”
我实在憋不住，笑翻过去。
我瞥眼看看严俊，他为什么不问问我参赛的情况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都觉得过份。
五一还没过完，吴胖有天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到我家。
“不得了，一等奖啊！”
“谁一等奖？”
“你一等奖啊。”
“我？我干什么就一等奖了？”
“哟，看来纯属意外啊，我还以为你是卯足了劲整回个一等奖呢？”
“到底什么啊？”
“作文竞赛啊！《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一听就烦了：“大过节的闲着没事拿我练心情是不是？有事做事，没事在家好好睡觉！”
“真的！我吴正明迄今为止就数今天最严肃，讲得全是正经话啊！”
“哟，那您牺牲大了，好不容易做回正经人还被怀疑了，快找个豆腐撞撞，好好反省一下。”
“丫头别贫了，我说真的，王班头刚问我你电话呢，是他说的。”
这人冷不丁一严肃，都让我不知所措了：“真的？”
“真的，对天发誓！”
心里突突跳起来，长这么大头一回得奖，一得还是一等奖，真有点受不住。
吴胖还在电话里乱贫嘴：“这年头什么世道，凡歌颂祖国的就没有不拿奖的，唱歌跳舞说相声，到哪唱赞歌的都在前三名，本以为学校是最后的净土，得，青年们被全面腐蚀的日子渐渐逼近了。”
听他一贫，有点缓过劲来，还是不相信这家伙，又骂起他来：“你就乱贫吧，你就睡醒了拿我开心吧，呵呵，我不生气！我出去逛街了，烦您找人再接着唠，哪天我真得奖了请您去吃灌油汤包！”
啪地挂了电话，心里还砰砰乱跳。差点又被这死胖子涮了。
不过，还是有点希望是真的。
五一过完回学校，看到大红的证书摆在宣传橱窗里，还有一个水晶座的奖杯，文章被打印成很大的版面贴在上面，还有专家的评语。证书也照了相，被放得很大，偷偷走过去，一望，只看到“黎皓”两个字就有点头晕目眩。
黎皓，是我啊。
反倒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低着头瞥了一眼就走开了。一等奖，怎么这么容易？
吴胖生气了，装模作样地不理我。
不理就不理呗，我也懒得理他。他不说话，我倒是很享受地发呆。
不一会他又拿胳膊肘顶我。
“干什么？”
“呵呵，写得挺好！”他又没脸没皮地笑。
“谢谢。”
“我就说嘛，肯定不是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那破题目听着就呕吐。《生命的片断》，多诗意，多有意境！生命，片断的生命！那是多么滴叫人遐想！”
“又来劲了是吧！你有完没完？”
“说真的，看完挺感动。”他突然严肃起来。
“感动什么？”
“说不出来，就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跟人打架还把狗屎糊到女同学裙子上，那女生挺漂亮，我挺喜欢。”
我转过脸看他，这家伙仰着头遐想，居然还白茫茫地叹口气。
忍不住笑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个猪头，脑子里在想一个漂亮的小猪妞，递给他看。这家伙毫不迟疑把那小猪妞手上加了个小牌子，上书“作文竞赛一等奖”！
两个人都笑到昏死。
得奖的事很快就过去了，反正这个学校人人都得过大大小小的奖。
但是，有时候人生就是一个多米诺，好的或坏的，总是一连串地跟着来。
五月底华东师大来招新闻系的保送生，把我们整个文科班的学生像招亲一样挨个看了一遍，当时就定了严俊和蒋涵两个人，一个为他成绩太好，一个为她外语太强。临走了看到门口那个卷了边的大宣传海报，又回来问班主任：那个得奖的黎皓是你们班的？我们这两年招的都是外语好的，真正文字功底好的倒不多，如果特别突出我们可以再多增加一个名额啊。
王班头喜得眉毛不见眼睛，多一个保送的就多提高一份升学率，像严俊蒋涵这样的，他还心有戚戚舍不得给了华师这样的学校，我这样的，呵呵，天上掉馅饼啊！
王班头打电话给我家里就定了保送的事，也没有谁征求我的意见。无需同意，也没有理由反对。
吴胖突然严肃起来，每天抓起一本书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阵狂做，那种态度是咬牙切齿，那种气势是必置敌人与死地。
你准备冲刺北大了？我笑他。
不是，我要考上海戏剧学院。他很严肃地回答我。
最高理想不是北影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什么变化。
形势的变化。他居然还假做深沉地看看远方！
什么形势啊？
没什么。
我白他一眼，懒得理他。这人就这样，给点好颜色就上脸。
六月的大白日头里，我还是天天六点半就起床，吃完饭七点半就到教室上自习，坐到晚上十点半再回寝室。看起来，一切如故。可是坐在那的人，七魂失了三魄，天天都像梦游一样，打开一本书，拿一支笔，随便划来划去就是那么一天。
突然失去了千斤重负，连目标都变得模糊不清，而真实的得到又还隔着一层不踏实的茫然。虽然保送意味着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稳上机率，但总是没有谁说百分之百的话，也就意味着还是有百分之一这样或那样的意外存在的。关键的关键是，我总不相信这样的好事就这样归了我，所以一面不敢太过放纵自己，还是要做出努力争取的样子，另一面，心里早就掏空了，不论怎样努力，都收不回散乱的心智。
我看到严俊也是一如既往的样子。不过他和我心境大大地不同，他家里对这个保送并不十分满意，他们是一心向着北京。保送的事只是佐证了他的实力，他还是要努力考人大。蒋涵对此的热情有些超出我的意料，她总是下了课跑过来跟我聊天，拉上严俊畅谈三人继续同上一所学校的美好画面，甚至具体到如果食堂的伙食不好，中午要不要一起去搭伙吃饭，吃什么！
啊，那种前途命运很有保障的感觉，真是如在云端。
六月中旬的最后一次调考，我基本保持正常，王班头说过本科线应该问题不大。严俊发挥超常，居然突破了600分！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一般讲，八校联考的调考卷子比真正的高考卷子难，老师也会有意识地从严阅卷，文科调考成绩是很难突破600分的。
中午吃饭时，严俊突然跑来问我：你说我考不考得上人大？
我笑：当然！。
真的？
600分还上不了人大，呵呵，你也太瞧得起人大了。
他望了望我，说：如果我放弃保送，你觉得怎样？
只一听，心里就空空地疼痛起来。每次听蒋涵热烈地规划三个人的未来，虽觉可笑，心中却隐隐有种期待，三个人，永远的朋友，何尝不好？但是，他说他不想去，虽然他说的只是要放弃这所学校，与我，却突然看破他并不眷恋云淡风清的朋友情谊。
“如果很想去，当然要去。”我望着他笑，不知还能说什么。
“我这么做，是不是很狂？很冒险？”
“年少不轻狂，枉为少年郎。”我只能鼓励。
他看着我，张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勺子在饭盒里划来划去。
眼泪好像要出来，忍了又忍，终于没有落下来。
严俊的话不是随便说一说。
6月底华东师大又来一次，看看最后调考的成绩，跟我们又座谈了一会，准备盖章定人。严俊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句话：“保送了以后，还能不能考其它学校呢？”
招生的老头立刻警惕起来，轻轻地笑：“你还想考哪里呢？”
“人大啊。”严俊脱口而出，他肯定想，华东师大和人大还不在一个层面吧，说人大也不算丢华东师大的脸。
几个招生的老师互相看了看，有个女老师摇着头笑。
老头笑着说：“想考人大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信心有实力的学生，我们是非常欣赏你的。保送这方面呢，如果定下来，你过了一本线，我们是优先提档的，就算你没有上我们的录取线，我们也还是要录取你，所以你想有保障，我们也想有保障，你有风险，我们也有风险。这个事，还是要你自己想好，如果没有想好，我们就暂时不定你的保送名额，好不好？”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如果今天再面对这种谈判，我们一定会更有技巧，我们可以让父母或是老师出面询问有关政策，把自己放在一个非常隐蔽安全的位置努力。但那个年纪，总是有种自己作主的冲动，总是想这样或那样表现一下证明一下。那个年纪，有谁知道江湖的险峻，轻易的一句话，就把什么都改变了。
事后听说华东师大跟学校谈了很久，关于严俊还占不占保送的问题，他不想读，还有很多非常突出的学生拼命地想要这个指标。学校还是做了一番努力，把三个人的表都交了上去。
最后的两个星期，实在是崩不住了，宿舍热成了蒸锅，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人在淋浴间或是小操场大声的读书，气氛怪诞又诡异。我想放松又不敢太放松，想亢奋又怎么也亢奋不起来，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自己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毕业班所有的课都停了，进入自由复习阶段，很多人都不来上课，我每天都在宿舍睡到十点才精神恍惚地晃到教室。
爸妈出奇地和谐起来，也不在电话里互相抱怨了，经常一起拎着饭盒给我送油腻腻的营养餐，而且一定要我当面吃完。每次吃完那些猪羊牛肉，不止堵住了嗓子眼，把心眼也堵得差不多了，从嘴巴到眼神，都在冒傻气。
严俊和蒋涵都住回家里，一三五会到学校听听有什么新消息和动向，吴胖每天一声不吭满头大汗地做习题，算是把以前所有的不认真都补上了。
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即使复杂，也是各有各的复杂。
我开始抄宋词，只要一觉得心神不定，或者昏热难奈，我就开始抄宋词，随便翻开一页，不想不看，只把那些词，照着，一字一字地抄下来，越抄越上瘾，常常一天抄上大半本，像练字一样，手在勤奋地抄，心却在想很多无法了然的事。
来回抄了几遍，一首也没背下来，根本不知道抄的是什么。
明天、明天，那个该死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七月，黑色的七月。
一个人死了，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吗？
关于死亡的想像，让我在炎热里手脚冰凉。
从那天晚上，直到高考，再也没有见到严俊，有时候看着窗外，就会看到他似笑非笑地走来，穿着那件沾了一团血迹的白衬衣。
那个年青人的家属，天天都到学校来哭闹，血迹模糊恶臭弥漫的衣服挂在学校大铁门上，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哭得悲恸欲绝，一个小腿到处是溃烂脓斑的老头一脸阴沉，举着一个大纸牌，写着触目惊心几个字：
“交出凶手！还我公正！”
凶手！看得我心惊肉跳，真的好像一个同犯。
总是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人偷偷跑来打听经过。
沉闷的七月出了一件命案，惊悚又刺激，人人都有兴趣来关注一下放松情绪。
吴胖居然也忍不住问我。
“到底怎么死的啊？”
“你说怎么死的？”
“我听人说你们两个去约会，那人调戏你，严俊跟人打架把人打死了！”
无语惊叹！
“是不是真的？”
我说：“世间总不乏有想象力的人，缺的是供想象的事件。”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
“你不知道？”吴胖把眼珠瞪出来。
一桩偷窃的小事，成了死人的血案。
被偷的人，成了凶手。
真正的“凶手”又躲起来不肯澄清，交通事故成了市井传奇。
死去的人永远是弱者，有什么可说的。
我最讨厌澄清。
我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怎么想，但我知道严俊关心。成绩好的人总是特别在乎别人的看法，除了学习以外关于他为人的看法，世间的规则总是格外有效地执行在他们身上。
终于在高考的考场上见到严俊，我本以为他会像失血病人一样苍白着脸，带着沮丧和不安。没有，至少看起来没有。他很健康，白里透红，唇色饱满艳丽，大补过剩的样子。
我为自己狭隘的猜测好笑。
他跟我打招呼：“你脸色不好。”
脸色不好的居然是我。我笑：“天太热，没有睡好。”
不再说什么，两个人看着还没放行的考场大门发呆。他妈妈在小车里向他拼命招手，让他到送考的小车里坐着等，怕他晒着。见他不应，只好拿着一个大毛巾过来，呼呼地给他擦脸上的汗。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杀人犯在哪？啊！你还想高考！老娘要你坐牢偿命！”
一件血衣被高高挑起，在人群头顶晃来晃去。
胆小的女生惊叫起来，家长拉着孩子纷纷躲避。
只几分钟，闹事的人还没看到我们就被保安拖走，然后警车开来，直接丢上车拉走。
考场大门迅速打开，人群涌动。
我回头看他。波澜不惊。
考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事可做，每天就是睡觉和看电视，手边任何可吃的东西都会抓过来吃掉。
