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作者:茱莉·嘉伍德(茱莉·嘉伍德)

第一章第二章
第三章第四章
第五章第六章
第七章第八章
第九章第十章
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第十八章

  一零六六年,英格兰。
  他根本不知道打中他的是什么东西。
  前一分钟,罗伊男爵还以里着皮套的胳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下一分钟他竟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地上。
  她果然把他击倒了,千真万确的。她一直等着,等到他摘下头盔,她才挥动绑着小石块的皮绳,绕着头顶,挥成一个圆圈。这个简单的投掷器凝聚了惊人的速度和劲道,快到肉眼不能分辨。皮圈破空而过的声音就像一头怨气冲天的野兽,半嘶半吼。她的"猎物"却听不见,因为她站在墙头的走道上,隐在清晨的暗影中,而他是在下方,木造吊桥的底下,离她大约五十英尺光景。
  这个高大的诺曼人是个显眼的目标,再者,他也是带领人马窃占她领地的人,是这班异教徒的首领。就凭这个理由,更加的促使她卯足精神,全力以赴。在她心里,眼前这个高大的巨人已变成圣经中的"高力亚土",而她,就是杀死巨人的"大卫"。
  只是不像故事中的圣战英雄,她并不打算杀死她的对手。否则,她大可以瞄准他的太阳穴。不,她只是想打昏他,因此她选择了他的额头。是上帝的旨意,让他下半辈子永远带着这块标记;在这个黑色的胜利日,给他一个永志不忘的暴行标记。
  诺曼人已经赢定了这场战役。再过一、两个小时,他们就可以攻破城池,长驱直入。
  这已经无可避免了。她知道,她为数远不及敌人的撒克逊弟兄现在完全处于劣势,撤退是唯一合理的选择。没错,无可避免。可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怨气。
  这个诺曼巨人是三个星期以来,诺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派来攻占她这块领地的第四名战将。
  前面三个像小孩子在打架,她和她哥哥的人轻而易举便把他们打跑了。
  这一个不同。他非但赶不跑,而且很明显的要比先前的三个人机灵和教猾。在他麾下的士兵仍旧像先前那些人一样欠缺经验,不同的是这位新统帅领导有方,即使再长时间的攻战,士兵们照样纪律分明。
  不必等今天过完,胜利必定会属于这班可恨的诺曼人。不过,他们这位首领在胜利的时刻也必定会晕头转向。她要亲手办妥这件大事。
  她掷出石块时,由衷的笑着。
  罗伊男爵离开他的坐骑是要将那名年轻的士兵从护城河里拉上岸。那个小笨蛋失足落水,头下脚上的栽进河里,由于身上甲胄过重,重心抓不稳,下沉得更快。罗伊抓住他的一只脚,硬生生地把他提出水面,手腕再一使劲,那名落水的士兵便给拉上了长满青草的河岸。阵阵的咳嗽声显示出年轻人并无大碍,呼吸还很顺畅。罗伊放心地摘下头盔,准备拭去眉毛上的汗水时,小石块不偏不倚的飞过来,正中目标。
  罗伊仰面翻倒,但是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他睁开眼睛时四周依然烟尘弥漫,他的手下正赶过来救援。
  他拒绝了他们的帮忙,自己坐起来甩甩头,企图把疼痛和令他迷惑的浓雾全部甩掉。一时间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鲜血从右眼上方的一道裂口不断滴下来,他按一按伤口的边缘,才发觉额头上撕掉了好大一片皮肉。
  他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从伤口的大小来看,他确定那绝对不是弓箭形成的,可恶的是,他的头痛得像火在烧。
  罗伊忍着痛,奋力地站起身,愤怒给了他振作的力量。他发誓一定要找到下毒手的家伙,报以同样的手段。这个念头令他开怀许多。
  随从牵着马匹站在一边,罗伊翻身跨上马鞍,将注意力转向环绕城堡的围墙。他的敌手会不会从那里向他瞄准?距离实在太远,连一点点可能的威胁也看不见。
  他重新戴起头盔,四下观望,却发现在他昏倒的这十几分钟里,他的军队似乎早已把他的训练和指点忘得一干二净。
  暂时代理他的副指挥殷吉竟把全队人马集中在城堡的南侧,城墙上箭如雨下,哪里还有可能进攻?
  他们的愚蠢直教他气得发昏。那班士兵拼命用盾牌举在头上抵挡弓箭,只这一会儿工夫,他们又打起艰苦的防御战,所处的位置仍和这天早晨他前来领导他们进攻时一模一样。
  他重重地叹口气,只有再度接掌指挥。
  他立刻改变战略,阻止了节节败退的颓势。他调遣十名最可靠的士兵跟他一起登上领地北方的一小块高地,在大伙找到掩护之前,他已经发箭射杀了守在城墙顶的一名撒克逊士兵,随后再由这些手下继续攻战,不消多久,撒克逊人的这堵城墙便告失守。
  罗伊的五名手下爬上墙头,切断缆线,放下吊桥,罗伊骑着马,拔出剑,率先步上吊桥。拔剑其实并不需要,第一道和第二道城墙的守兵都已经弃守了。
  他们挨家挨户的彻底搜查,没有发现任何一名撒克逊士兵。罗伊一看便知敌人早已由某个秘密信道遁走。他命令一半人手在围墙四周寻找类似的出入口,一旦发现立即予以封死。
  片刻之后,诺曼人在城墙上升起色彩鲜艳的旗帜。这座城堡正式归在威廉公爵的名下,属于诺曼人所有。
  但是罗伊的任务到此只达成了一半。他还得找到那名"奖赏",把她带回伦敦。
  嗯,也该是抓住妮可小姐的时候了。
  从宅邻居住区搜出的几名仆佣被士兵们揪入中庭,围在一堆。与罗伊一般高大却没有罗伊那种魁梧和伤疤的殷吉,狠狠的揪着一名仆佣,这人年纪很大,鸡皮鹤发。
  罗伊还来不及下马,殷吉已在大声叫嚷:"爵爷,这人是管事贺康,就是他把这家人的情形告诉了葛力男爵。"
  "我不跟诺曼人讲话,"贺康抗辩,"我根本不认识那个葛力男爵。要是我说谎遭天打雷劈。"他赌咒似的强调。
  "忠心耿耿"的老佣人明明在撒谎,而且为自己敢在这种情况下如此大胆感到非常骄傲。老人只顾担心背后的衣服被那名狠劲十足的金发武士扯破,始终没有抬头去望骑在马上的诺曼将领。
  "胡说,你确实跟葛力男爵说过话,"殷吉反驳他。"他是第一位奉命前来攻城和带走奖赏的将领。老头,说谎对你毫无好处。"
  "啊,就是屁股中箭、仓皇而逃的那一位吗?"贺康问道。
  见老仆提起葛力爵爷丢脸的事,殷吉光火的瞪起眼,强迫他转身面对男爵。老人终于抬头望见这位诺曼将领时,一口气几乎梗在喉咙里,他必须尽量把头朝后仰,才能看清面前披挂着皮革和钢环的巨人。阳光反射在甲胄上,耀人的强光使贺康眯起了眼睛。骑马的武士不动,他的马也不动,一时间,老仆人甚至以为看到的是一座雄伟的雕像。
  贺康在骑士摘下头盔之前,还算能力持镇静。
  当诺曼巨人摘下头盔,贺康吓得几乎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这"蛮人"真正是令他魂飞魄散,他简直想哭喊救命。这巨汉一对冷厉的灰眼珠里有着不能动摇的坚决,贺康肯定自己非死不可。他一定会杀掉我,他想。于是他飞快地默诵一
  遍主祷文,决定以光荣的死来保护他那温柔可敬的女主人。他宁愿牺牲自己,他相信这么做上帝必定会迎接他登上天堂。
  罗伊瞪着颤抖不止的老仆好一会儿,才将头盔扔给候在一旁的随从,跳下马,把疆绳递给一名士兵。坐骑不听话地直立起来,但是主人的一声喝令,它立刻停止了撒野的动作。
  贺康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殷吉探手把他拉住。"有个女的还在楼上,是双胞姊妹中的一个,爵爷,"殷吉向男爵报告。"她在教堂祷告。"
  贺康猛吸一口气,抢着说:"上次围城的时候,教堂早就烧毁了。"他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丹妮修女从修道院一赶到,便吩咐把圣坛搬到内庭的一个小房间。"
  "丹妮是修女,"殷吉自动插嘴。"爵爷,就跟我们听说的一样,她们两个是双胞胎。一个是圣人,一心只为世人服务,一个是罪人,一心只想给我们制造麻烦。"
  罗伊仍旧不说话,继续瞪着老仆。贺康不由自主的移开视线,盯着地上,合起双手极小声地说着:"丹妮修女因这场撒克逊和诺曼人的战争被困住了,她是无辜的,她只希望能回到原来的修道院。"
  "我要另外那一个。"
  男爵的声音很轻,很冷。贺康的胃再次翻腾。
  "他要双胞姊妹的另外那一个。"殷吉放声大吼,一瞧见男爵严峻的眼光,赶紧闭口,把接着要说的话全部吞回去。
  "双胞姊妹的另外那一个是妮可小姐。"贺康吸足一口气接着往下说:"她离开了,爵爷。"
  罗伊对这个消息毫无反应,殷吉却流露出掩不住的失望。"她怎么可能离开了?"他边吼边推贺康,逼得老仆再度跪倒。
  "内庭的墙壁里有许多秘密信道,"贺康承认。"难道你们没注意过吊桥以后再没瞧见任何撒克逊士兵吗?妮可小姐带着她兄弟的人一个多小时之前就走了。"
  殷古气得怪叫,只有拼命地推贺康出气。
  罗伊上前一步,两眼笔直地瞪着他的副将。"殷吉,对付一个没有还手能力的老人,不表示你的力气很大,同样的,干扰我的问话也不能证明你有自我克制的能力。"
  殷吉自觉?面无光,只好向男爵鞠个躬,再把跪在地上的老仆拉起来。
  等殷吉离开老人的身边,罗伊才收回视线转向贺康。"你为这家人做了多久的管事?"
  "将近二十年。"贺康的口气有着难掩的骄傲感。"主人待我很好,爵爷,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重要。"
  "二十年的好待遇,让你现在出卖两位女主人?"他嫌恶地摇着头。"贺康,你的忠诚和你的话都不足采信。"
  罗伊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这老者身上。他迈开大步走向内庭的门,排开挡在道上看热闹的部下,径自走了进去。
  贺康被命令回到仆佣堆里,任由他在殷吉急冲冲地追随男爵而去时,兀自担心自己的命运。
  罗伊有条不紊的进行搜索。内庭的第一层堆满了碎石块,凌乱不堪。角落一张长桌翻倒了,凳子大都已损毁。通往楼上各厢房的主楼梯大体上还算完整,由墙壁渗出的水滴在木质的梯阶上,又湿又滑。栏杆大多已毁损,摇摇欲坠地挂着。如果有人在这里滑一跤,非摔下楼去不可。
  二楼的情景也一样凄惨。风从壁上一个好大的洞口灌进来,冰冷彻骨。楼梯终点是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
  罗伊一登上这层楼,殷吉立刻冲到他前面,手忙脚乱地抽出佩剑,摆出一副护主的姿势,谁料地板也是又湿又滑,殷吉不但失去平衡扔了宝剑,还对准墙上的大洞冲去。罗伊实时拽住他的后颈,往回一拉,殷吉顿时朝反方向弹回来,撞在壁上。他像落水狗似的抖了两下,拾起佩剑,再次追随在他的领主身后。
  对于这样一个鲁莽的手下,罗伊只有摇头不已。他来到第一个房间时,发现房间上了闩,他轻易地踢开门闩,低头穿过嫌矮的门框,进入房间。
  这是一间卧室,室内燃着几支蜡烛,一名待女瑟缩地躲在角落。
  "这间房是谁住的?"罗伊问她。
  "妮可小姐。"侍女悄声地答。
  罗伊从容地打量着房间。简朴如苦修僧的陈设,整洁得令他有几分惊讶。想不到女人家没有那些琐琐碎碎的玩意儿也能过活。当然他对女人的了解也仅止于他的三个妹妹。不过就这三个女人已经足够让他做这番结论。靠墙是一张大床,
  酒红色的垂慢拢在床后,对墙是壁炉,一只样式简单的红木柜子立在另一个角落里。
  挂?上没有任何衣裳,罗伊无从得知这房里的女主人究竟是胖是瘦。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却发现殷吉呆头愣脑的堵住了去路。罗伊两眼一瞪,殷吉才慌忙退开。
  第二扇门也由里面上了闩,罗伊正想踢开它时,竟听见拔US门闩的声音。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待女,一脸的雀斑和惶恐。她原本想向他行礼,不料一看见他的脸,礼只行得一半,便大叫着逃了进去。
  这间房里点满蜡烛,一张覆着白布的木制圣坛摆在壁炉的正前方,圣坛前的地板上有几块皮面的跪垫。
  他一眼便瞧见那位修女。她跪在那里,低头祷告,双手握着自颈上垂下来的十字架。
  她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的白。罗伊站在门口等她抬头,因为圣坛上没有摆设圣杯,他无需跪拜。
  侍女怯怯地碰触修女细瘦的肩膀,弯下身子小声向她耳语。"丹妮修女,诺曼人的首领来了。我们是不是现在投降?"
  这问题太可笑,罗伊几乎笑出声音。他示意殷吉把剑收起来,大步走入室内。两名女仆站在以毛皮遮着的窗口,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婴儿,小东西正专心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罗伊的注意力再回到跪着的修女身上,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侧面。她终于以手势划了一个十字,表示祷告完毕,接着优雅地站起来。她刚一站稳,小婴儿便迸出哭声,探着小身子要她抱。
  修女示意黑发的女仆向前,她抱过孩子,亲吻过他的头顶,再走向罗伊。
  到现在他还是没能看清她的面貌,因为她的头一直低着,不过她温婉的态度和哄婴儿时的轻声软语却已深深地吸引了他。婴孩竖着一头金色的细发,模样儿很有趣。这会儿满足地靠在修女怀中,继续吮自己的拳头,不断发出呼啦啊啊的
  声音,偶尔还打两个呵欠。
  丹妮在罗伊身前一、两英尺处停下步子,她的头仅及他的肩,他情不自禁地想:她好象很容易就会碎掉,很脆弱的样子。
  这时她抬起头,定睛注视着他,于是他什么也不想了,就好象他已经不会思想。
  她美到极点。天使般的面孔,毫无暇疵的皮肤,尤其那对眼睛更令他迷惑,动人心弦的蓝。一时间罗伊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位降临凡间的女神。弧形完美的眉毛,挺秀的鼻子,丰满红润的嘴唇,动人至极。
  罗伊惊觉自己的身体有了异样的反应,立刻收敛心神,这份突然的失控确实令他惊吓,而耳边的一声抽气声更明显的表示殷吉的反应跟他一样。他掉头向殷吉横一个白眼,再面对修女。
  丹妮已是教会的新娘,神圣不可侵犯。正如他的领主威廉公爵一样,罗伊也尊敬教会,不遗余力的保护神职人员。
  他用力地吁口气。"这孩子是谁的?"他以问话企图消解自己心中对这个女人不敬的念头。
  "是嘉莉的。"他发现她略带沙哑的声音简直不可思议地诱人。她向站在暗处的公仆示意,那女人立刻上前一步。"嘉莉是这里的忠仆,她的儿子叫尤里。"
  她低头看看婴儿,见他在咬她的十字架,便轻轻把它移开,再抬头望向罗伊。
  两个人沉默的对看了半晌,她的手在尤里的小肩膀上画着圆圈,视线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罗伊,表情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对他脸颊上那道又深又长的疤痕也似乎视而不见。罗伊反倒有些不自在,他习惯的是一般女人乍见他时的另一种反应,但是修女的态度使他相当受用。
  "尤里眼睛的?色和你完全一样。"罗伊说。
  其实不然,婴儿的眼睛澄蓝,丹妮的却是漂亮。
  "撒克逊人多数都是蓝眼睛,"她答道。"尤里再几天就满八个月了,他会活到那么久吗,诺曼人?"
  她问得那么温婉自然,罗伊一点不觉得受到冒犯。"我们诺曼人不杀无辜的孩子。"
  她点点头,微微的一笑。他的心怦怦然,她的额上有一个迷人的酒涡,还有,老天,那双眼眸,简直勾去了他的魂魄。他发现那并不是蓝色,而是他曾经见过最娇弱的一种花朵--紫罗兰。
  不行,他告诫自己,他必须冷静。他现在的表现像个少不更事的随从,以他的年纪,不该再有这种感觉。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而且说得那么好?"他的声音已经变调。
  她似乎毫无所觉。"六年前,我哥哥跟随撒克逊国王哈洛德到过诺曼,"她说。"他回来之后,坚持要我们学会这种语言。"
  殷吉站到男爵的身旁,突然问道:"你那个双胞姊妹是不是跟你很像?"
  修女转头注视着发问的士兵,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殷吉在她的眼光下竟红了脸,不敢正视她。
  "妮可跟我在外貌上非常相像,"她终于作答。"绝大多数的人都分辨不出我们谁是谁。可是我们的性情脾气完全不同。我是随遇而安,什么都能接受,她不行,她发誓宁死也不向侵略者投降。妮可相信你们迟早会放弃侵略而回家去。真的,我很为她的安危担心。"
  "那你知不知道妮可小姐到哪里去了?"殷吉再问。"我们爵爷非知道不可。"
  "我知道,"她的视线依旧不离开殷吉的脸。"只要你们爵爷肯向我保证不伤害我妹妹,我就说出她的去向。"
  殷吉哼了一声。"我们诺曼人从来不杀女人,我们驯服女人。"
  听见自己的属下如此大言不惭,罗伊恨不得一把将他踢出门外。他发觉修女对这番话也很不以为然,她的脸色稍微一变,但亦仅仅一变而已,很快便又回复平静。他的警戒心立刻抬头,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
  "你妹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罗伊承诺。
  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罗伊想着方才她的怒气可能是由于担心妹妹的处境所致。
  "你知道吧,"殷吉起劲的插嘴。"妮可是国王的奖赏。"
  "国王的奖赏?"
  这次她的怒气再也克制不住,虽然胀红了睑,声音却依旧保持镇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哈洛德国王已经死了。"
  "你们的撒克逊国王的确是死了,"殷言向她解释。"可是诺曼威廉公爵就要驾临伦敦,不久就会成为全英格兰的国王。我们奉命尽速将妮可带到伦敦去。"
  "目的是什么?"她问。
  "你妹妹是国王的奖赏,威廉公爵要将她赏给一位贵族骑士。"殷吉傲气非凡的补上一句:"这是最大的光荣。"
  她摇摇头。"你还是没有说明我妹妹怎么会变成国王的奖赏,你们的威廉公爵怎么会知道妮可?"
  罗伊不想让殷吉再搅和下去,愈描愈乱,反而惹恼这位温婉的修女。他把段吉推向门口,"我保证令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再度向丹妮承诺。"现在请把她的去向告诉我。墙外的危险你完全不了解,她被抓到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只怕有些诺曼人不会善待她。"
  当然,这几句话说得很婉转,他不想把真实的情形说给她听,事实上她的妹妹要是被那些无法无天的士兵逮到,只怕凶多吉少。他愿意保护这位修女不必面对生活的残酷面,不愿她的纯真被世俗的罪恶所砧污。但如果她拒绝透露他所需
  要的消息,他将不得不粗鲁一点。
  "你肯不肯答应由你亲自去找妮可,不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其它的人?"
