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织华
珍惜 织华
我很擅长写悲剧,也熟中写悲剧,我的第一本小说就把女主角给写死了,不用问,当然是惨遭退稿。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我不能理解,我写得这麽凄美动人、荡气回肠,几乎是悲到最高点,为什麽还会被退稿呢?为什麽会不讨读者喜欢?
这个问题就不用回答了,只能说是我自己太白痴了。
也许是我的生活际遇中,总是悲多於喜,让我擅长叙述悲伤的情绪,而无法真实描写快乐的感觉。
在不久之前 ,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他和我年纪相仿,只大我几个月,是我的堂哥。
我们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同年纪的小孩中,也是我们俩相处的最好,当然这份友情并没有让太多人知道,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总是藉著读书的时间大谈私人理念,一方面是因为亲戚间的摩擦。
他总是面带笑容,很有礼貌、很斯文,对於我的任性很礼让,对於我的幼稚行为不计较。
但是,他是蜜蜂,不是扬羽蝶。
早在他出生之时,蜜蜂的卵便植入尚未蛹化的他。
所有的人都期望他是华丽美好的扬羽蝶,但是他却是蜜蜂,不能启齿的蜜蜂,他曾经试图告诉我,他是蜜蜂,但是当时的我和他吵架,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
后来他放弃了,放弃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因为他以为,我看不起一个伪装成扬羽蝶的蜜蜂。
等我明白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告诉他我真实的想法,来不及向他道歉,来不及分享他的辛苦与孤独,因为他永远的离开我了。
蜜蜂的他,果然反噬了扬羽蝶,危险的流连在繁花从林中,直到危险降临,直到他命归离恨天。
很抽象的故事,是吧?
但是,这是属于我的,我并不想说明。
如果,你们可以猜测到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就不要再造成跟我一样的遗憾,不要歧视他们,不要伤害他们。
即是不经意的言词,也会使他们易碎的心受伤,一旦心受伤了,是怎么样也无法缝合弥补的。
我听著黄舒骏的精选集,在“改变——1995”那首歌冗长的歌词里,有一段是这样的: 属於我们的精彩 早已不复存在 我忘不了你 你却浑然不知 小你六岁的我 今年已经和你同年 世界不断地改变 改变 我的心思却不愿离开从前 时间不断走远 走远 我的记忆却停在那1995年 是的,这些歌词的确表达了我的心情,我只能藉著时间,试图遗忘,遗忘我曾经如此马不停蹄的忧伤。
月神会是在二次世界大战後,从日本被轰炸过的废墟中快速茁壮的神秘宗教。
崇拜月亮,祈祷有日能再度回到月亮上过著美满幸福的日子,三个创立此教的男子号称长老,自诩有著预测未来的能力,并将此能力代代相传,掌握著月神会的资源跨足黑白两道。
即使是日本第一大黑道组织山口组亦是。
月圆之日,山口组继任大典上,星子黯淡无光,漆黑的夜空在火焰炙热燃烧的火把支撑下,宛如流星殒落,妖氛重重。
深沉的鼓声撼动人心,由远至近缓缓传来。
数名少女身著透明白纱,绕著法坛曼妙地依著鼓声翩翩而舞。
「……愿月神指示愚信众,选任下一届少主人选,月佑吾等,千秋万载。」白发苍苍的黑衣长老在诵出一长篇祈祷文後,说出今日升坛的目的。
另一名青衣长老将竹篓中的毒蛇往外抛向祭坛,祭坛上有七个小男孩,尚是不解人事的年纪,有的放声大哭,有的呆呆坐著,有的根本已经睡著了。
祭坛下众多山口组的派系大老与高层干部正虎视耽耽地观望结果。
此次继任大典攸关山口组百年大劫,月神会预言下一任首领若是不经过月神的祝福的人,将会带领山口组走向灭亡。因此在深夜时分,提早在此任首领与众多组员眼前升坛选任。
祭坛上的小孩是现任首领所有女人所生下的儿子,符合月神会的资格全都抱上来,这些女人都疯了,只要有成为下任首领的机会,根本不管亲生儿子的安危。
毒蛇无情,祭坛上许多遭到啃咬的小孩捺不住痛,高声哭著,有的脸色发青泛黑已经昏厥。
时间在黑衣长老的祈祷声中过去了,有中毒昏倒或痛哭的都被青衣长老抱下祭台,最後只剩下一个男孩,他也被毒蛇咬了,但是却不哭不闹,没有昏倒却也坐著不动。
祈祷结束了。
「这位就是未来山口组的首领,月神将降福子斯,众愚徒皆须归顺。」一直沉默不语的金衣长老走上台,他高举著小男孩,放声呐喊,「这个孩子,将带领众人走向日本的巅峰。」
鼓声中止於金衣长老的说话声中,祭坛四周飞舞的妙龄少女掏出怀中的匕首,往心口刺入,以血酬神。
没有人觉得惊讶,因为这是月神会祭典必然的过程。
所有人盲目地高声应和,下跪磕头。
小男孩的母亲哭得淅沥哗啦,她的儿子将成为继承人,往后她就有享不尽的荣荤富量了。
幽幽月光下,小男孩的表情阴黯诡魅,在喧哗鼓躁中,他居然露齿而笑。
恍如恶魔的微笑……
PUB内,欢声雷动,鼓噪不断,吵杂的音乐声令喝过酒嗑过药的男女更加High,在这个自由的国度,无论做什麽举动都不会引人侧目,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宣泄热情,互相填补寂寞。
梵伶看了看腕表,对下属嘱咐了几句话,从场中阴暗的一角走到吧台。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她走近一个衣著光鲜,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身旁,轻声说。
尚倚云和一个小时刚认识的男人聊得正开心,她不悦的皱起眉。「你很烦耶!除了监督我以外,难道你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
「职责所在。」
看著梵伶平静的脸,尚倚云就一肚子火,她像赶苍蝇似的一挥手,「你的职责就是听我的命令,我现在要你滚开,跟屁虫!」
说完,尚倚云转身向那男人巧笑倩兮。「别理她,不过是个下人,我们继续聊。」
「是吗?你家的下人都长得这麽漂亮的吗?」男人色迷迷的看著梵伶。
尚倚云闻言,生气的叫嚷起来,「你说什麽?」
「当然没你漂亮嘛!」男人赶紧安抚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要知道,她可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伺候的好,他可就吃穿享用不尽喽!
「还差不多。」尚倚云笑逐颜开,和男人继续有说有笑。
梵伶没有因为尚倚云贬抑的言词出现一丝愠色,更不会因为男人下流的眼神动怒,她的气息依旧平淡的像一杯白开水。
已经醉得七八分的尚倚云很好哄骗,她看著她,做了个判断。
「来人。」适中的声音足以令她的属下听见,却又不会泄漏情绪。
一群著黑衣的高壮男人,训练有素的自 PUB角落涌现,将尚倚云和男人包围,坐在两人四周的客人见苗头不对,纷纷躲避。
男人大惊失色,他到底是钓上了怎样一尾大鱼啊?
「很晚了,请小姐跟我们回去吧。」梵伶不愠不火的重复她的话。
「我不要!」尚倚云任性的抱住男人的手臂,「我要他陪我,你们都给我滚。」
梵伶拔枪抵住男人的头,冷冷的睥睨他。
周遭看热闹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气。
「你想留下来陪她吗?」梵伶轻柔却不失威胁的说。
「不,我不要。」男人飞快的抽出他的手,夹著尾巴赶紧逃命。
尚倚云气愤的看著梵伶,真是气死她了,贵为龙帮千金,却拿梵伶没有办法。
她不让她泡男人,那她喝酒总成了吧!