中间和严俊、蒋涵、吴胖几个人还一起吃了次饭，举着酒杯，忆往昔峥嵘岁月，彼此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后来一起去看午夜电影。
本来磨蹭着想和严俊坐一起，关于那件事，心里总有些话非常想问。
偏偏吴胖是个没有心肺的，卡在我们中间，几个人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
放的什么片子，一概不知，喜剧片吧，处处叫人笑到想哭。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关于衣服和头发的无聊私谈，相似的处境，模糊又暗淡，一切不曾明了，一切仿佛又都注定，总以为会有转机，虔诚地努力，结果，结果还是没有结果……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最后。
我说：“我恐怕考不上了。”
他奇怪地看我：“考不上哪里？”
“华东师大啊。”
“不是有保送吗？”
“恐怕连本科线都过不了。”
“这么没有自信？”
“一直都没有。”
他拿硬卡片一样的电影票拍拍我的头：“可是我一直对你很有信心啊。”
我望着他笑：“是吗？”
“恩。没发现吧？”
“呵，没发现。”想了想，终于哀怨地说出口：“要是不能再一起读大学，你会不会忘了我。”
话一出口，就后悔。
“多半会的。”他居然这样说。
“啊？是吧……”心里越发后悔了。
他摸着光头笑：“如果你每天都给我写信，大概就不会了。”
这个人！真是的！我忍不住又起逆反之心，说：“为什么我要给你写信，你要忘就忘，我才懒得写信，你为什么不给我写？”
“那好，我每天给你写！”他立刻接了话。
一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心乱跳起来。
吴胖跑过来拉他一起走，他拿电影卡划过我的手臂，轻轻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七月暗夜里，散淡的几点灯光亮在远处，闷热的风，嘈杂又年轻的声音，悬于无望的心，充满希望又暧昧挣扎的前程……一切一切，美好，伤感……
我想应该可以考上一所大学，可是现在不够了，我强烈地想读一所好学校，我想读华东师大！
这种愿望强烈到成为一种折磨，让我深为曾经的漫无目标昏昏度日后悔。
爸每天都拿回点什么资料内参之类的东西，有时候研究评分标准，有时候研究志愿填得合不合理，有时候研究专业方向有没有前途。你若是烦他，他就板着脸开始讲道理，一套一套，句句都入情入理，你烦躁得想发疯，他却视若不见，简直没有比这更折磨人。
最早知道我分数的是吴胖。
那天下大雨，他蹬着自行车水汤汤地就冲到我家小院，没进门就开始喊：“黎皓！分数出来了！”
我妈第一个冲出去：“多少？”
吴胖一个箭步冲进屋里，笑：“阿姨，下这么大雨我来报分，这就跟古时候考状元，报喜的人是要打赏钱的，你不打赏我，总要让我进去歇个气吧？”
我妈一听这话，有戏啊，喜得眉开眼笑：“正明你坐，我给你拿毛巾擦擦。”说完一溜就进卫生间拿毛巾去了。
我爸已经端着一盆西瓜放在桌子上，连说：“快吃快吃，别热着了。”
这个死胖子居然就坐下来一边擦雨水一边热火朝天地吃起来。
我上去狠狠踩他一脚，瞪着他说：“你还挺把自己当回事的啊，我到底考多少分？”
死胖子还在拿劲：“呵呵，别着急，容我再吃一块啊。”
妈的，听这种人乱讲还不如自己去学校问。我懒得再跟他讲话，拿起把伞转身就走。
三个人一起在后面喊，吴胖冲出来，一把扭住我胳膊：“逗你玩一下嘛，怎么就生气了。”
“你有完没完，我着急上火呢，你要说就说，不说滚回去吃西瓜！”
“519。”
一个数字蹦出来，吓我一跳。
我妈叹气：“不高啊，搞不好上不了本科线。”
吴胖着急了：“阿姨，今年分数都不高，我们班五十几号人，过500分的就二十七个！您别看绝对分数不高，能过500就很不错了！”
爸也叹气：“去年的本科线是522，这个分，真是悬啊！”
难道，难道真的就会差那一点点？
我不甘心。
抓着吴胖，我面如土灰地说：“走，带我到学校去看看。”
他估计也被吓到了，原以为是报喜，结果发现我们家人期望值都太大了。
坐在吴胖的自行车后面，无来由地漫出泪水。本科，华东师大，就这样结束了？我想起严俊光光的头，深深的眉毛，就这样结束了？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胃绞得痛起来，我转过头，把脸贴在吴胖宽宽的背上，泪水印湿了他的衣服。
他飞快地踩着自行车，急乱的雨声都挡不住他气喘嘘嘘的声音。
我亲眼看到自己的分：519。
我更关心的是严俊的分：504！
蒋涵：573。
我想，完了，严俊华东师大想都不要想了。
打电话给严俊，家里总是没人接。
吴胖指着分数表吵吵：“看看，我说吧，你真是考得不错啊，过500的就没多少，好几个尖子生都没考好。”
好几个，好几个里面为什么偏偏有严俊。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八月中旬分数线划出来，那年整体考分的确偏低，文科一本线523，二本线505。
按照当初和华东师大签的保送协议，过了二本线就要优先提档，过了一本线是确保录取。蒋涵是铁板定钉稳当当的，我呢，本来有点悬，但是招生办出了新政策，获得国家级竞赛前三名、省级竞赛一等奖的，高考可以加五分！那个神使鬼差的作文竞赛让我高考加了五分！正好让我越过了一本线！
严俊也是得过大大小小的奖项的，国家级的竞赛奖也没少拿，临毕业班主任还给他个市级三好学生称号。加五分，他也过了二本线。考虑他平时的成绩，这次纯属发挥失常，华东师大绝对应该考虑录取。
但是，保送协议被打回来。退保理由上写着：该生成绩未过当地本科录取线，且入读意愿不强烈，决定不予保送录取，请另行投档。
我在班主任那里办高考加分的手续，看到这张退保协议，心里直哆嗦。
父母热情地拉着班主任表示感谢，满满一桌子的礼品，还觉薄待了他，恨不得包个万把块钱的红包给他聊表敬意。他们是做好放下颜面大散金银卑躬屈膝委屈求全的，冷不丁天上掉馅饼，好像白捡了一万块钱，看到谁都笑颜如花。
一直给严俊打电话，总是没人接。
早就想好要各奔前程，或好或坏都有准备，但没想到各奔了对方的前程，这真是个大玩笑。
八月底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硬崭崭几个字：黎皓收。
他真的写信了！
“黎皓：
答应给你写信的，还记得吧？现在，我就兑现自己的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分数了。看分数那天，本来想叫上你，最后还是一个人去了，想回来再告诉你，顺便请你去吃“简单”那家最有名的冰淇淋。但是看到那个分数，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找你了。
我还记得你一直很担心会考不好，总说自己会考不上大学。其实，你一直很努力，很优秀，高考的分数足以说明一切。本来以为我们会有机会再一起念书，有机会一起下象棋……现在看来，大概很难了。
命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给我们很多希望，让我们勇往直前，然后，一挥手就都收了回去。
你肯定不知道我早就认识你，高一的时候有次学校看表演，你坐我前面，和另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你刚洗了头，头发很长，很直，很黑。我还和旁边的同学议论你的头发有没有拉直过呢。呵，我猜肯定没有。当时只看到你的背影，但是你的两个耳廓后面有两个对称的小红痣，后来分班时你扎着头发擦桌子，我就看见那两个痣了，呵呵，马上就猜到那次看到的就是你。很有意思吧！
马上，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去念华东师大了。我这方面呢，家里已经找了些关系，我准备去读杭州师范。杭州离上海也很近的，将来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来看我啊。你上次还问我会不会忘了你，只怕将来，你一忙，就会忘了我这个老朋友。但不管怎样，我答应给你写信，就一定会做到。
寄上上次看电影的票，觉得很有意义。那天看完回来，就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准备将来寄给你。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合时宜了，不过我也不打算改了，还是寄给你，算是对过去的一种纪念吧。毕业的时候，都没有写留言册，这张卡片，就当是我送的毕业贺礼。不要嫌便宜啊。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现在的心情，很复杂，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信写了几遍，改来改去，终于决定寄给你。
很高兴认识你，很怀念我们的高中生活……
祝你学业有成，幸福快乐！”
又看到那张硬硬的电影票，原来那部电影是《大鼻子情圣》，法国式的暗恋。
背后写着几行字：
“家事累人，凡事在已；闲看庭花，俯仰皆趣”
来回地看，把每个字都看进骨髓。
夜入黑，灯光黯然，看到窗子里那个淡白模糊的自己，没有主题的闲谈，哗哗倒下的棋子，黑如瀑布的长发，薄凉轻甜的冰淇淋……那些快乐与悲伤，坚守与遗忘，轻轻地来，又漫无目的地走，恍惚地挽留，恍惚地错过，开始，结束，也许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也许从来没有开始……
上大学！
终于可以完全支配自己无限的时间，终于可以完全支配自己有限的钱！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生命的种种明朗与神秘扑面而来，那是我一生中最眷恋的时光。
我和蒋涵还是没能同上一系，蒋涵一入校就花一万块钱转了专业，念了梦寐以求的外语系。我还是安安心心念了新闻系。
大学究竟是什么这么迷人呢？没上大学总以为大学就是可以学到很多知识，认识很多朋友等等。现在想想，不是的，大学的迷人在于你真正开始思考并决定自己人生的方向，而人生就在你朦胧不明犹豫不决地认识中严峻地拉开序幕。以前我们都是按某种预先安排的大方向在发展，可能偶然的一些因素让彼此不同，行为和意识常常是分开的。但上了大学，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思考明天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与他或她认识的意义是什么？我要走一条怎样只属于自己的路。一个人思考这些纯粹哲学问题时的状态总是非常迷人的，就像所有超越实用执着形式的艺术，其实毫无意义却又魅力非凡。更让人着迷的是，那样一个环境，不但是你，你身边的朋友，你遇到的绝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样在思考这些非常宏观又毫无意义的问题，认真、执着、彼此交流又互相不屑一顾，这是多么让人着迷的事情啊！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的人，上大学时最爱的课不是计算机或是投资理财，不是，不是那些技术型的课程。我们喜欢听基督教的发展史，喜欢听艺术鉴赏，喜欢听国际形势分析，喜欢知名作家讲人生的困惑，虚无和结构这些本质又严肃的问题会认真地困扰我们，我们对所有大而无当的题目保持浓厚的兴趣，连搞个辩论赛题目也是“克隆技术对人类社会是利大与弊还是弊大与利”。
当我工作很多年后再回学校进修时，大学的精神已越来越远离浪漫的人文情怀，近乎悲壮地奔赴现实主义的实用立场。当我在一堂讲座上，听到一个学生问一个历史学老师：学历史有什么用？上大学有什么用？我不由自主想起，我在十九岁时曾非常认真地探讨过“记忆中和记载中的历史是否真的就是发生的历史”这样虚无飘渺的问题？当我看到那个老师无奈又无力地辩解时，我真恨不得跳上去替他问：什么是有用？你说的有用就是能立刻赚钱是吧？那就去读个厨师学校美发学校算了，出来就能赚大把的钱。
事实上，我在今后工作中所做的事，应用的知识都和大学没有直接关系，那些东西都是近乎习惯的一种技巧，会了就会了，不会就学。但是，我深刻地感受到大学四年烙在身上的某种精神和气质，我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思想的存在并坚定地按自己的内心去走，即使那看起来是错的。我想这就是大学的意义和魅力，不是知识，不是技巧，不是利益互得的人脉关系，而是自我的苏醒，永远不会再沉睡的苏醒。
当然这一切都是十年后的认识，在当时仍然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有些莫名小伤感的少女，积极地想为新生活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除了上课，最大的好奇是摆在食堂外各式各样招募会员的社团。影评社、文学社、话剧社、马列主义研究社、摄影爱好者协会、电子爱好者社团、红十字互助社、英语口语社等等，还有什么福建同乡会、广东同乡会之类的老乡会招引新生。