  "由我亲自去有那么重要吗?"
  她点头。
  "好,我答应,"她说。"虽然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我信得过你,"她打断他的话。"而你已经向我保证,妮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她再次展露笑容。"如果你经常食言,绝不会得到这么高的权位。再说,你比这些士兵年长得多,这是仆人告诉我的,我相信你的耐心和克制力也比他们强得多。要找到妮可一定需要这两样东西,因为她被激怒的时候相当难缠,而且,她很聪明。"
  罗伊还来不及回答,丹妮已转身走向站在窗旁的两名女仆,她把婴儿交给其中那个叫嘉莉的,再对另一个低声交代一些事情,然后回转身对着罗伊。
  "我治好你的伤口就把妹妹的行踪告诉你。"她说,"你额头上裂了好大一道伤口,男爵,让我替你清洗和包扎起来。请坐下,顶多一、两分钟的时间。"
  对她的周到和好心,罗伊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摇头拒绝,最后到底改变了心意,坐了下来。殷吉站在门口仔细地看着。女仆将一盆清水搁在罗伊座位边的一只矮柜上,丹妮取来一些干净的白布条。
  男爵的体形把整张凳子全部吞没,两条长腿叉在前方,丹妮就站在他叉开的两腿中间。她将白布浸在水里时,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清洗伤口的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等到清洗完毕,敷上止痛的软膏时,她才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大概是石头吧,"他耸耸肩膀。"没什么了不得。"
  她温和地笑笑。"我看当时也许很不得了吧。照伤势来看,这一击至少也让你昏了一阵子。"
  他简直无法专心听她在说什么,她的味道太好闻,除了知道这个美丽的女人靠他如此之近以外,任何事都已无法使他专心。她淡淡的玫瑰芳香吸引着他,垂在她胸前的十字架也吸引着他。幸亏这神圣的十字架使他恢复了克制力。她退
  开的同时,他也站起来。
  "我妹妹到亚烈男爵的领地去了,"她说。"由此地往北走大约三个小时的行程。亚烈誓死抵抗诺曼人,妮可打算让家兄忠诚的士兵和他们联手作战。"
  门口一阵喊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罗伊手下的一名士兵有事向他报告。"看着她。"他吩咐殷吉。
  罗伊出了房门还听得见殷育热情有劲的回答:"我会用生命保护她,爵爷。上帝作证,我绝不许任何人碰她。"
  罗伊叹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要不是上帝赐他过人的耐性,照他的本意早就拿殷吉的脑袋去撞墙。天晓得,在过去那个小时里,他不只一次的想这么做。
  楼梯口有另一名年轻士兵在等他。"爵爷,城堡南边到现在还在打,从城墙顶清清楚楚看见那些撒克逊兔崽子已经把我们的人团团围住,一看旗帜的?色就知道受困的是修格男爵的人马,我们要不要去支持他?"
  罗伊离开内庭,爬上城头亲自视察情况。前来通报的士兵紧跟在他身后,很不幸的,这人的幼稚冲动一如殷吉,真是一对活宝,危险的组合。
  "你看见了吗?爵爷,撒克逊人逼得我们的人一路败退。"这笨笨的年轻人问他。
  罗伊看得直摇头。"你是看见了,可是你并没有看懂。"他气恼的说,"修格他们的战略跟我们在哈斯汀附近所采取的完全相同,这是以退为进的诱敌之计。"
  "可是看起来明明是撒克逊人占优势嘛。他们的人数多出三倍。"
  "人多没有用。"罗伊疲累地叹口气,他一再提醒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你在我这一队多久了?"
  "快八个星期。"
  他的回话消弭了罗伊的怒气,这么短的时间的确训练不够。"暂且原谅你的无知。"他近开大步准备出发。"我们应该支持修格的人,不过那纯粹是因为我们喜欢打一场漂亮的仗,而不是为了他们需要支持。修格他们不管有没有我们的援助,一样都会得胜。"
  年轻的士兵一面点头,一面问可不可以追随男爵,和他并肩作战。罗伊接受了这项要求。他留下二十名士兵守在内庭,带领其余的人手上阵。好在城里只剩几个妇人小孩和仆佣,殷吉应该维持得住。
  战况很激烈,但是结束得未免太快。罗伊心思细密,顿觉事情有些蹊跷。怎么他一加入战役,明明两倍于他们的撒克逊人立刻像狼群进山似的四散逃窜。难道这场战役目的只在引他出来?连日征战,过度缺乏睡眠的他实在太困乏,他想,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但是他仍带着自己的部下继续追杀约一个小时才罢手。
  罗伊吃惊地发现另一队战友竟由修格男爵亲自带队。修格是他的朋友,阶级和他相等。他以为修相应该正和公爵并肩做最后的扫荡战,一边前往伦敦。他问起这个问题时,修格向他解释,原来他们是在歼灭北边的零星队伍之后,准备前往伦敦的途中遇到了撒克逊人的袭击。修格比罗伊年长十岁,花白的头发加上脸上臂上的创痕,罗伊跟他一比几乎毫无瑕疵。
  "我的部队全是些初出茅庐的新手。"修格坦白地说。"比较有经验的都派给了威廉。罗伊,我没有你这种训练新人的耐心。要不是线民通风报信,我们的伤亡可就惨重了。这个撒克逊探子来得真是时候,所以他们埋伏的效果不如预期。"
  修格凑向前,以类似告解的口气小声说:"我这批人到现在还是缺乏军纪,居然有两个人连剑都弄丢了。你相信会出这种漏子吗?我真该现在就宰了这两个笨蛋,省得再添麻烦。"他吁口长气。"只要你同意,我请威廉调我的几名娃娃兵给你好好受点训练。"
  两位男爵各由自己的军队簇拥着,回返城堡。
  "你说的那个线民是什么人?"罗伊问。"为什么信得过他?"
  "这个人叫詹姆,我没说信得过他。"修格答道,"只是到目前为止还算可靠。他告诉我撒克逊人讨厌他,因为他用很恶劣的手段收租税。詹姆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他在这里土生土长,对那些隐密的藏匿所在都很清楚。哎,这风是不是冷起来了,罗伊?"修格拢紧披风,改变话题。"我的骨头有感觉。"
  罗伊没什么感觉。细雪开始在飘,但是还盖不住地面。
  "你的骨头老了,修格,所以才会觉得冷。"他开朗的笑容化解了语气中的嘲弄。
  修格也笑着。"你说我老?听听我百战百胜的辉煌战果你就会改变看法了。"
  这位傲气十足的勇士果然巨细靡遗地eM述起自己的战绩,直到进入堡内,抵达中庭时才告一段落。殷吉没有出来迎接,罗伊猜想这胡涂蛋八成仍守在楼上,盯着那位修女。
  一想到这个撒克逊女人,罗伊便很不舒坦,总觉得她有些怪,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她太吸引人的缘故吧,他想。以他的看法,这么美丽的女人皈依教会未免可惜,她应该归属于一个男人才对。转念一想,自己持有这个恶念,真正是无聊。他傍着修格走入内庭,看情形,修格和他的部队势必要在此地过夜,夜色已快速地逼近。
  修格显得又冷又倦。罗伊吩咐侍卫生起炉火,再召修格所提及的那个线民进来,当面询问一些有用的情报。"我想问他有关这一家人的事情。"他说。
  一名士兵立刻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殷吉连奔带跑冲进大厅,见到男爵赶紧立定,鞠了躬,准备报告。
  罗伊抢先制止。"把修女带来见我,有话要问她。"
  这个命令使殷吉大惊失色。罗伊正想动手推他,门口的一番动静转移了他的注意。领命前去带线民的土兵回来了,在他旁边就是那一个撒克逊的"犹大"。此人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褐色的衣摆扫着地面,沾满了泥泞。他令罗伊想起了猫头鹰:个子很矮,斜肩,眼皮很厚像搭着一层多余的肉。他的长相真像猫头鹰,却生了一副兀鹰的心肠,出卖自己的同胞。罗伊十分不屑地想着。
  "过来,詹姆。"罗伊命令他。
  撒克逊人遵命向前,向两位男爵一躬到地。"爵爷,我是您们最忠诚的仆人。"
  罗伊背着手站在壁炉前,修格的身边。修格里着羊毛披风,借它挡住不停发作的寒颤。罗伊注意到他泛白的脸色和烧红的眼睛,立即下令搬张椅子安置在壁炉前。
  "去拿一大杯麦酒给男爵。"他向站在门口修格的卫兵叫唤,"先让撒克逊仆佣喝一口,如果喝了没事,就表示酒里没有下毒。"
  "我好得很,而且我跟你一样壮。"修格对罗伊的自作主张颇不以为然。"我要什么自己会说。"
  "对,你当然跟我一样壮。"罗伊附和着,"但是这一个星期你上阵的次数比我多两倍。"这当然是谎话,无非是为了满足修格好强的自尊心。"换做是我,也会吃不消。"
  修格同意了他的说法。"这倒是实话。"
  保全了修格的自尊,罗伊收起笑容,再把注意力转向线民。"把这一家族的情况详细告诉我,"他以命令的口吻说,"先说他们的父母,两个老的是不是真的都死了?"
  士兵搬来一把高背椅搁在炉边,撒克逊人退开一步,等到修格坐定才开始回话。"对的,爵爷,两个老的都死了,就埋在北边山顶的家墓里。"
  由于必须不断仰起头来望着这位诺曼巨人,詹姆的脖子愈来愈痛,痛到忍无可忍时,他只好把视线定住在地板上。这一招不但减轻了疼痛,也减缓了直接面对这位巨人的压迫感。詹姆发现这位诺曼勇士的眼睛一如他有脸上的伤疤,令人骇怕。而那冷厉的眼神甚至比他的身形和疤痕更具威胁。
  "说说其它人。"罗伊再下令。
  "还有两个兄弟,"詹姆不敢迟疑。"桑顿是大哥,据说他已经在北边的战役里战死了,不过这件事始终没有证实。"
  "另外一个呢?"
  "他叫杰堤,是家里的老么,他也在那场战役受了伤,现在在修道院里由修女们照料他。不过杰堤活下来的机会不大,他的伤相当严重。"
  殷吉仍然站在男爵的身边。罗伊突然转头对他说:"我不是叫你把修女带过来吗?"
  "我不知道你要盘问她,爵爷。"
  "我要做什么你无权过问,殷吉,你的职责是服从,不是发问。"
  殷吉猛吸一口气,冲口而出;"她不在这里了。"
  罗伊强自按捺住想掐死他的冲动。"说明理由。"他严厉的命令道。
  殷吉鼓起最大的勇气面对领主的凌厉眼神。"丹妮修女请求准许她回修道院一趟。她说她跟院方说好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回去,而且她也很关心她弟弟的伤势,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她认为她必须照顾他。"
  从头到尾,罗伊没有任何反应。殷吉根本猜不透他的领主究竟在想些什么,就是这层猜不透使他继续说话时有些走音。"她弟弟的伤势有生命的危险,爵爷,她必须整夜守在他身边,她向我保证明天一早就回来这里。当然到时候随便你要盘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罗伊先做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之后,才开口说话:"如果明天一早,她不回来呢?"
  殷吉被问得一愣,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她向我保证过了,爵爷。她不会骗我,她不能说谎话的,她是教会的新娘,要是说谎她的灵魂就会有罪。万一她早上不能离开修道院,我愿意亲自去带她回来。"
  经年累月的训练,已使罗伊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脾气。眼前就是一个考验。尽管想破口大骂这个笨蛋的冲动挤得他喉咙痛。所幸线民在场帮了大忙,因为罗伊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资罚自己的部下。罚归罚,自尊和面子也要顾及。
  修格的咳嗽声唤起罗伊的注意。这位年长的武士同情地看看他的朋友,再转向殷吉:"孩子,你不可以进修道院那道圣墙去带她出来。假如我们敢违背这条最神圣的戒律,上帝的左手会毫不容情地处罚我们。"
  "神圣的戒律?"殷吉显然不明白。
  修格仰首望天。"她现在已在教会的保护之下,你给了她一个庇护所。"
  殷吉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这一吓非同小可,他急着谋求补救之道:"可,可是她向我保证……"
  住口!"
  罗伊说这两个字的音量并不高,线民詹姆却已怕得跳起来。他瞥见了这位诺曼人眼中的怒气,他一连退后好几步,但求远离这把骇人的怒火。
  詹姆的懦弱令罗伊觉得好笑。"刚才你说完了两兄弟,詹姆。"他对着线民转回原来的话题。"现在把双胞姊妹的事告诉我。我们知道其中一个是修女,另外那个……"
  看见线民在摇头,他立刻收住话尾。"这个家族里没有什么修女,"詹姆不假思索的说,"只有妮可小姐。"他一说完便发觉这句话对这位诺曼战将的影响力。男爵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立刻变了脸色。"妮可小姐是……"
  罗伊打断了他。"我们知道妮可小姐,"他说。"领兵保卫城堡反抗我们的就是她,对不对?"
  "对,爵爷,对极了。"
  "好,我想听的是双生姊妹的另一个。如果她不是修女,那……"
  詹姆大着胆再次摇头,他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为难。"可是,爵爷,"他小声的说。"只有一个,妮可小姐并没有双生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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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撒克逊线民的答案,罗伊的反应是直接又令人惊奇的。他猛一仰头,放声大笑,笑得溢出了眼泪。妮可小姐为她自己寻觅庇护所的计策令他叹为观止,而这个女人的足智多谋更令他激赏。
  妮可不是修女!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至于是什么道理使他会有这种感觉他并不了解,也不想深究。他继续狂笑,上帝保佑,他总算不曾对教会的新娘动邪念。
  殷吉不知道他的主人为什么笑成这样,他在男爵手下不久,但从未见过他的笑脸,同时也惊觉他从未目睹这位大将被人打败。
  "你还不明白吗,爵爷?"殷吉冲口而出。"你因为我的缘故而受辱,是我相信了她的谎话,是我准她回修道院的。"殷吉莽撞的冲上前,站到离男爵触手可及的位置,以沈痛的声气低低的说:"全怪我一个人。"
  他的认错方式太夸张,罗伊不由得挑起浓眉:"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说。"说话的同时他朝线民意味深长的一瞥。
  殷吉遵命低下头,罗伊便转向詹姆:"说出你所知道与妮可有关的事。"
  詹姆无奈的耸耸肩。"两年半以前我就被逐出此地了,爵爷,我只知道妮可应该是嫁给一个叫洛夫的人,他在南方有一块很大的领地。洛夫长得很魁梧,她从小就已经许配给他,假使婚礼按期举行,洛夫在哈斯汀战役战死之前,他们结婚就大约两整年了。关于妮可我只知道这些,爵爷。"
  对于这项情报罗伊没有表示什么。他随即让詹姆退下,等线民离开了大厅,他再回头训诫殷吉。"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宣扬自己的罪状,明白我的意思吗?"
  殷吉点着头,诚惶诚恐地接受申诫。
  罗伊叹一口气。"殷吉,在你代理我的职务时,你的错就等于是我的错。假如因为这次事件而能让你学到一个教训,那么你给我惹来的这些不方便,反倒是好事了。"
  殷吉想不到爵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从来没听过把"挫败"说成"不方便"。他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修格适时介入话题:"这位妮可小姐实在很狡诈啊,罗伊?她轻松愉快的就溜出了我的手掌心,暂时的。"说最后一句时他冲着殷吉的方向点个头。
  "不错,"罗伊咧嘴一笑。"暂时的。"
  "真的呢,我成了她谎言下的受害人。"殷吉也冒出一句。
  "不对。"罗伊否定他的说法。"你成了她美貌下的猎物。记取错误,下次不要再蹈覆辙。"
  殷吉缓缓的点了一个头,吸口气,再慢慢的拔剑出鞘。他以发抖的双手将这把镶着珠宝的宝剑呈给罗伊。"我太令你失望了,爵爷。因为我,使你蒙羞。"
  殷吉闭起双眼默默等待最沉重的打击。痛苦的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他终于睁开眼。爵爷为什么还在犹豫?"你不处罚我吗,爵爷?"他大惑不解的问。
  罗伊绷着脸,可是瞥见修格的笑脸时,连他自己也几乎笑出来。"我想做的和实际会做的是两回事,殷吉,"他说。"以后你就会懂了。你为什么把剑献给我?"
  男爵温和的语气使殷吉松下戒备,莫非男爵对他的失误并没有太不高兴?"我把剑给你是任由你处置我,爵爷,我不明白你怎么……我真的是让你受辱了,对不对?"
  罗伊不理会这个问题。"调来我的部队之前,你受谁的指挥?"
  "我担任盖文男爵的随从两年。"殷吉回答。
  "在那两年里你可曾看过盖文拿家臣的佩剑修理他们?"
  罗伊以为答案一定是否认。他知道盖文有时会用威吓的手段治那些年轻的新兵,罗伊始终以为这种方式的效果并不好。他更风闻不少关于盖文苛待新兵的传言,他也不以为意,他认为这些都是那些怨恨之人夸大其辞。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殷吉居然点点头。"我确实亲眼看过这种处罚。盖文男爵从来不杀部下,可是不少倒媚的士兵都因为处罚过重,伤口受感染而死。"
  "殷吉,怪不得你有这么奇特的举动。"修格接口说,"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罗伊。盖文喜欢用体罚羞辱对方,借此获得服从和忠诚。殷吉,"修格继续将视线落到股吉的身上。"亨利和摩根这两个混球还是盖文的左右手吗?"
  殷吉再度点头。"他们两人是他的亲信,"他说。"盖文男爵公务太忙的时候,就由亨利和摩根负责训练人手。"
  "也负责处罚?"修格问。
  "对。"殷杏据实回答。
  "摩根比亨利更坏,"修格说。"我老是看到他在范事。真希望他这次会战死,可惜撒克逊人不从我愿。依我看八成是恶魔存心要保住他的性命。"
  殷吉跨前一大步。"我可不可以放肆的说几句话?"他问罗伊。
  "你不是一向如此的吗?"
  殷吉的脸一红,这个举动使罗伊忽然觉得自己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比殷古大十二岁,可是两个人表现的不同反应却似相差二十岁不止。"你还要说什么,殷吉?"
  "诚如修格男爵所说的,绝大多数的士兵对盖文都很服从,但并不忠诚。大家怕他,对他唯命是从只是怕受处罚,根本不是效忠。当然,对威廉公爵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罗伊表面上毫无动静,他背靠着壁炉架,抱着胳臂,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心底却在发怒。他认为有了这等身分地位的人,应该是出自天性地保护不如他的人,如今盖文男爵反而变成了一个毁灭者。
  "殷吉,"修格再问他。"是你自己请调到罗伊队上来的吗?"