梵伶快速地攫住尚倚云握著盈满烈酒的玻璃杯的手腕。
「别再喝了,你今晚已经喝太多了。」她不带情绪的声音说著。
尚倚云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扬,「你管我,我偏偏就是要喝!」
她想要挣脱梵伶的手,无奈力气不够大,她气呼呼的瞪著面无表情的梵伶。
「放开我,你抓的我手好痛。」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你的手并不痛。」
梵伶的功夫很好,她的手的确一点也不痛,可是她就是不想如她所愿的乖乖回去。
「你真的很烦人,我没见过比你更爱邀功的家伙,你这个马屁精。」她转而辱骂梵伶,这是她每次不高兴时发泄怒气的方法。
梵伶看著她,有种想叹息的冲动。
她比尚倚云更觉得烦,她并不是第一天当这个差,从她父亲是帮主的护卫到成为军师,她一直都是尚倚云的贴身保镖,同样的把戏,却总是重复上演。
「回去吧,明天你就要去日本,你应该好好待在帮里的。」
「不用你教我该怎麽做!你不过是我们龙帮的﹂条狗。」
尚倚云怒气冲冲,用力将杯子丢在地上,吧台上的酒瓶全被她推倒,洒出的酒喷了最靠近她的梵伶一身。
梵伶全都忍了下来,与其说是忍耐倒不如说是习惯了。
「别忘了你的身份,小姐。」梵伶只是淡淡的提醒她。
尚倚云最恨她这种说话方式,好像她尚倚云多幼稚似的。
「我是龙帮的大小姐,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保镖,居然敢管我!」
她骄纵的端起大小姐的架子,扬起没有被梵伶抓住的那只手,眼看一个巴掌就要落在梵伶的脸上。
梵伶没心情跟她耗下去,她已经发现敌人安排狙击尚倚云的枪手,虽然已经解决了,总难保不会有下一个杀手。
「小姐,得罪了。」
她一个反手,轻而易举的拦住那往她脸颊扑来的手掌,用单手自尚倚云身後铐住她的双手。
「你做什麽!快放开我!」打不到人,反被抓住,尚倚云恼羞成怒的尖叫了起来。
梵伶听若未闻,另一只手扣住尚倚云的腰,几乎是拖著她将她带出PUB,一群黑衣人簇拥著尚倚云,保护她的安全。
「我要告诉我爸爸,让他处罚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尚倚云像个小孩般,因为吃不到糖而叫闹著,「我不要回去,放开我,你听到了没有。」
一直到上车,尚倚云还是没有停止她的尖叫谩骂,但是梵伶根本不在乎。
此趟去日本,美其名是去和山口组的少主新堂修相亲,实则情况未明,梵伶很担心,她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自从一年前,奇非率领猛虎帮,开启挑战龙帮权威的首例,虽然奇非失败了,却暴露出龙帮衰弱的事实,一年来,挑衅龙帮的帮派越来越多,想要取代其地位的亦不在少数。
促成这次的相亲,山口组的人到底打的是什麽算盘?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梵伶的眉头打了好几个结,心情越发不安。
刚在日本山口组的地方下榻,就被人闯进房间的感觉真是太糟了。
梵伶以为是龙帮的仇人找上门,没想到竟是永夜集团的人拿了谕令来邀请她。
「如果我拒绝呢?」她已经准备好随时拔枪突围。
「属下无法达成天王的命令,只好就地自裁。」男人单膝及地,拿出短刀架在脖子上。
男人的气魄让她佩服,也让她有了一窥究竟的想法,於是她点头了。
此刻,梵伶以稳健冷静的脚步跟随著一名穿著深色西装的男子,大理石铺地的暗道中,两人的脚步轻盈的像是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暗道中曲折离奇的布局加上现代化科技辨认身份系统,想必是有心人设计要防止外人入侵,梵伶脸上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内心却为这般规模的组织感到心惊,一股冷意爬上背脊。
「梵小姐,请留步。」男人躬身。
她止步不前。
「梵小姐,请在此地稍後。」男人弯著腰,语带恭敬的说,「暗道机关重重,若是伤了梵小姐,属下担待不起,望梵小姐小心。」
语毕,男人在一道银色大门前输入指模与声波,不一会大门便缓缓开启。
梵伶心一惊。
这是警告也是劝诫,一路上梵伶对於暗道的机关暗自观察与试探,她以为她已经很注意、很小心了,没想到,这家伙训练有素,老早识破她的小把戏,这让她更加感到危险。
仅是一名引路者便已深不可测,更遑论暗杀组织内部的高手了。
「梵小姐,天王与地神已久候多时,恭请您入内。」男人在门口垂手静待,标准的日本人礼仪。
她凤凰女可不是被吓大的,怎麽说她都是龙帮未来的军师,若是她自己现在就乱了阵脚,未来又能有什麽资格辅助少主领导龙帮呢?
「辛苦你了。」梵伶冷冷的说,她举步神情冷峻的独自走进银色大门。
梵伶在银色大门关上後,走向唯一的一条通道的底端。
她轻轻转开檀木雕花双扇门的门把,门後是一间宽敞的马蹄形会议室,宽大的萤幕并没有显示任何讯息,坐在里面的人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
「欢迎,龙帮的凤凰女。」单耘疾起身,一脸带笑。
梵伶并没有因为他善意的举动而放松戒心,嘴角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久仰了,永夜的天王。」
「我们非要如此客气才能说话吗?」单耘疾摆摆手,一副友善无辜的模样,「梵小姐请坐,别拘谨。
梵伶从善如流地坐下,她语风犀利,单刀直入,「我坐下了。深夜邀请,单天王的目的不会只是要我坐在这里吧?」
「梵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单耘疾赞赏的挑了挑眉,接著说:「我们需要梵小姐帮个忙。」
他牲畜无害的表情像只黄鼠狼。
「什麽忙?!」太客气的说法,梵伶怀疑他的动机不单纯。
「永夜最近接获一项委托,我想梵小姐也许会感兴趣。」单耘疾按下控制扭,萤幕上显示出奇非的照片。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他作了什麽委托?」梵伶望著单耘疾,眼神锐利。
「这并不难猜到,」他耸耸肩,一脸无谓。「他要我们杀了方洁瑀,你的好朋友,也是一年前解除龙帮危机的律师。」
闻言,梵伶脸色一白。
「别紧张,永夜并没有狙击方洁瑀的打算,相反的,我们要救她。至於理由……」单耘疾笑而不语。
梵伶定下为好朋友担忧的心神,她想到了宁槐,永夜的地神,他和洁瑀间有段不寻常的过去。
「在我们逮到奇非之前,他已经透过其他管道委托了美国的杀手,逼问是没用的,这家伙还不是普通的硬,怎麽都不肯说暗杀的人选。」
「你们打算如何救她?」梵伶沉沉的问。
「如我一开始所说,我们需要你帮忙。」单耘疾话中带话,笑得很诡异,「只要你绊住山口组那些长老们和新堂修的注意力,方洁瑀就一定没事。」
「你的意思是……」梵伶皱起眉头。
他们也知道了这次相亲的事?所以要她用这件事绊住新堂修,还有山口组的长老。
难道,传言不假?
当年山口组年纪轻轻的少主新堂修,就是藉著永夜的力量铲除异己,将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势力消灭殆尽,因此,永夜和山口组的新领导人关系密切。
前几年,新堂修对山口组扶持他立主的元老的一些小动作还多有忍耐,今年年初却传出永夜的地神奉新堂修之命,整治了不安分的元老,元老们吃了暗亏当然心有不甘,才会安排这场相亲,希望能藉著其他势力的介入平衡现在一面倒的情况。
元老们当然也不会放过害得他们凄惨落魄的地神宁槐,所以才要她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方便宁槐离开日本。
所以,要去保护洁瑀的是地神宁槐?他要亲自出马?
「你是聪明人,我们不需要把话讲得太白,是吧?」单耘疾看得出梵伶已经了解他们的计划。
凭宁槐的身手,由他去保护洁瑀,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但是……
「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梵伶并不乐观。
这真是个困难的任务,相亲的是龙帮帮主千金,谁知道她和新堂修能不能擦出火花,要是不能,他们很快就会打道回府。
「你一定要成功!」否则他单耘疾就会被宁槐给五马分尸了。「想想相亲成功後,对龙帮能够带来的好处。」他眨著眼狡黠的说著,「山口组内部的斗争将为龙帮图得多少的利益,龙帮……不是正需要有力的支援吗?」
单耘疾的话果真让梵伶无法抗拒,放下对洁瑀的担心後,她不由得开始设想这句话的真伪。
救洁瑀的方法有很多,甚至她可以联络小裳裳,叫袁霁裳把洁瑀带到美国躲一阵子,不一定非宁槐不可,但是龙帮的好机会却是一闪即逝。
如果龙帮和山口组成为联盟,无论山口组最後胜出的势力是帮主还是元老,龙帮都可以藉由山口组的协助,恢复以往的威望。
龙帮的确是老了,许多腐朽败坏的地方因为在位者的懈怠而逐渐浮现,老一辈的已经无力再管,年轻一代的却又只贪图富贵玩乐。
她的父亲即将退休,往後龙帮军师的重担即将落在她的肩上,她必须为垂垂老矣的龙帮找寻一条出路。
「我答应。」梵伶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永夜的天王,别忘了你的承诺,方洁瑀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那是一定的。」单耘疾对这个一点都不担心,有地神宁槐在嘛,怕什麽。
梵伶的眼神是充满决心的,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一定会促成这段结盟。
为了龙帮,也为了洁瑀,她一定会成功。
***
梵伶一离去,单耘疾马上摊在会议桌上,像垂死的青蛙般。