高年级的老生像模像样地坐在剥漆断腿的桌子后，无比严肃地望着到食堂打饭来来回回的人群，手就在桌子底下互相又捏又掐地互相打趣。纯情又朴素的大一女生走过来，胆怯又兴奋地问：请问加入你们影评社有什么要求吗？
老生打量她一下，认真地问：知道什么叫影评吗？
女生觉得这个专业的问题很难回答，轻轻说：我想就是对电影的评论吧？答完立刻觉得自己太随意了，太不专业，脸红起来。
老生又严肃地问：发表过什么文学作品吗？
写过很多，但是没有发表的。
那行，你先填个入会申请表，明天把你写的东西带过来，我们要看看基础。我们影评社是唯一正式挂靠学校团委的社团，有固定活动场所和经费，所以对入会要求非常高，没有一定文学基础我们是不会吸纳的。
女生受宠若惊地填了表，交了五块钱会费，在周围一片羡慕地眼光中，自豪地回寝室整理自己未发表的文学作品去了。
刚入校，大家就按自己的兴趣加入了各种各样的社团。一个班48人，两个月后大家就都有了组织，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最快地融入大学的氛围，进入成人的群体，过上传说中大学里新鲜又充实的生活。
可我还是那样，恍恍惚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照着课表认真地去上课，认真地听讲。没有什么作业，然后我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游荡徘徊和发呆。
我坐在图书馆里发呆，看发书和收书的两个管理员不耐烦地皱眉头不耐烦地把书丢到台面不耐烦地批评学生为什么把书折起来，然后一转脸，两个人神采飞扬春风和煦地聊起天来，一个人捂着嘴凑近另一个人耳朵，另一个人低着头支起耳朵抓紧着听，脸上一会惊诧一会激动一会窃笑一会偷偷地相互推搡，偷笑着扭做一团，再一转脸，看到借书的学生，脸皮又立刻坍塌下来，松懈成烦躁的老相。
我坐在教学楼前高大的梧桐林荫道上发呆。秋日的风透过沙沙的叶子摇过来，一阵一阵，带着某个阴暗角落咸湿草地的腥味。长尾巴大鸟悄悄从两棵树间划过，如惊魂一瞥，没有半点声息。对面小花坛的四季青矮丛里，一个苍白的男生在大声地读英语，一只手高高举着书，另一只手举着一根食指在空中点啊点，突然有力地一挥，哗，书翻到下一页，又开始点啊点，哗，下一页……
我就这样抑制不住地发呆，我不愿呆在寝室，也不太愿意呆在教室，因为那里大家都很忙，热烈的讨论和积极的情绪让我有负罪感，总觉自己格格不入地在浪费时间和青春，而且是毫无建树地浪费，不是上网或是谈恋爱这样更时兴的方式，就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浪费无所适从的时间和青春。
曾经那么渴望来到，可是来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到这里。
为了曾经茫然的努力？为了前程似锦？为了一个人？为了什么？也许都不是，只是命运一种偶然的机会。
我渴望新的生命。
大一下学期有天上晚自习，路过一间教室，听到里面集体性发出“啊”的一声。
禁不住从后门溜进去看。
雪白的墙上用幻灯打出一副惊心动魄的画。
上面是流淌着血红血红颜色的天空，混乱湛蓝的水流，长长的像马上要腐化烂空的桥，一个人，黑色衣服的白面骷髅一样的人，扭动，捂着双耳惊恐地尖叫！那尖叫像要穿出画面划破血肉模糊的身躯。
我忍不住打寒颤。
“有意思吗？”旁边突然又站个人，小声地问，猛一回头，还以为那个尖叫的人突然跳下来要问我问题。
“你喜欢这画吗？”他又问。
“谈不上喜欢，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
“不安！惊恐！”他说出一种感受。
“是！”
这是一门艺术鉴赏选修课。来的人都不是学艺术的，五花八门的专业。穿白西服裤的老师兴奋地打出这副画，震撼了所有人。他问大家看了有什么感受。
大家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刺激，狂躁，混乱，堕落，精神病，还有人装做内行地大谈构图和用色，白裤子老师笑着打断他：技巧后面讲，现在就问你看了有什么感受。
却都不如他说的准确。
不安！惊恐！
我觉得强烈地不安，像黑夜里突然有人喊出我所有潜伏的不安和恐惧、沮丧和悲伤，那声划破长空的尖叫，释放了所有隐忍的痛苦，让我震惊的瞬间忍不住要流泪。
“这是谁的画？”
“蒙克，挪威画家蒙克最著名的画，名字叫《呐喊》。他的画总是表现出强烈的主观性和悲观压抑情绪。”
“的确很压抑。”
他看着我笑：“你现在的生活很压抑？”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他笑，薄薄地嘴角自然地向上翘起：“画画的人画表达自己情绪的画，看画的人则寻找能表达自己情绪的画。一个人能被一幅画吸引，一定是这幅画表达的东西符合了他一些潜在的心情。不同的人从同一幅画里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像那些人，他们说的，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的心情。刺激、狂躁、混乱、堕落！”
一语中的，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
好半天才傻傻地说了一句：“我差点就说觉得绝望了。”
他捂着嘴狂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才觉自己傻。
两个笑着溜出教室。
昏黄微凉的夜，拂拂幽暗的风，夹道匆匆的人群，两个人漫无目的聊起来。
“你是学什么的？”
“文科基地班的。你呢？”
“哇，基地班的，怪不得这么厉害。我是新闻系的。”
当时师大有一种基地班的培养模式，把高考部分拔尖的学生按文理工分班，不分具体专业，读到大二后按意愿分专业，在专业上学习两年，然后再按条件和意愿选择直接读研和工作。听说保研率达到65%以上。这个数字真是惊人。就算工作也都是学校直接接洽的一些好单位，真是献煞其它专业的学生。
“你是新生吧？”他问。
我突然脸红起来，居然轻易就被人看穿一切，失败。
只好大大方方承认：“恩，是新生。新生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他笑，一贯浅淡的笑，好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一样忽略的一笑：“新生的脸上，左边写着好奇，右边写着害羞，脑门上写着好学生。”
我白他一眼，立刻激起斗志：“老生的脸上，左边写着自大，右边写着自得，脑门上写着天下第一！”
他一愣，狂笑起来。耸着肩，笑得让人讨厌极了。
“看不出还是个厉害女生。好，不斗嘴。明天有时间没有？”
“干什么？”我警惕地瞪着他。
他居然又笑！真是，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别紧张，我又不拐卖你。我们话剧社明天排戏，在五号楼102室，有没有兴趣参加？”
“话剧社？我又不会演话剧。”
“不要紧，我觉得你还是挺有潜质的。来试试吧。”
潜质！我心里哼了一声，这口气还真像个资深导演似的。有些人就是这么看得起自己。
“你们演什么？”
“张爱玲的《不了情》。听过吗？”
“哼，家庭教师虞家茵和已婚男人夏宗豫。”我恨恨地讲出男女主角的名字，又搜肠刮肚想背出两句台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他居然惊喜异常：“咦！看不出嘛，这都看过。这是个剧本，很少有人看过的。”
“那真让你失望了。”
“这话怎么说？”
“让你没机会详细讲解剧本啊。”
又忽略地一笑：“还是个小心眼的女生。”
越说越生气了，不再做声。
慢慢地走到宿舍门口。
“我到了。”
他看看楼舍，说：“好，早点上去休息。明天记得来排话剧，五号楼102室。”
说完就转身走掉。
“喂，你叫什么啊？”我大声追问。
路灯里背着身，挥挥手就消失了，一点余地也没有。
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他要怎样就怎样，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我讨厌自负的人，他们总是让你纠缠不清。
居然还是忍不住去了。
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阵，不由自主就去了五号楼，偷偷张望了两眼。
没有那个人。
还好。突然放松下来，看一群人演话剧。
讲台就当是个舞台。一个女孩子，高，且丰满，紧紧撑出旗袍该有的曲线，眉目分明，当然是个美女，很明艳的漂亮，生动而活泼。一个男孩子，也是高高大大，大概为了剧情刻意留出了中分长发，还是牛仔裤和粉红的衬衣。
这就是家茵和宗豫？
两个人在排虞家茵和夏宗豫偶遇的一场。家茵给做家教的小孩亭亭买生日礼物，巧遇夏宗豫也来买礼物，夏送家茵回家，才发现她居然就是自己家请的家教老师。
偶遇的戏，总是最具戏剧性，又最不好演。
没有干系的人，平平常常遇到了，却惊异地发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心里都有些淡淡的不平常，淡淡地希望发生点什么。一定是淡淡的，像白雾里隐约看到点什么，不确定，又很想得到。
看了一会，怎么也不像张爱玲写的两个人。
太艳、太漂亮的两个人，新鲜得没有一点烦恼，烈爱兼着挑逗，眉眼之间是太过明白的你情我愿，不是那种明知无望却还想挣扎的纠缠。
我印象里的家茵应该像旧上海电影里的阮玲玉，细瘦平白，淡淡的眉毛，永远挂着泪水一样的眼睛，犹豫地看过来，又坚定地收回去，你以为她弱小可欺，她却决断地走掉，吓你一跳。
这个丰腴的“家茵”，却更像旧电影里的蝴蝶，圆朗的脸，白满的胳膊，处处都是抑制不住的生机和欲望。
“宗豫”也太年轻，急切地要开始恋爱一样，兴致勃勃，哪像受着旧家庭和大事业双重压力的人，隐约地动了心，也要拼命地忍一忍。
这是现代版的奇婚记，也很有趣。我趴在那里看，忍不住想笑。
“大导演看我们演得怎么样？”女孩子突然向着这边叫起来。
猛一回头，发现后面坐着昨晚那个男生。
才看清他的脸，苍白，方正，眉毛有些散乱，眼睛细长却深沉，薄长淡红的唇，非常高挺的鼻子。脸是亚洲人没有太多轮廓的脸，却有一个异常挺拔的鼻子，于是把整个散乱阴沉的五官都聚了焦，颇有些傲气的神色。
他笑：“李元的打扮像个汉奸，你们两个就像存心偷情一样，哪有欲说还休的味道。”
大家都笑起来，几个人跑上去推推搡搡地学他们演戏，抱着笑成一团。
那个叫李元的男生跑过来，把剧本丢给他说：“祝剑波，我看你还是自己演吧，张爱玲这种东西我演不了，嚰嚰叽叽的，我还是跟老马他们排荒诞剧去。”
女孩子坐在桌子上，撑着手耸着肩，晃着两条腿笑：“对头！他这种人适合演唐璜，绝对是本色出演。”
又有人叫：“老祝，你就自己演得了，上回你演周朴园还真有派。”
“萧薇，你动员老祝自己演，让他给你搭戏，肯定能拿艺术节的奖。”
“拉倒吧，老祝多难请，人家已经退隐江湖很多年啦！”边说，边笑，边拿眼斜斜地看他。
我看着他们争论，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个叫祝剑波的，居然还是个小导演。呵呵，还是个有架子的小导演。
祝剑波看我一眼，笑着偷偷撇了下嘴，走到台上，拿黑板擦拍拍桌子说：“萧薇，我来演夏宗豫，我们搭搭戏看。”
萧薇大概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过来，脸上居然瞬间起了沉静的表情。
他的确是不同，几句话，便有了些不合年龄的阴沉之气。说话是慢的，行动是慢的，在那个假想的柜台前，缓缓扭头对“家茵”说：“我不懂怎么给小孩子买礼物，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他笑，看她光洁的脸一眼，垂下来，仔细看着的，却是她的手！
他和她说话，总是只注视那么一刻，然后垂下眼，微笑着静静地听，偶尔，又快乐机智地答应两句。
像看自己的小孩，却是用一种男人的情意。
丰满的“家茵”也被他调动得很好，先前澎湃的欲望渐渐消失，倒有了少女迷茫的稚气。
就是这样了！
我心里暗暗钦佩，一样的剧本，一样的年轻，演出来居然完全两样。
大家交头接耳，小声称道。
萧薇颇有些兴奋，拉着祝剑波一定要排下一幕。
“今天就这样吧，我一会还有两节课。你要有空，最好租件暗色的旗袍，这个太亮了，看着不像。”
萧薇白他一眼，跑到旁边的小室很快换了衣服，和一帮人出去了。
我也起身准备走。
他还在空空的台上站着，突然看着我说：“觉得怎么样？”
“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你演得很好啊。”
“怎么好？”
我一时语塞，这个人真是够严肃的，这么喜欢刨根问底。想了想，只好认真地说：“你很能体会角色的心情，很多细节处理得很好。”
他很高兴，越发兴奋，又追着问：“你觉得角色是什么心情？”
我心里暗暗叹气，实在觉得烦了，勉强说：“夏宗豫这时候并不了解家茵，只是一连串的偶然巧遇让他觉得很有趣，所以宗豫对家茵这时是一点喜欢一点探究，连朋友也谈不上，可能更多是好奇和怜爱吧。他是个包袱很重的人，感情也会藏得很深，轻易不会流露出来。那个叫李元的男生演得太像挑逗了，不像三十几岁有家有口有事业的人。”
他愣了半天，说：“你真看不出是个大一的新生，到是很理解剧本。”
我最讨厌这种偏见，愤愤地说：“大一的新生就都该痴呆傻？你也不过大我一两岁，怎么老是像个长辈一样说话。真是的！”