  修格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气喘,他疲倦的靠着椅背,搓着剃了胡子的面颊等待回话。
  "是我自己请调的,"殷杏答道。"老实说,当时我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请求调到罗伊男爵属下的人数超过一千。幸亏我父亲说动了威廉公爵,才把我的名字排到第一个,我太幸运了。"
  修格摇摇头:"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办到的。不管威廉帮不帮忙,首先你得取得盖文的同意。而盖文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尤其是请调到罗伊手下。盖文从当年和罗伊一起当随从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跟罗伊竞争。"
  修格笑出了声音:"我甚至有些可怜盖文,他老是跑第二,我看他快要气疯了。"
  罗伊盯着殷吉,殷吉的睑胀得通红。当他发现男爵看着他时,忍不住的说:"盖文男爵不是你的朋友。他妒忌你,你总是处处比他强。"
  "那他怎么会同意你的请调呢?"修格韧而不舍地问。
  殷吉瞪着自己的鞋尖:"他认为我调过来只会坏罗伊男爵的事。亨利和摩根还为盖文男爵的好主意得意得不得了,他们都认为我永远别想做一名合格的武士。"
  "盖文为什么认为你不合适?"罗伊问。
  殷吉的脸如果再红一点,就可以点火了。罗伊想,他耐着性子等候这年轻人开口回话。
  "我的心肠太软,"殷吉老实的承认。"盖文男爵说我意志不够坚强,不合适待在他的队上。现在证实盖文男爵的看法是正确的,我的弱点使您被打败了。"
  "我们没有被打败!"罗伊气恼的吼起来。"好了,快把剑收回去。你根本还没有接受过我的训练,所以我不怪你。如果在我调教六个月之后,你再犯相同的错误,我就会掐着你的脖子,把该知道的常识塞进你的肚子里。懂了吗?"罗伊声色俱厉,殷吉拼命的点头。"要是我再出错,我宁愿把脖子交给你。"他夸张的起誓。"绝不会再被人打败。"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把这件小小的不方便说成被人打败?"罗伊忍无可忍的说。"妮可小姐只是拖延我的时间,并没有回避我。等我准备前往伦敦的时候,我自会上修道院一趟。我甚至不必进去,殷吉,她自会出来见我。"
  殷吉瞪大了眼睛看他。
  他深具威胁性的朝殷吉走近一步。"你在怀疑?"
  "没有,爵爷。"
  罗伊点点头。他并没有说明全部的计划,殷吉知趣的不敢多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但是罗伊很快便发觉,迫于情势,他已必须将押解妮可到伦敦的行程排列到最后。修格男爵病了,而且病情超乎想象的严重。第二天早上,这位骁勇善战的武士一直高烧不退。
  罗伊不眠不休的守在朋友身边整整三个昼夜,他不许任何欠缺经验的新兵或是撒克逊仆佣靠近修格,怕他们伺机下毒。因此照顾病人的责任全部落到他的肩上。糟糕的是,这也是他最难以胜任的一项任务。
  罗伊把线民拘留在城堡内,唯-一次离开修格便是为着盘问詹姆有关妮可一家人的事。他已经拟好了逼使这女人走出"庇护所"的计划,他必须摸清底细才能万无一失。
  修格的情况恶化。到周末那天,罗伊发现再不接受适当的治疗,修格必死无疑。他决定不顾一切把朋友送进修道院,由殷吉和修格的随从查理两个人守在载运修格的马车两侧。
  四个人被阻在修道院门外,除非他们答应卸下武器。罗伊对于这个规定没有异议,佩剑一撤除,修道院的大铁门便徐徐打开。
  院长在石铺的中庭迎接。她的年纪已经不轻。照罗伊的估计,约莫四十岁,背有些驼,皮肤却出奇的光滑,不见一丝皱纹。
  她穿着一身的黑,从覆发的头巾到遮脚的鞋,她的头顶还及不到他的肩膀。但是她似乎丝毫不受他的高大所影响,她的眼光直接而稳定。
  这位院长使他想起了丹妮修女……不,应该是妮可小姐,他纠正自己。
  "为什么你的军队要包围修道院?"院长迎上来问。
  "我的军队是为了看住妮可小姐,不让她私自离开这个庇护所。"罗伊回答她。
  "你来的目的是要说服她,带她走?"
  罗伊摇摇头,示意院长跟着他走到马车后面。
  院长显然有着悲天悯人的天性。一瞧见修格的病况,立刻叫他们把他带进院内。
  修格已虚弱得无法站立。罗伊扛起昏睡的他,朋友的体重使他略一摇晃,但随即挺直身体跟随院长走入修道院。有一道石阶直接通达拱形入口的左边。他和两名随从登上石阶,随着修女走向一道灯火通明的长廊。
  一路上都听见窃窃的耳语。马靴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的喀咋声响彻回廊,但罗伊仍然听得见柔和的诵经声。愈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诵经文的声音愈响。他熟悉主祷文,他知道修女们在做祷告,从声音的方向,他猜想这些修女都齐
  集在上面的一层。
  "我们其实只有一间收容病人的大房间。"院长边走边解释。"上个星期还住得满满的,今天只剩下一位撒克逊士兵了。爵爷,你应该不会反对吧,在这层围墙里人人平等,不管是诺曼人还是撒克逊人,你说是吗?"
  "我赞同,"罗伊说。"这位撒克逊士兵是不是妮可小姐的弟弟?"
  院长转过身来答道:"是的,杰堤正在休养中。"
  "听说他生命垂危?"
  "只有上帝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杰堤拒绝接受十字架的庇佑,他抗拒每一项治疗,只求一死,而我们却不断祈祷他能康复。但愿上帝不要被我们这两种相反的祈愿弄胡涂了。"
  罗伊不敢确定院长是否在说笑,但见她眉宇深锁,他再次点点头,调整一下修格在他肩上的位置。"我希望把我朋友安顿好之后再谈你忧心的事好吗?"
  "我只忧心一件事,"院长说。"我打算把你的朋友安排在杰堤旁边的床位。看你眉头打皱,我知道你很不高兴这个决定,可是我有最好的理由。这儿最够资格看护两位病人的是菲莉修女,只是她年纪太大,我不愿意让她从这头到那头的来回奔跑。她可以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你接不接受这个条件?"
  罗伊点头同意,院长松了一口气。她回过身打开房门,罗伊踏进了这间大得惊人的房间,阳光从最远那面墙上的三扇大窗户直射进来,亮得他眯细了眼睛。每扇窗子底下都有木头长凳,墙面粉刷得雪白。
  沿着对墙是二十张床位。每张床位边上都有一只小柜,柜子上各有一支白蜡烛。
  每张床柜四面都有白色的布幔,从天花板垂到地上。布幔一放下来,这块面积便形成一个隐密的小空间。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没有暴露在阳光之下。罗伊猜测那一小块位在房间中央的地盘应该就是杰堤休养的地方。
  他将修格轻放在布幔紧闭的那张床旁边的床位上,很快为修格脱下厚重的外衣,盖上松软的羊毛毯。
  "他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在化脓,"院长担忧的蹩着眉。"菲莉修女知道该怎么办。"她俯身慈祥的抚摸修格的额头。"上帝的旨意,这人会复原的。"
  罗伊照旧点头。他一直表现的非常温顺合作,但是当院长提出他们应该离开的要求时,他开始摇头。"不,"他坚决的说。"在他复原以前,必须有一名诺曼士兵守着他。不管吃的喝的,必须先由你们里面的人尝过,才可以给他进食。"
  从院长脸上惊讶的神情很明显的看出她不习惯听反对的意见。"你真是个多疑的人,爵爷。"她纠着眉头说。"这是神圣的所在,你的朋友绝不会受到伤害。"
  见罗伊不为所动的耸一耸肩,院长便问:"要是我不接受你的条件呢?"
  "你不会见死不救,"他反驳。"你的誓言不允许你如此。"
  她绽开的笑容令他十分惊讶。"看来你跟我一样的固执,"她说。"我们两个都为了这个缺点受过不少罪。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
  修格在昏睡中呻吟,再次引起院长的注意。她温柔的替他拢好盖被,不停轻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随后便放下帘幔,出去找寻菲莉修女。她一离开,罗伊便向殷言和查理使个眼色,两名随从立刻到门口,各站一边,守住房门。在修格痊
  愈之前,除了修女不许任何人进入室内。
  在等候院长的时间,罗伊的好奇心大动。他想亲眼瞧瞧那一个垂危的撒克逊人。对于这些撒克逊人说的话他不敢轻信,除非亲自证实。
  罗伊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正要撩开布慢,有人却从另一边把它拉了开来。
  立刻,他发现和自己面对面的,竟是妮可小姐。
  她吃惊的程度甚至比他更有过之。据他猜想她可能以为他已随院长一起离开了房间,他相信他们方才谈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英尺。淡淡的玫瑰芳香深深的吸引着他。
  天,她真美!而且,如他所愿的,很害怕。瞪大的眸子里有着他以为的俱意。
  对,她在害怕。罗伊认为这是最聪明的一种反应,这个女人应该怕他才对。毕竟每一个行动都会u#生一种反应,或者说是报复。妮可小姐为了争取暂时的自由,说谎在先,现在轮到他报复了。
  两个人久久不说一句话。罗伊像座山似的耸在她面前,等着她告饶。
  她也在等,等自己控制住满腔的怒气。
  她愈瞪他,愈有气。这个诺曼人怎么可以闯入她弟弟养病的地方?
  她不自觉的挑衅似地扬起了下巴。
  他收敛起笑容。
  她并不怕他。这份认知令他十分惊讶,紧随其后的是充满罪恶的妄想。这个女人近得他伸手就能抓住。多简单,只消把她往肩膀上一推,离开修道院。这当然只是一个妄想,因为她现在受教会的保护。更罪过的想法是他在不知不觉间骤
  然升起的欲念。
  如果一个男人追求的是蓝眼美女,那么妮可是当然的选择。他告诉自己他追求的不是这些,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说谎。该死啊,他宁愿下半辈子天天看着她,渴望她,那该有多满足。
  她的嘴诱惑得使他无法平静,一心只想尝尝她的味道。
  好在他的历练控制住了自己,没有采取鲁莽的举动。他顺了顺呼吸,强迫自己摒除欲念,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膝盖。在某些情况下挑衅的态度值得叫好,可是现在不同。现在,她应该表现害怕,妮可惹起这么大的祸端,现在该是她屈服投降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她明白她是在跟什么人对抗,他是她的征服者,她是他的俘虏。愈早让她面对事实,她的日子就会愈好过。
  他一向擅长于吓人,当然他脸上的疤也帮了很大的忙。
  怪的是,这道疤现在好象起不了作用。不管他怎么凶狠地瞪她,她都不为所动。
  这令他除了钦佩,还真没有其它的办法。他上前一步,靴尖都碰到了她的鞋尖,她还是不曾退却,而且一颗漂亮的头愈抬愈高,以便能继续与他对视,他真要以为她的眼中会发出闪光了,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真的敢骗他?
  妮可已经不大记得该怎么呼吸了。事实上,她对自己生的气早已超过眼前这个眉头打了好几个结、气呼呼怒瞪着她的武士。她对这个诺曼人的反应简直无从解释,她甚至无法不看着他。他有一双她所曾见过最美丽的灰色眼睛,只是--
  天哪,她竟会花时间去注意这种小事,简直非她所能理解。
  他是想要把她吓退,但她不会让他得逞的。这名武士的确英俊得该死,而她也真该死的为何去注意到。她是怎么了?他是她的敌人,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他就似乎毫无困难的恨着她,阴沉的表情十足的说明了他的不悦。她的背脊忍不住又挺直了些。
  "我早该在有机会杀死你的时候就下手。"她低声说。
  他扬起一道眉毛。"机会在哪里?"他以轻柔但嘲弄的声音问道。
  "我用石块将你打昏的时候。"
  他摇头。
  她点头:"我瞄得很准,"她自我吹嘘道。"当时我只想在你身上留个记号,并不想打死你。不过,我现在后悔了。或许我会在你们被赶回诺曼底的时候抓住第二次机会。"
  他仍然不相信她,抱住双臂笑着问她:"当你有机会的时候,为什么不杀我?"
  她耸耸肩。"当时我不喜欢,"她说。"现在则求之不得。"
  他哈哈大笑,显示他仍不相信。这也难怪吧,她想,直到目前为止,她没有说过一句真实的话。不如他是否已经发现她并非修道院里的人?她随即自我回答:"一定发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收税官,不可能不告诉他的。
  妮可发现她那P 装出来的镇静开始动摇了,她的膝盖也不再那么听话。她决定最好不要理他,便抬起手要将布幔拉上。
  但是他的动作更快,她的手尚未碰到布幔就被他抓住了。
  他不会放开她的,他的执握像黄蜂咬人般螫刺着她。发现自己的挣扎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更显出她是多么脆弱之后,她便不再企图摆脱他的掌握。
  "你有东西在这里吗,妮可?"
  这煞有介事的问句来得意外,她来不及阻止自己便已点了头。然后她才说:"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是个实际的人,从这儿去伦敦可以节省一些时间。收拾好你的东西,不然我就把它们丢在这里。只要我的朋友康复,我们就出发。"
  他的自以为是令她十分惊诧。"我哪儿也不去!"
  "会的,你会去的。"
  她对着他摇头,包藏着长发的头巾被甩歪了。她才要加以扶正,他已伸手将它扯去。
  妮可那一头耀眼无比的长发像一道金色的瀑布由头顶上披泻下来,几达她的腰部。这美丽的奇景,令他一时无法呼吸。
  "只有修女才戴头巾,妮可,而你并不是修女,不是吗?"
  "上帝会了解这样的P 装是必须的,只站在我这一边,只会同意我,而不是你。"
  这荒谬的论调令他不禁莞尔。"而你是怎样得到这个结论的?"
  他的话中也有笑意,他是在嘲笑她吗?不,当然不是,她告诉自己。他才不知道怎么嘲笑别人,诺曼战士不会有人类的情感,他们生来只知杀戮和征服,至少她的哥哥和弟弟都是这么告诉她的。理由很简单,敌人都是魔鬼。
  "你为什么相信上帝是站在你那一边?"见她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次。
  "我的确逃过了你的魔掌,不是吗?这已经足够证明上帝是站在我这边的,男爵大人,而且我在此地很安全。"
  他懒得跟她争辩这种一攻即破的逻辑,只说:"目前你是安全的。"
  她赏了他一个露出迷人酒窝的笑容。"我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她夸口道。"这是真的,我要在你们的侵略结束而且滚回老家之后,才离开这个庇护所。"
  "侵略早就结束了,我亲爱的妮可。英格兰已经属于我们了。接受这个事实,日子会好过许多。你们已经被征服了。"
  "我永远不会被人征服!"
  这伟大的宣示其实早已被她颤抖的声音破坏无遗。他也注意到了,而且居然还无礼至极的微微而笑。她的肩膀被激得挺立起来。
  罗伊将她的手用力一握之后,终于放了开来。妮可正要转身而去,他却捏住她的下巴阻止了她。
  他强迫她抬起脸来,并且凑近到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别再给我制造不方便的事!"
  他的声音并不比耳语大多少,但语气却硬得真正地激怒了她。她推开他的手,移到一旁让他看清她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你真的相信我会管你什么方便不方便吗?"她问道。"我的弟弟因为你那个对土地贪婪无比的威廉公爵正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如果他不要妄想染指英格兰这块地方,杰堤目前还会是一个完整的人。"
  罗伊望向她的弟弟,第一个想法是这个撒克逊战士的确奄奄一息。他的脸色一如身上盖的床单一样惨白,额头全是汗珠。他的头发与妮可一样是淡金色的,除此之外他们姊弟之间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了。他的全身都在毛毯之下,所以罗伊完全看不出这高大的男人是何处受了伤。
  这位战士除了脸上有点疤痕,眼睛的周围没有任何纹路,应该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孩,他想起那个撒克逊线民说,杰堤比妮可小一岁,由此看来,她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
  原来撒克逊人连男孩子都派上了战场,罗伊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摇摇头想甩去这种感觉,专心的注视着杰堤。这男孩虽然沈睡着,但紧皱的眉头显示恶魔正在他的梦中肆虐。罗伊发现看着别人受到这样明显的折磨,自己颇受影响。
  妮可看到他眼中的关切,也看到他虽极力想要隐藏内心的反应,却仍然显露出来。她感到惊讶,也觉得困惑。他不是应该很得意吗?
  "他一醒过来,就祈愿自己快死。"她小声说。
  "为什么?"
  他的口气似乎真的不懂,显然他无法理解杰提的懊恼。
  "我弟弟的左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罗伊对她的说明并无反应。好一会儿才说:"他还活着,而伤总会好的。"
  她可不要他那么乐观。她要他感受到一些罪恶感。她像保护小鸡的母鸡般向床边走过去。"让杰堤受伤的可能就是你。"
  "可能。"
  他毫不在乎便承认这样可怕的罪行,令她屏住了气问:"你毫无悔恨的感觉?"
  他当她疯子似的看了一眼。"战士的心中没有悔恨的容身之地。"
  她的表情显示她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耐下心来向她解释:"战争就像下棋,妮可,每一场战役就像深思熟虑之后在棋盘上移动棋子。比赛一旦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该掺入任何情绪。"
  "所以,如果你真的伤了我弟弟……"
  "这件事很不可能。"他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
  "我不是这种打法。"
  她完全不懂。"嗅?打仗不把敌人打伤,你去战场做什么?"
  他叹口气。"我把他们杀死。"
  她努力不让内心的震撼表现出来。这人谈起战场与厮杀所用的感情,几乎不比讲论教堂弥撒的时间更多。他那麻痹的态度令她的胃像在燃烧。
  "你弟弟是在哈斯汀战役受的伤,而不是有人告诉我的北方,对不对?"他问她。
  "不,杰堤并未参加哈斯汀战役,他是在史丹福桥附近受伤的。"
  罗伊难以掩饰他的懊恼,这个迷糊的女人把敌人全搞混了。"妮可,我是诺曼人,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史丹福桥战役是挪威国王和他的军队去打的,我们诺曼人连到都没有到那里去,"他上前一步。"所以,不管你怎么希望,我不可能伤了令弟。"
  "我并不希望。"她冲口说道。
  罗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自认为很能掌握对手的反应,现在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老天,她的表情似乎如释重负。这不合理呀,他有没有令她弟弟受伤有什么关系?
  "你好象松了一口气。"
  她点头。"我……很高兴不是你伤了他,"她承认着,垂下眼睛望着地上。"我也为自己乱下结论向你道歉。"
  他不相信他所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我向你道歉。"她小声说。
  他摇着头想弄清楚这段不合逻辑的谈话。
  "如果是你,我就必须采取报复的行动。我是杰堤仅有的亲人了,男爵,保护他是我的责任。"
  "你是女人。"
  "我是他姊姊。"
  好象房里突然变冷了似的,妮可揉着她的臂膀。老天,她好累,她一直忍受着寒冷这么久,而且一切是如此令人疲惫,她几乎已无法清晰的思考。
  "我不喜欢战争,"她小声说。"可是男人喜欢战争,不是吗?他们喜欢打仗。"
  "有些人喜欢。"他承认道。他的声音浓浊,因为他必须努力抗拒那股想把妮可搂进怀中的冲动。老天,她的样子看起来好脆弱。他只能想象自从战争开始之后,她所经历过的如炼狱般的苦难。虽然她以为她能保护弟弟的想法委实荒谬,但仍值得尊敬。
  从他听到的许多与她有关的传说,他不应该感到意外。"你知道吗,妮可?你在诺曼人的军队中已经变成一项传奇。"
  这个说法令她全神注意起来,也引发了她的好奇。"只有死人才会变成传奇,"她反驳他的说法。"活人才不会呢。"
  "不对,你是例外,"他说。"你真的曾经率人抵抗威廉公爵派来的三次入侵吗?"
  她耸耸肩。"你的领主派了一些小孩子想要来夺走我的家,我只是把他们赶走。"
  "虽然如此,"他有点意见。"那你……"
  她打断他的话。"我的兄弟手下的军队的确曾经听我指挥,但那是他们的将领被迫离开之后的事。"
  "这个将领是谁,他现在又在哪里?"