「宁槐啊,你可真是害死我了!」他衷嚎似的叫著。
新堂修现在正需要人帮忙,他却在这紧要关头丢给新堂修一个大麻烦,让宁槐偷偷跑去台湾,等新堂修料理完眼前的麻烦后,那狐狸一定会好好给他一顿回报,他人在日本想跑也跑不掉。
但是,天可怜见,根本不是他设计新堂修的,所有的计策都是宁槐想出来的,只是那家伙居然以退出永夜威胁他帮忙,叫他背这黑锅。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单耘疾只差没仰天长叹英雄气短。
***
夜很宁静,樱花浓重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敞开的和室拉开半边竹帘,微风伴著花香卷入冷清的房内。
年轻男人闭目静静端坐软垫上,小几上燃著升起袅袅白雾的小香炉。
一个黑影子闪然而至。
「主子。」身著黑色蒙面劲装的女子单膝跪地在男人跟前。
男人倏地睁开眼,一双美丽如黑珍珠的眸子绽出光芒,薄唇扬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微笑。
「说吧。」声音轻如薄翼吹动。
「台湾龙帮的小姐和随从已抵达,下榻在西长老的迎宾楼。」女子必恭必敬的回答。
「来了哪些人?」
「龙帮下任军师梵伶和十名保镖」女子将腰间的磁片取出,递放在小几上,「这是龙帮尚倚云以及下任军师梵伶的资料。」
男人微微颔首,拿起磁片把玩著。
「那些老人恐怕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是吗?」男人淡淡的说著,声音中有著明显的嘲讽,「你说呢?梅。」
女子是不会回答的,她只是主人的贴身随侍,没有资格答话。
这只是男人的试探,梅的报告已结束,应该让她退下的命令不知为何迟迟未言,男人轻轻扬起眉。
「还有事吧。」这是肯定句,充分的表现男人的不悦。
「主子。」梅低下头,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主人的眼,只能告罪似的开口,「永夜的人刚才和梵伶碰头,属下想跟踪,却被发现。」
「难怪你受伤了。」男人冷笑出声。
听到男人的笑声,梅不禁全身颤抖,因为这是主人发怒的前兆。
「属下该死。」受伤的是手臂,她已经紧紧包扎住了,却还是被他发现。
男人挥手,冷冷道:「下去。」
梅的身影来去如风,一刹那已消失在和室内。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被拉起的竹帘下。
看来,宁槐还是不顾一切的去了,那一年看到如此疯狂的宁槐,他便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宁槐是非去不可的。
也罢,这并不会碍著他摆好的棋谱。
今夜月很圆,皎洁的光芒映照在冷清的院落,将男人微笑著的面容清晰的照出。
他的身形属修长精瘦,长长的黑发束成发束绕过耳背系在胸前,两绺细丝飘在额前,耳上挂著银制扁椭圆形耳饰,细眉挺鼻薄唇形成冷漠的线条,一双低垂著浓密睫毛的凤眼让他貌若芙蓉。
男身女貌,是面相学上的大凶。
料谁也难以置信这般俊美无俦的男人竟就是山口组的首领,新堂修。
因为他实在太年轻了,许多部属还是习惯性的喊他少主。
「月圆之日啊……」新堂修呢喃著,「真是让人不舒服哪。」
看著明亮的圆月,他下意识的感到恶心。
那股恶心就这麽涌上胸口,让他浑身软弱乏力,宽敞的邸宅院落内只有他一人,所以没有任何手臂扶住他往下滑落的身子。
新堂修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乾呕著,明明就吐不出任何东西,他还是感到恶心。
胸腔内缠绕著空虚的感觉,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焚烧般炙热,像是要将他所能呼吸的氧气全都夺走般冰冷,冰火交错,在他无情的五官上奏出漫天笑声。
新堂修弯著腰无可抑止的大笑,凄恻凌厉。
清晨时分,水玲珑的响声格外悦耳。
摆设简单的厢房内,龙帮千金尚倚云和梵伶已经入座,山口组的东西南北四长老坐在两人对座,唯独主人位是缺席的。
一大早便搭乘山口组西长老的私人座机从东京来到中禅寺,等了这麽久,尚倚云不禁呵欠连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已经开始不耐烦。
梵伶昨夜夜访永夜回来後尚未躺下,随即又风尘仆仆来到这座属於山口组的私人温泉别墅,她却未显疲态,干练的眼轻轻的打量四周。
四长老有些不安,因为他们的首领迟迟未到。
「不如我们先用吧,年轻人嘛,就别管那些古板的礼仪了。」南长老和气的打著圆场,「尚小姐以为呢?」
尚倚云正想藉此大动肝火,不料梵伶却早她一步开口。
「谢谢长老们的好意。」梵伶眼神不卑不亢的直视南长老,字字清晰的日语谨慎却又充满说服力,「既然我们是客人,等待主人是一定的礼节,我们小姐是不会介意的。」
四位长老徵询意见的眼神落到龙帮千金的脸上。
这下可好,尚倚云若是否定梵伶的话就显得她气度狭小了,她只好不甘愿的点点头。
见四位长老赞许的眼神交换,梵伶知道她已经成功的博得四位长老对尚倚云的好感。
一阵扑朔迷离的樱花香味飘然而至,身著浅蓝色浴衣的新堂修出现在敞开的拉门。
「诸位久等了。」一句话打发了所有苦等的人,他堂而皇之的走到离门最远的主人位坐下。
一名女侍在新堂修入座后,将其脱下的羽织细细折好放妥。
「早上泡温泉是最舒服的。」他微微一笑,像是不经意般说出让大家久等的理由,「开动吧,我饿死了。」
贪图个人享受让客人久等、穿著随便的衣服见重要的客人,这两项罪名让一旁的四位长老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脾气最差的北长老站了起来,隐忍怒气,他压著声音说:「少主,属下恳求你先换一件衣服再用餐。」
「哦,为什麽呢?」浅酌一小杯清酒,新堂修扬起眉,恍若不知的疑问。
「少主!」等他喝下酒,北长老又气急败坏的大叫出声,「你应该先为客人斟酒,真是,真是太没礼貌了!」
新堂修不在意的举箸夹起蛋豆腐,像是极享受的模样。
不知是享受著美味的食物还是北长老的怒气。
这样的漠视让北长老倍感尴尬,其馀的长老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要是新堂修还是来个相应不理,不就在客人面前面子扫地。
梵伶知道气氛不对,她不著痕迹的推推尚倚云,要她开口缓和。
但是被新堂修诱人容貌给勾去七魂六魄的尚倚云怎麽会懂得梵伶的用心,她呆呆的盯著新堂修的脸,只差没流下口水。
梵伶无声的叹了口气,缓缓的开口,「北长老,请勿动怒。」
霎时,所有的焦点移到梵伶的身上。
「方才,南长老才要我们别拘束礼节的,也许新堂少主是不想我们感到拘谨才随兴的。尚小姐感谢少主的好意,希望大老们能见谅。」
一席话不但使新堂修的狂妄合理化,也让北长老有台阶下。
「是吗?那是我错怪了。」北长老僵住原本愤怒的脸部曲线,很快的坐下。
新堂修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他的进食,原本垂下的眼睫毛却微微扬起,精锐的目光扫过梵伶。
他抬起头,漾出一抹无害的微笑。
「你是龙帮千金,尚倚云吗」他问话的对象明显是梵伶。
梵伶稍稍离位低下头跪著,她小心回话,「回少主,我是尚小姐的随从,下任龙帮军师,梵伶。」
下一秒,新堂修的面容变得邪恶而狠毒。「如果你不是尚小姐,凭什麽替尚小姐答话?」他的声音并未有特别的起伏,却叫人闻之胆战,他恶意的起身走到梵伶跟前,「龙帮是这样训练奴才的吗?」
梵伶心惊抬起头,看到新堂修恍若撒旦的微笑。
他是故意的。
咬著牙,梵伶转过身对著尚倚云跪下。
「小姐恕罪。」除了认罪,站在别人的土地上,她没有其他的方法。
他的确是故意的。新堂修转过头,优雅有礼的弯腰对尚倚云浅浅一笑,「久仰芳名,尚小姐。」
「新……堂少主,客……气了。」真是破得可以的日文。
尚倚云的日文是临时恶补的,何况她一对上新堂修的眼便慌乱失措,芳心乱颤,根本不知道该讲什麽。
新堂修意会的笑了笑,改口说中文,「尚小姐,龙帮都是怎样惩治以下犯上的奴才呢?」
明知道梵伶所做的都是有利於她,但是尚倚云根本不想替她说话。
从小梵伶就是她的贴身护卫,聪明伶俐的梵伶总是夺去众人的目光,让她即使贵为龙帮掌上明珠却像个笨蛋似的,沦为衬托梵伶的绿叶,然而优秀的梵伶却不曾出过任何差错,让她想向父亲告状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总有人要替她出气了,她怎会不好好把握。
「就让她跪著吧。」她凉凉的看了梵伶一眼。
新堂修不置可否的笑笑,「尚小姐觉得合适即好。」
尚倚云见新堂修似乎对她有好感,便大胆的开口,「这儿好闷,新堂少主可否带我到别处用餐。」
她可不想因为四个老人以及死板板的护卫,失去和新堂修这样俊美无俦的男人独处的机会。
「叫我修吧。」新堂修伸出手,接受尚倚云的要求。
尚倚云矫揉作态的故做害羞,慢慢的才握住新堂修的手让他礼貌性的扶起自己,两人不理屋内其余五人,自顾自的离开。
旁边四个长老看见这一幕都傻眼了。
他们才初次见面,没说几句话,尚倚云竟开口的邀约陌生男子,而原本一副兴趣缺缺的新堂修居然答允了,这和他们事前设想的都不同啊!
「少主……」四个长老急忙的前后追了出去。
梵伶跪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心中的省悟比方才自尊受辱带给她的冲击更让她倍感沉重。
来的时候就知道新堂修不是简单的人物,真正碰到了,才发现岂止。
他根本是个恶魔。
四个长老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单纯的尚倚云,恐怕被拆解入腹了还不自知。
这个男人是怎样看待龙帮和尚倚云呢?
龙帮要是真能和这般可怕的人结盟,究竟是一幅是祸呢?