转身要走，他又追过来：“你叫什么？”
“黎皓。黎明，皓月。”
“参加我们话剧社吧？”
“没兴趣。”
“为什么？不是很有见解吗？”
“不喜欢看剧本。”
“你不是看过这剧本吗？”
“因为她是张爱玲写的！”
“张迷？”
“什么迷也不是！”
他一时说不出话，笑起来。
简直迂腐，不想多说，拔腿走人。
回到宿舍，心情居然有点郁闷。
安安在睡觉，手里还拿着单词本。这个小美女总是睡不醒的样子，眯着眼沾到枕头三分钟就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已经十月了，对面墙上的爬山虎黄成了秋草的颜色，风一过，扑扑啦啦又掉了几片，你牵我绊地摇到地上，长长的藤拼命爬上来，漫无目的的布满半面墙。一扇窗户前站着一个男生，长袖的白衬衣，背对着窗户，举着镜子挤鼻子上的粉刺，左看右看。
顺手拿起桌上的梳子梳头发，梳一下，头发像枯叶一样纷纷掉下来，滑过手臂，披披拂拂，像秋日里细细的夜雨。
安安翻个身，摇摇晃晃坐起来。看见我说：“咦，你下午怎么没去上自习？”
“去了，图书馆没位子。就回来上。”
“唉，四级考试临近，到处都是如临大敌的人。”安安皱着眉摇头。
“真的这么难考？”
“谁知道，每次做模拟题都把我折磨半死，明明看懂了，就是选不对答案。背了两页单词居然就睡着了。”
“呵呵，我和你差不多，看外语比吃安眠药还管用。”
安安拼命点头称是，从床头拿出封信给我：“你的信，去院里拿报纸看到的，就帮你拿回来了。好像放了有一阵了。”
“谁寄的？”
“不知道，没写。”
接过一看，一横一坚，硬硬的字，多么熟悉的字！
他终于又写信来了！
安安看着我笑：“你脸红了哟！男朋友写的？”
我笑：“不是男朋友，是高中同学。”
“呵呵，至少是男的吧。你们好浪漫，居然还写信，干吗不打电话？”
我笑，也不知怎么回答。
电影票划过手臂的轻痕又痒痒地爬上来，很多暧昧的回忆，就像香草冰淇淋，浓郁微香，在舌头上轻凉地化开，余下一点抓不住的甜，既安心，又失落。
一切都像在昨天。
展开信，短短的一页。
问好，讲入校的行程，介绍同宿舍的其他人，再问我的情况，是不是也好，新学校好不好，新同学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还是这样的！客气，节制，小心的措词。
又看了一遍，也不知在找什么，抓不住的失落。
好不好呢？
大约算好的吧。
拿出一迭新信纸写回信。严俊喜欢用绿格子的信纸，一个一个字放在里面，像铺好的地砖，方方正正摆成一个严谨的格局。但我喜欢单横线的信纸，双横线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和多余，只要一条横线就好，白而硬挺的纸，一条一条横线划下来，有了一点简单的秩序，不会让人完全乱了方寸，可以随意地写，一口气密密匝匝写下来，还是整齐可爱的。
写什么呢？也只有问好，介绍入校的过程，同宿舍的人，写得百无聊赖。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幅画，还有上午看别人排戏的事，觉得很有趣，也唠唠叨叨写上去。
居然写了四页纸！有些小得意，总觉得看长信会让人非常高兴，至少自己是这样，长长的信就像女人的闲聊，没有多少重要的主题，却格外亲切。
安安看我写信，摇摇头跑出去打开水。又折回来，问我写好没有，需不需要带去寄。
我笑，还是自己去寄吧。
入冬以后，人都出奇的懒，寝室四个人每天都睡到接近中午才肯起床。
有天到水房打开水，人居然多得排到水房外面。
站着等，不停有人插队，看到前面有认识的同学就大声问好，把水瓶隔着人头递进去，然后缩着手缩着头在外面等。一个男生居然提着十二瓶开水挤出来！热气腾腾地给外面等候的姐妹弟兄分开水瓶。水房像茶馆，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挤也挤不过那群肌肉男，没办法，只好站在那慢慢往前挪。居然忘了带手套，冷从指尖渗进来，一口吃掉了骨头。
“唉！是你？”有人拍我肩膀。
居然是萧薇！
我笑：“你好，家茵。”
她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鼻子皱出细细的笑纹：“哈，我还蛮喜欢你这么称呼来！不过那个角色没演好。你排队打水？”
“是啊，前面插队的太多了。”
“给我。”说着拧过我的开水瓶，跑到前面叫起来：“老白！这还有一瓶！”
一会那个叫老白的男生一头雾水的钻出来，讨好地把水瓶递给萧薇。
她乖巧地笑：“谢谢啦，请你到食堂吃饭。”
男生受宠若惊：“不用不用，还是我请。”
她立刻又收起笑容，瞪他：“哼，把你美的，打瓶水就想蹭饭吃，美屁你！”说着拉起我，“走，咱们吃饭去。”
我看她的表情，真觉比要死不活的家茵生动百倍。
两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地方，正好有阳光照进来晒到半边桌子，好温暖。她跑来跑去打饭端菜，边吃边看小炒的窗口，盼天盼地等她煲的鱼汤。
“你叫什么？”
“黎皓，黎明的黎，青天皓月的皓。我知道你叫萧薇。”
听我叫出她名字，她很高兴：“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你名气大啊，听别人说的呗。”
她又皱着鼻子大笑起来：“这么说我高兴！”
“我也高兴。”
“你大几的？学什么专业？”
“大一的，学新闻。你呢？”
“大二，学经济。”
“经济？学经济的怎么去演话剧？”
“呵呵，这是什么天理，学经济的就不能演话剧？告诉你吧，我们话剧社那帮人，除了老祝算是个学中文的，其它都是歪门斜道的专业，学物理学生物学经济的都有！”她得意地挑着眉，非常开心地向我介绍起来。
生气勃勃的人，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
“你不该去演家茵，应该演《太太万岁》里面的思珍”
她笑：“为什么？”
“你比较生动，不合适太阴沉的角色。”
“你觉得我肤浅？”她突然锐利地问。
这话惊得我心颤。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我心底确实有那点想法。一语中的。
敏感的人！
敏感得过头一样。怪不得从李元到祝剑波，她可以很快调整情绪。
她捧着脸，看着窗外，一柱光打在她圆润的脸上，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飘游，像她的心思，在看不见的地方浮沉。
不一会又自己笑起来：“其实我不过喜欢简单一点，喜欢什么就去做一做，试一试，也不特意要怎么样。他们几个也说我不适合演戏，可我喜欢，喜欢就试一试呗，哪里想那么多。”
我拼命点头，无比赞赏她的自由自在。
回宿舍的时候居然发现两个人住同一栋楼，她住5层，我住3层。真是巧到家了，两个人都很高兴。
“加入我们戏剧社吧，你到是很适合演戏。”
“算了吧，人一多我腿都哆嗦。”
“哈，不会吧，你就当看不见他们。”
“当不了，就是看得见。”
她笑：“新生都有点怕生。”
我瞪她：“你怎么跟那个祝剑波一个样，老生都这么有优越感？”
“你跟祝剑波很熟？”
“不熟，有次选修课碰到的。”
她扳过我的肩，指着宿舍楼下一排树，笑着说：“不熟吗？那他干吗在那等你。”
祝剑波居然站在树下望着我们笑！
“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是等我？人家就只站那啊！”
她笑：“哈哈，反正我知道他不是等我。”
两个人走到楼门口，祝剑波真的叫住我！
“黎皓！”
我的脸腾地红了，手心开始出汗。
萧薇朝我挤眉弄眼地笑：“你们聊，我先上去了。”又朝祝剑波笑：“祝导一定把这小妹妹挖到我们戏剧社去啊，我可是做半天思想工作了。”说完，拧过我的开水瓶就拐进了楼道。
“这么快你们就成朋友了？”他好奇地看着萧薇的背影问我。
“是啊，刚才打开水碰到了，她帮我插队。”
“萧薇是很有人缘的。”
“蛮好的女孩子。”
他笑：“你说这话的口气，好像比她大很多似的。”
我瞪他，心里实在讨厌一个人这样计较年龄大小，大一两岁有什么值得傲气的，于是回他：“年龄的大小并不一定和阅历见地成正比，何况你们比我大不了几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略略地翘着嘴角笑，居高临下的神情，一时又不说话。
“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准备去上自习，路过这里，约你一起上自习。”
“干吗约我上自习？”
“不能约吗？”
“也不是，我们又不熟，你怎么会想到约我上自习。”
“我写了个新剧本，今天要收尾了，想请你看看。”
我觉得这个人真是太有趣了，他想做什么，就说出来，一定要做成什么，他安排好了，你好像就要跟着做，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不容分辩的。
“你上去拿东西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居然神使鬼差真的就上楼拿东西了！
两个人坐在图书馆看书，他一直就奋笔疾书，也不说话，我拿了本书枯坐一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会遇到这么个拧不清的人，心里完全没有别人呢？
他皱着眉，字写得飞快，写了改改了写，折腾了两个小时也没写完。
我终于忍不住了，笑他：“祝导，张爱玲要像您这样两个小时也倒腾不出个结尾，怕早饿死了。”
他看着我苦笑：“今天一点状态也没有，写不好结尾。”
“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前面？”
“算了，还是等我写完再看，免得你提出异议影响我。”
“呵呵，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向来只锦上添花，决不火上浇油，对于实在没前途的作者，我一般会用捧杀的办法让他自行灭亡，绝不让任何一个希望的种子死在萌芽！”
我一贫，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挺能逗。你写东西吗？”
“认识几个字。”
“那就是写啰？”
“还能写比较通顺的句子。”
他笑：“谦虚！”
“新生在老生面前当然要戒骄戒躁！”
“过份谦虚等于骄傲！”
“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还很不够！离党和人民的要求有好大一截子差距！”
他咧着嘴笑，露出细细的一排整齐牙齿，眼睛笑出了皱纹。还是第一次看他笑得过劲。
“刚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生呢。”
“马克思说，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要透过表面看本质。” 我一时来了劲，越发乱贫起来。
“那你的本质是什么？”
“荒诞剧。”
“怎么讲？”
“悲剧的事件有一个喜剧的内核，荒诞又引人发笑，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
他张张嘴，笑起来：“这话说得好，我要记下来，用到我的剧本里。”
“要不要签个名？”
“要！”
“你还一点客气不讲。”
“呵呵，那要不我也签一个还你？”
“切，想得美，我怕赃了我的本。”
两个人坐在那里乱贫一气，居然像多年的朋友，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快乐。
回到宿舍，去萧薇那拿开水瓶。
一进门就看见她掉着两条腿坐在上铺，和对面一个女孩子摆龙门阵聊天。
看到我进来，她呼地跳下来一把拽住我。
“哈，这么早就回来了！快说，老祝有没有过份举动？”
“有！”
她吓一跳，连连惊呼：“是不是真的啊！”
我笑：“真的！”
“怎么过份了？”
“你说呢？”
“切，就他那蔫劲，还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萧薇冷不丁这句让我非常奇怪：“怎么这么说祝剑波啊，他什么地方蔫呢？”
“说不出来，我就觉得他这人特蔫，阴阴的，脸上老也没个太阳，好像谁都瞧不上似的。也没正经看他搞出点什么啊，不就在个基地班，会写点小文章呗。”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萧薇和祝剑波，家茵和宗豫，低首垂眉的一刻仿佛还在眼前，突然就形同陌生，带着冷漠彼此打量。
“快说，到底有什么过份举动啊？”
“呵，这么晚回来，他都不送女生回家，算不算过份？”
她白我一眼，笑：“倒掉，这么冷的笑话啊！”
“呵，我不会讲笑话的。”
萧薇斜斜地看我一眼，笑了笑，不说话。看我提着水瓶出去，走到门口又叫住我：“喂，有空经常来坐啊！”
“好！”
这个女孩子，不知道是太单纯还是太复杂，总是从一个情绪跳到另一个情绪，让我应接不暇。
我断断续续地收到严俊的来信，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过学校的信箱，随手打开，不作期待，却看到熟悉的字体写着自己的名字，那是怎样的快乐！
每次收到我都舍不得拆开，坐在窗前，看着信封上他写的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就猜这封信他会写什么，除了近来日常所做的事，会不会说些别的呢？会不会说我想要听到的呢？