  "他叫约翰,而且他到北方去了。"她叉起手臂,回头去看她弟弟。"你永远也抓不到他的,他比你们聪明太多了。"
  "我觉得他像个临阵脱逃的懦夫,留下你无人保护。"
  "我命令他离开的。约翰不是懦夫,而且我可以保护我自己,甚至可以随心所欲的自一个惹人厌烦的诺曼人眼前逃开。"
  他没理会这个讽刺。"诺曼人绝不会让一个女人管事。"
  她摇摇头,不再为约翰辩解。在她的心中,她认为她哥哥忠诚的部属是她所知道最勇敢的人。他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将尤里带来给她。她哥哥桑顿命令约翰将他的儿子尤里送来给她保护,她相信那个撒克逊叛徒詹姆应该不知道尤里的事,那么按理来说,诺曼人也不知道。可惜,妮可不能在此时此刻颂扬约翰的勇敢,尤里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目前,诺曼人仍以为尤里是仆人的孩子而已。
  罗伊看着她阴暗不定的脸,真想知道她那脑袋又在想些什么。他不喜欢她为那个只留下少数军人保护她的将领辩护,但目前似乎不必再多加讨论。
  "你的聪明机智在扮成修女时完全表现无遗,连我的手下都相信了。"
  她注意到他并没把自己包括在内,难道他不承认他也曾被她骗过?"你的手下也全是些大男孩,"她说。"这也是你将被打败的理由,男爵。"
  "我这些士兵的年纪大部分都比你大。"
  "大而无知有什么用?"
  "不是无知,只是缺乏训练。"他更正她的话。"训练有素的士兵担任更重要的任务去了。"
  他是实话实说,但她的表情却一副备受侮辱的样子。她转过身去,表示他可以走了。
  他却还没准备要走。"我要警告你,妮可,聪明机智对于你将要走的路并没有帮助。前往伦敦的旅程必定困难重重,除非你谨守规矩,不然我们被迫相处在一起的那些时日,会变得很难以忍受。"
  她拒绝转身,但答话的语气有点火。"我的天,你真是傲慢到了极点。修道院已答应让我在此地避难,即使毫不信神的诺曼人也不能破坏这道戒律。我不会离开的。"
  "你会的。"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迎战。"你敢违抗庇护的权利?"
  "不,不过当时间到来,你会自己走出去。"
  一阵寒意沿着脊椎骨滴溜溜往下窜,他会用什么武器来逼迫她?她的心思由一个可能跳到另一个可能,好一会儿之后,她的结论是他在吹牛。他没有任何方法能强迫她离开这安全的天堂。
  如释重负的感觉使她热泪盈眶。
  他却微微而笑。
  她的镇静又瓦解了,她完全忘了她是站在一间病房里,否则她是不会对这些野蛮人乱叫的。"只要诺曼人在英格兰,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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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这个"绝对不会"的事在整整八个星期之后发生了。
  修格男爵的病已完全康复,在前一天离开了修道院。院长告诉妮可说,她曾听到罗伊男爵要求他这位朋友留在城堡里,等他把奖赏带到伦敦去再回来叙旧。
  "我相信他所谓的奖赏就是指你,妮可。"院长以同情的口气说道。
  "他只是在唬人。"妮可咕哝着说。
  接下来那一整天她都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那天晚上她也一直无法成眠。就在天黑之前,罗伊派了一名信差来到修道院,传令要妮可小姐把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在第二天早晨离开修道院。
  院长不相信这个诺曼人是会唬人的一型,但她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将妮可的小旅行袋收拾好,拿到前门口,以备男爵万一真有什么行动计划即可上路。
  "如果你都准备好,也许到时候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院长说道。
  天刚亮之际,妮可已经穿戴妥当,焦躁地在那里踱着步子。她穿着一件奶油与蓝色相配的衣服,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因为是她母亲帮忙缝制的。每次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虽然这衣服料子太薄,不适合这样冷的冬天,但是她反正不到外边去,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她没有跟其它修女一起参加晨祷,她知道自己无法安坐,只会打扰别人。
  她的亲信女仆艾丽在一个小时后来向她做每个星期的例行报告。这位年纪较长的女仆脾气又好,对主人也极为忠心,大事小事都记得非常清楚。她比妮可大十五岁,但仍有年轻女孩一样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咯咯笑。
  艾丽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就会咯咯地笑着。"就跟我们所想的一样,小姐,"艾丽喊道。她匆匆行一个礼,就继续说下去。"修格男爵已经在城堡里待了下来,同时罗伊男爵正准备来接
  你。"
  妮可握住艾丽的手,把她拉到窗前。她示意艾丽在长凳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能不能查出来他究竟打算怎样说服我离开这里?"她问道。
  艾丽猛摇着头,辫子上的发丝都散了。"我们都在猜,小姐,可是谁也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罗伊男爵把他的亲信找去开会,嘉莉负责偷听他们两个人谈话,可是他们都没有提到这项计划,小姐。连修格男爵都很想知道罗伊男爵到底打算怎样把你带离这里。"
  "嘉莉会很小心吧?我不希望她为了我的缘故而惹上麻烦。"
  艾丽又咯咯笑了起来。"嘉莉跟其它人一样,都对你绝对忠心。她会不顾性命确保你的安全的。"
  妮可摇着头。"我并不要她为我而死。你也一样,艾丽。事实上你来这里已经是非常冒险的事了,不过我真的很盼望知道家里的消息。"
  "现在那里叫玫瑰庄了。"艾丽低声说道。
  见到妮可的惊讶神色,她又点了点头。"他们给我的家取了一个名字?"
  "是修格取的,你的罗伊男爵似乎并不介意。在你知道以前,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叫它玫瑰庄了。听起来还不错,不是吗,小姐?"
  艾丽等不及听女主人的回答又说:"我必须把真相说出来,小姐。那两个男爵现在就把那里当成他们自己的家一样了。"
  "他们还更动了哪些地方?"妮可问道。
  "他们发现北边墙内有一个信道可以接到外面,于是把它封了起来。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只发现那一处。"
  妮可发现自己在扭着双手,于是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情绪紧张的动作。"我的房间呢,艾丽?"她问道。"哪个异教徒占用了?"
  "没有人,"艾丽答道。"罗伊男爵把门锁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修格生病的时候分配到你的房间,可是他回到玫瑰庄以后分到另一间比较大的。嘉莉和露丝奉命帮那个诺曼人打扫房间。你要听这些事吗,小姐?"
  "当然要,"妮可说道。"你不可以瞒我。"
  "要我们恨罗伊男爵很不容易。"艾丽坦承着,却又发出颇不适时的咯咯笑声。
  "恨是一种罪恶,我们不能恨那些诺曼人,"妮可说道。"不过我们可以极度讨厌他们,艾丽。"
  这位女仆点点头。"可是就连那样也很难,"她说道。"他把我们都找去,我们让贺康躲在最后面,怕见到他会使男爵想起他曾经扯谎说你有双生姊妹的事。结果你知道怎样吗,小
  姐?罗伊男爵把我们找去是要当面称赞贺康保护女主人的行为。男爵问他愿不愿意向他宣誓效忠。他不是命令,而是用问的!"
  艾丽说完又发出笑声。她以手抚胸,深吸一口气。"贺康宣誓以后,男爵扶他起身。那情形让我们都大惑不解。我们原以为那个诺曼人会砍掉贺康的头,没想到却是要他效忠。"
  "谁知道那些野蛮人到底想要什么?"妮可说道。
  "男爵也从来不曾对人大声说话。嘉莉说那是因为他年纪比较大,可是他并不像他的朋友修格男爵那么老。那天美桃打翻了一大杯麦酒在桌上,结果你知道吗?他居然没有出手打她,只是换一个地方坐,又继续跟朋友谈话。"
  妮可不想再听罗伊的事情了。"修格男爵怎么样了?"她问道。
  "称赞了你许多好话,小姐。"艾丽答道。"他告诉罗伊男爵是你照顾他的,说他发烧的时候你日夜守在他身边,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给他安慰。"
  "我没有给他安慰,"妮可加重语气说道。"我只是帮菲莉修女的啦。你知道她又老又累的,艾丽。而既然我晚上要照顾杰堤,就顺便做一点事,如此而已。"
  "修格男爵说你有一副仁慈心肠。不要皱眉头,小姐,这是真话。修格也说你下棋的反应很快,而且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妮可微笑起来。"修格闷得无聊,"她解释着。"总是对院长发脾气,要求下床。我跟他下棋是为了帮助院长,并不是陪那个诺曼人玩。"
  "修格男爵每次提到你的时候都带着笑,但是说起杰堤就大皱眉头。他说到你弟弟是怎样对你摔盘子,结果罗伊男爵也皱眉头了。他生气的时候可真怕人,不是吗?"
  "我没有注意,"妮可答道。"那些诺曼人都不明白杰堤所受的折磨。"她低声说道。"现在,请你告诉我尤里的情形。我那个亲爱的侄子怎么样了?"
  艾丽微笑起来。"他可真难管驯,现在已经会到处乱爬了。前天他又长了一颗新牙。"
  "那不是太快了吗?"妮可问道。
  "不会呀,"艾丽答道。"在他这年龄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你对小孩子没有经验,所以你得相信我的话。"
  妮可点点头。"我真希望当初把他也带来这里。我很为他担心,艾丽。懊,我知道你和嘉莉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可是我……"
  "你的决定是对的,"艾丽打断她的话。"你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逃到修道院,"她提醒着女主人。"而且那时候天气那么冷,会把小尤里冻坏的。此外,你要对护送你的诺曼人怎么说呢?他们以为你是丹妮修女呢,记得吗?不要皱眉头了吧,小姐。尤裹在玫瑰庄很安全的。一切都跟我们所预料的一样,"她点着头说道。"那些诺曼人根本没有注意孩子。他们始终相信你说的他只是一个仆人的孩子,嘉莉一直都让他待在楼上,我想罗伊男爵根本不记得他在那里了。"
  "我祈祷他爸爸还活着,"妮可低语着。"我们越得不着消息,我就越相信桑顿已经死了,艾丽。"
  "别存这种悲观的想法,"艾丽说道。她用衣服拭着眼角。"听我说,老天不会那么残忍得要夺走尤里的父母二人,你的哥哥一定还活着,你不能放弃希望。"
  妮可点点头。"对,我不能放弃希望。"
  艾丽拍拍女主人的手。"罗伊男爵以为你结过婚了,"她说道。"那个傻瓜詹姆也以为你跟洛夫的婚礼已经举行过,我们都在心里暗笑。那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叛徒其实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不是吗?我希望当罗伊男爵发现真相的时候,会把詹姆四脚朝天地丢出去。"
  在马厩工作的班尼和欧卡来了,要送艾丽回去。等这三个忠仆离开以后,妮可就连忙回到病人房间,去陪在杰堤的身边。
  她弟弟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恶劣,后来见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妮可就俯身为他把被子盖好。他的右手打到了她的侧脸,这是意外,因为他已经睡着了,然而这一击的力道还是强得使妮可跌坐在地板上。
  杰堤这一下正打在她的右边眼睛下。从那里一阵一阵的剧痛看来,她知道等到晚上就会有一个黑眼圈了。
  她离开了杰堤,又开始踱着步子,并不时停在窗口前,往外面看出去。到了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她相信罗伊不管有什么计划一定已经打消了。
  她正想把遮窗口的兽皮拉上时,一阵雷声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群人骑马奔驰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有五十个人。他们在通往修道院的路口停了下来,本来在四周守卫的士兵也加入他们的队伍中,整个队伍的数目就变成了七十几个人。
  有一个人离开了队伍,策马沿着陡峭的小路走上山来。从那匹马和骑上的体形判断,她知道来者就是罗伊。
  他还是来接她了。
  妮可的身子退开窗口边,但目光仍然望着他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的盔冑上,现在是严冬,然而他却光着双臂。妮可打了一个寒颤。在她看来,罗伊似乎突然变得刀抢不入了。
  她好不容易摇摇头。他只是一个人而已,她提醒着自己。一个随时可能冻死的人,这是她的希望。妮可看见他佩着剑,却没有看见盾牌。他仍然是全副武装准备应战的样子,或者他是准备要穿行过充满敌意的地区到伦敦去。
  罗伊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了下来,坐在马上停了许久,抬头望着修院。
  他在等什么?他难道真以为她会自己出去?她摇着头微笑起来。只要她高兴,可以让那个诺曼人在外面坐上一整天。她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吓着呢。
  罗伊派了一名信差到修院的铁门前通报,然后他就等着,直到他相信时间已经足够把话传给妮可,让她知道他已经到了。
  院长发现妮可站在窗前。"罗伊男爵请你从窗口望出去,妮可。他说他有一个讯息要告诉你。"
  妮可走到窗口好让罗伊看见她。她双臂交抱胸前,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一副清明而有自信的样子。她不确定他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不过她仍然愿意一试。她很担心。不错,可是那个诺曼人不会知道的。此外,她再度告诉自己,他是在唬人而已。
  罗伊看见她在窗口出现以后,就缓缓揭开胸前的毯子,露出他怀中抱着的孩子。
  尤裹在睡觉,但冷空气接触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皱起了眉头。"马上就会让你暖和一点的。"罗伊对他保证着。
  他把孩子高高举起来,等着接下来的反应。
  他并没有等很久。妮可突然由窗口消失,她那愤怒的尖叫声仍然在房间内回荡着。
  尤里正要鼓足气哭喊出来的时候,罗伊已经温柔地用毯子把他里好了。暖意使孩子安静下来,开始热切地吮着自己的小拳头。
  尤里发出的满意声音使罗伊笑了起来。他揭开毯子一角看看孩子的脸,得到尤里回报的一笑,露出上下各两颗小小的白牙齿。他的脸蛋上尽是口水,罗伊笨拙地为他擦干净,然
  后又把毯子盖好。
  但是尤里另有主意。他拱起背部,尖声叫了出来,并且开始不安地踢动着。
  罗伊从来没有对付小孩子的经验。他的三个妹妹都有孩子,但是他从来没有跟他们相处过。更过份的是,他甚至连自己有多少个外甥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尤里为什么要闹,他已经又暖和又安全,这应该已足够。无论如何,罗伊曾经耐心地等着让嘉莉把孩子喂饱了才带他出来的。
  他拉开毯子,看着孩子的小脸。"睡觉吧!"他轻声命令着。尤里又抬脸对罗伊露出笑脸,头发每一根都是直立的,这副可爱的模样令罗伊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认为自己哄孩子已经哄得够久了,于是又把毯子盖住孩子的脸。"现在你可以睡觉了。"
  尤里又哭了起来。这时罗伊看见了妮可。她已经过铁门朝这里跑过来,长发在身后随风飞扬。她匆匆跑来接尤里,连披个斗篷的时间都等不及,也无暇顾及外面的寒风了。
  他的计划生效了。罗伊松了一口气,不过若是能把这个哭闹的小孩子打发掉会更好。
  妮可飞快地跑下山,喘着气冲到罗伊的前面。"把孩子给我!"她吸声说道。
  她气愤得忍不住拍打着他的腿。
  "尤里是你的儿子吗,妮可?"她只迟疑了不到一秒钟就点点头。"他是我的儿子。"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她眼中的俱意使他保持沉默。他现在不想刺激她。她扯谎是因为她害怕。她不可能了解他的,他知道她只是想保护这个孩子。罗伊是她的敌人,他可以想见她一定听了许多关于诺曼人的谣传。
  "尤里很安全,妮可,他不会受到伤害的。"
  他作了这个保证以后,就对她伸出手。
  她把他的手挡开。"把他给我,马上给我。"
  他倒是十分想把孩子交给她,因为尤里又在哭闹了。但是他不愿意让妮可占上风,她没有资格发号施令,她越早明白这一点越好。如果她一直反抗,他们一路上会很辛苦的。
  尤里闹得十分厉害。罗伊把注意力移到孩子身上,开始哄着他。他轻轻把孩子翻了一个身,贴在他的胸前。然后他又把毯子掀开一点,因为这孩子似乎非要看见外面不可。他再为孩子擦擦脸,才把目光移回妮可身上。
  她的怒气消失了。罗伊对尤里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温柔。这个战士双手这么粗大,对孩子却并不粗鲁。尤里也喜欢他,一直抬着头看着他笑。
  尤里只是一个孩子,并不能分辨是非善恶,她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她好不容易把目光移到罗伊身上。他们互视着。尤里发出了满意的叽咕声。
  妮可无法与他对视太久。她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的注视。
  "比赛结束了,妮可。我赢了。如果这是一局棋赛,我要说将军了。"他说道。"认输吧,我对你会很宽宏大量。"
  他那开玩笑的口气比他的吹嘘更让她生气。她再度抬头看他,见他正在强忍着笑。
  这个男人有点得意忘形了。她又用手拍打他的腿。"如果这是在赛棋,你还没有将我的军,只是把我逼到一个角落而已。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呢。"
  他摇着头。"你是大势已去,妮可。别再傻傻地顽抗吧,接受这已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还有胆对她笑,她最讨厌他这一点。她怎么还会认为他竟然颇英俊呢?这个人利用一个小孩子来达到目的,简直是一个恶魔。他任尤里处于危险之中好利用机会。
  但妮可明白,这孩子并没有任何危险。她还算老实,肯承认这一点。尤里是安全的,安全地被保护在这个诺曼人的怀抱里。
  不错,尤里并没有危险,可是她有。只要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在风里冻成冰块。
  妮可操着手臂,同时拼命跺着脚,她的脚趾头冻得刺痛。
  "把我的儿子给我。"她再度说道,但是口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
  "他是你的儿子吗?"
  她还没有开口回答,尤里却咕哝着说出来了:"妈咪。"由于孩子正在看她,她便抓住这个机会。
  "当然是,"她说道。"你听到他叫我妈咪了。"
  他夸大地说:"小姐,在刚才的五分钟里,这个孩子对着我、我的马和他自己的拳头都喊妈咪。你是在故意考验我的耐性。"他皱着眉头说。"你是想要站在那里冻死,还是要认输呢?"
  她咬着下嘴唇,许久之后才答道:"我认输,不过只是因为你使诡计的缘故。"
  这已经让他很满意了。他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把这穿上。"
  "谢谢你。"
  她说得很小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
  "为了什么?"他困惑地问。
  她耸耸肩。"为了人家对我的善意。"她解释着。"粗鲁永远是不必要的,男爵。我们撒克逊人是知礼的民族,不过从你的表情看来,我想你们诺曼人并不明白。这也是你们应该离开英格兰,回到自己老家的理由之一。我们的文化不同,根本不能融合在一起。"
  老天,她在故意激怒他。他叹一口气。"撒克逊人都跟你一样疯狂吗?"
  她紧紧抓住厚斗篷的边缘,盯着他说:"我们并不疯狂,我们很文明。"
  他笑了。"文明的撒克逊人要在身体上涂漆?你不必对我摇头。我看过撒克逊士兵手臂和脸上的异教徒图案。就连你们教会的领导人也认为那是极颓废的象征。"
  他的话是有道理,但她不愿意承认。她自己也认为某些撒克逊人那种作法有一点荒唐,不过现在要谈论这种事情似乎也是很荒唐的。
  "你为什么不能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清静一点。"
  她的口气令他吃惊。一分钟以前她还在和他争辩礼貌问题,下一分钟她又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恳求他了。
  "我也很想丢下你不管,可是带你到伦敦是我的职责,你也有责任要……"
  "当某个男人的奖赏?那难道不是我被拖到伦敦的真正原因吗?"