这些原本肯定的答案到了现在,在梵伶的心里全成了不可知的问号。
***
日洒余晖,中禅寺湖是一片金黄色的璀璨风情,宁静的空气中丝毫不能察觉的脚步声轻盈如蝶。
新堂修站在梵伶的身後,不发一语的背著手,只有一双眼透露了他复杂的心思。
梵伶依然直挺挺的跪著,一动不动,那位置、那姿态和早上新堂修离去时无两样。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梵伶不算是美得倾国倾城的女子,不可讳言她的面容姣好,但是她那刻意建立的冷硬形象,却将她女性的柔和感觉破坏了。
削短的头发只留到颈项,纤细单薄的身躯与修长的四肢显得十分骨感,白色衬衫搭深蓝色窄裙,将她一身冷漠的气质完全衬出。
新堂修记得,她有一双闪亮如星子的眼眸,却只有冷若冰霜的温度。
「你还在这里,真是忠心耿耿。」他冷不防的开口,声音果如他所料惊动了梵伶。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水池,他嘲讽似的叹息引起新堂修所不能预知的涟漪。
梵伶闻声轻颤,并没有转过身,因为她光是听声音就能知道来者是谁。
「新堂少主误会了,我的忠心还比不上山口组的成员,她的耐心真是令我佩服。」她冷冷的开口,不疾不缓的语调将新堂修的讽刺全数奉还。
「啧,被你发现了。」新堂修并不火,他打响手指,一个女子的身影从走廊角落乍现。
「梅,这就是你的失职了。」他面带微笑,极其温柔的说。
梅是他的眼线,留下来监视梵伶的,梵伶跪了多久,她就躲了多久。
「属下知罪。」梅惶恐的跪在新堂修跟前,声音透著恐惧,这已是她第二次出错,「恳请少主再给梅一个机会。」
「没有机会了,你已经把你的机会用完。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的。」
新堂修毫不留情,迅如闪电的从腰间掏出枪,那动作恍如魔术般,在梅还来不及求饶的当下,消音手枪已经终结了她的生命。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如此无能。
「新堂修,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那清亮的嗓音属於梵伶,她站在屋内,冷言旁观这一切。
新堂修对於她的评语并没有发怒,他走近已经站起来的梵伶。
「对日本黑道第一大党的领袖如此说话,你不怕回不了台湾吗?」新堂修依旧笑著,他的脸颊上有著些许杀人时溅到的血滴,更形魔魅。
「你要杀人根本不用理由。」梵伶凝视著他的眼,发现那是一双漫如沙漠般死寂的瞳眸。
「那麽龙帮呢?」新堂修好奇的瞟著她没有表情的脸。
「龙帮对你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这是她深思后的结果,新堂修目空一切,他不会把龙帮放在眼底的。
这让梵伶觉悟,无论她再怎样退让、卑屈,也不过是让新堂修耍,这个男人是不屑与应声虫说话的。
她必须争取到与新堂修谈判的机会。
「你好像很了解我,说的如此肯定,你不怕你的一席话毁了龙帮重振的机会吗?」新堂修站在她跟前,凝视著她任何可能的表情。
「少主是聪明人,何必再说出这些试探的话呢?」梵伶漠然的迎视他。
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对女人而言算高的,可是站在新堂修面前,梵全却觉得自己好娇小。
娇小到足以暴露女性脆弱的本质。
新堂修像是充满威胁的黑豹,矫捷迅猛,随时可以不留情份的撕裂她。
「喔喔,那你认为我应该说什麽呢?」新堂修笑了笑,不再盯著她。
他转过身,踱步到走廊的露台,倚著栏杆欣赏眼前中禅寺湖的美景。
梵伶松了一口气,在充满压力的对视中,她几乎败下阵来。
「开出条件吧,和龙帮结盟的条件。」这是梵伶的底线,如果新堂修一口否定,她就必须即刻带著尚倚云返国。
这里太危险了,她并没有忘记自已答应宁槐的话,但若再待下去,迟早将卷入新堂修和四大长老的斗争中。
她只有一个人,死不足惜,但不能让尚倚云送命。
「你是个有趣的女人,比你的小姐有趣多了。」新堂修转头背光看著她,「只可惜你不是龙帮千金,要不我会很高兴迎娶你的。」
这绝对是取笑,她知道自己的死忠已经成为他嘲讽的箭靶。
「幸好我不是龙帮千金。」她忍不住反唇相稽。
也许是看不清新堂修的睑,梵全反倒不畏惧他山口组少主的身份,而有勇气出口反击。
新堂修闻言嗤笑出声。她是第一个说出不想嫁给他的女人,恐怕这也是口是心非吧。
但是,不可否认,梵伶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也的确拥有和他谈判的条件,这就是他来此的目的,只是……
「幽默,这也是你的优点。」他舍弃了中禅寺的美景,开始一步步逼向她,心中有了新的打算,「但是你有一个很不可爱的缺点,那就是你」
他出其不意的手刀挥向梵伶,在轻易化解梵伶双手的立即反击后击中她的腰,让她软麻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持的倾倒,而他早就伸出的强壮手臂正好抱住她。
「太顽固了。」悠悠的纯男性呼吸落在梵伶耳旁,笑意盈满美丽的凤眼。
梵伶的双手被新堂修的另一只手反剪在後,她根本无法挣脱。
「可恶!」她咒骂。
「跪了一整天,还能自己站起来,你到底是受过怎样严格的训练啊?!」新堂修不许她的躲避,在梵伶的头有限的转动空间内,锁住她的眼。
逃不过他戏谑邪恶的眼,梵伶索性闭上自己的双眼。
「龙帮的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新堂修似笑非笑的语气犹在耳边,却意外的让梵伶勾起幼时艰苦锻炼的回忆。
她的腿大约中午时就麻透了,凭著一股骨气,她勉强自己咽下痛苦的喊叫,独自站了起来。
这比起亲生父亲给她的教训简单多了。
闭著眼的梵伶宛如风中冷梅,宁静雅致。
新堂修凝视著不回话的怀中女子,发现自己还不讨厌她的反唇相稽,不说话的她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不悦,像是花季过後的白梅即将枯萎。
「如果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新堂修满意的看见自己的威胁奏效,他缓缓的低下头,在梵伶睁开冷漠的双眸时看见她眼底的惊恐。
「吻你。」叹息般的言语贴著她的唇说著,声音浅浅回荡在耳边。
看著他贴近放大的脸,感受他男性阳刚的气息,嗅著他靠在唇畔的淡淡烟味,梵伶觉得慌乱莫名。
这是她前所未有的感觉。
「放开我!」梵伶威吓的低声嘶吼。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想要扳开新堂修加诸在她手腕上的箝制,习武之人的潜力一并爆发,原本酸麻得无法动弹的腿,居然在她意志的驱使下攻击新堂修的下盘。
新堂修放开她的双手,正面迎接她所有的攻击。
在厢房有限的空间内,新堂修的双脚未曾移动半步,仅以双手抵挡梵伶凌厉的拳脚。
「你竟敢轻视我!」她怒极的吼著。
「我没有。」他闪躲过梵伶的一掌,又是一个俐落的扫腿。
梵伶一个箭步掠到新堂修的左侧,五指如钩伸手往他的胸口抓去,新堂修没料到认真起来的梵伶速度之快,让他来不及扣住她攻击的手,他只好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一侧一矮,这才能跟上梵伶的速度,反勾住她的手腕,以三指之力向内轻轻一带。
于是梵伶再度回到新堂修怀中。
「你!」她扬腿踢他,没想到他的腿更快,立刻反制了她。
并不是梵伶太差,而是新堂修太厉害了,能够使他移步已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是谁误导了你,让你以为男人都是软弱的呢?」新堂修眯起眼,一个足以迷倒众生的笑容绽现,「看来,龙帮的男人都太不济了。」
「快提出你的条件,不要浪费时间。」梵伶知道自已与他实力上的差距后,更加觉得新堂修的可怕。
他没有流下一滴汗,只是微微移动一步就擒住她。
听到梵伶的问话,让新堂修所有的好心情都结束了。
他低头看著梵伶,那是﹂张写满认真忠诚的脸孔,即使她的主子在今晨毫不犹豫的离弃她,她却依然一如过往般贡献她赤诚的心。
真是令人厌恶!
新堂修突然反手放了她,毫无预期的,梵伶身形一个跟跄,向外跌了几步才立身站好。
「告诉我,为什麽对龙帮忠心耿耿?」他冷冷的问。
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阴鸷的神情让人心惊。
「龙帮帮主对我一家人有恩,我必须报恩。」梵伶照实回答。
新堂修从未将喜怒形于色,至少在梵伶看到他这些片刻里都是,不知是不是她做了什麽才激怒了他。
无论如何,他肯进行谈判,而不是全盘否定,对梵伶而言,这是个好的开始。
「报恩吗?」新堂修看著她,确定她讲的是实话后,冷不防的轻笑,他的笑容渐渐扩大,直到狂笑声几乎尖锐可伤人。
梵伶怔怔的看著他,不解他为何会笑得如此狂乱。
「新堂少主……」她明知自已不该动恻隐之心,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关心他。
当梵伶温暖的手碰触到他冰冷的肩,他反射的推开她。
「我没事。」新堂修冷哼两句,止住狂笑,只在唇角勾起深深的弧度,在他说话时成为讽刺的痕迹。
「梵伶,现在我更发觉你的第三项优点,那就是」他贴近她,直到足以看清她脸上尚未消失的担心才冷酷的说:「太天真了。」
日落西山。
星子散落在黑幕,似碎钻,熠熠傲然。
伫立于黑暗中,谁都没有开灯的举动,也许在暗处,更能够褪去虚伪,说出真实的话。
「我的条件很简单。」新堂修冷冷开口,没有温度,「只要你脱离龙帮,誓言效忠於我,我就和尚倚云结婚。」
结婚只是保证,一旦龙帮和山口组联姻,凡是山口组运销至台湾各地的毒品或枪械,将完全由龙帮接手运销。
而让龙帮获得这项利多的条件,竟是要她背离龙帮,投靠新堂修?