可是，每次都差不多。今天做了什么，某天又做了什么，上了什么课，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看到什么事突然想起我，于是写封信……总是这样，我甚至可以看到他坐在教室字斟句琢地写这封信。先打一遍草稿，然后再抄一遍，删掉某些会引起歧义的话，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会写错。
虽然每次都有些小小的失望，可我还是期待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封。
其实自己写回信，也是一样，节制到隐忍，每个字都是从心里刻出来，透过纸背，缠绕着说不清的孤独和等待……
日记仍然坚持在记，可越写越短，只觉感情这东西，也像逆水行舟，如果不努力去想去做，慢慢地，也会淡忘。
真怕有一天打开日记，坐上好久也写不出一个字。
祝剑波居然每天都来约我上自习。
他上自习跟别人不一样。一般人上自习喜欢背个大包，好像要把所有功课的书都装在里面，看个三五分钟就换一本，搞得生势浩大热闹极了。他每次手里就卷一本书，慢慢悠悠地就来约我上自习了。
我也喜欢背个大包，他看了也不帮我背，两个人边走边说，如果找不到自习的位子，就随便找个安静的花坛或路沿子坐着看。
但不在自习室我是定不下神的，看着看着，我就会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发呆。从一小截鞋跟看起，精致的银皮鞋，细细的脚踝，线条修长的小腿，拂拂扫过的裙摆，再上面，却是比胯还有宽的腰！笑倒！看这些有趣的人，有趣的表情和心事，让我非常快乐。
他却十分定得下神。一页一页，翻过来，气定神闲。偶尔有精彩处，两个人就热烈讨论一下。
讨论多了，就发现他的问题。他是学中文的，但原著看得好像很少，特别地偏爱理论，但凡涉及到具体的作家和作品，他就容易犯常识错误。但谈到一些文学现象总是头头是道，常有惊人之语，很多观点是我闻所未闻的。有次期考完，他问我张洁是谁，惊得我目瞪口呆，这个学中文的居然不知道张洁是谁！又问我她创作的三次转变是什么，我只好老实讲我只知道张洁是谁，写过《爱，是不能忘记的》、《方舟》、《无字》等小说，至于什么转变就不知道了。他听了又问了问作品的具体内容，就笑起来，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很好奇，问他：“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道题怎么答啊？”
他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作品，但我大概可以猜到是怎样的转变。”
“有没有这么神通啊？”
“呵，八十年代初的作品都是反思文革反思人性的，八十年代末是集体性的价值感困惑，九十年代是回忆录和寻找自我。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她受到关注可能更多是从真实的女性经验角度展了历史，有不同男性作家的心理特性和私人写作性，但大的创作方向不会有大出入，否则也不会有人关注。”
虽然觉得还是和张洁的创作有些出入，但总的来说还真有些道理，原来小说可以这样看！又忍不住问：“写作不是最私密的事情吗？每个人的创作都只属于他自己，怎么可能会这么类似呢？”
“西方作家将写作看成私人行为，我们的作家受’文以载道’思想影响严重，有一种天然的政治性，喜欢大题材大叙事大线索，九十年代以前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和政治、和局势保持密切联系，整个创作会出现思潮性的集体行为。一个作家常常有一群作家的特性，类型化的作家特别多。这在西方是非常不寻常的，在中国却是非常正常的事。分析我们的某个作家有时候会特别容易，因为即使作家，也是一个集体性质中的作家，带有太多普适性，个性的东西不突出。”
我听得入神，他的话当时听来似懂非懂，明白了大概，却好像有深不可测的寓意在其中，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男人的理性和女人的感性一样，神秘莫测又引人入胜。
和他探讨问题总是有种醍醐灌顶的快乐。好，为什么好；差，为什么差，他总是能用一种新鲜的理论，把那些散乱的现象一语概括，鞭辟入理。后来我上“新闻编辑学”这门课，看到班上的男生面对一些问题着三不着四的论调，就会特别感慨祝剑波的逻辑和理性。
十月里有天上自习，上到一半，他突然看着我说：“不想看了，出去走走吧。”
我笑：“原来你也有不想学习的时候。”
“我很懒的。”
“没看出来。”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操场就不自觉拐进去，一圈一圈，微凉的风吹来，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第一次和这个人到黑黢黢的地方散步。
我还在想是不是早点回去，他突然从手里卷着的书里拿出折好的一张纸，递给我：“写给你的。”
莫名的惶恐起来。
“什么？”
“看看吧？”
展开，是一首诗：
我以为春天已经过去/你却踩着冰雪融化的脚步走来/我以为黑夜总是漫长/你却在深暗的夜里燃起烛光/跟我走吧，爱人/虽然明知幸福和快乐是奢侈的光环/虽然我总在孤独和思考中深陷沉沦/可是/跟我走吧，爱人/让你温暖的手给我快乐的力量/让你纯净的眼眸带我走出迷茫
看完，又叠好。
“怎样？”
“什么怎样？”
“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这句问，好似等了千年，却不是最心甘的人讲来。
他的诗，居然没有让我感动，居然让我心生不悦！我是暗淡的，你是光明的，你要给我快乐，你要带我走出迷茫。可是不对！不对啊！为什么幸福和快乐是奢侈？为什么只要我给你温暖和力量？为什么他的爱没有幸福的承诺？
我不要当什么救世主，我只要两相爱悦相看甚喜。
宗豫黯淡的身影浮浮而来，我想起萧薇的评价。
隐隐地只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心中突然非常凄惶。
十九岁的时候懂不懂爱情呢？肯定有人说不懂。
爱情真的和年龄有关吗？年龄越大就越懂得爱情？或者时间越久就越懂得爱情？
好像都不是，固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但还是会真心的等待和留恋一个人，至少分得清不爱另一个人。
我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填满，再也放不进另一个了。
祝剑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在我的感觉里，他甚至都算不上朋友。他固然有他不同一般的长处，理智深刻，但我只是远远看过，感受到不同以往的那么一个人，觉得新鲜有趣罢了，心里却从未有其它的评价。好或坏，真诚或阴郁，萧薇或其他人讲过的，我也从不去想。说到底，我对他可能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没有，见面打招呼，扭头就忘。
这么个人，居然向我示爱！
“我不喜欢你。”我直通通地说。
他大概很意外，半天没有讲话。很久，才问：“为什么？”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
“你喜欢哪类人？”
“不知道，肯定不是你这样的。”
“你讨厌我吗？”
“说不上，我没想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看看操场边成排的宿舍楼说：“我送你回去吧。”
“好！”
两个人没有说话往回走。
快到楼前，他又拉住我：“我不会放弃的，你会喜欢我的。”
不断有人来来往往走过，看着我们。
我突然很厌烦，奋力推开他的手叫起来：“快走吧，这事不提了。”
说完扭头就走。
一口气奔到寝室，一头载倒床上。
只觉得别扭，别无其它。
开始躲这个人，吃饭也躲，上课也躲，上自习也躲，没关心的时候只觉得偶尔碰到，等上了心去躲，怎么发现处处有这个人晃荡。
他到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好像还和从前一样，见了面，微笑着略略点点头，问好不好，或者低着眉抬眼轻轻一扫，打量一下就走过了。
有时候都怀疑这是不是那晚给我写情诗的人，身上没有一点热气，冰冷又自负，大概觉得受了点伤，于是忙忙跑到一边，把自己保护起来，远远看着你，等你的反应，把决定的权利又巧妙地平衡起来。
在自己无谓的猜测里，越来越疏远这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大一快结束了，忙着期考，有天在系里剪辑刚拍的记录片作业，热得头晕眼花，跑出来买水，一下楼撞到一个人。
“黎皓！”那人居然叫出我名字。
一看吓一跳。
“吴胖！”我拉着他来来回回看，恨不得猛拍他屁股表示亲热，“天啦，你怎么瘦成这样！连肚子都没了！脸整整小了五圈啊！”我捏着他的脸夸张地怪叫。
“好了好了，都快把我捏肿了！”他笑着撇开头，乐得疵牙裂嘴，靠着楼梯栏杆摆了个贼拉老酷的造型，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刮目相看吧？这样一个极品帅哥站在你面前，难道你没有心动，难道你没有一点恨嫁的冲动？”
我扶着栏杆做呕吐状：“别拦我，让我吐，我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紫霞师太，你就从了老纳吧！”他晃着脑袋要拉我。
我狂笑起来，举着手在他脸前作扇他的样子，“哐哐”两下，这个矬人还挺配合，立刻仰着脖子“啊啊”两声，我笑得直抖，大叫：“你这个淫贼！给我滚！”
“请问往哪边滚？”
“随便！”
“那我还是往你这边滚好了。”
我已经笑得肝疼，实在挺不住：“吴正明，不跟你贫了，你越来越矬了。”
“呵呵，夸我呢！我听出来了，夸我就直说，不要搞得这么隐晦！”
“好好好，夸你的唾沫淹不死你！”我瞪他，又忍不住开心起来，拉着他胳膊笑：“唉，你怎么在这？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他认真看着我说：“我一直以为你傻，看来我错了。”
“怎么？”
“因为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傻，是自作多情。”他耸着肩狂笑起来。
“你滚！”我把提包一下砸过去。
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拉他去冰屋喝甜酒，才知道他真的考上了戏剧学院，不过不是北京戏剧学院，是上海戏剧学院，也没有念成表演系，而是广播主持专业。他倒是不死心，像蒋涵一样蹦蹦哒哒地想转系，忙了大半学期也没搞成，差点还考试挂了科，搞了一年，算是死了心，安安心心念播音主持，开始狂念普通话，嘴皮子越来越利索。
“不错不错，我觉得广播主持更适合你。”
“是吗？”
“当然！你说光在电台听你个声吧，我还能假设某人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说不定还整出四五十岁师奶级的暗恋对象来，可这人要往电视上一站，旁边再站一美女主持，妈呀！美女也野兽啊！收视率狂跌百分之五十！”
他舔着嘴笑：“谢谢，我还以为你会说跌个百分八九十的，看来你对我还是有感情，不忍心伤我伤得太深！”
我拍拍他的肩：“不会的，在我这里，你饱受摧残的心总是可以得到最后的安慰！”
两个人拍着对方脑袋笑，说了很多，做过的坏事，背后说过谁谁的坏话，现在对某某的不屑。我絮絮叨叨，把情绪里没有扔完的垃圾毫无顾忌都扔给他，他把这些垃圾点化点化变成快乐的肥皂泡又吹给我，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到他就像回到最蒙昧无知的过去，那些细小的旧事像春天随手撒下的草籽，过完一季，回头看时竟不知不觉长满一片山坡。
我是个这么念旧的人，永远比时间的脚步慢一拍，所以格外喜欢在时间永远向前的脚步里望着暗淡的过去发呆。
感谢我最亲密的朋友，陪我走过最虚无的青春。
和吴胖联系上后，他会经常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还小心眼到处跟人生气，跟我贫贫嘴，听我讲讲老师和同学的坏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严俊写信，小心得像雕瓷器，生怕一着急就划破了他的精致，和吴胖呢，像小时候玩泥巴，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也不管什么形象卫生，愿意捏个啥就捏个啥，傻得快活。
有时候也会拿他俩比，比来比去，严俊还是严俊，吴胖还是吴胖，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一点可以替代的地方。只觉得严俊在小心翼翼地守望里变得模糊遥远，而吴胖却像最真实的朋友，分享着我情绪里最隐秘的故事。