  她又气得脸红了。这女人的心情改变之速着实让他惊讶,同时也很高兴。他不喜欢女人哭,比起来一个生气的女人还比较好一点。
  "我可没打算一路把你拖到伦敦去,不过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他那开玩笑的口气令她想尖叫。"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她咕哝道。
  "你也一样!"他说道,同时对她伸出手,但她又把他推开。
  "如果我要去伦敦,我也要走路去,我不要……"
  她根本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他已经先下手了。她尚未了解他的意图,他已由鞍上俯下身来,一把揽住她的腰部,把她抱起来放到他的腿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臀部落在他坚实的腿上,背部撞到他胸前,然后腰部被他的手臂紧紧箍住。
  他把尤里换到另一只手臂抱住,尤里高兴地笑了出来,显然非常喜欢这样子被人抱来抱去的。
  妮可憎恨自己必须这么靠近俘掳他的人,他的高大让她无处可躲,由他身上所放射出来的热度和力量令她感觉到自己脆弱得可怕。
  一股新的恐惧感又自妮可心中升起,她的颤抖令她明白自己又输了这一场。然而令她将恐惧拋到一边的,却又是这个抓住她的人。他把尤里交给她,然后好整以暇,而且相当小心地(她无法不注意到)为她调整好斗篷。他用厚斗篷把她的肩膀包好,然后又里住她的腿部,甚至把她拉近胸前贴着,使她更暖和一点。他对待她的表现极其温柔,就跟他对小尤里一样。
  他的气味也很好闻。她轻轻地叹一口气,他绝对不是什么恶魔。老天,这个事实令她无法呼吸,也逐走了她的恐惧。她发觉尽管自己努力想要讨厌他,却怎么也办不到。既而她又发觉自己在微笑。老天帮助她吧,她向来不知道应该怎样讨厌一个人的。
  她把这个念头反复思索了一、两分钟,结果想出了一个替代的办法。她不能够很他,因为那是一种罪恶。然而,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设法使他的生活变得像地狱一样痛苦。真奇怪,这个念头竟然令她愉快无比。像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这个诺曼蛮人活该受她折磨。是他坚持要带她去伦敦的,所以如果她千方百计给他找麻烦,也都是他罪有应得。
  妮可把注意力移到孩子身上。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尤里高兴地咯咯笑。她不经意地拢着头发,想把它抚平,但是那细柔的金发却很快地又直立了起来。
  罗伊看着她。"他的头发为什么会那个样子?"他问道。
  他这句话如耳语一般,距离她耳边如此之近。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盯在孩子身上。"会怎样?"
  "直立起来,"他说道。"他看起来好象见到鬼了一样,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尤里那样子傻呼呼的,但是他很可爱。不过她没有让这个诺曼人看出她的笑意。"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她说道。
  他不置可否。
  "你该不会打算把尤里一起带到伦敦去吧,男爵?这路程对他来说未免艰苦了些。"
  他不睬她的问题,只是策马前行,直到铁门之前才停下来。他敏捷地下了马。"你在这里等着,"他命令着,同时将手放在她的腿上。"你明白吗?"
  他的手压得她的腿刺痛,她把他的手推开。她才不要听从他的任何命令,但他抓住她的手指开始捏挤。"我明白,我会待在这里。"她扯着谎,心里暗祷这样说谎并不算罪恶,因
  为这诺曼蛮子是她的敌人,而上帝仍然站在她这一边。上帝会帮助她逃走的,她心里如此断定。等这个诺曼人一走进修道院,她就要带着尤里往北走。
  但然后呢?男爵的手下一定会注意到她的离去。
  当罗伊又把尤里自她手中抱走时,她完全放弃了这个逃跑的念头。
  "把他还给我。"她命令道。
  他摇摇头。
  "你要怎么样?"她问道。
  "我要你留在那里。"见到她要下马,他命令着。
  他的声音只不过比耳语大一点,却含有一股她不得不注意的威严。"把儿子还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妮可等着,他却径自走入修道院去了。她在外面足足担忧了十分钟以后他才出来。
  孩子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反而拿着她的行李。他把行李放在鞍后,然后自己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院长会命人把尤里送回家吧?"
  "不会。"
  她等着他作进一步说明,可是一直到他再度把她安放在他腿上又里好斗篷,这个无礼的男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谁会照顾尤里?"
  她那焦虑的口气终于使他的态度软化了。"在你未来的命运决定之前,尤里会一直待在修道院里。"
  "你是怎么让院长同意照顾尤里的?"
  "我提出一项她无法抗拒的条件。"罗伊答道。
  她听出他的玩笑之意。她想转头看他的表情,但他按住她不让她动弹。"什么条件?"
  他带着她开始朝山下骑去,迟迟才回答她的话。"为了回报她肯照顾尤里,我答应照顾杰堤。"
  她大惊。"你怎么可以提这种条件?杰堤快死了,或者是你已经忘记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快死了,"他说道。"在你的脑子里某处一定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杰堤也许不想活,可是他会活下去的,妮可。"
  她正要回答,他却用手捂住她的嘴。"这两个月来你们的国家经历了很多变化。英格兰现在是我们的,威廉现在是我的国王,也是你的国王。"
  妮可的心整个破碎了。他说的是事实,她也无法假装不懂。她自己也听说过这些变化。这修道院虽然僻处一隅,但那些修女总是能够随时得知外界最新动态。妮可非常清楚撒克逊人在哈斯汀之役的惨败情形。
  "你还是没有权利对院长作这种承诺。杰堤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她说道。
  他摇摇头。
  她真想打他。"要是你有一丝丝同情心,就该让我在这段时间陪在弟弟身边安慰他。"
  "你弟弟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
  他听起来是那么肯定。但奇怪的是他的态度竟然使她产生一线希望,似乎他对杰堤的命运能够提供答案。她实在为弟弟担心死了。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他要怎样才能学会在这无情的世界自立呢?
  "那么你认为他需要什么?"她问道。
  "他需要有人教他怎样求生存。同情心不能让他活下去,适当的训练却可以。"
  "你该不会忘记杰堤只有一只手吧?"
  他回答她的时候,口气里含着笑意。"我没有忘记。"
  "可是你还是相信你能够训练他?"
  "不错。"
  "为什么?"
  "那是我一直在做的,妮可,"他耐心地解释着。"我专门训练人。"
  他好象已把杰堤的事结结实实地换到了他身上,这令妮可又惊讶又担心。她真的能信任这个人吗?"等你回到诺曼底以后,你所承诺的事又怎么办呢?"
  "如果我回诺曼底,杰堤会跟我一起走。"
  "不行,"她喊道。"我不能让你把我弟弟带走。"
  他听出她口气中的恐慌,捏捏她的手臂以示安抚。他当然明白她的苦楚。如果他的消息没错,她的哥哥已经战死,她当然认为她对杰堤有绝对责任。她肩头的负担太沉重了,他想着,以她这么小的年纪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训练结束之后杰堤就会回英格兰。而且我也有可能留下来,妮可。"
  老天,她希望他会留在英格兰。这只是为了杰堤的缘故,她想。妮可松了一口气。男爵会言而有信的,她对这一点如今是毫不怀疑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把一个撒克逊士兵的事搅到肩上,因为你……"
  他再度捂住她的嘴。"这个话题结束了,"他宣布道。"我已经对你很有耐性了,妮可。我让你说出你所关切的事,也解释了我的立场。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她不同意他这无礼的说法,然而他有权如此。他策马快跑使他们之间无法再进行对话。
  他很有威严地走着,然而当他在山脚下要取回盾牌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帮他拿盾牌的那个士兵显然想表功,就把盾牌拋给他。但是那风筝形状的盾牌太重了,结果就掉落在两匹马之间的地上。
  妮可差一点要笑出来,但是她见到那个士兵脸上现出恐惧之色。她若再嘲笑他,会使他更觉羞辱。她咬住下嘴唇,垂下目光,等着看罗伊如何处置。
  但罗伊一言不发。不过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害她差一点忍不住又笑出来。他一定也料到她觉得很好笑了,因为他捏捏她的腰示意她保持安静。
  那可怜的士兵好不容易恢复了镇定,下马去取盾牌。当他把盾牌捡起来的时候,脸色是赤红的。
  不过罗伊仍然没有责骂他。罗伊只是接过盾牌,然后骑到前头带队去。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妮可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为他也会笑,因为那确实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然而他没有,只是把斗篷的帽子拉下来罩住她的头。
  接下来那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天色黑得无法继续赶路的时候,他们搭起了营帐。妮可开始发觉罗伊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他随时都使她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还把她的帐篷设在离火较近之处。
  但随后他又破坏了她逐渐建立起来的好印象,提醒她他为什么要带她去伦敦。他提起即将到来的婚礼,也不断称她为国王的奖赏。
  那时她开始构思自己的逃亡计划。她故意装出很乖又很累的样子,一方面却在耐心地伺机而动。
  罗伊又把他的斗篷给她加在毯子上,让她更暖和一点。她对他的体贴表示感谢。
  他笑了。
  妮可正要走进帐篷去,突然又停下步子,转边身来。"罗伊?"
  他很讶异她竟然称呼他的名字。"什么事?"
  "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违背你对院长的承诺。你必须照顾杰堤,对不对?"
  "对,"他答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满意了。几分钟以后,她假装睡着了。她脑子里的逃亡计划早已成形。她打算等他所有
  的士兵都睡着以后,她就要偷偷溜出帐篷。她对这一带非常熟悉。这里是亚烈男爵的领地,就在她自己领地的南边。不过要走回修道院倒有颇长的一段路,大概得走一整天才走得到。她必须在林子里走,并且尽量避免北边那条难走的路。她一面打呵欠一面想着。
  那温暖的营火再加上她实在太疲倦了,结果她竟沉沉睡去。
  罗伊一直在等着,见她已经睡熟了,他就在她正对面的方向坐了下来。他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他想,在全营都安静下来之前她是不会逃走的,那么他至少能有一、两个小时略微休息一下……心里也能够平静一下。
  半夜的时候,妮可突然惊醒过来。她立即看见了罗伊。她对他瞧了许久,直到她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起来非常安详也非常满足。他的头盔放在身边的地上,左手搭在上面,右手则离佩剑只有几英寸。
  他确实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比一般标准长了点,看起来又黑又卷。
  妮可嫌怨地打了一个颤。这么一个要毁掉她生命的人,她怎么还能认为他长得不错呢?他只是把她当成一项财产,一个将要踢给某位武土的小玩意而已。
  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促使她决心采取行动。她在毯子底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穿上去的时候
  只觉得脚趾头刺痛。夜里的风冰冷刺骨,走回修道院那一段漫长的路将是一项恐怖的考验。想到这里,她几乎要大声叹息出来。
  妮可用罗伊的斗篷把自己里得紧紧的,然后悄悄走向空地之后的那片林子。没有什么人注意她,不过站在另一准营火的三个人之一朝她这边瞄了一眼。见他并没有喊出声,她想他大概以为她是需要方便一下。
  她一转过身,罗伊就示意手下留在原处。他自己则等了一、两分钟,才站起来,伸一伸腿,朝她的方向尾随而去。
  他早就料到她会走这一步。这个女人相当勇敢,竟甘愿冒着这么恶劣的环境逃避他。很傻,他想着,但是也很勇敢。
  穿过林里浓密的落叶时,妮可开始用跑的。在半月的微光照射之下,她无法看得很清楚路上的障碍物,走起来着实不是一件易事。她本来是非常小心的,但是后来她好象听见有人在后头。她一面跑,一面回头看是不是真有士兵在追她。
  她绊到一根腐烂的木头,于是一头栽下一处深谷。幸好她脑子还算清楚,知道用手护住头,并且在落地之前侧翻过身子。
  她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沉的撞击声,还有一声诅咒。她的一只鞋子丢了,罗伊的厚斗篷也丢了。她好不容易坐起身,发现自己狼狈不堪,头发里尽是落叶,浑身都是泥土。
  罗伊站在暗处等着,这个莽撞的女人差一点跌断了脖子。不过从她刚才发出的那句很不淑女的诅咒来看,她似乎无恙,只是有点愤怒而已。她刚才那句诅咒声音大得足以把修道院里的修女都吓醒。
  她绝对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棋手。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算计自己的每一步行动。她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敌人。他早已有了结论,断定她生性就不知道怎样恨人……或者怎么报复人,她连怎样算计人都不会。罗伊笑了起来,想到她曾问到保证照顾杰堤的事。那时候他就知道她打算逃走了。她那么容易就让人看穿心思,每一个表情都老实得近乎透明。
  他觉得胸口发紧。妮可就像一朵脆弱的小花,那么娇嫩,那么难以置信地柔软,那么美丽。
  他那朵娇嫩的小花此刻正在咒出他从未听过的难听字眼,每一句都没有多大的意义。
  她就是发脾气也不会持续很久。她说那些粗话连她自己也觉得很羞愧。她匆匆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站起身子。她刚在脚上一使力,脚踝处就发出一阵剧痛。
  妮可大声叫了出来,又跌回地上。她坐在那里足足坐了一分钟,考虑着应该怎样办。罗伊听见她的呻吟声,立即朝她走过去。
  妮可终于认输了,她出声求救。
  她还没喊完,他就已经站在她旁边了。她这时已经痛得不及注意他会这么快就赶到。
  他手里拿着她的鞋子。他把鞋子丢在她腿上,单脚在她身边跪下来。
  她以为他在生气。"如果你现在对我说将军了,我就要尖叫。"
  "你已经尖叫过了,"他答道,口气听起来颇愉快的。"现在真的是将军,妮可,棋局已经结束。"
  她没有心情和他争辩,她垂下目光。"我摔倒了,"她说道。"踝骨大概扭断了。"
  她听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起来也是。头发被散在跑上,肩膀处的衣服也扯破了,身上尽是枯叶。
  罗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俯身为她检查伤势。他还没有碰到她,她就发出呼痛的声音。
  "妮可,人通常都要真的痛才喊叫。"他说道。
  "我只是预作准备。"她辩道。
  他忍住笑。他已经确定她的脚没有断了,骨头附近并没有肿起来,脚趾扭动的时候也不会疼,这表示只不过是一点瘀伤而已。
  "没有断。"
  她不相信他。她弯下身子,手不自觉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以求平衡。她检视着自己的脚究竟如何了,脸庞距离他只有几英寸。她望着自己的脚,而他却望着她的脸。
  "看起来好象断了。"她低声说道。
  "没有断。"
  "你一定要这么幸灾乐祸吗?我碰到这么不幸的意外,你应该表示同情。"她说道。
  "只要你不企图逃跑,这不幸的意外也不会发生。"
  她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解决自己的贴身问题。"
  她扯这个谎的时候抬起头直视他,却发觉这是一个错误,因为这时她才发现他俩距离如此之近。
  他们四目相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妮可几乎无法呼吸了。
  罗伊也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自己对她的反应,他想伸手触摸她的冲动实在太强烈了。他忍不住温柔地把她的头发由脸前撩开,然后用手指轻触地的脸蛋。
  他的触摸令妮可感到舒服无比。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突然对她吼了起来。她睁大了眼睛,他一只手抓住她下巴,把她的脸侧过去对着月光,然后又用另一只手撩开她眼睛前面的头发。
  "你这块瘀青是怎么弄来的?"他问道,口气充满恶意。
  她耸耸肩。
  他摇一下她的下巴。"回答我的话。这不可能是刚才碰到的,妮可。这块瘀青颜色已经很深了。"他皱紧了眉头。"可是这也不可能是今天下午弄的,不然我一定会注意到。"
  "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了,"她告诉他。"只是那时候不明显而已。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我受的伤,又不是你。"
  他不理她的话。"是怎么弄到的?"
  "不干你的事。"
  她推开他的手,别过头来。但是他又抓住她下巴,使她的头抬了起来。
  "我受够你的顽固了,女人。"
  "正如我也受够了你一大堆的命令。"
  她认为这个回答相当狡猾。她不能让他得寸进尺,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对手其实已经吓坏了。他吓不倒她。他最好不要背对着她,因为如果她手中有刀,一定会深深地刺到他的背里去。
  老天救救她吧,她现在是在对自己扯谎了。她不可能杀他,而且她想他也知道这一点。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随后注意到他有一撮头发垂落在他的额前。她不假思索地伸手为他把头发拨回原位。
  他的反应就仿佛是被她打了一记耳光似的。他猛然退开,看起来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他这反应搞得她困窘无比,于是移开了目光。
  他隔了一会儿才由反应中恢复过来。他哑声说道:"你身上的每一部份都是我的事,妮可,我对你要负责任的。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生气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观察你,"她答道。"知道敌人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事情,男爵。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你,结论是你生性暴戾。"
  她一本正经的口气令他笑了起来。"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你不喜欢我。"
  见他没有回答,她又继续说道:"你认为我是一场灾难。"
  "不错。"
  她认为他这句话应该是诚实的。"要不是我认为仇恨是一种罪恶,我会非常很你。"
  "不会,你不会的,"他答道,同时温和地微笑着。他的眼神令她的胃发颤。"你也许脾气不好,可是你却生性温柔。妮可,你不知道怎么恨人。"
  她累得无法回嘴。"如果我不回去烤火,我会冻死的,"她说道。"你是要等我向你哀哀求助吗?"
  他摇摇头。"我在等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这块瘀伤的。"他说道。
  老天,他可真顽固。由他的表情看,她知道他是志在必得。"是杰堤打到的。"
  她应该把事情说得婉转一点的,罗伊看起来怒不可遏。她不希望他对杰堤有恶感,"你不能怪我弟弟。"
  "不能才怪!"
  他要站起来,但她抓住他的手臂。"我可以解释。"
  "妮可,你不能颠倒……"
  她捂住他的嘴巴。"杰堤那时候已经睡着了,罗伊。我俯身要帮他把被子盖好,可是他翻身子的时候手不小心打到了我的眼睛,杰堤根本不知道他打到了我。"
  他看起来并不相信。
  "我说的是真话,"她说道。"撒克逊人是不会姊弟打架的。是不是因为诺曼人常常自相残杀,你才不相信我的话呢?"
  他可不会上钩。他拿起斗篷为她里好,然后把她抱了起来。她揽住他的脖子,被他抱着回营地去。
  她在他颈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他真的不知道。
  她正悄悄地攻入他的心扉,而他没有任何武器防御。见鬼了,他的生活早已定型,要改变也太老了。此外,他喜欢规律的日常生活,而且他是非常满意的。
  是吗?
  罗伊想把这个个性完全不同的女人推出他的思潮之外,但这却很困难,因为她在他怀中是那么柔软和贴适。
  不过她还是一场灾难。在回营地的那段路上,她实在让他像走了一趟地狱。她又恢复了与他争辩的心情,而他真想把她嘴巴塞起来,好让自己清静几分钟。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营地。他抱着她在原来那棵树边,毫无惊动她就坐了下去。他轻轻调整一下她在他膝上的位置,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斗篷把她从头到脚都包了起来,而他的手臂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身体发出的热气使她既暖和又舒服。
  "罗伊?"
  "又有什么事了?"
  "我不应该这么睡的,"她低语着。"毕竟我是一个已婚的女人,而且我……"
  "你的丈夫已经死了。"
  他那强硬的口气令她很惊讶。"你不可能知道我那心爱的丈夫是死是活。"
  "他死了。"
  他是在开玩笑吗?她原以为是的,但是当她想抬头看他的脸时,他却又粗鲁地把她的头压回去靠在他的肩膀上。"嘘,好吧,"她咕哝着。"他死了,不过我还在为他守丧。"
  "你为他守丧还穿蓝色的衣服?"
  她可没想到这一点。这个人脑筋倒挺快的,她发觉到这一点。不过嘛,话说回来,她也一样。"我是在心里为他守丧。"她喃喃地说道。
  "他死多久了?"