「新堂帮主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梵伶不可置信的瞪著黑暗中的男人。
在黑暗中,照理说,她是看不到他的,但是梵伶却是很清楚的知道他在笑。
冷冷的笑。
「梅已经死了,而我的身边需要更忠诚的狗。」新堂修对梵伶的疑问不当一回事,他云淡风清的缓缓说著,「从今天开始,你的代号就是梅。」
「你如此肯定我会答应?!」那狂妄的说话方式让梵伶觉得受辱。
「你要报恩嘛。」轻轻撇下一句冷讽,新堂修率先往外走去,边走他边用对仆婢说话的口气吩咐著,「直升机已在停机棚等著,梅,你该先去做安检,不是吗?」
十分轻视人的作法,抹去她的名字,从此只有代号。
可是梵伶只能选择接受。
为了龙帮,也为了她的好朋友方洁瑀。
从她父亲被龙帮帮主尚义人从赌场救出,从她住进尚家大宅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失去选择的权利了。
其实新堂修又何必抹去她的名字,她,梵伶,早在成为龙帮小姐的贴身护卫时,就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她只是一颗从龙帮手下走进新堂修棋盘的棋子,如此而已。
***
梵伶知道新堂修一言既出,便绝不反悔。
但是,她没想到婚礼会在相亲过后短短的一个礼拜决定,像是完成一项交易般简单。
通知龙帮新堂修有结婚的意愿后,她的父亲,龙帮的正牌军师就赶到日本来接洽一切事宜,当然关于条件,她只说少主希望她能留下服侍人生地不熟的尚倚云。
知道内情的只有她的父亲。
从那天起,她不再和新堂修有任何的交谈,即使他来接尚倚云出去,两人的视线也毫无交集。
「梵师爷说你也要留在日本,这是真的吗?」尚倚云在下人替她梳头的当下,冷冷的问著立于一旁的梵伶。
「是的。」她没有起伏的平淡回答。
「为什麽?」尚倚云嗔叫,不满得几乎要拍桌而起。
「怕小姐不习惯日本的生活。」这些都是交易内协定好的说词。
「修这麽疼我,还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尚倚云骄纵的斜视著梵伶,也许是出自嫉妒以及女性的直觉,她不喜欢梵伶留在这里。
「帮主的交代,请小姐多包容。」她早就已经习惯尚倚云的无理取闹,这些话也是她一贯的说词。
「哼!」尚倚云瞪她一眼,怒火中烧的说不出话。
就是这样,好似她是替龙帮来监督她这个不学无术的女儿!
跟在她身边这麽多年,却一点也没有心腹的自觉,出口动不动就是龙帮,尚倚云最讨厌的就是梵伶那双冷冰冰却又好似看透一切的眼。
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似的。
「替我拨个电话到台湾,我要我爸爸换人。」尚倚云高傲的对梵伶下命令。
化妆室内有多名山口组派来服侍尚倚云的下人,她们都是懂华语的。
即使训练有素,却也因尚倚云明显的厌恶而看不起她,那细微的表情她还是了解的。
这不是第一次,她刻意为难她,让她难堪。
「知道了。」她也只能这麽回答。
走出换衣间,她到隔壁的会客室拿电话。
山口组十分大方,在主屋特别清出一个独栋日式别墅供尚倚云使用,非但部署了齐全的安全人员,连食衣行都一应俱全。
有钱有势的山口组和日落西山的龙帮,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是梵伶。」她说话的温度不冷不热。
然后一个倚在门边的身影,夺去她的注意力。
新堂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单手撑在门口,范伦铁诺的深紫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不轻佻也不老气。
他嘴里嚼著口香糖,眼眸凝视著她,带著温柔的微笑,好似他是来接她出游的男伴,十分耐心的在等待她讲私人电话。
「帮我接尚帮主,小姐有事要找。」她的口气一如往常,持著电话筒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因为他蠕动的唇,让她想起那夜他贴著她唇的气息,炙热缠绵。
「帮主,是,小姐有事找您,我马上替您接过去。」梵伶咽下喉头的唾液,拿起无线电话,抬头挺胸的走向新堂修。
新堂修的视线并没有随著她的步伐,跟著她的身影移动,他目视前端,直到他们的距离只剩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他长手一伸,搂过她纤细的腰,让她整个人正面贴在他身上,以吻封缄。
他的舌头强悍的撬开她的牙关,在她的口腔内刮起一阵旋风,当他熟练的唇舌搅动她唇内敏感的肌壁时,她软弱的无法使力抵抗。
连惊呼都来不及,因为他已经放开她,在她张大的眼中,她看见他狡黠的瞳眸闪耀得逞的光芒。
「你从不擦口红,这是一个好习惯。」新堂修说完后,便自在离去。
她站在门口,听见从换衣间传来的尚倚云喜悦欢迎声,和新堂修宠溺的言语,忽然间动弹不得。
「别生气了,我带你到一个很棒的义大利餐厅吃饭。」那说话的口气彷佛尚倚云是他珍视的宝贝。
「真的?」尚倚云高兴的在他的脸上印了一个吻,「我还以为结婚前你会忙得不理我呢,」
「我怎麽舍得。」
他挽著她的小手走出换衣间,尚倚云脸上有著任谁看了都羡慕的幸福色彩,当他们经过梵伶的身旁时,尚倚云甚至已不记得前一刻她自己的命令。
梵伶在他们走下楼後,拿起手上的电话。
「帮主,请恕罪。」她的声音并没有发抖,也没有沮丧。解释理由时,声音的温度甚至比以前更为中庸。
「我知道,谢谢帮主。」结束通话后,她的脑中是一片空白。
「梵小姐。」一个山口组组员恭敬的站在她身侧。
她心一惊,什么时候当有人靠近她时,她竟一无所觉!
「有事吗?」
「少主吩咐,明天起,请您移住到君子居。」
「我知道了。」
因为后天是他和尚倚云的大婚,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她为他献忠了吗?
明天龙帮帮主抵达时,她竟没有站在小姐身边保护她,龙帮的人只会当她是忘主了。
她的父亲不会为她解释的。
「你要记住,你效忠的对象还是龙帮。」梵泰在听完她的说明后,冷冷的对她说,「当然表面上,为获取山口组的信任,你是假留下服侍小姐为名,实为见风转舵,主动成为山口组的人。」
「帮主呢?」她有些慌乱,「也要瞒著他吗?」
「欺敌先欺己,当然不能说是山口组的少主要求的交换条件—.」梵泰坚定的完全没有转圈余地。
那麽她多年来的忠心耿耿呢?龙帮帮主多年来对她的信任呢?
「虽然说新堂修是山口组的领袖,不过,他尚且年轻不足以服众,你在他身边也好,有什麽风吹草动,四大长老自会派人和你接应,你到时随机应变即可。」
龙帮是站在四大长老这边的,而她,顺理成章的成为三面谍。
「这麽说,我是一定要牺牲了,是吧。」她终究只是一颗棋子啊!
她的自怜看在梵泰的眼底引起他深深的不悦。
「梵伶!」梵泰怒吼,冷不防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认清你的身份!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新堂少主是因为你答应留下服侍他而应允这段婚事,尚小姐的面子要摆在哪里?龙帮帮主的面子要摆在哪里?」
她抚著被掌掴的脸颊,被梵泰毫无留情的一掌打得跌落在地,面无表情。
「记住了,你誓死效忠的对象是龙帮,必要时,任何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认清你的身份……
这句话仍然震撼的响在她耳边。
她楞楞的背倚门扉,觉得好冷。
口腔内一个不属于她正常器官该有的触感让她的注意力转移,她咬了咬。
是一块香甜的口香糖。
一块沾满新堂修口水的口香糖。
尚倚云可以拥有新堂夫人的头衔,掌握为新堂修生儿育女的合法权力,独占新堂修所有的温柔。
被新堂修强吻的她,只配留下新堂修的口水。
***
有了山口组的保护,梵伶在日本恍若成为无用的闲人。
这是她住进君子居前最后一天的夜里,她悄悄的离开山口组主屋。
「到歌舞伎町。」她吩咐计程车司机。
她需要透口气,情绪已经被压抑到临界点。
「小姐不是日本人吧,自助旅行吗?」司机见她沉默不语,主动与她谈天。
「啊,是。」
「歌舞伎町很乱,你一个女孩子要小心哪。」
「我知道。」她静默的回答。
陌生的叮咛。
这些话,她的父亲、或是龙帮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对她说过。
因为不需要,她很强,所以不需要。
跪了一整天,还能自己站起来,你到底是受过怎样严格的训练啊?!
砰!砰!
她的心跳因为想起这些话而强烈鼓动。
龙帮的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为什麽?为什麽他要说这些话?为什麽他在决定要和尚倚云结婚後,还要吻她?是戏弄她?还是……
认清你的身份……
是的,别再想了,认清自己的身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将只会是新堂修住在君子居里的一个私人侍从。
君子居不属于山口组管辖,也就不在山口组主屋内,梅、兰、竹、菊是新堂修私人的心腹,简称四君子。君子居位於东京近郊山区,四个代表梅兰竹菊的独立院落围绕一个中心主屋而成。
主屋是新堂修常住的地方,有个别致的中文名字——离恨天。
更多的她就不得而知了,四君子是神秘的,神出鬼没、不具身份的。
「在这里停就行了。」
她在歌舞伎町中央的喷水池旁下车,步行往内走。
梵伶一向有做功课的习惯,即使是初次到日本,对於日本东京以及几个大城市,她都事前做了了解,甚至是山口组的产业和势力范围,可知的部分她都瞭若指掌。
歌舞伎町是束京的娱乐中心,标准的不夜城。
找了个安静的酒吧,不属於山口组的,她坐在离吧台有一段距离的位子。
「请给我Genever,谢谢。」
梵伶点的是荷兰琴酒,她惯喝的。
她并不习惯喝调酒,喜欢喝纯酒是因为那股无可取代的芬芳与纯粹。
圣诞节刚过,玻璃窗外却依稀透露著欢愉的圣诞气息,人们脸上好似都带著微笑,是她的错觉,还是歌舞伎町的气氛迷惑了她?