本来以为和蒋涵同在一校，会跟她最亲近，结果她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鸡叫出门鬼叫回屋。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听说是兼了个旅行社的差，当外语导演，每天忙着挣钞票。
有时候上完自习想找她说说话，在她寝室从九点坐到十一点，困得都睡完一觉还没见着她人。有一回居然在食堂见到她，二十分钟的饭，她起码接了六个手机电话--我印象里她是我们这拨人最早有手机的—让我觉得拉着她聊天完全是谋杀她时间，极度可耻！
和蒋涵渐渐就这么淡了，放假偶尔也会约她一起回家，但毕竟彼此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亲人会离去，朋友也会来来往往。
看了几次戏，吃了几次饭，倒是和萧薇成了朋友。
要说这辈子见到最潇洒的女生就是萧薇了。属马，双子座，B型血，似乎每一个基因性征都代表着天生的自由和叛逆，注定要颠倒众生。
有次和她两个朋友一起去K歌庆祝生日，包房没有位子，四个人就在大厅唱，若大一个厅，只有一男一女坐在角落四目传情。大家就乱唱，唱儿歌，抱着乱笑，闹了一会，萧薇突然坐在吧台上说：“杨子，我最好的朋友，今天是你生日，我要唱首歌送给你，《爱的代价》，祝你快乐。”
音乐响起。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长大以后，生日再也不是快乐，只是对青春更深的眷恋和梦想。
萧薇的声音并不清澈，像天使的嗓音穿过层层云纱飘荡而来，带着许多无可奈何的伤感。
我第一次觉得就唱歌而言，嗓音本声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们需要只是情感。
有人鼓掌。
角落里那个男人在鼓掌，女孩子用脚踢他，他笑，站起来，从墙上的花隔栏里抽出一支送给萧薇。萧薇对他点点头，拿着花，继续轻轻地唱。
男人靠在她旁边，一杯一杯地喝蓝色的酒。
我们看得无语惊叹。杨子拉着我的胳膊，朝我挤眉弄眼地笑。
男人缠着萧薇要电话，她笑，摇着头走下来。他追下来，旁若无人一样坐在我们中间拉着她说话。
萧薇突然厌烦地朝他挥挥手，大叫道：“你这个人有没有廉耻心？你女朋友还在那坐着，你就跑出来泡别人，莫名其妙！”
男人不说话，起身走过去跟那女孩说了点什么，女孩一脸茫然地摇头。他又匆匆走过来，笑道：“好了，我们分手了，现在我可以追求你了吧？”
“无聊！”萧薇白他一眼，扭头出门。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戏剧性的恋爱场面。萧薇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女孩，那男人是我见过最厚脸皮的男人。
男的那天是来相亲，结果相到了萧薇。他很有优越感地介绍他自己是民航机的机长，有房有车。
萧薇不屑地说：“开飞机怎么了？开飞机还不就一天上开的士的？得瑟地都不像个人了。”
把我们统统笑倒。男人倒不介意，还是三天两头送花，萧薇当着他面直接就扔垃圾筒里，他照送，她照扔，用她话说：“放着招虫子，我最讨厌送花。反正不花我钱，他敢送我还不敢扔？哼！”
最后一次送花，那男人用小皮卡装了一后备箱，穿得跟黎明一样，极其招摇地停在楼下摆pose。
萧薇在楼上看得咬牙切齿：“这个无赖！这么烂的招数都敢用！”
她拉着我下楼，问他：“这花送我的吧？”
男人深情款款地点头：“是的！都是送你的。”
“那就好。”她立刻打电话，一会一个中年男人跑来，她指着花说：“老板，一车玫瑰，都是最新鲜的，便宜卖，三百块钱，怎么样？”
那老板居然还装模作样打量成色：“这么多，有的还谢了，不好卖。”
“行了，你也别嚰叽，二百元，买就买，不买快走。”
“成！”
人群集体“哦”了一声。
萧薇拿着钱，拉着我就走：“走，吃饭去！”
男人一把拉住她说：“我做了这么多，还没打动你？”
她指着他的鼻子笑：“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送花！你这种男人，我最讨厌！”
居然有人鼓掌！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不喜欢也不用这样吧，人家就是追求你，又没欠你钱。”
萧薇看我一眼，摇摇头：“你不懂，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追求别人，他是在要！他要，他就觉得自己没理由得不到！这种人，一点都不能手软，你一心软，他一定把你杀得体无完肤，遍地鲜血！”
“有没有这么恐怖？”
“哼，有的人是不能同情的，那是杀人的软刀子，沾上就倒霉！”
我笑：“什么人呢？”
“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我听得心颤。心里只有自己的人，这话说得极对！
萧薇的桃花运总是这么传奇，接二连三发生几起，我笑都可以写小报故事会了。
在我看来，她的世界似乎很奇怪，分一个男人的世界和一个女人的世界。对男性的苛刻近乎变态，对身边的女孩呢，又宽容得近乎无理。
可惜她天生招男人喜欢，招女人嫉妒。
可喜我不嫉妒她。
所以可以做朋友。
有天和萧薇一起去上晚自习。她背了一大本托福书，一口气做了两个小时头都不抬。
我坐在左边，偷看了她几次，她都混然不觉的样子。
长长的头发逆着灯光垂下来，映出脸上淡淡的绒毛，那个曲折的侧影让我久久难忘。
“干吗这么拼命？准备出国？”
“是啊。”她头也不抬地答道。
“出国有什么好？你这么好条件，在国内也会发展得很好啊。”
她笑：“你觉得我很优秀？”
“废话！”
“呵呵，出国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她抬头看着前面的黑板，叹了口气，不说话。
埋头继续做。
我被她的话勾出了茫茫然的无奈，再看书就有点看不进去了。翻了两页，百无聊赖地拿出袖珍收音机听。
刚听了两句，萧薇把笔一扔，长出一口气，仰着脖子说：“妈的，今天终于在规定时间做完一套卷子。”说完抢过我一个耳机也听起来。
两人一人一只耳机，望着灯光点点的窗外，傻傻地听。
人们在给DJ打电话。
有人说：“我们已经有四个月零八天没见了，然然，我真的很爱你，我会马上回到你身边的。”
有人说：“方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永远爱你！”
有人说：“虽然我们总吵架，虽然我们总为一点小事吵架，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就是不喜欢她跟别人出去玩，还玩到深更半夜。我就是忍不住要跟她吵。”
……
小收音机里的DJ说：“关于爱情，甚至关于所有的感情，我们都有很多的困惑。我们拼命想留的，常常费尽心思也得不到，这个道理好像很多人都懂，可大家还是想去留，想去费尽心思，想去辗转反侧，想去藕断丝连，明知没有用，明知不应该，但是，就是放不了手……送一首歌给大家，也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首歌，王菲的《红豆》，愿相思的红豆，能安慰世间所有欲罢不能的心。”
“……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教室外走过一群下自习的人，男生女生，欢笑一团，渐渐走远了，热闹，也渐渐走远，又安静下来，仿佛只剩我们两个，听着别人的心事，想着自己的心事。
电台里不知怎么聊起三毛，今天是1月4日，三毛自杀的日子。
齐豫天籁般的声音：“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放，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每次听这首歌，都像在云端走在不尽的路上，一个人，寻找过往和将来，不悲伤，也不快乐，只是孤独。
萧薇侧脸枕在书堆上，望着我说：“你喜欢三毛吗？”
“喜欢。”
“我也喜欢。”她笑起来，“挺奇怪的，她写了那么多书，都看了，还看了好几遍，不过每次想起三毛，我都只想起一本书。”
“哦？哪本？”
“《梦里花落知多少》”
“为什么？”
“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梦里花落知多少，梦里花落知多少……这几个字像刻在心里，我一想起三毛，就想起它。”
我哼起黄自的那首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困倦了
梦里落花知多少……”
萧薇突然惊叫起来：“老天，你怎么会唱这首歌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小学时候老师教的，我们还搞过大合唱呢。喜欢就记住了。你以前没听过？”
“听过！”她眼睛放光，“以前在南京住，隔壁有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小哥，他带我们玩，教我们画流口水的猪和牛，后来大家都跑去打沙包玩，我画累了，就趴在他腿上睡觉，模模糊糊听他唱过这个歌……你爱谈天我爱笑，风在林梢鸟在叫，梦里花落知多少……我一直都记得……”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就听过那一次，一直都没听到过。”她闭着眼睛，好像又回到睡着的那天下午，“再给我唱一遍吧。”
我又哼起来，拂着她的头发，努力像她当年念念不忘的小哥。
萧薇突然笑起来，拿起笔在纸上画小圈圈，边画边说：“黎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恍惚地觉得自己是每一首歌每一个故事的主角，直到今天才明白，其实也不过是别人的天长地久罢了。”
我说不出话，也不想追问。
年轻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惊涛骇浪，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格外容易动情，也格外容易受伤。忘不了的不是那点情，也不是那些伤，只是因为，那是我们的第一次……
大二开始考四级。
第一次居然只考了37分！全班倒数第一。
课休的时候，周姜从门外跑进来给我们报分，他满脸春风，直奔我而来：“黎皓，你居然考了37分！”
前后左右的人都刷刷地望我。
气得我要死。
拼命忍住，问他：“你考多少？”
“58。”
“那你高兴什么！”我大叫，“你脑子有毛病？看我考37高兴是吧？你又没及格，58还不跟37一样！”
这个人居然一点不生气：“呵呵，那卷子闭着眼睛全选A也不止打37分啊，你可够有才的，存心的吧？”
我白他一眼，懒得理他。
夹着书出了教室，漫无目的在学校里逛。
37，确实够耻辱的。
低着头走，发现有人跟上来，居然是祝剑波。
他笑，问我：“没上课？”
“不想上。撬了。”
“怎么了？”
“心情恶劣。”
“四级没考过？”
我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今天四六级查分，猜的。真的没考过？”
“是啊，37分，够丢人的。”
“37分！”他忍不住叫起来，看了我半天，笑道：“你的外语真这么差啊？”
我白他一眼：“是啊，高考外语还没及格呢。”
“呵呵，我还以为女生的外语都挺好呢。”
“那我给女性抹黑了。”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挺意外的。”
我有点烦他：“你有完没完，为这个意外我够心烦的，你还不停说！”
“好好，不说了。”他赶紧住嘴，掏出一卷纸给我看，“我的剧本写完了，你看看。”
“哦，很厚啊！《伤逝》？干吗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你先看看吧，看完了给我意见。”
“我现在四级也没考过，烦得一头的包，你还好意思让我给你看剧本？”
“知道你心烦，特地写个剧本给你解闷啊。”
我笑，也不知怎么驳他，只好装着埋头看剧本。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前，一路无语。
下午午睡起来，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又抄起那个剧本仔细看起来。
居然上来就是一段话外音：“朋友，如果你是一位男士，请沏一杯茶，不要点烟。如果你是一位女士，也请沏一杯茶，静静地坐着，听我讲一个故事………”
我心里好笑，老天，一个剧本，居然搞了个张爱玲似的开头，这人可真敢想。就好像杜琪峰拍电影前先念上一段唐诗，感觉真是怪到极点。
耐心看完，感觉到处都是似曾相识的身影。
还没翻完，这人就打电话来逼问感受。人就是这样，自已的孩子总是漂亮，自己的作品也贼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管心知肚明写得好不好，能把上千个普普通通的常用汉字码成长篇累牍，叫谁看着都心生欢喜。
“看完了吗？”
“看完了。”明知道他重点等着后面的话，故意忍着不说。
“觉得怎样？”
“还可以。”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他有些不高兴似的，居然拿话激我。
“哦，那我该怎么说话？”