  他正轻轻揉着她的肩膀,这种舒服的感觉令她无法抗拒。她很不雅地大声打了个呵欠才答道:"两年。"
  "你确定吗?"
  他在笑她,她可以听出他口气中的笑意。"嗯,我确定,"她辩道。"所以我才不穿黑色衣服了。毕竟已经两年了。"
  看吧,我胜过你了,她心里想着。她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窃笑。
  长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就在她恍惚地飘入睡乡之际,他又在轻唤她的名字。
  "妮可?"
  "嗯?"
  "尤里多大了?"
  "八个多月了。"
  他想她大概困得无法察觉自己谎言中的破绽,连在他怀中的身子都没有紧张的任何表现。"可是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两年?"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这次要怎么自圆其说。
  她猛然睁开眼睛。"我丈夫刚走了一年。不错,刚满一年整。我记得自己是这么告诉你的。"
  又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又开口说话。"你也不善于说谎。"
  "我从来不说谎。"
  他箍紧了她让她知道他生气了。"你现在认输了吗?"他问道。"你刚才企图逃走。"
  "你要不要让我睡觉?"她问着。
  "等你承认……"
  "不错,"她打断他的话。"我是想逃走。好了,你现在高兴了吧?"
  "你不可以再企图逃走。"
  他不必这么恶劣的。妮可突然想哭。她必须逃走,只有这样她才能抗拒他的领主威廉为她安排的可怕命运。
  她调整一下自己揽着他颈子的双臂。她一面想着这件绝对不公平的遭遇,一面不经意地用
  手指玩弄着他脖子后面的头发。
  她的动作使他无法集中心神。
  "你的威廉决心要把我当成破鞋子一样送给某个人,是不是?"她问道。
  "是的。"
  她抬起头瞪着他,一片枯叶由她的头发间掉了下来。她的脸上既是青紫的瘀伤,又满是泥污,他忍不住想笑。妮可看起来好象刚刚输了一场拔河比赛。
  "我不是什么奖赏。"
  他全心同意她的话。"对,你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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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妮可小姐共处了漫长的一个星期之后,罗伊的结论是他的确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等他们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到了想把她勒死的地步了。
  这个泼妇使这趟路程不愉快到了极点,而且她至少又有三次企图逃跑的纪录。
  她根本拒绝承认企图逃跑是绝对没有用的。她顽固之至,但换一个角度来说,罗伊也一样顽固。他每次抓到她以后都要她认输,甚至说出每次都让她恼怒的字眼:"将军",不过老实说他并没有要羞辱她的意思。他是真心为她好。如果她想神智健全地在诺曼人的统治之下生活,就得学乖一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一样仁慈又体贴。
  罗伊不希望妮可受到伤害,只要想到有谁会伤害她就令他心情一沉。
  觉得她需要保护的这种冲动,一直像块大石一样压迫在他的心上。他们抵达伦敦的时候,他正在教训她应该如何注意言行。可是妮可根本没有心情听进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当他说她应该乖驯一点的时候,她反而咬他一口。他对她都不太苛责,因为他知道这个星期以来她并没有多少睡眠,所以脑筋不太清楚,无法合理思考了。
  他们在午后到达伦敦,宫里几乎没有什么宾客。罗伊差不多是拖着妮可走进去的。他命令两个士兵去向威廉通报,说他的奖赏终于到了,然后罗伊亲自督促手下把妮可在一个房间里安顿好。
  她想用脚绊他,结果他真的把她在地上拖了好长的一段路才让她自己走。
  能够摆脱她将是一大乐事。罗伊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谎言,到后来他几乎真有一点相信了。
  可惜还是差一点点。
  罗伊打开通往妮可房间的门时,跟随他多年的副将洛伦前来迎接他们。他长得很英俊,有着棕色的头发与眼睛。他差不多与他的领主一样高,但是块头没那么大,肩膀也没那么宽阔。洛伦曾与罗伊并肩打过数次战役,既身经百战,又忠勇无比。他也是罗伊最好的朋友。
  "真高兴再见到你。"洛伦说道。他热切地在罗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灰尘立刻飞扬起来。洛伦笑着说:"你需要洗一个澡,男爵。"
  "不错,"罗伊答道。"能来到这里真好。"他朝妮可望了一眼,跟她一样皱了皱眉头,然后又加上一句话:"好不容易。"
  妮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这段旅程拖了这么久的原因都在于她,她毅然昂起下巴。
  洛伦对这个女人十分好奇。他转身着她的时候,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老天,她真是一个美丽的人。她的眼睛深深吸引住了他,那真是他所见过最美的一对眼睛。
  而且她的胆子也不小。她直视着他,目光毫不回避。
  这名副将的反应令罗伊觉得很有意思。这就跟殷吉第一次看到妮可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洛伦直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是妮可小姐。"罗伊说道。
  洛伦深深鞠了一个躬。"幸会,小姐。"
  她也对他回礼。
  "我很盼望听听你的冒险事迹。"洛伦说道。
  "什么冒险事迹?"她问。
  "譬如说,我想知道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瘀伤。你看起来就好象刚打过一场硬仗似的。"他温文地一笑说道,"其中一定有很精采的故事。"
  "她很容易出意外。"罗伊慢吞吞地说。
  她皱了一个眉头给罗伊看,才转身对洛伦说:"我在伦敦不会太久,没有时间跟你说故事。"
  等罗伊捏挤她的手,她才想起他始终抓着她的手腕。洛伦见到男爵皱眉,却不明其意。"你很快要到别的地方去了吗,小姐?"他问道。
  "不是的。"罗伊说道。
  "对。"她和他几乎是同时说的。
  洛伦笑了。"有一个传言,男爵,听说我们这个星期就要回诺曼底去了。"
  "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个。"罗伊说道,同时意味深长地朝妮可瞄了一眼。
  洛伦点点头。他见到这个美女的脸上现出了异样的神色,以为她是旅途劳顿之故。"国王会派人来服侍你的,妮可小姐。"他说道。
  "同时还要派士兵来监视我,以免我逃跑是不是?"她问道。
  她凶狠的口气令洛伦吓了一跳。"你不是囚犯。"他说道,然后困惑地朝罗伊望了一眼。"是吗,男爵?"
  罗伊点点头。"在承认她的命运以前,她仍是一个囚犯。"他这样宣布道。
  "威廉也是你的国王。"洛伦温和地对妮可说。
  "他不是。"
  "洛伦,你和她争辩是没有用的。"
  罗伊松开妮可的手腕,轻轻推了她一下让她前行。她走进房间,罗伊和洛伦跟在后面。"我会逃走的。"她吹嘘着。
  她直向窗口走去,罗伊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从这里跳出去会跌断颈子的,妮可。"
  她转回身对他微笑。"你会在乎吗,男爵?"
  他并不直接回答她。"等你的尤里懂事以后,他会在乎的。每次你想做什么傻事的时候,"想想他和杰堤吧。你是在伤害自己,也是在伤害你的家人。"他走过去要把门关上。
  "等一下。"她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焦急。
  罗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样?"
  她朝他走近一步。"是真的吗?你要离开了?"
  "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了。"
  他又作势要走。
  "你就只能对我说这些吗?"她问道。
  他再度停步,大声叹了一口气。"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呢?"
  她眼中含着泪,同时开始扭动自己的双手。
  他简直不明白她到底在搞什么鬼。"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着,简直被她的态度搞迷糊了。
  她摇着头。"没什么,我什么事也没有。我很乐意摆脱你,男爵。你既无礼又令人难以忍受。"一颗眼泪滑落她的脸颊,她用手背把它拭去。
  见鬼了,她这副模样就仿佛是他要拋弃她似的。然而天可怜见,他也真的觉得自己正在拋弃她。"我不会回诺曼底去的,"他说道。"如果你需要我,就要门口的士兵传个讯给我,他会找到我的。"
  她显然松了一口气,着急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不过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于是连忙转过身去,不想被他看到。"我不会要任何人去找你的,你这诺曼蛮子。你离开吧,我不在乎。"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她。她看起来是这么孤单,这么凄惨……这么脆弱。见鬼了,他不知怎么竟希望见到她像来路上那么坚强与愤怒。
  "男爵?"见到主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洛伦忍不住唤道。
  罗伊摇摇头。"妮可!"他伸手去拉门的时候喊着。
  "什么?"
  "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她转身看他。愤怒,他想着,愤怒会使她忘记恐惧。
  "什么话?"她问道。
  他笑了。"将军!"
  就在她怒咒出来的时候他连忙把门关上,然后笑了出来。
  有一个东西破碎的声音自门后传了出来。"那是什么?"洛伦问道。
  "是水瓶吧,她现在应该好过一点了。"
  罗伊也一样。
  那一整个下午妮可都在生气。稍晚的时候,两个女人来到她的房间,而且都是撒克逊人,这事实颇让妮可惊讶。一个帮她拿来换洗的衣服,另一个则拿了床单来。妮可走到窗边,让她们把一个木桶抬进屋子里,再注满热腾腾的水。
  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实在是令她不忍拒绝的诱惑。妮可泡在有玫瑰香味的热水里,连头发也洗了,直到她觉得自己已经从头到脚都干净了才出来。
  妮可一直没有跟那两个女人说话,直到其中之一要为她梳头的时候,她才问:"你们为什么要服侍诺曼人的国王呢?"
  "他现在是英格兰的国王了,"那个叫茉莉的女仆答道。"每个人都为他服务。"
  妮可并不同意女仆的说法,但是她觉得如果出言反对将是很无礼的。茉莉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即使那是一种错误的意见。
  茉莉跟妮可的年纪差不多大。她身材稍胖,头发是鲜红色的,整个脸上布满了雀斑。另外一个女仆叫海露,年纪颇大,态度也较不友善而粗鲁。
  "我绝对不会向威廉臣服。"妮可声称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茉莉开始帮她梳头。"这么说话会惹麻烦的,小姐。"她低声说道。
  海露在铺床。"茉莉说的是真话,"她板着脸点点头。"凡是不肯在威廉国王前面下跪的人都被杀掉了。到现在还有十几个撒克逊士兵等着处死呢。"
  "他们在哪里?"妮可问。
  "在这里,在我们下面两层楼。"茉莉低声说。
  "老天可怜那些顽固的灵魂。"海露哺哺地说,"他们每一个人原来都有机会宣誓效忠,可是都拒绝了。"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响声,把茉莉、海露吓了一跳。"一切都改变了许多。"妮可说着。
  "现在比较有秩序了,"海露说着。"国王只花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把绝大部份的反抗势力消灭了。他的纪律如钢铁一般严格,现在每个人都各守其位了。"
  "撒克逊人除外。"妮可说。
  "不,就连撒克逊人也都有其地位,"茉莉说道。"这也就是你要做诺曼新娘的缘故,小姐。双方联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相安无事。"
  妮可听着她们谈起各方面的改变。她们拿来的晚餐她没有吃就早早上床了。她想到那十几个待处死的撒克逊士兵,不禁深深同情他们和其家人。她知道她哥哥桑顿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这念头令她恐惧万分。她祈祷了许久,然后哭着入睡了。
  结果她梦见了罗伊。
  他也作了一个关于她的恶梦。他想,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才会作这种怪梦。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他跟威廉国工谈了三个多小时的话,直到深夜才回到自己房间。
  他由恶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那梦境实在太逼真了。在梦里,妮可在森林里迷了路,又身处险境,而他却无法帮助她。
  罗伊再也无法入睡,只好到宫内的后花园散步。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如果他容许自己迷上这个女人,他整个生活都会永远的改变。
  见鬼,他的年纪对她而言太大了,他的生活已经定了型,就像一张地图一样,所有的路线都已经画好,不容变更。就算要改变也已经太迟了。
  作了这个结论以后,他觉得宽心不少。他已经作了正确的决定。然而他又一再发现自己望着妮可的窗口出神,猜想她是否无恙。这真是再荒谬无比的事了。
  第二天晚上,所有的诺曼武士都被召集于国王面前。洛伦陪着罗伊一同进入宽广的大厅。洛伦很为罗伊担心,因为这位领主看起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洛伦可以感觉到有些事不大对劲,却想象不出会是什么。不过他明白探问也是无用,罗伊想告诉他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威廉国王在高背椅上坐下,那宝座位于一处有四级阶梯的中央平台之上。国王身材高大,腰围更是粗广。他的棕发已经泛灰,显示他真正年纪已不小,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倒还像年轻人一般。
  王后梅蒂则与国王恰巧相反。她身材娇小,胸围与大腿颇粗,有着棕发与明亮的棕色眼睛。
  威廉国王起身示意王后也走到平台上。梅蒂站在丈夫的旁边,头部只到威廉胸前。威廉举手要大家安静,全场立刻一阵肃然。这时威廉执起妻子的手,对她一笑。
  "你们大部份人应该都已听说了妮可小姐如何胜过我的三名勇士的事情。"
  群众之间兴起一阵交头接耳之声。罗伊现出微笑。他对国王解释过,有一个名叫约翰的撒克逊人曾协助妮可的守军抵抗诺曼人,可是威廉却决定保留这个事实不予公开。他对罗伊说,士气需要奖赏鼓励,他不想让这个故事失色,就让这个故事更增添一点传奇性吧。
  "克雷会再把这个了不起的女人的故事跟诸位说清楚,"威廉又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先让你们看一看我的这项赏赐。我是故意先把妮可小姐藏起来﹒好吊一下你们的胃口。"
  威廉吻一下妻子的手背,对她眨眨眼睛表示他很得意,然后示意手下打开后面的门。
  威廉又对大家说:"你们可以决定要不要为她比武,胜者可以在明天晚上娶她为妻。"
  梅蒂在威廉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又说道:"小姐要我告诉诸位,妮可小姐的产业由东到西极目无法望尽,那是我赐给这位勇敢女人的一笔丰厚嫁妆。"
  一阵欢呼声响起,威廉觉得很有意思地笑起来。
  妮可走进大厅的时候,全场突然静了下来。男男女女都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位绝世美女走向威廉国王。
  妮可穿着一身白色,腰间系着一条金色丝带,卷发披垂在身后款款摆动。
  她看起来真是美极了。罗伊站在大厅的最后面,肩靠着墙。由于他是全场最高的人,所以很容易就看见她。
  "老天,她真美。"洛伦赞道。
  罗伊同意此话,不过他印象更深的是妮可那种高贵的气质。他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但看起来仍然那么镇定,那么清明。
  他也知道,这个泼妇很可能此刻就在盘算该如何刺杀国王和王后。他听见有人低声说她宛如天使,他差一点笑了出来。
  洛伦朝罗伊瞄一眼,见到他的微笑。"你要为她参加比武吗?"他问道。
  罗伊没有答话。
  妮可跟着侍卫走到火炬前站住,然后侍卫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离大壁炉约有几英尺,但离国王与群众还有一段距离。
  老天,她觉得自己好象被带入了一座狮子笼里,而她就是狮子的晚餐。她的心在怦怦跳,胃里仿佛有火在烧。
  每个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就好象虫子一样往她身上爬。
  有三个小女孩悄悄溜开妈妈身边,跑到妮可面前站住。她们张嘴看她,眼里充满好奇。
  "你是一位公生吗?"一个小女孩问。
  妮可低头看她。这个黑发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四、五岁,模样那么天真,令妮可无法对她凶。她摇摇头,然后又盯着对面的墙,故意不睬众人。
  盖文男爵站在大厅中央,此刻早已忘了刚才与别人的话讲到哪里了。他想自己在恋爱了。这个撒克逊夫人的嫁妆固然诱人,但是她的美色更使他着迷。
  他决定要这个女人。
  盖文向前走了一步,打破沉默,傲然宣布:"我愿意参加比武以娶得这位女人,而且我会赢的。"
  "罗伊男爵不参加你才会赢。"一个冒失的武士说道。
  这话引起众人的喧笑。盖文仍傲然地转身向国王一鞠躬,然后大模大样地在那里一站,等着接受其它武士的挑战。
  盖文曾与威廉并肩作战十年,身上累累的伤痕足以证明他的光荣战绩。不过他的脸上倒还完好,朝中许多女士都认为他长得十分英俊。他有着金色的头发和粟色眼睛,身材和国王差不多高,不过块头没么大,年纪也较轻。
  罗伊跟盖文恰巧相反。他的皮肤较黑,盖文则较白。罗伊也算不上是英俊,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是从前他为了保护梅蒂而受的伤。他也因为那次英勇的表现而获提拔。
  罗伊很早就表现杰出。由于他战技高超,威廉就把年轻的新手派到他旗下接受训练。他总是很有耐心地给予他们严格的训练,从他手下出来的人都很优秀,他的部队自然成为威廉国王一支所向无敌的精兵。
  盖文自认是罗伊的朋友,但对他的好运仍不免有些嫉妒。经过淘汰下来的武土都送到盖文那里受训,所以他始终存着与罗伊竞争的心理。
  罗伊知道盖文心存嫉妒,不过他并不在意,认为盖文终究会克服这个小小的缺憾。
  "我也要参加比武。"一个武士叫了起来,然后走出来站在国王前面。
  接着又有几名武士陆续出列。
  妮可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羞辱过。她忍住怒气,挺起肩膀,她需要保持愤怒才不致崩溃而哭泣,可是这种羞辱令她难过得无法集中心神。
  那三个小女孩都穿着像淑女一样的长袍,此刻正在互相追逐着玩游戏。她们绕着妮可疯狂地转着。
  罗伊在哪里?他为什么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她想杀死威廉,威廉应该为她所受的羞辱负全责。如果他不攻打英格兰,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这是一个愚蠢的计划。她不能杀死国王,她逃不掉的。而且她连武器都没有,站的位置离国王又远。
  她没有听见罗伊的声音。他是在群众之中,还是已经回诺曼底了?老天,她也想杀他。
  一阵刺耳的尖叫引起妮可的注意,是小孩子的叫声。妮可转过身看,只见刚才的一个小女孩正在痛苦地叫着,她的袍子着火了,火舌迅速地往上延伸。
  妮可连忙把小女孩抱起来贴着自己,并用裙边和手扑打火舌。
  结果火在其它人赶过来之前就扑灭了。妮可跪在地板上,扯掉小女孩身上的破饱子,然后紧紧搂住她哄着。
  小女孩紧偎着妮可抽泣,这时大家仿佛都僵住了。过了一分钟以后,小女孩的妈妈才尖叫出来,冲到妮可这里。
  妮可站起身,把小女孩交还给她妈妈。"她受到惊吓,"妮可说。"可是我想她没有太严重的烧伤。"
  威廉国王和王后都站起来看着这一幕。小女孩临走前回身亲吻妮可的面颊。"你是一位公主,"她低声说。"你救了我。"
  小女孩的妈妈也感激地哭泣说:"你救了她,我会好好谢谢你的。"她对妮可深深一行礼,却又尖叫起来。"老天,看看你的手,都烧起泡了。"
  妮可不想着自己的手,她知道看了会觉得更疼。她的左手疼得比右手厉害,就仿佛手里抓了一块木炭一样。
  她望见罗伊开始朝她走过来,她隔着泪眼望着他。
  也该是时候了,她想着,他早该来了。这都是他害的……不是吗?