浅尝辛口的琴酒,她不去想明天的事。
酒吧的二楼是特别座,因为酒吧的所有人很喜欢它的宁静,所以特别设计出一席专位。
昏暗却不至漆黑,明亮却不甚清晰的特殊灯罩下,二楼的客人可以倚著琉璃架看清楼下的一切。
「一个女人独自喝闪酒,未免太可怜了。」天王单耘疾晃著他的酒杯,别有用心的问,「你说是吗?新堂少主。」
新堂修的回应是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
单耘疾知道这是新堂修逃避话题的一贯把戏,他才不会这麽容易放过他咧。
这家酒吧是属於永夜的。
梵伶走进酒吧的第一步他就知道了,今夜的她,不是黑色的,而是纯洁如梅花似的潇洒白色裤装。
她是一个愚忠的女人,恐怕她从不质疑自己的身世,也不违逆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
「或者她是来找人的呢?」单耘疾用他打不死的蟑螂的精神,再接再厉的试探,「毕竟一个应该陪未婚妻宵夜的居然坐在楼上,另一个应该待在主屋养精蓄锐的居然坐在楼下。说是巧合嘛,太勉强了。」
新堂修凉凉的回了一句,「你可以下去请她喝一杯,我不会介意我的员工下班后休闲的。」
「喂,她可是你的梅,又不是我的。」单耘疾打火趁热的暗示。
「消息可真灵通。」新堂修只是扬起一抹没有任何意义的笑,并没有被单耘疾激出话来。
没人接话,暗处的一个影子反而探出身来,他打量著梵伶。
「她…….龙帮的凤凰女,是主子的梅?」奇非惊讶的说。
「竹,你之前不也是猛虎帮的帮主,这没有什麽值得惊讶的。」新堂修淡淡的说,「世事无常,习惯就好。」
「其实你跟她也算旧识了,要不要下去打声招呼?」单耘疾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非要让大家通通凑在一起不可。
对奇非而言,梵伶像是高不可攀的女神,虽然他曾经狙击龙帮,但是却不曾和梵伶正面打过一父道。
梵伶,在这个成熟的女人面前,他像个急躁的小夥子。
「不,我现在是竹,不再是奇非了。」奇非选择了重新开始这条路,这是永夜给他的机会。
他已经二十岁了,看看眼前这些厉害的人物,不过大自己几岁,却拥有过人的能力。
经过永夜宁槐给他的教训,他已经彻底觉醒了。
「喂,你明天就要去美国了,去说说告别话也不错啊,你们现在是同僚了,说说话没有什麽的。」
单耘疾说这席话是有目的的,看他笑得像只狐狸。
奇非的视线飘向新堂修,他的主子。
「竹是应该认识一下梅的,你们都是我的四君子。」新堂修眉头皱都没皱,一点也不受单耘疾影响,他反而大方的挥挥手说:「去吧。」
「是。」既然是命令,奇非恭敬的单膝落地後离去。
新堂修的表情、肢体语言都没问题,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但是单耘疾知道自己的努力还是没白费的。
瞧瞧,新堂修的杯内的酒都喝光了。
一整杯不加冰块的纯伏特加耶!
新堂修从不让自已喝太多酒的,他总是刻意的保持清醒,想要他性命的人如过江之鲫,多的数不清。
现在他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喝光杯内的烈酒?!只因为奇非眼中闪耀的倾慕之意?只因为梵伶只身孤影的寂寥神情?不只吧……
一辆摩登的银蓝色流线型机车划过弯曲的山路,机车骑士一身雪白,窈窕的身材曲线在强风下显露无遗,她压低上身紧贴著龙头,疾驶于暗夜中,像流星般灿烂。
一个急转弯後,骑士刻意的压车甩尾后,在刺耳的煞车声中停住了机车。
熄了火,骑士下车摘下安全帽,露出俏丽的短发和姣好的容貌。
停在机车前头的是一辆白色敞篷法拉利,一个男人倚著打开的车门抽烟,车子也是才刚停下没多久。
「你输了。」新堂修懒懒的抽著烟,要笑不笑的说。
梵伶撇撇嘴冷笑,「胜之不武。」
「别不认输。」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这是我送竹的见面礼,性能不比我的车子差。」
车子是向奇非借用的,不可否认,他说的是实话。
再一次—梵伶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有多强,他是自己无法超越的。
连车尾灯都看不到。
挫败。
「方洁瑀在台北的国际机场中了致命的一枪。」冷不防的,新堂修开口。
「你说什麽?」梵伶绷紧的声音失去平衡。
他怎麽会知道洁瑀?洁瑀受伤了?
「她没事,我及时派了最好的医生,救回她的一条小命。」他笑得很惬意,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她和宁槐已经回日本了。」
梵伶沉默了。
「这也是你忠心的条件,如果你要,我就办到。」新堂修早料到梵泰会要求梵伶作卧底内应,他要彻底得到她。
「臣服我吧,我的梅。」
这是暗示。
那夜,跟踪她到永夜总部的是他的人,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他都了若指掌。
新堂修很清楚她和地神之间的企图,却没有阻止宁槐出国。
他要她彻底舍弃龙帮,只对他忠心耿耿。
她可以吗?
「你们聊了什麽?这麽开心。」不想她继续沉默,新堂修像是不经意的随口问。
「什麽?」
「你和竹不是敌人吗?」他抽著烟,没看她,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
东京的繁华离他们很远,山下什麽都没有,只有些微灯火。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原来他指的是这个,梵伶淡淡的回答。
「回答我的问题。」他轻描淡写的眼神飘向她,「别忘了我是你的主子。」
「认清我的身份是吗?」这点,他不需要再强调,她认得很清楚,梵伶有点火大,「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事事都告诉您吧,主子。」
「奴才,是没有私事的。」新堂修笑了,很可恶很欺负人的笑容。
他吃定她。
梵伶闷不吭声。
风萦绕在两人四周,像无形的细丝,将两人捆绑而不自知。
「那我们呢?」新堂修抽完最后一口烟,将手上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熄,「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走向她。
梵伶心中涌起莫名的慌乱,因为那突然被缩短的距离。
「站住。」她无法掩饰自己不流露女性的一面,那声音失去中庸,「别再走过来。」
新堂修停下步伐,笑眼凝睇她。
他的眼在发光,在传递某种讯息。
也许许多事就是在这双眼下传递决定的,梵伶并不害怕,如果她可以预言自己的命运,那些被传递的讯息,不过是实现她的预言。
「过来。」修堂修掌握她的脆弱,毫不留情的微笑。
「如果我拒绝呢?」梵伶面无表情,她的内心却很清楚,那不过是自残的问法。
「你不会的。」新堂修往后退,回到他一开始站立的地方,「我是你的主人,而你,忠心耿耿。」
梵伶缓步向前,平稳的呼吸,平稳的表情。
她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只要他一动就会碰到她的距离。
新堂修不急著征服她,他知道享受成功的果实必须要细嚼慢咽!太急,会破坏胜利的美感。
「我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他自问自答。
沾染著浅浅烟味的右手贴近著梵伶的发稍向下,她的眼、她的俏鼻、她的薄唇,小小的尖下巴,贴近却又不碰触的抚摸她。
梵伶微微颤抖,她的眼迎视他,看见他眼中发光的源头——欲望。
「你说,你是谁?」新堂修倏低攫住她细瘦的双肩,手指在圆润的肩头画圈圈。
「我是梅。」这是她唯一的答案。
也是唯一的解释,不必再费心为他的行为找原因。
「梅.!」新堂修低声呢喃,拦腰将她抱起。
车门是敞开的,他轻易的将她放到皮椅上,将座椅放平後,他居高临下,审视她的美丽。
在她眼中,他看到完全的服从与不反抗,那是一种忠诚,一种不需要任何保证与地位的忠诚。
急切的情绪在一刹那淹没了他。
压下身,他托住她的後脑勺,迫使她的上身与他密合,粗暴的吻住她。
吻,是狂热而炽炙的,像是要燃烧一切的绝望。
梵伶觉得昏眩而荒靡。
长到这麽大,她从不曾有这麽一刻觉得自己正无限制的坠落,却无比快乐。
呼吸急促,热气袭人,她的唇正激烈的含在一个男人的口中,舌尖翻搅,男人的手正隔著衣衫爱抚著她胸前的浑圆,疼痛中带著强烈的需索,令她不禁嘤咛出声。
「嗯……」
像是回应她的燥热,新堂修狂野却不失温柔的扯掉她的白色衬衫,露出花色简单的前扣式胸罩,平坦的小腹与尖挺的胸。
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到梵伶的胸口,往下滑落,沿著小腹隐没在白纺纱裤中。
「你会舍弃我吗?像货品一样交易买卖。」梵伶喘息著,做最後的挣扎。
「除非你死,除非我死。」新堂修呼吸紊乱,失去一派悠闲,「献出你的忠心,我值得的。」
他的言语如此坚定,他是强大而无法操控的。
她觉悟了,彻底的觉悟了。
梵伶的双手像灵蛇般攀住新堂修,被吻过的唇红肿而性感,「让我看你,主子。」
新堂修笑了,邪肆而放纵。