“我那是个血胀胀的脓胞，只等你拿针一扎，把看不见的毒气和怨气都放出来。”
我听得吓一跳，忍不住叫起来：“喂，你这个人真是的，评价自己的剧本嘛，讲得这么血腥，还这么恶心人干什么！”
“呵呵，我怕你不敢说真话啊。”
“切，你又不是我上司，我干吗怕说真话。你无非是欲擒故，欲褒先抑，自己把糟贱的话先说完，我就无话可说了，只能表扬你了。”
“不是的！”他居然叫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诚恳地想听你的意见。我知道我写得不好，但我自己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我又吓一跳，本来就是说些不着三四的话打打嘴仗，开开心而已，这个人居然当了真。
居然有人会当真！
我乍舌，只好严肃起来：“老实讲，一句话概括这剧本就是，在张爱玲的衣服下披了个路遥的故事，最后取了个鲁迅的名字。”
他半天没讲话，然后突然笑起来：“你说的，嘿嘿，还真象！”
“当然！我强项！”
“那你有没有被故事打动？”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为什么？”
“一个年轻人，出身苦一点，努力挣扎得到一点地位，偏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于是幻想有个天仙解了他的寂寞排了他的忧愁辅了他的前程，最后还为他丢了性命。这种故事被路遥写烂了，高加林式的人生时代已经过去了。”
“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但很多的不幸，从本质上讲是一样的。”
“如果我需要知道本质，我就去读哲学，如果我读文学，我需要知道的是不幸与不幸的差别。”
他不讲话，未了又叹道：“我还以为会打动你。”
我笑：“我已经很难被打动了。”
“唉，看来我不可能当个作家，我脑袋里框框太多了。”
“但你是个好理论家，好导演，说不定还是个好演员。”
他笑：“那我还是安守本份做点事情吧。十一过后有个学校艺术节，我的话剧社要公演一个小剧场话剧，到时来看吧。”
“什么剧目？”
“呵呵，保密，到时来看，保证有趣。我们收费的，不过你当然是特邀免费嘉宾。”
“你们还收费？收费谁看啊！”
“放心，会有人看的，我们也不想很多人看。”
这个人，老是有很多奇谈怪论，新鲜的想法像架子上的葡萄，一串一串的。
那天打完电话他就又从我生活里消失了，偶尔和萧薇一起吃饭上自习，知道他们从原先学校的大剧社里拉了一帮朋友，成立了一个新的小剧社，叫“他她先锋话剧社”，准备做实验性的小话剧。
九几年读大学时，先锋、实验、反思这样的词特别流行，王蒙王朔这样的作家渐渐都不时兴了，苏童余华王小波的名字盛开在每个大学生的床头，第五代导演进入鼎盛，第六代们蓄着稚气的大胡子向他们发出微弱的挑战，什么新写实小说、新历史主义的新名词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开，闹得一帮大学生晕晕乎乎完全摸不着北。音乐团的天才们都改了朋克，每天在A楼的地下室里把电吉它弹出超声波的旋律，配着锣锅乱响的大鼓，震得扫地的大妈只好戴个Kitty猫的耳套子上班工作，文学社的秀才们也都改走意识流的路线，写得东西不配个上万字的说明完全不知所云。祝剑波大概也是不甘寂寞的人，好好的主流话剧路线不走，也来搞先锋。先锋啥意思？真不懂。
但我还是挺期待先锋的。
十一没有回家，留在学校睡觉，和几个朋友到上海附近逛了逛。上海的代词是摩登，但来上海的人却喜欢去周庄，一个类似婺源一样的老村子，这真是件趣事。周庄藏在上海的日新月易里，像女人很少保养的脚踝，整个人光鲜得不知岁月流走，却在最远的一个未端露出时间的痕迹，深陷的皱纹和角质的皮肤，刻意保留的一点本真让人心疼，忍不住摸了又摸，反倒成了浑身最性感的地方。
美固然是美的，但对于上海，我还是更喜欢她喜新厌旧的劲头。
十一刚过，好像刚刚只睡了一觉，学校里就铺天盖地是艺术节的宣传报导了。
学校方面和各个地上地下的社团都打出了活动海报，完全是才艺大比拼的时刻，看到那些活动那些比赛，你只会怨恨爹妈没有狠狠剥夺你的童年小快乐，没有把你送进各种非人的培训班做车轮训练，让你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种活动发生而置身世外，痛心不已。
我那时也不可扼制地整天期待点先锋的怪事发生。
学校里只要一演话剧就是《雷雨》，都快被那个神经质的女人折磨死了。
我还是非常期待祝剑波搞点新东西出来。
终天在一天早上在学校最大的综合楼前看到了他的海报，一块白床单上画的油画海报！
红得像凝固猪血的背景，一个眼神迷茫不知所措的男人，后面是三个奇形怪状的女人。
标题：最后一个情圣。
注脚：百老汇经典剧目改编，尼尔赛门最著名的喜剧作品，小剧场演出，实验新话剧。
“情圣”两个字又大又鬼异，看得人心惊肉跳。
瞬时就聚集了很多人看，热烈地交谈。情圣，这个词对九十年代未的大学生还是颇有吸引力的，再加上百老汇、尼尔赛门、小剧场、实验这样的词，真是掌掌击中我们猎奇的要害，不看不行。
每场限一百人，收两块钱的门票！离舞台最近的内场二十个位置收五块！
这招太有才了！
李元在卖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两块钱也就一顿早餐的牺牲，所以人群颇为踊跃，掏钱争着买内场票。
这场面真正把我震住了，不管戏演的什么，至少祝剑波真是个有经营头脑的人，也算是开了学校艺术节商业性演出的先河。
演出那天我作为工作人员被安排在最内场的一圈。
确实是挺有趣一出戏：一个叫赵青胜的男人，在经历了17年平淡的婚姻生活后，突然想来一次婚外情，体验一些他从来没有试过的事情、感情和刺激。他约会了第一个陌生女人，一个轻易就上钩的有夫之妇。这个女人喝酒、抽烟、习惯性咳嗽，一上来就想脱光衣服……不料，由于是第一次，他不想粗暴的去干那事儿，他希望寻找一种“美好和高尚”的感觉，这个欲火焚身的女人最终受不了他的懦弱和磨叽扬长而去。接着他约会了第二个女人，一个他在公园偶然邂逅的时尚女郎，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是个找不着活干的神经病北漂一族，她放荡不羁，甚至喜好抽点大麻，结果他们之间同样什么也没发生，两人只是在一起吸了吸大麻，唱了唱流行歌曲……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他在寻找“美好和高尚”的感觉。最后他约会了第三个人，一位外型不太出众的妇女，当然她还有一个身份——赵青胜妻子多年的女朋友，这个中年女人只有一样显著的特质——她可能是全世界最扫兴的女人，她是靠着忧郁醒，带着忧郁入睡。她用郁闷来打发一天的时间，她坦白的告诉赵青胜，她怀疑他的老婆和她的老公有点什么，而她自己决定做点什么报复一下，她喜欢他的知性，但是，他的肉体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这次真的想干点什么的赵青胜却遇到一个比他还磨叽的女人！他疯狂了，一向温文尔雅、讲究情调的他，开始说粗口，甚至动了向这个女人施暴的念头，可是，当这个女人说他是世界上“最正派、善良、稳重、高尚”的人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静，结果自然又是什么也没发生。怀着复杂的心情，最后时刻赵青胜拨通了自己老婆的电话，他选择了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偷情地点，约自己的老婆来赴约会……
气氛很热烈，学生们终于看到一出《雷雨》之外的戏，人人心里都有些发自肺腑的快乐！真正是看戏的快乐！
有人在窃窃私语地评论演有夫之妇的女同学和演神经病的女同学哪个更漂亮！
我不知道祝剑波为什么要选这个戏在学校演，虽然是个非常值得深究的剧本，但显然是个不合身份的题材。
先锋的意义在哪里呢？
到底什么吸引了他？
我当然预计不到2006年，有个叫徐峥、陶虹的两明星在全国巡演了同样的话剧，火了大半年，赚足了银子。
那是1999年，一个叫祝剑波的大学生看中了同样的底本，却将她搬上了大学。
我跟一个朋友在2007年十月的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旁的话剧院看到了这出话剧的新表演。在观众不断的笑声里，我们两个却陷入长久的沉默和回忆。
这个朋友当年也参与过祝剑波《情圣》的幕后工作，当我们两个看完戏坐在索菲亚教堂前的椅子上，吃着长面包，看着这个静穆的大教堂时，朋友突然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牢牢记着老祝那天讲的话，挺精彩！完全颠覆了我看戏的方法。”
我吓一跳，不知如何作答。
“回头想想，你跟老祝真是有些像，你们是注定要有点故事的人，也注定长不了。”
我不说话，朋友以为触动了我的旧事，住了嘴。
而我惊诧的，是居然有人记住了祝剑波那天讲的话。
我一直以为那天只有我受了震动。
那天演出完后，所有创作班底的人要祝剑波请客。明摆着戏成功了，虽然几个校领导交头接耳有所非议，但学生的笑声和掌声持续不断，收的钱明晃晃一抽屉也足以说明问题。
祝剑波到是豪爽，没有私吞钱款，当着大家的面把钱数了。
1376元。着实惊人的一个数字。
一群人呼啸着来到学校门口最豪华的“乐锦江”要了一个大包。
大家不停的喝啤酒，狂欢似的闹酒，模仿演员演的角色和做作之处，四箱酒瞬间消失。
有人开始讨论这出戏的主题是什么—九几年读大学的人，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凡事都要想主题是什么，意义是什么，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就提不起做事的劲。
有人说是表现现代都市人精神的空虚和感情的困惑。
有人说是表现人性的贪婪。
有人说是表现平乏生活的悲剧感受。
有人说是表现人性对生活的突破欲望。
萧薇突然笑起来：“要是想表现这些东西，那还不如去演什么《罗密欧与茱丽叶》《奥德塞》之类的大戏呢！对吧，祝导？”
祝剑波看着他笑：“萧小姐真是深知我心，不愧是我的当家花旦！”
“您过奖了！”祝剑波突然肯当着人夸她，搞得她很意外。
“其实选这戏是关颖老师启发的。她讲西方文论的时候，我想写个本子表现弗洛依德的潜意识理论，结果被别人否定了。”
他说着看我一眼。我毫不客气地回他一个白眼。
“后来有个台湾同学推荐了台湾热演的几个戏，还帮我弄到手拍的带子看。一眼就相中这个，确实是我想要的结构。”
萧薇笑：“你也太玄乎了，还结构！”
“真的！这部戏的结构非常有特点。三个人，三个段落，三个独立情节构成一个整体戏剧冲突。为什么一定是三个层面呢？非常值得探讨。我想从形式上说，三是所有结构里最稳定的结构，有内在的自我满足性，开始、发展、高潮，从形式上就非常完整，一点多余都没有。从内容上讲，三个女人，完全可以代表赵青胜的三个人格层面，第一个女人是放纵，代表被压抑的本我，第二个女人是神经质，代表迷茫困惑的自我，第三个女人是纯洁，代表无欲的超我。赵青胜与他们的周旋，就是三个人格层面的互相对话，寻找出路。出路是什么？是代表道德的第四方，那个没有出现的妻子！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
大家听呆了。
有人笑他：“你个家伙还挺能琢磨的！被你越说越玄乎，还真像那回事！”
“当然不是说赛门写这个戏就是想表现这些，但戏剧和小说一样，也就是一个文本，开放的文本，可以提供给我们不断阐释不断注解的机会，不同的人对同一个文本总是有不同的理解层面，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你们也可以不这样看剧本。”
有人笑：“曹雪芹写了一个《红楼梦》，养活了一万个研究《红楼梦》的！我算是明白什么叫研究了！”
“呵呵，上次关老师讲了个词，就是形容你们这帮没事瞎琢磨的，叫什么来着？”
“过度阐释！”
“对对对，就这词！老祝，虽然你讲得挺像，但我个人认为，你阐释得，绝对过度了！”
大家都笑起来，嘻嘻哈哈地开始发表关于剧本的奇谈怪论，笑闹成一团。
闹完酒，一拨人还要去K歌。我想到此剧和自己并无干系，悄悄地退了出来，一个人往回走。
才走过街口，就有人跟过来。
我不回头，就想到是他。
心里有些乱。
回头去看，却没有人，不免有些失落。
转过脸，一下看到他在前面站着，脸上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在找我吧？”
我脸腾地就红了：“才怪！深更半夜，我怕有匪徒跟踪。”
“呵呵，我就是匪徒。落花菲色一酒徒。”
我笑：“你今天真是得意了，戏很成功啊，而且是口碑票房双丰收。”
“哼，你以为他们来看什么的，看热闹，看女人，看婚外恋，看性，反正，我也不知道想让他们看什么。”
“这又是叫什么劲呢？难道一定要大家不看这些，一定要看出你讲的那个弗洛依德才叫看戏？那我们直接看弗洛依德算了。”
他淡淡地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希望生活不要只在表面上，大家也不要总在表面上认识问题。我总觉得一切不该是那样，应该有更合理的解释和形态，我渴望那个深度，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深度是什么。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也希望有人明白，有人陪我一起寻找。你明白吗？”