  她似乎无法集中思考。群众向她围拢过来,妮可往后退一步,把双手藏在背后。
  她真希望罗伊过来,那样她就可以叫他滚开。
  "让我看看你的手,妮可。"
  他站得离她这么近。她只消倾身向前就可以碰到他,他或许会搂住她的肩安慰她。
  她发誓,如果他碰她,她一定要打他一耳光。
  "让路,让路。"
  一个尖锐的女性声音使大家往旁边让开。罗伊走到她身边,妮可赫然发现自己与王后面对面。
  老天,她可真矮。梅蒂的头只到妮可的肩。梅蒂为她检查伤势。
  "你一定很痛,亲爱的。来,我来帮你。威廉?"她喊道。"等我们回来再比武。"于是她想挽住妮可的手肘,却抓了一个空,原来妮可已经朝罗伊靠过去,贴偎在他的身边。
  这个举动说明了很多事。梅蒂看看罗伊,再看看妮可,然后对罗伊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来,男爵。"
  妮可这才让王后挽着。梅蒂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她发现一路上妮可都不住回头确定罗伊是不是跟在后面。
  他就跟在后面。妮可心里放宽不少,却想不出是为什么。嗅,对了,她想起来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要这么告诉他。
  "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妮可小姐,"梅蒂说道。"你刚才救的是我的侄女,我们都很感激你。"她看看妮可,又加上一句;"她是诺曼人,可是你似乎并不在意,是吗?"
  妮可摇摇头,真希望梅蒂别再追问。她回头狠瞪了罗伊一眼,意即"待会儿等着瞧"。
  他对她眨眨眼。
  "这事该由你负责。"她对他小声说。
  梅蒂听见了。"不,亲爱的,这是一件意外。"她指示守卫打开妮可房间的门大步走了进去,妮可却是被罗伊推进去的。梅蒂传来御用大夫帮妮可疗伤,自己则在一旁监督。罗伊站在妮可身边,双手在背后紧紧交握。梅蒂冷眼旁观着这一对。
  妮可坐在凳子上,背脊挺直,目光直视前方。伤口疼得像火烧,她不知不觉地往罗伊的腿贴靠过去。梅蒂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笑意。
  老御医山姆男爵为妮可敷好药,然后由罗伊扶着她站起来。
  "我待会儿给你一些药让你好睡,也可以止疼。"山姆对妮可说。
  "谢谢你。"她低声说道。
  这是进房间以后她第一次开口。山姆笑开了。"我明天再来帮你换绷带。"
  妮可再次谢谢他。梅蒂锐利的目光移到罗伊焦虑的脸上。
  "你还疼吗,妮可?"罗伊问。
  他的同情口气差一点突破她的防线。"你少对我假慈悲,你这恶徒。"
  "罗伊,请你离开一下好吗?"梅蒂问道。
  他很不甘愿地离开了,但临走时又对妮可瞪一眼。
  "他皱眉头是什么意思?"梅蒂问。
  "那是说你最好乖一点。"妮可答道。
  梅蒂走到妮可面前,像母亲一样为她把头发拂到肩后。"罗伊男爵带你来到此地只是尽他的职责,你为什么要责怪他?"
  妮可耸耸肩。"因为他幸灾乐祸,"她答道。"而且我骂他的时候也觉得好过一点。"
  她抬头看见梅蒂在笑。"我知道罗伊男爵是你的忠仆。你也许很欣赏他,可是我却觉得他难以忍受。"
  "他虐待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难以忍受?"
  "他既粗鲁又傲慢,又……"妮可住口不言,梅蒂的笑意使她困惑。
  "如果罗伊不带你离开修道院,我的小侄女就会烧伤。所以你看,这不是天意吗?"
  "我不跟你争辩。"妮可说。但她知道来此这不是天意,只是威廉的决定。
  "告诉我,当你看着罗伊时,你看到什么?"
  妮可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她不想再谈罗伊,但拒绝回答似乎又很失礼。"我看到一个很顽固的人。"
  "还有呢?"
  "自负,他自以为很有吸引力。"
  "再说清楚一点。"梅蒂说。
  妮可知道梅蒂不得答案决不罢休,但她不会把她的回答加以美化。"他知道自己很英俊,我也承认我很欣赏他那漂亮的灰眼睛,只有瞎子才不会注意到,他的轮廓坚毅而特殊。"
  "所以你也注意到了?"梅蒂笑着问。
  "不错,"妮可叹一口气。"可是他又太爱教训我,害我马上忘了他有多英俊,只想对他破口大骂。你为什么笑?我是在侮辱你的男爵呀。"
  梅蒂摇头。"你只是说出你内心的话。"
  "罗伊对我根本不算什么,"妮可说。"他是个野蛮人,他的态度就像……"她本来想说像诺曼人。"……像狗一样。"
  梅蒂点点头,走向门口。"我会叫仆人来帮你换件衣服。你要回到大厅结束比武吗?"
  妮可点点头。"可是我要警告你,小姐,"她喊道。"我不会是个好妻子,谁娶了我一辈子都会很痛苦。"
  她是在威胁,但梅蒂却误以为她在自责歹命。"别怪你自己,亲爱的。我相信你会让你的丈夫满意的。"然后梅蒂不等妮可解释就走了。
  梅蒂匆匆回到国王身边,对他耳语许久。说完以后,威廉笑着执起妻子的手吻了一下。
  国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命令已婚的武士带着妻子退场,单身的武士则留在原处。
  大家都不解其意,但没有人发问。罗伊退到最远处的墙边,以便清楚的看见妮可进来。
  妮可终于又进来了。众人都站起身,有人甚至鼓起掌来,接着全场掌声雷动。
  威廉国王没有起身,但是也在鼓掌。妮可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还转身看看身旁有何人引起掌声。威廉示意她走上前。她迟疑一下才听命行事。
  看着有些武士用好色的眼光看妮可,罗伊皱起眉头,想打他们一拳。在这纯然的占有与嫉妒的心情里,他知道了自己必须做的事。
  "你嘀咕什么呢,罗伊?"洛伦问他。
  "我没有嘀咕,"罗伊咕哝道。"真是的,洛伦,妮可必定很痛,你看那些绷带都包到手臂了,她应该休息的。"
  "这种事该由我们的领主决定,"洛伦提醒他。"也许他认为最好把事情尽快解决。"他说完又转身着向妮可。
  妮可并未感觉到任何痛楚,山姆保证药膏的成份可以减轻疼痛,事实的确如此。
  她走到登往平台的四级阶梯之前,即使她想下跪也不可能,因为她的手无法提起裙摆让她跪下来。
  威廉注意到她的迟疑,倾身向前。"你在我面前不下跪吗?"
  他正要开始皱起眉头,王后插嘴道:"她跪不下去呀,丈夫。她的手绑了绷带,不能抓起裙边,跪下去会摔交的。妮可,亲爱的,"她喊道。"鞠个躬吧,这样的礼节国王就会满意了。"
  威廉点点头,似乎对妻子的解释表示同意。
  妮可发现她可以抗命,但是尤里会怎样呢?
  她终于低头行礼了。
  威廉轻声笑了起来。"你很有勇气。"他的大声让所有武士都听到了他的赞赏。"我原想让有意娶你的武士相互比武,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让你来选择丈夫吧。"
  她的讶异使他微笑。"转过去好好打量他们,亲爱的。现在他们是你的奖赏,妮可小姐。他们每一个都是英勇善战的武士,你可以伸手去摸也可以发问。如果要花一个晚上也没有关系,我们等着。你挑好以后就举行婚礼。"
  盖文男爵笑了出来。他调整一下红色的上衣,朝前站了一步。他自信妮可会选他。他只需引起她注意。然后再对她笑一笑,她就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了。
  妮可转身步向人群。盖文挡住她的去路,对她微笑。她停步回他一笑。然后她绕过盖文身边,继续走下去。
  盖文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拒绝了他。他伸手要抓她,但她把他甩开,他气得脸色通红。
  妮可根本没去注意他的反应。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罗伊。他斜靠在远方的墙上,一副很无聊的样子,几乎快睡着了。
  可是他在注视着她,而她走得越近,他越紧张。
  她极力忍住笑。全场都在注意她,而她真想同情他们。没有人会喜欢这种逆转的情势,因为他们之一即将成为一个女人的奖赏,成为她的财产。
  老天,这真是伟大的一刻。
  妮可穿过人群,一直走到罗伊面前,在离他一步之处站住。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直瞪着他。
  他简直不相信她竟然站在那里,他摇头。
  她点头。"罗伊?"她低声说出他的名字,可是他听见了。
  "什么事,妮可?"
  她的微笑捕获了他。她示意他走近一点,然后她踉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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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半个小时后,他们就结婚了。
  新郎和新娘的举止,都仿佛某种人类祭典上的特别来宾,一个他们自己是牺牲品的祭典。
  妮可拒绝看向罗伊,她知道他必然非常生气。
  而简短的婚礼中,他的眼光只注视她的头顶,他觉得她简直是昏了头,无可理喻。
  只有王后一个人似乎从头到尾都乐不可支。主教主持婚礼的时候,她频频擦拭眼角。这倒是少见的表现,因为除了丈夫之外,梅蒂向来不轻易在他人面前表露感情。
  宣誓过后,罗伊低头去吻新娘。她可没有时间准备,她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就已经如蜻蜒点水般地移开了。
  已婚夫妇和他们的子女获准回到大厅观礼,此刻,他们一一上前致意。男宾对妮可点头。由于她手上缠着纱布,女宾无法握她的手,只能轻拍她的肩膀,祝福她的未来幸福美满。
  突然之间,群众又纷纷后退,仿佛他们都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只有妮可不曾耳闻。她抬头看看罗伊对这桩怪事的反应,他没有理会,一径地望着群众。她看看站在丈夫身边的副将,她记得他名叫洛伦,他们初抵伦敦时,他是首位前来迎接他们的武士。
  洛伦发现她在注视自己,对她眨眨眼。她羞红了双颊,而后报以一笑。若非罗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来,她会过去对洛伦说几句话。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群众身上,罗伊的一名家臣走上前来,跪在她面前,以手贴心,宣誓对她效忠,她十分惊讶。
  接着,其它家臣一一上前,跪在她面前宣誓,所有人都宣誓完之后,罗伊点点头。
  他们的宣誓使她感到既困惑又谦卑,难道他们忘了她是撒克逊人吗?想必是的,否则怎会誓死护卫她呢?
  罗伊始终没有看她,虽然,他也知道她很紧张。她一英寸一英寸地移向他,直到整个人都紧贴在他身侧。
  国王在台上看着,所有罗伊的家臣都宣誓过后,威廉才慢慢走下台来。
  他拍拍罗伊的肩,然后张开双臂,把妮可拥入怀中,紧紧拥抱一下,再把她推向罗伊。她正在兀自惊愕的时候,国王又拍拍她的肩,这项亲密的举动,几乎使她跌倒在地上。
  罗伊及时把她扶住,搂住她的肩,让她有个倚靠。
  国王说:"我很满意这桩婚姻,妮可小姐,你的选择非常正确。"他顿了顿,戏剧化地扬起眉毛,点点头。"我亲爱的妻子像以往一样,讲的话都很有道理。她告诉我,你会选我最喜爱的男爵。嗯,甜美的梅蒂的确这么预测过。"
  妮可忍不住莞尔,看到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对娇小的妻子如此倾倒,真是有趣,也令人感到无比温馨。他们显然非常相爱。这种时代,一般人选择伴侣时,感情往往都列在最后才考虑,然而威廉却如此真诚地爱着梅蒂,她也对他报以柔情,真是美妙极了。
  正因为如此,妮可更喜爱他们了。这一对夫妇之间的互相信任与尊重,使妮可想起自己的父母。
  老天,她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喜爱国王和他的妻子,这是不忠的行为,不是吗?
  但是,是对谁不忠呢?撒克逊国王已经过世快三个月了。诺曼人修筑了牢固的防御工事,外间似乎也没有足以向他们挑战的力量存在。她感到非常困惑,需要时间去理出头绪来。
  群众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妮可小姐这么选择,是因为她只认识一个武士--罗伊。如果您派我去接她,她一定会选择我!"
  说话的人,就是她穿过群众走向罗伊时,想要阻挡她去路的人。他一边夸口,一边傲慢地走上前。他脸上带笑,但是妮可觉得那个笑并不诚挚。他的眼光冷得像冰霜一样。
  她不喜欢他。
  两名家臣走上前,站在他的两侧。直到罗伊正式介绍之后,妮可才抬头望向他们的脸。
  "妮可,"罗伊说。"这位是盖文男爵和他的家臣摩根及亨利。"
  盖文男爵深深行个礼,他的家臣则傲慢地矗立着。妮可对盖文点点头,这才看向他的家臣。
  她真后悔多此一举,他们脸上的怒气几乎令她无法喘息。他们的反对显然已几近仇恨了。
  她立刻知道,他们的心都是黑的,但是她又很快明白自己如此速下判断,实在可笑。她甚至还不认识他们呢!她再靠近罗伊一点,却仍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告诉自己,他们再丑恶也不过是个人。那个叫摩根的,深棕色头发,棕色眼珠,身材与亨利相当,只不过亨利发色淡得多,眼珠却是褐色的。丑恶的,是他们紧皱的眉和脑中的思想。
  他们痛恨她,是因为她是撒克逊人吗?或者是因为她没有选上他们的领主?算了,反正他们十分粗鲁无礼,极端傲慢就是了。
  威廉又拍拍罗伊的肩膀。"你对盖文男爵的夸口有什么话说?照你猜想,如果是他陪她来伦敦,她真的会选择他,而不会选择你吗?"
  罗伊耸耸肩,妮可真想用手肘撞他的胸口,他何必表现得那么不耐烦呢?她干脆踩他一脚。
  "也许吧。"罗伊无所谓地说。
  "我的朋友实在太幸运了。"盖文打岔道,他的眼光又回到妮可身上。"现在,亲爱的女士,你将永远失去与我为伴的乐趣了。"他故意叹口气道:"真可惜!"
  摩根和享利异口同声地吃吃笑了起来。
  为什么盖文要嘲弄她和罗伊呢?妮可相信他确实是在挪愉她,但却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她抬头看看罗伊的反应,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不祝福我们吗,盖文?"罗伊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夏日的微风。
  盖文迟疑良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围仿佛在进行一场游戏,唯有妮可一个人在局外。她突然觉得受到严重的威胁而难以呼吸。
  罗伊突然搂住她的肩,飞快拥抱她一下,她的恐惧消失了,却不知道何以如此。
  诺曼人真快使她发狂了。
  盖文依然没有回答罗伊的问题,几名家臣走上前些,显然是想听清楚谈话的内容。洛伦也往前迈了一步。
  妮可真心喜欢这名家臣,他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参与这一场奇怪的游戏。他的眉头紧皱,也许是代替他的男爵在发怒。就算罗伊不明白盖文明显的侮辱,至少洛伦了解。
  "我当然祝福你们,"盖文终于开口道。"只是觉得非常意外。"他耸耸肩补充一句。
  "为什么?"洛伦双臂抱胸,气势汹汹地等着他回答。
  "是啊,为什么?"妮可问。
  摩根和享利同时上前,妮可猜想他们是想表现对领主的忠心,同时给洛伦一点颜色看。
  尽管周围的气氛十分紧张,罗伊仍然一无反应。
  "我很意外,因为罗伊那道疤绝对会吓走大部份的女人。"盖文解释道。
  摩根立即点头表示同意,亨利则微微一笑。
  妮可甩开罗伊放在她肩上的手,上前一步。"你是指他脸上那道美丽的英勇标志吗,男爵?"
  她的声音激起了他的怒火,盖文实在忍不住自己的讶异。这个撒克逊女人真是够火爆的,不过这和她盛怒之下变成紫蓝色的眸子一样,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她实在太撩了人,盖文对她既恨又爱。
  "英勇的标志?"他重述道。"用这种眼光去看缺点,倒是满特别的。"
  "只有小男孩才没有缺点。"妮可答道。"我选择的是一个男人。"
  这一针刺得很深,盖文尴尬得脸色通红。妮可原想就此打住,没想到他又说:"任何人都知道,你嫁给我会比较快乐。"
  这可好了,他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许冒犯了罗伊,但是妮可的确生气了。
  这时候,梅蒂打了个岔。"妮可,你一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必须解释一下盖文奇特的举动。亲爱的,他是个竞争心非常强的男人,对于任何侵犯向来不肯轻视。但是每次他和罗伊比较力气的时候,总是次于罗伊,得到第二名。"
  梅蒂的声音带着责备,盖文低下头,尽可能不露出心中的怒火。
  这下子,妮可有了个武器。她知道,未来的几天,她必然会因为自己即将犯下的罪行而深自悔恨,但是此刻妮可顾不得几天后的事了。
  "谢谢你的解释。"她说。"不过我早就知道他是威廉国王手下最优秀的武士。"
  "你怎么会知道呢?"梅蒂问。
  "我早就耳闻罗伊的大名,"妮可谎称。"家兄的部下常会偷偷提起他,他已经成了传奇人物,也是他们最害怕的敌人。"
  妮可回头,怜悯地看盖文一眼。"奇怪的是,我从未听人谈论过你的大名,男爵。"
  威廉国王笑了笑。"你知道答案了吧,盖文。即使你去接妮可,她还是会选择罗伊。"
  妮可点点头,先对摩根笑笑,又对亨利笑笑,赞同道:"是的,我一向要求最好的。"
  盖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对她报以一笑。"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有人高喊对新郎敬酒,紧张的气氛顿时化为乌有。盖文大步走过大厅,亨利紧跟在他身边,摩根仍旧留下。他愤怒地想回骂一、两句,但是罗伊没有给他机会。罗伊推着摩根离开妮可身边,一边做手势要洛伦站到她身旁。
  罗伊看都没有看妮可,就被他的朋友簇拥着走开了,她不知道他对她这些辩辞究竟是满意还是生气。
  不过,梅蒂倒是十分满意。"盖文男爵十分妒忌罗伊,但是他对国王十分忠心。"她回头对洛伦笑笑。"这桩婚事真好,妮可已经对罗伊忠心了,我相信,她迟早会把她的心也交给
  他。"
  妮可却没有欺骗自己,罗伊不像那种会接受她的爱的男人。当然,先决条件还得她有意爱他。她叹口气,发现自己思想变得混乱起来。
  "你初次见到威廉的时候,爱不爱他?"她问。
  梅蒂笑道:"不爱,亲爱的,他追求了我七年,最后我终于答应嫁给他之后,就全心全意地爱他。但愿罗伊不需要这么漫长的时间才能得到你的爱。"
  妮可不知道,这个漫长的七年之后,是什么事使梅蒂改变心意,但又不便进一步追问,何况,她还有另一个问题。
  妮可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选择罗伊,我听到你丈夫说你知道我会挑选他,我实在不明白。"
  "很简单,"梅蒂回答。"我问你对罗伊有什么看法的时候,你没有提到的事给了我答案,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你们很相配。"她拍拍头发又说:"重点就在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妮可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有看到什么啊?"
  "他的疤。"
  她第一次看到罗伊的时候,当然看到了他的疤,因为那道疤足足有半边脸颊那么长。可是,那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梅蒂对洛伦说道:"你的新任女主人告诉我,她相信罗伊是个自以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洛伦哈哈大笑,妮可尴尬得粉脸通红。
  梅蒂拍拍她的手臂,道:"走吧,你该回房去等你丈夫了。我们不能参加今晚的庆典,因为今晚是属于男人的。不过明晚有特别为你举行的盛宴。这样也好,"她点点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累坏了。不过今晚的婚礼实在很可爱,不是吗?别再困惑了,妮可,我陪你走一段。洛伦,你可以护送我们一程。"
  洛伦深深一鞠躬,似乎难掩笑意。他听到梅蒂对罗伊疤痕的评语,也看到妮可困惑的反应,实在非常高兴。妮可和他的男爵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梅蒂拉着妮可的手臂,走向门口,她的侍卫则走在洛伦背后。
  妮可筋疲力竭,这个晚上实在太累人了,已经毫无力气。每个人都对她非常亲切,只有盖文男爵那两个卑鄙的侍卫例外,不过那两个根本不能算数。
  诺曼人和撒克逊人真的能够和平共处吗?