扯去领带,几近是不耐的剥开衬衫钮扣,让梵伶在星空下看清他结实的胸膛,精瘦的腰身。
钮扣弹落的声音色情的让人更兴奋。
「轮到你了。」新堂修的眼深沉得像一潭无底的水,荡漾著如火般的激情。
梵伶深呼吸,纤纤手指贴住他汗湿的肌肤,在风中,如铁烙让他欲望加炙。
他俯下身,灵巧的口咬开梵伶胸罩的扣子,双手褪去自己和梵伶的裤子,剥落所有的阻碍,他啃咬著梵伶胸前的尖挺,一手则赋予另一侧同样的刺激,一手轻柔不失力道的爱抚她的大腿内侧,引起梵伶一阵轻颤。
呻吟,她只能无助的呻吟。
「你是属於我的,我的……」他呢喃著,缠绵的言语如催化剂般加速两人的火热快感。
幕天席地,星空是一片静静扬起的黑帆,白色的船将身陷情欲的男女送达天堂,却无法阻止狂风暴雨在未知的前方等待。
直到灭顶。
山口组首领的婚礼在东京帝国饭店举行,包下整栋帝国饭店以供远道而来的客人住宿。
礼堂大厅可见自民党与自由党所派的代表出席,中央省厅的首长也纷纷致礼庆贺,参议院与众议院的议员更是不避讳的亲自到场恭贺。
厅堂另一侧则有日本其他大帮派的领袖交谈著,除了亚洲各国帮派的大聚会,哥伦比亚与巴西的毒枭大王也派遣使者参与盛事。
正邪壁垒分明的情景并不是整场婚礼最滑稽的一幕,语言不通的各国黑帮首领彼此高声交谈,言语间夹杂著各国国骂,辛苦了随侍在後的翻译人员。
梵伶穿著一袭银梅色无袖短旗袍立于落地窗一刖,旗袍裙摆落到膝部开衩,露出均匀双腿、皎白藕臂。
「这是你的决定吗?还是阴谋?」丁阎走到梵伶身後,从落地窗的倒影看著冷若冰霜的梵伶。
「你说呢?」她不答反问。
丁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所认识的梵伶并不是这麽不乾脆的人。
「是梵军师下令你不能说的?如果是,我就不再追问。」
梵伶转过身,直视高她一个头的丁阎。
「我的忠心只给一个人,可惜的是,不再是龙帮。」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丁阎不可置信,「这是任务吧?!」
「已经不是。」她臣服了。
这也是梵伶自己在一开始料想不到的。
丁阎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凰女,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是梅。」
她已经不是丁阎认识的那个凤凰女。
「为什麽?」
「你不该问的,殷赤旗旗主。」帮内有规定,各司其职,不得僭越过问帮务。
梵伶叹了口气,转过身,俯瞰东京璀璨美景,「我已经报恩了。龙帮把我卖给了新堂修,从今而后,他是我唯一的主子。」
「你的主子?!」丁阎压低声音怒吼,「你疯了吗?你并不是贪慕富贵的人,为什麽却一定要跟著新堂修?!」
「这是我的命。」报恩,她认命效忠;条件交换,她也认命效忠。
「伶!」丁阎伸手扳住梵伶的双肩,强迫她转身面对他,「你是怎麽了?」你不是说过龙帮是你唯一的皈依,为什麽龙帮要把你卖给新堂修?」
他喊她伶,这表示他是以私人身份在询问她,无关乎龙帮内的职责。
丁阎是她在龙帮内最能信任的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丁阎的父亲是前一任的殷赤旗旗主,在丁阎能独当一面后便将位子传给了他,所以丁阎丝毫不能了解梵伶心中的苦。
「龙帮如果是我的皈依,我便不至于沦为谈判的筹码。」梵伶淡淡的说,淡化了心中的愁意,她一向不擅长闹情绪。
丁阎看著孤傲的梵伶,心中一震,大手一揽,他抱住她的肩,让梵伶的脸贴著他的胸膛。
「伶,让我成为你的皈依吧!」他情绪激动,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说出。
梵伶的心中眼中一直只有龙帮,如今她要离去,是否代表她终於能接受龙帮恩情以外的感情呢?!
「阎?」梵伶闻言一阵错愕。「你说什麽?」
「我爱你,很久很久了。」丁阎沉沉的声音,浑厚的如同他结实的身材,「如果你不想再当凤凰女,就嫁给我吧!」
梵伶呆住了,她从没想到丁阎对她是这样的感情。
丁阎把她的惊讶错当是默许,他的手更往下搂住她的腰。「我是真心的,让我保护你,有什麽事我会替你承担,嫁给我吧!」
保护她?!替她承担?!这些字眼让梵伶心中重重一醒,她抬头看著丁阎认真无比的眼。
那双眼,不是她要的,不是能够征服她的那双眼。
她挣扎著想松开丁阎的手,冷冷的低吼,「放开我。」
丁阎松手了,他不懂她的反应为何在瞬间改变。
「阎,不行的。」梵伶摇头,表情不曾因为他的求爱而羞赧。「我从没想过结婚。」
「难道你不曾向往爱情吗?」丁阎不解,她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终究是需要爱情的滋润。「你不希望有个男人能独一无二的爱著你、疼你、宠你吗?」
他问倒了梵伶。
爱情吗?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
「我不需要爱情。」梵伶回答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我只要想著如何效忠新堂修就够了。」
她不是开玩笑,丁阎看著这个他认识多年的女人,却在这时刻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他以为她天生就是这麽冷,这麽寡言,原来她是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你只要主子,不需要爱人?」丁阎觉得他的男性自尊受伤了。
「爱人或被爱,都是多余的。」梵伶只能这麽回答,这已经是很不伤人的方式了。
「你真是令我失望。」
被拒绝後的难堪,不能理解她的闷气,丁阎最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后离去。
梵伶告诉自己,这麽做是对的,正确的。
她收到了消息,洁瑀已经脱困,新堂修果真为她做到。
昨日抵达日本的尚义人十分满意新堂修开出合作协议,对于这个准女婿更是欣赏得不得了。
这就是她牺牲的条件。
献出你的忠心,我值得的。
已经不用再牺牲了。
她相信新堂修,他征服了她,他是她自已选择的主人。
坚信不疑。
「嗨,美女,要不要喝点香槟?」一脸痞痞的单耘疾从宴会厅热闹处走来,他拎著两杯澄色香槟酒,晃了晃。
「谢谢。」梵伶转身接过,尝了一口。
单耘疾并没有穿著正式服装,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他秉持一贯风格装痞子,黑色麻质衬衫搭金色绣花皮裤,外罩咖啡色透明背心,脚下穿金色皮靴。
春意盎然。
「今年春装,如何?帅不帅呀?」单耘疾注意到梵伶的目光,亮了亮一身行头,刻意的转了一圈,还顺便抛了个媚眼给她。
「帅。」梵伶微笑,实则不以为然。
看出她的敷衍,单耘疾的眉头打了个摺。
「怎麽你说话越来越像那家伙,笑里藏刀啊。」他故意不指名道姓,打哑谜,「这样不好喔,会破坏你冷冷的气质,美女。」
「你指的是谁,我认识吗?」顾左右而言他,梵伶不上当。
好家伙,主仆两人都是一个样。
「你当然认识,搞不好还十分亲密呢!」要装傻,他单耘疾还会输人吗?
梵伶脸色些微的泛白,她想到那夜的狂野,和新堂修……
那只是刹那的事,她将自己的反应掩饰得很好。
「喔,那是谁?」她镇定的问。
新堂修不多嘴,单耘疾不可能知道的。
「下次再告诉你。」单耘疾挑挑眉,笑而不答。
光看梵伶的反应就知道他猜对了,那个笑里藏刀的家伙果然禁不起刺激,把眼前这个冰冷冷的大美人给吃了。
一个从没拥有过礼物的人,一旦找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的占为己有。
「你不该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单耘疾十分认真的说。
她有点吃惊他的说法,「为什麽?」
「唉,这真是一场无聊的婚礼,全是老人家,年轻男女少的可怜啊。」单耘疾抱怨的叹了口气,「可怜了你我正值花样年华,却在这里陪老人家。」
他捧著酒杯用悲惨的眼神嘟著嘴凝视她,「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没被那群饥渴的夫人们给生吞活剥了。」
「有这麽严重吗?」梵伶不信的看著他,太夸张了吧!
眼前耍宝的男人,真让人不敢相信他是永夜的天王。
「是啊。」单耘疾又再重重的叹了口气,「地神飞去台湾找他的真命天女,新堂修那小子今天结婚,只剩下我﹂个孤家寡人的。」
活像被女朋友抛弃似的,单耘疾搭肩靠在梵伶身上,一脸命苦。
「你不可能孤家寡人的。」梵伶忍不住笑了笑,有了说笑的心情,「要是你真的走入礼堂,日本的酒店小姐可要喝西北风了。」
「哇!人家已经这麽可怜了,美人你还挖苦我?!」单耘疾不依的整个人缠在梵伶身上,像只无尾熊,「不行,你要负责安慰我幼小脆弱受伤的心灵。」
「啊?」幼小脆弱受伤?可能吗?
「作我的女朋友吧!」单耘疾像是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大剌剌开口,「为了你,就算让全日本酒店小姐都去喝西北风,我也不会心疼的。」
梵伶傻眼了。
今天她是命犯桃花吗?