“明白。”
我看他这样认真，突然心里生出很多的温暖和敬意。
生存的事，原本可以很简单，需要什么便去寻找什么，但总有一些人，要去问为什么我们需要这些而不是那些，为什么我们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得到而不用那样的手段去得到。也许这样的人多了会让人累，让人烦，让人无事生非。可偏偏，这样的人不多，了了几个，为我们原本庸常的生活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刻出一个硬生生的拐弯，让我们改变，让我们疼痛，让我们惊觉此生某种神秘的刹那。
我笑：“你知道我怎么看那出戏？”
“什么？”
“呵，比较肤浅，我觉得那三个情人就像女人的三个侧面，感性，理性，神经质。第一个女人是感性的，用身体思考问题，喜欢就去做好了。第三个女人是理性的，被教化过的，已经忘了自己的本性，是一个无性别的人。第二个女人是神经质，是女人特有的一种心思状态，疯疯癫癫，看似无理，却思虑不断，十分可爱，介于感性和理性之间，是我最喜欢的人物。”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
“没什么，顺着你的思路向下想就是了。”
他看着我，久久没说话，半天突然说：“那天跟你说的，你还在考虑吗？”
“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啊？”
“啊！”我吓一跳，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一点准备都没有。
定定神，想起来问他一句：“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因为我们非常相似。”他毫不犹豫。
“什么相似？”
“说不清楚。但我相信只有你能理解我、支持我。”
我白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哦，因为我能理解你，所以你就非要我做你女朋友？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而且你就断定我会支持你？”
“呵呵，当然！”
我摇摇头，心里又想起他那天写的诗，“跟我走吧，爱人”，心里顿生反感，哼，凭什么我就要跟着你？就算爱你，也不该谁跟着谁吧？
这个人，天生就是自大狂。
心里这样想，兴奋之意渐渐退去，脸上又讪讪地提不起精神。
大学里，不谈恋爱很奇怪，谈恋爱呢，其实也很奇怪。
两个人，一无所有，从物质到精神都苍白得一塌糊涂，却要做最神圣最美好的交往，所有的浪漫不过是长堤矮凳上交颈聚首的秘密私语，单薄的身子倚着单薄的身子，畅想一个更为单薄的未来。
但是，就让我们浅薄吧，所有真实的快乐都是浅薄的，重要的是快乐。
拒绝祝剑波，并不是拒绝恋爱。
草长鸢飞，郎骑竹马，绕床而来。
我始终对过去种种有些期待，我还是等待那个且算青梅竹马的人说出让我心安的话。
和严俊的信渐渐少了，流水帐一样的生活写来写去，真实的心意在严整的词句后隐约恍惚。看着每封信，白纸黑字，他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很真实，一打开，才知虚空，所有都是幻想。
有次碰到老巴，他和严俊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不同专业。几个同学吃饭时，他偷偷问我是不是在和严俊谈恋爱。
我红着脸答：“没有啊，我们没谈恋爱。”
他笑，不做声。
我想了半天又回过神来，问他：“你干嘛说我们谈恋爱？”
“呵呵，我次跟严俊去上自习，看他给你写信，他不让我看，在那里翻来复去打草稿，生怕写错了一个字。你说，你们要是不谈恋爱，他干吗那么认真给你写信？”
我像雷击一样！
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翻来复去地打草稿写信，来来回回掂量每个词的份量，小心翼翼地掩饰早就掩饰不住的心思。一直以为他是超脱的，置身事外的，原来一切，不过也是隐忍！
隐忍！
想得我心如刀绞！
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我先把话说明？
不可能！
坐在床上，拉好帐子，把他所有的信都摊开，一封一封打开，又细细读了一遍。因为有了新的想像内容，想像他如何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信纸撕了写写了撕……看出一些词刻意地修改过，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看完，再一封一封收好，渐渐地，泪流下来……
很长时间都没法再写信，提起笔，说，或不说，都觉得做作了。有时候，祝剑波那种自信满满的样子会突然晃出来，拿着他自以为是的情书，大声地念“跟我走吧，爱人”！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纠缠和失落。
过了快两月，有天又收到他的信。
拆信之前，我跟自己说，最后一封了，如果他说，我们就相濡以沫，如果不说，我们就相忘于江湖！
“黎皓：
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了，最近特别忙吧？我们也挺忙，我参加了一个互助青年团，去浙江周边一些农村给民办教师讲课，也是非常辛苦。不过收获很大，我拍了很多照片，还记了一些心得日记，准备好好整理一下写个实践报告，我想很有意义。
昨天晚上非常热，和几个同学出去喝酒了，回来睡不着，听到张信哲的一首歌，让我想起很多住事。高三毕业开晚会的时候我唱过这个歌，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呵，现在真是非常能代表我的心情：’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一个男人和一颗炽热的心，不知在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你追求的是一种浪漫感觉，还是那不必负责任的热情，心中的话到现在才对你表明，不知道你是否会因此而清醒，让身在远方的我不必为你担心……’
希望你的生活能越来越好！
祝学业进步，快乐美丽！”
这算什么？一首歌？
我快要被他折磨疯了！
我捶床板，叫下铺的安安：“安安，你听过这首歌没有？”我把歌词念给她听。
“这歌啊，好老了，张信哲的吧，好像叫什么《别怕我伤心》”
“你能唱全吗？”
“唱不全！我又不喜欢张信哲的歌，我喜欢王菲的歌。”
“谁会唱这歌啊？”
“那哪知道？男生一般都会唱吧。”
我翻身下床，考虑给谁打电话，本班男生就算了，冷不丁叫人唱这么肉麻的歌，别人还以为我暗恋他呢。想来想去，给吴胖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叫：“胖子，会唱张信哲的歌吗？”
“哎呀！美女给我打骚扰电话来了啊！”
“闭嘴！唱完再跟你闲扯。会不会唱张信哲的《别怕我伤心》？”
“哥们强项啊！”
“速速唱来！”
“老大，人家唱歌要情绪的，哪能像你这样风刀霜剑严相逼啊，起码也该是糖衣炮弹腐蚀一下啊！”
“好好好，你唱完我就拿鸡鸭鱼肉腐蚀你。”
“不好！我比较容易受美女腐蚀，你可以考虑美人计。”
“死胖子！你到底唱不唱，不唱我挂了。”
“唱唱唱！得罪太上老君也不敢得罪您！”他边嚷嚷边哼起来，“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
我树起耳朵，听严俊省略的究竟是什么词。
“…… 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只听到那句“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我就失魂丧魄了！
喜才片刻，转念又起恨。为什么还是不肯说！为什么就是这一句不肯说？
闪烁其辞，暧昧不清，我恨死这个游戏了！
我不作声，吴胖那边嚎叫不止。
唱了几多遍，他叫：“大姐啊，够没够啊？我都声嘶力竭了，您不想看我气绝生亡吧？”
“够了……”话一出口，心中决意已定，眼泪竟流下来。
他听出问题，还是笑：“喂！你搞什么？哭了？触景生情了？不会吧，我唱得这么好啊？要不要再来首哲歌其它曲目？我也很擅长啊！”
我没法作声，任他在那边唱，挂了电话。
找了个盒子，返身上床，把所有的信一扫进去，封好口，一股作气扔到壁桂最上面放杂物的堆角里。
拍拍手，长舒一口气。
电话又响起来，安安叫：“快接吧，肯定是你的。”
我拿起毛巾去洗漱间，回她：“你接，找我的都不接，就说我出去上自习了。”
安安摇头：“唉，伤了心的女人！”拿起电话回：“噢，她不在啊，恩，刚出去了，上自习去了。骗你？你这人真是，爱信不信，不信自己来看！”“叭”挂了电话。
洗完脸回来好像坦荡了很多。
我打电话给祝剑波，约他出来上自习。
慢慢走到图书馆，已经看见他夹着一本书，站在那里，看着我来的方向。
我笑。
他打量了半天，笑着说：“怎么想到约我上自习了？”
“你不愿意跟我上自习？”
他眼睛转了一下：“那倒不是。不过……你不躲着我了？”
“干吗躲着你。以后总一起上自习，好吧？”我笑，自觉眼圈红了，忍了忍，笑得更夸张。
他半天没回过神，也没多问什么。两个人进了图书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位子，最后靠近进门的地方正好走了两个人，两人占了座位，各自掏了书出来看。许久无语。
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嘈嘈嚷嚷。
没有心思看书，一本书，翻了一页一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些信，信里的那些话，话里的每个字，字里的每个空白，都让我想了又想。
何以下了这么大决心，自己都吃惊。
但是，就这样了，不后悔。
看了一会，突然听到有人在门口叫我：“黎皓！黎皓！嘿！嘿！这呢！”
一看，吓一跳！
吴胖！
赶紧跑出去，奇怪得不得了：“你怎么跑来了？”
“哎哟，姐姐啊，你吓死我了！您老人家一声不吭打个电话来，上来就叫我唱情歌，唱完又不出声，自己掉眼泪。”
我打断他，声辩道：“我没有掉眼泪！”
“好好，没掉眼泪，您反正一声不吭又把电话挂了，把我急得，再打过去，好嘛，不知哪位姐姐接的，脾气那叫一个坏啊，告诉我你上自习去了。我就纳闷，前一秒还听我唱情歌呢，怎么下一秒就上自习去了？不会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被我打动了，跑哪自个伤心去了吧？”
我笑起来：“你少来，你就明说以为我跳楼了，你来看尸不就完了？”
“哎哟你个傻孩子！咱不兴这么咒自己的啊！呸呸呸！这话不算，皇天在上，长命百岁！”他捶胸顿足，装模作样地解咒。
我突然心头一热，觉得异样的温暖，笑他：“你这会特意跑来看我？”
他瞪着眼睛拼命点头：“是啊！我放下电话就奔你这来了，碰到我班主任找我谈心我都没理他，拦上个的，跳上我就来了。你看，的士票我都留着，管报销不？”
我笑：“好，报销，还管饭，行了吧？”
“呵呵，师大的学生觉悟就是高！”他拉着我的辩子，笑得肉一抖一抖。
我叫上祝剑波，三人一起去吃饭，我想把蒋涵也叫上，居然又不在寝室。只好三人去吃。
一路上我和吴胖侃天吹得天花乱坠，失落的小心事悄悄藏了起来。祝剑波不说话，夹着书跟在我们后面走，快出校门时，拉住我说有事，还没等我们挽留一下，回身就走了。
吴胖拿肘拐我：“那个，你男朋友？”
我笑：“是啊，好不好？”
他打量我两下，摇头：“不会。”
“什么不会？”
“你不会喜欢他。”
我奇怪：“为什么？人家很优秀的。”
“呵，喜欢这事跟优秀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人有关系。”
“什么意思？”
“你喜欢他，怎么都喜欢他，不喜欢他，怎么都不喜欢他。”
“你要死！你怎么晓得我不喜欢他？”
“他看见你跟别的男生吃饭生气了，他吃醋，要走，说明他喜欢你。你看他走，你不留，说明你不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逻辑！人家有事才走的。”
他笑，摇头：“你呀，少装！你那点小秘密小心事，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白他一眼，懒得理他。这人当知音大叔上瘾，老是一副诲人不倦，得道甚深的样子，无比可气！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我受了刺激，化悲愤为食量，胃口奇好，刀叉齐下，筷勺往返，埋头苦吃，很没有形象。
吴胖吃了两筷，看我穷凶极恶的样子，干脆停下来看我吃，忍不住说：“你请我吃饭，要不要这么捞本啊？”
我点头：“当然要！谁的钱谁心疼！”
他笑，不说话，过了一会，突然问：“到底什么事啊？”
一听这话，心里一征，眼圈突然红了，到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