  王后走下南边走廊,向她挥手道别。她的侍卫立即赶上去,洛伦则陪着妮可走向北边。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会陪罗伊男爵到我家吗?"她问。
  "想必会的。"洛伦回答。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在笑。"你喜欢留在英格兰?"
  他耸耸肩。
  "那你笑什么?"她问。
  他迟疑了一分钟,才答道:"我想起你走向罗伊的时候,他脸上诧异万分的神情。我相信他无论如何都料不到你会挑选他。"
  她垂下眼帘,低声问:"你认为我会毁了他的一生?"
  "我认为你会使他的生活更丰富,"他答道。"妮可夫人,否则我不会笑的。"
  他给她的赞美太可爱了,妮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抬头看他,突然笑出来。"他吓了一大跳,对不对?"
  "是啊。"洛伦同意道。
  她的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洛伦对新的女主人鞠个躬,为她打开门,转身准备离开。
  "洛伦。"
  他立即停下脚步。
  "谢谢你。"
  "谢什么,夫人?"
  "谢谢你接纳我。"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关上门。
  洛伦一路吹着口哨回到大厅,方才不得不容忍盖文男爵蠢行的愤怒,此刻都已经化为乌有了。他的新任女主人的笑容,一洗他低沉的心情。他告诉自己,对,她必定会照亮他的男爵的生命。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带给罗伊欢笑。那是需要一点奇迹,不过妮可必定可以面对这项挑战。
  妮可实在太疲倦了,除了睡觉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想。茉莉在床边等着服侍她,她一边为妮可宽衣,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妮可沐浴更衣之后,茉莉为她梳理秀发。
  "宫里每个人都在谈论你,"茉莉说。"大家都说,你实在太勇敢了,救了国王的侄女。来,夫人,把这喝了。"她为妮可拉好被褥。"山姆医生特地送来,让你减轻痛苦的。"
  一直到妮可喝完最后一滴,茉莉都没停过。
  几分钟后,妮可立即熟睡了。茉莉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看着女主人,直到罗伊男爵回来打发她去休息,她才离开。
  整整一小时后,罗伊才得以离开大厅。他一回到寝室,女仆立即毕恭毕敬地跳起来。
  "夫人睡得很不安稳,爵爷。"茉莉低声说。"她害怕地大叫,我想把她从恶梦中摇醒,可是她喝了安眠药,醒不过来。"
  罗伊点点头,向她道谢之后,就打发她下去。
  他把门锁上,免得有人闯进来,然后走到床边。梦中的妮可皱着眉头,他轻轻用手抚摸她的眉头。"这个星期真够你受的了,不是吗,妮可?"
  她喃喃梦讫了几句,又翻过身睡,身体的重量压在灼伤的手上,使她痛苦地叫了起来。
  他又温柔地把她翻过来,静静仁立,盯着她良久。老天,她现在真的属于他了,他摇摇头,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他缓缓露出笑容。对了,保护她,还有她的家人。这已经成了他的主要任务,谁选上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都已经决定了。他过去所喜欢的秩序、纪律,也都无关紧要了。
  现在,一切都将改变。在她安定下来,学着接受她生命中的新地位之前,必然会有许多的风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期待着驯服妮可的这项挑战。他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赢得她的忠诚。从她勇敢挺身面对盖文看来,她也有能力对她家人以外的人忠心。
  他很怀疑妮可会爱上他,不过这当然无关紧要,因为"爱"对他并没有意义。他是武士,武士既不想要、也不需要爱。他决心征服妮可的头脑,而不是她的心。他会用坚定却温柔的手驯服她,使她成为他柔顺的妻子。
  这是个合理的计划,罗伊暂时把它搁在一旁,上床睡觉。
  睡在一个女人旁边的感觉真奇怪。当然,他和许多少女上过床,但是从来没有同榻而眠一整夜。
  何况,和她一起睡觉也不是容易的事。她喃喃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梦话,并且不断地翻来覆去。她每转动一次身体,就会弄痛她受伤的手,并痛苦地大叫。
  罗伊试着让她舒服一点,但是实在太困难了。她根本无法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安置她。
  就在他好不容易快要入睡时,她猛然坐起来,梦讫道:"我要趴着睡。"
  罗伊相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甚至连眼睛也没有张开。她把被子踢开,想要下床时,他赶紧一把抓住她。
  她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他正要把她拉直,她突然转过身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妮可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她愉快地轻叹一声,不再转动身子。
  她的头倚在他的下巴上,柔软的酥胸贴在他赤裸的胸口,臀部正好贴在他的臀部上,小腿缠着他的大腿。
  他调整一下她的姿势,让她的腿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再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
  她全身是那么柔软,那么女性,身上的气味也很诱人。他们的躯体是那么契合,这一来,一波思想引起另一波思想,不一会儿,罗伊就感到十分不自在。
  他想再进入梦乡,但是她温暖的躯体不断侵扰着他的思绪。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和她做爱。
  她的身体蠕动了一下。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
  这是他永难忘怀的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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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半个小时后,他们就结婚了。
  新郎和新娘的举止,都仿佛某种人类祭典上的特别来宾,一个他们自己是牺牲品的祭典。
  妮可拒绝看向罗伊,她知道他必然非常生气。
  而简短的婚礼中,他的眼光只注视她的头顶,他觉得她简直是昏了头,无可理喻。
  只有王后一个人似乎从头到尾都乐不可支。主教主持婚礼的时候,她频频擦拭眼角。这倒是少见的表现,因为除了丈夫之外,梅蒂向来不轻易在他人面前表露感情。
  宣誓过后,罗伊低头去吻新娘。她可没有时间准备,她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就已经如蜻蜒点水般地移开了。
  已婚夫妇和他们的子女获准回到大厅观礼,此刻,他们一一上前致意。男宾对妮可点头。由于她手上缠着纱布,女宾无法握她的手,只能轻拍她的肩膀,祝福她的未来幸福美满。
  突然之间,群众又纷纷后退,仿佛他们都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只有妮可不曾耳闻。她抬头看看罗伊对这桩怪事的反应,他没有理会,一径地望着群众。她看看站在丈夫身边的副将,她记得他名叫洛伦,他们初抵伦敦时,他是首位前来迎接他们的武士。
  洛伦发现她在注视自己,对她眨眨眼。她羞红了双颊,而后报以一笑。若非罗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来,她会过去对洛伦说几句话。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群众身上,罗伊的一名家臣走上前来,跪在她面前,以手贴心,宣誓对她效忠,她十分惊讶。
  接着,其它家臣一一上前,跪在她面前宣誓,所有人都宣誓完之后,罗伊点点头。
  他们的宣誓使她感到既困惑又谦卑,难道他们忘了她是撒克逊人吗?想必是的,否则怎会誓死护卫她呢?
  罗伊始终没有看她,虽然,他也知道她很紧张。她一英寸一英寸地移向他,直到整个人都紧贴在他身侧。
  国王在台上看着,所有罗伊的家臣都宣誓过后,威廉才慢慢走下台来。
  他拍拍罗伊的肩,然后张开双臂,把妮可拥入怀中,紧紧拥抱一下,再把她推向罗伊。她正在兀自惊愕的时候,国王又拍拍她的肩,这项亲密的举动,几乎使她跌倒在地上。
  罗伊及时把她扶住,搂住她的肩,让她有个倚靠。
  国王说:"我很满意这桩婚姻,妮可小姐,你的选择非常正确。"他顿了顿,戏剧化地扬起眉毛,点点头。"我亲爱的妻子像以往一样,讲的话都很有道理。她告诉我,你会选我最喜爱的男爵。嗯,甜美的梅蒂的确这么预测过。"
  妮可忍不住莞尔,看到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对娇小的妻子如此倾倒,真是有趣,也令人感到无比温馨。他们显然非常相爱。这种时代,一般人选择伴侣时,感情往往都列在最后才考虑,然而威廉却如此真诚地爱着梅蒂,她也对他报以柔情,真是美妙极了。
  正因为如此,妮可更喜爱他们了。这一对夫妇之间的互相信任与尊重,使妮可想起自己的父母。
  老天,她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喜爱国王和他的妻子,这是不忠的行为,不是吗?
  但是,是对谁不忠呢?撒克逊国王已经过世快三个月了。诺曼人修筑了牢固的防御工事,外间似乎也没有足以向他们挑战的力量存在。她感到非常困惑,需要时间去理出头绪来。
  群众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妮可小姐这么选择,是因为她只认识一个武士--罗伊。如果您派我去接她,她一定会选择我!"
  说话的人,就是她穿过群众走向罗伊时,想要阻挡她去路的人。他一边夸口,一边傲慢地走上前。他脸上带笑,但是妮可觉得那个笑并不诚挚。他的眼光冷得像冰霜一样。
  她不喜欢他。
  两名家臣走上前,站在他的两侧。直到罗伊正式介绍之后,妮可才抬头望向他们的脸。
  "妮可,"罗伊说。"这位是盖文男爵和他的家臣摩根及亨利。"
  盖文男爵深深行个礼,他的家臣则傲慢地矗立着。妮可对盖文点点头,这才看向他的家臣。
  她真后悔多此一举,他们脸上的怒气几乎令她无法喘息。他们的反对显然已几近仇恨了。
  她立刻知道,他们的心都是黑的,但是她又很快明白自己如此速下判断,实在可笑。她甚至还不认识他们呢!她再靠近罗伊一点,却仍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告诉自己,他们再丑恶也不过是个人。那个叫摩根的,深棕色头发,棕色眼珠,身材与亨利相当,只不过亨利发色淡得多,眼珠却是褐色的。丑恶的,是他们紧皱的眉和脑中的思想。
  他们痛恨她,是因为她是撒克逊人吗?或者是因为她没有选上他们的领主?算了,反正他们十分粗鲁无礼,极端傲慢就是了。
  威廉又拍拍罗伊的肩膀。"你对盖文男爵的夸口有什么话说?照你猜想,如果是他陪她来伦敦,她真的会选择他,而不会选择你吗?"
  罗伊耸耸肩,妮可真想用手肘撞他的胸口,他何必表现得那么不耐烦呢?她干脆踩他一脚。
  "也许吧。"罗伊无所谓地说。
  "我的朋友实在太幸运了。"盖文打岔道,他的眼光又回到妮可身上。"现在,亲爱的女士,你将永远失去与我为伴的乐趣了。"他故意叹口气道:"真可惜!"
  摩根和享利异口同声地吃吃笑了起来。
  为什么盖文要嘲弄她和罗伊呢?妮可相信他确实是在挪愉她,但却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她抬头看看罗伊的反应,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不祝福我们吗,盖文?"罗伊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夏日的微风。
  盖文迟疑良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围仿佛在进行一场游戏,唯有妮可一个人在局外。她突然觉得受到严重的威胁而难以呼吸。
  罗伊突然搂住她的肩,飞快拥抱她一下,她的恐惧消失了,却不知道何以如此。
  诺曼人真快使她发狂了。
  盖文依然没有回答罗伊的问题,几名家臣走上前些,显然是想听清楚谈话的内容。洛伦也往前迈了一步。
  妮可真心喜欢这名家臣,他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参与这一场奇怪的游戏。他的眉头紧皱,也许是代替他的男爵在发怒。就算罗伊不明白盖文明显的侮辱,至少洛伦了解。
  "我当然祝福你们,"盖文终于开口道。"只是觉得非常意外。"他耸耸肩补充一句。
  "为什么?"洛伦双臂抱胸,气势汹汹地等着他回答。
  "是啊,为什么?"妮可问。
  摩根和享利同时上前,妮可猜想他们是想表现对领主的忠心,同时给洛伦一点颜色看。
  尽管周围的气氛十分紧张,罗伊仍然一无反应。
  "我很意外,因为罗伊那道疤绝对会吓走大部份的女人。"盖文解释道。
  摩根立即点头表示同意,亨利则微微一笑。
  妮可甩开罗伊放在她肩上的手,上前一步。"你是指他脸上那道美丽的英勇标志吗,男爵?"
  她的声音激起了他的怒火,盖文实在忍不住自己的讶异。这个撒克逊女人真是够火爆的,不过这和她盛怒之下变成紫蓝色的眸子一样,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她实在太撩了人,盖文对她既恨又爱。
  "英勇的标志?"他重述道。"用这种眼光去看缺点,倒是满特别的。"
  "只有小男孩才没有缺点。"妮可答道。"我选择的是一个男人。"
  这一针刺得很深,盖文尴尬得脸色通红。妮可原想就此打住,没想到他又说:"任何人都知道,你嫁给我会比较快乐。"
  这可好了,他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许冒犯了罗伊,但是妮可的确生气了。
  这时候,梅蒂打了个岔。"妮可,你一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必须解释一下盖文奇特的举动。亲爱的,他是个竞争心非常强的男人,对于任何侵犯向来不肯轻视。但是每次他和罗伊比较力气的时候,总是次于罗伊,得到第二名。"
  梅蒂的声音带着责备,盖文低下头,尽可能不露出心中的怒火。
  这下子,妮可有了个武器。她知道,未来的几天,她必然会因为自己即将犯下的罪行而深自悔恨,但是此刻妮可顾不得几天后的事了。
  "谢谢你的解释。"她说。"不过我早就知道他是威廉国王手下最优秀的武士。"
  "你怎么会知道呢?"梅蒂问。
  "我早就耳闻罗伊的大名,"妮可谎称。"家兄的部下常会偷偷提起他,他已经成了传奇人物,也是他们最害怕的敌人。"
  妮可回头,怜悯地看盖文一眼。"奇怪的是,我从未听人谈论过你的大名,男爵。"
  威廉国王笑了笑。"你知道答案了吧,盖文。即使你去接妮可,她还是会选择罗伊。"
  妮可点点头,先对摩根笑笑,又对亨利笑笑,赞同道:"是的,我一向要求最好的。"
  盖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对她报以一笑。"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有人高喊对新郎敬酒,紧张的气氛顿时化为乌有。盖文大步走过大厅,亨利紧跟在他身边,摩根仍旧留下。他愤怒地想回骂一、两句,但是罗伊没有给他机会。罗伊推着摩根离开妮可身边,一边做手势要洛伦站到她身旁。
  罗伊看都没有看妮可,就被他的朋友簇拥着走开了,她不知道他对她这些辩辞究竟是满意还是生气。
  不过,梅蒂倒是十分满意。"盖文男爵十分妒忌罗伊,但是他对国王十分忠心。"她回头对洛伦笑笑。"这桩婚事真好,妮可已经对罗伊忠心了,我相信,她迟早会把她的心也交给
  他。"
  妮可却没有欺骗自己,罗伊不像那种会接受她的爱的男人。当然,先决条件还得她有意爱他。她叹口气,发现自己思想变得混乱起来。
  "你初次见到威廉的时候,爱不爱他?"她问。
  梅蒂笑道:"不爱,亲爱的,他追求了我七年,最后我终于答应嫁给他之后,就全心全意地爱他。但愿罗伊不需要这么漫长的时间才能得到你的爱。"
  妮可不知道,这个漫长的七年之后,是什么事使梅蒂改变心意,但又不便进一步追问,何况,她还有另一个问题。
  妮可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选择罗伊,我听到你丈夫说你知道我会挑选他,我实在不明白。"
  "很简单,"梅蒂回答。"我问你对罗伊有什么看法的时候,你没有提到的事给了我答案,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你们很相配。"她拍拍头发又说:"重点就在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妮可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有看到什么啊?"
  "他的疤。"
  她第一次看到罗伊的时候,当然看到了他的疤,因为那道疤足足有半边脸颊那么长。可是,那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梅蒂对洛伦说道:"你的新任女主人告诉我,她相信罗伊是个自以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洛伦哈哈大笑,妮可尴尬得粉脸通红。
  梅蒂拍拍她的手臂,道:"走吧,你该回房去等你丈夫了。我们不能参加今晚的庆典,因为今晚是属于男人的。不过明晚有特别为你举行的盛宴。这样也好,"她点点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累坏了。不过今晚的婚礼实在很可爱,不是吗?别再困惑了,妮可,我陪你走一段。洛伦,你可以护送我们一程。"
  洛伦深深一鞠躬,似乎难掩笑意。他听到梅蒂对罗伊疤痕的评语,也看到妮可困惑的反应,实在非常高兴。妮可和他的男爵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梅蒂拉着妮可的手臂,走向门口,她的侍卫则走在洛伦背后。
  妮可筋疲力竭,这个晚上实在太累人了,已经毫无力气。每个人都对她非常亲切,只有盖文男爵那两个卑鄙的侍卫例外,不过那两个根本不能算数。
  诺曼人和撒克逊人真的能够和平共处吗?
  王后走下南边走廊,向她挥手道别。她的侍卫立即赶上去,洛伦则陪着妮可走向北边。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会陪罗伊男爵到我家吗?"她问。
  "想必会的。"洛伦回答。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在笑。"你喜欢留在英格兰?"
  他耸耸肩。
  "那你笑什么?"她问。
  他迟疑了一分钟,才答道:"我想起你走向罗伊的时候,他脸上诧异万分的神情。我相信他无论如何都料不到你会挑选他。"
  她垂下眼帘,低声问:"你认为我会毁了他的一生?"
  "我认为你会使他的生活更丰富,"他答道。"妮可夫人,否则我不会笑的。"
  他给她的赞美太可爱了,妮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抬头看他,突然笑出来。"他吓了一大跳,对不对?"
  "是啊。"洛伦同意道。
  她的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洛伦对新的女主人鞠个躬,为她打开门,转身准备离开。
  "洛伦。"
  他立即停下脚步。
  "谢谢你。"
  "谢什么,夫人?"
  "谢谢你接纳我。"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关上门。
  洛伦一路吹着口哨回到大厅,方才不得不容忍盖文男爵蠢行的愤怒,此刻都已经化为乌有了。他的新任女主人的笑容,一洗他低沉的心情。他告诉自己,对,她必定会照亮他的男爵的生命。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带给罗伊欢笑。那是需要一点奇迹,不过妮可必定可以面对这项挑战。
  妮可实在太疲倦了,除了睡觉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想。茉莉在床边等着服侍她,她一边为妮可宽衣,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妮可沐浴更衣之后,茉莉为她梳理秀发。
  "宫里每个人都在谈论你,"茉莉说。"大家都说,你实在太勇敢了,救了国王的侄女。来,夫人,把这喝了。"她为妮可拉好被褥。"山姆医生特地送来,让你减轻痛苦的。"
  一直到妮可喝完最后一滴,茉莉都没停过。
  几分钟后,妮可立即熟睡了。茉莉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看着女主人,直到罗伊男爵回来打发她去休息,她才离开。
  整整一小时后,罗伊才得以离开大厅。他一回到寝室,女仆立即毕恭毕敬地跳起来。
  "夫人睡得很不安稳,爵爷。"茉莉低声说。"她害怕地大叫,我想把她从恶梦中摇醒,可是她喝了安眠药,醒不过来。"
  罗伊点点头,向她道谢之后,就打发她下去。
  他把门锁上,免得有人闯进来,然后走到床边。梦中的妮可皱着眉头,他轻轻用手抚摸她的眉头。"这个星期真够你受的了,不是吗,妮可?"
  她喃喃梦讫了几句,又翻过身睡,身体的重量压在灼伤的手上,使她痛苦地叫了起来。
  他又温柔地把她翻过来,静静仁立,盯着她良久。老天,她现在真的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