「答应我啦,好嘛好嘛!」单耘疾再接再厉装可爱,他眨著眼,笑意满满,「你想睡觉,抱著我可是冬暖夏凉的,你去血拚,我就当你的柴可夫司机,你不高兴,我马上变身成沙包出气筒。」
他笑的这麽无辜,梵伶不知道要怎麽推开他,冲著他的笑,她就板不起脸来威吓他。
单耘疾这样抱著她,看似是吃尽她豆腐了,但是事实上梵伶却没有厌恶感。
不谈公事的单耘疾,无害的像是个小孩子。
「单君如果欲求不满,山口组多的是等著献身的小姐,我可以马上替您安排。」冷不防的,新堂修的声音出现在两人身後。他绅士般的微笑著,一手持著波米诺红酒,白色的礼服让他尊贵无比。
梵伶僵直了身体,又回复先前冷冰冰的模样。
单耘疾忙不迭的从梵伶身上爬下来。
「哈哈,新堂君言重了。」瞧瞧,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单耘疾低头猛喝了一口冰凉的香槟酒,胡乱的说:「宾客都死光了吗?还是新娘逃婚了?怎麽您有空来这里闲晃呢?」
「您都有空了,我怎会比您忙呢?天王。」新堂修不著边际顺著单耘疾胡扯。
「今天是您的大喜之日,再忙都要来喝杯喜酒嘛。」单耘疾打著哈哈,举起杯,对著梵伶和新堂修。「来,敬你,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呼噜噜的喝光杯中的香槟後,就脚底抹油溜了。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那样子分明就像是和梵伶与新堂修敬酒。
新堂修不引以为意,他在单耘疾举杯後,便也饮尽杯中酒。
[为什麽不喝?」
梵伶的杯中仍有香槟,但是她却没有回应单耘疾的敬酒。
「要结婚的不是我。」很冲的一句话。
他是她的主子,她不该这麽回话的。
「说的也是,你并不是新娘。」新堂修像是没发觉她的失态,应和她的话。
直到现在,梵伶才有了真实感。
看著新堂修身上白色浆挺的礼服,看著这满室宾客,看著这炫然璨斓的东京灯火,她终於有了感觉。
新堂修要结婚了。
「恭喜你。」她发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脱口而出的竟是言不由衷的话。
不舒服的感觉涌现。
「谢谢。」新堂修保持一贯的微笑。「白天你去哪里了?」
她并没有出席白天在山口组主屋的婚礼典礼,没有亲口听到新堂修说我愿意。
「交代一些事给龙帮的人。」
「你已经是我的人,我不喜欢找不到人。」没有火药味,只是警告。
「知道了。」
「离单耘疾远一点。」这是命令,口气有新堂修少见的强硬。
「他不是永夜的人吗?」不该有疑问的,她只是一个部属,但是梵伶很疑惑,永夜不该是新堂修的朋友吗?
新堂修笑了,贼贼的。「我讨厌他抱住你。」无视众多目光,他搂住梵伶的腰,一手牵起她的手。「更正,我讨厌任何男人抱住你。」
梵伶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微微颤抖。
强烈的占有欲,赤裸的欲望,那不是主子看部属的眼,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
「你……」他怎麽可以,这里是他的婚礼晚宴,前面站著的是他的妻啊。
「我不在乎这段婚姻,我不爱尚倚云。」他看著她眼中的惊慌,那张丽容在窘迫时泛起浅浅的红晕,看得他不经思考便言语。
什麽意思?
梵伶不敢想,她不能想。
但是,此时此刻她居然感到期待、兴奋,这样的情绪是陌生的。
「时间到了。」新堂修别开眼,低头看表。「我们开舞吧。」
再看著她,会让他想丢下这些烦人的苍蝇,不顾一切压倒她。
挽著错愕的梵伶,他轻巧地滑向舞池中央。
音乐正好由原本的抒情协奏曲悠扬地转为圆舞曲,两人在众人无法反应的眼光下翩翩起舞。
「修……你怎麽可以……」尚倚云气得频频跺脚。开舞的人应该是她和修才是的!她才是女主角啊!
窗外远处,灯光点点,霓虹闪烁。
杀手集团永夜在箱根汤本温泉有个渡假住所。
买下的目的是因为单耘疾认为,在东京工作压力会过大,有个私人的温泉度假处所,可以减少压力、舒活筋骨。
宁槐并没有反对,如果单耘疾不怕被人暗杀的话,就尽量去泡温泉好了。
「当初买下这里还真是正确的选择。」泡在高热的温泉中,单耘疾享受地直叹气。「可惜,宁槐那小子不懂得享受。」
这是一个搭在悬崖边的露天温泉,斜对面即可遥望玉帘瀑布。
哈哈,建在悬崖边上的温泉池,就算是有人想暗杀他,恐怕还没杀到他,就已经跌到谷底了。
「要是他也贪图享受,永夜大概就买不起这座温泉了。」
说话的是,靠在另一块大石头上,闭著眼泡温泉的新堂修,他露出结实的胸膛,被蒸气熏过的脸,呈现出朦胧的俊逸。
单耘疾的眼角狠狠的抽搐,瞪著不远处的新堂修。
看看,把他说的像只米虫似的,虽然这是事实,也不要说的这麽露骨嘛!
「喂!」单耘疾不客气的叫他。「你这个刚新婚的男人,不是应该正在和老婆度蜜月吗?干麽赖在这里,破坏我泡温泉的气氛哪?」
「我是啊。」新堂修嗤笑出声。
想到飞机已经把那个聒噪、肤浅的女人送到遥远的欧洲去,他的心中真是无限的畅快。
因为飞机班次的关系,这趟蜜月他会一直到最後两天才能和他新上任的妻子重聚,在这之前,他的人都会困在欧洲不同的机场转机,绝对无法和尚倚云见到面。
那真是太好了。
「尚倚云长得很可爱呀,你干麽把人家看得像鬼一样呢?」就算是演戏,也该及时行乐啊。「想想,浪漫古典的欧洲之旅,身旁再搂著小鸟依人的美人儿,啊,人生一大享受耶!」
说著说著,单耘疾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放个长假,他似乎听到米兰的服装展在呼唤他,威尼斯的拱桥在为他哭泣。
「想娶她?」新堂修一点也不迟疑,笑笑地摊开手。「机票在我皮夹里,随时欢迎你去享受。」
「朋友妻不可戏,罢了罢了。」单耘疾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严肃的拒绝。
尚倚云美则美矣,就是太骄纵了,他可没兴趣哄著人逛欧洲,多扫兴呀。
「请你帮忙的事,进行得如何了?」耸耸眉,新堂修话锋一转,切入他今日来此的主要目的。
「我就知道你特地找我,准没好事。」单耘疾低声抱怨,暗自感叹交友不慎。「您新堂少主吩咐的,小人敢不照办吗?」
「意思是?」
「OK喽。」永夜办事,还不放心吗?!
「谢谢了。」
从一开始的利益交换,到结交成朋友,宁槐和单耘疾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们是可靠的。
「帮你做这些是无所谓啦。」反正出事有宁槐来顶,怕什麽。盯著新堂修的脸,单耘疾肯定,但是却又有所异议的问:「可是,你确定你要这麽做?难道山口组会变成怎样你都不在乎吗?」
「铲除月神会,是我活著唯一的目标。」新堂修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宛如白绢的玉帘瀑布。「一旦月神会的势力消减,日本政商界将会产生大变化,届时,就是我的时代了。」
「权势利益真的有这麽重要吗?」单耘疾不解,这可是玩命的游戏啊。「月神会是做了什麽?让你这麽深恶痛绝。」
新堂修的眼神很缥缈,很遥远,却也很闪亮。
「这个孩子,将带领众人走向日本的巅峰。」他浅浅的笑了笑。「月神会的人是这麽预言我的,这句预言是为我而生的。」
「我从不知你是这麽迷信命运。」
「你误会了。」否定了单耘疾的肯定句,他浅笑不止,嘲讽地道!「命运?」他的薄唇轻轻描绘这两个字的形状,「我的命运是我自己创造的,不是月神会能够控制的,也不是山口组能够赋予的,我将会违逆命运,不为山口组,只为我自己。」
在新堂修咒语般的言论中,单耘疾说不出任何话。
「我会摧毁月神会的帝国,建立属于我的山口组的帝国。」他那口吻如此肯定,如此坚定不移,如此骄傲。「最后的力量已到齐,像是有股导引的力量,让你们来到我的身边,帮助我实现所有的愿望。」
「修,我很担心你。」单耘疾难得露出如此正经的表情。「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如果……」
如果他失败了,是吗?
新堂修淡然一笑,「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那麽梵伶呢?」单耘疾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要告诉我你没碰她,我不会相信的。」
「梅……」她是这麽忠心耿耿,即使什麽都没交代,丢下一个烂摊子给她,她却也为他妥善处理。
「她是我最忠诚的助手,最忠诚的,最值得信任的。」
不知该如何说,新堂修发觉自己每次想到梵伶,心口就像是流过一道暖流,她晶亮的眼,傲雪般的神情,让他心折。
「助手?你认为她是你的助手?」单耘疾怪叫著。
真是离谱啊。
他刻意凉凉的,以不大不小,新堂修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是啊,一个能够和你上床的助手。」
单耘疾知道新堂修处理政商事务能力一流,却没想到他对爱情的感悟能力是这麽的差!!
为了让他早点发觉,看来,他又要讨皮痛了。
新堂修的眼眯了起来,却没有因为单耘疾的话而动怒。
「我有洁癖,不喜欢和某人一样到处拈花惹草。」他笑了笑,充满威胁性的微笑。「每一任的梅,都是我固定的床伴。难道你不知道吗?天王。」
他喊他天王,叫得他心里毛毛的。
算了,还是别轻捻虎须,让他自己去觉悟这其中的不同。
不过,单耘疾实在不赞同新堂修的人生观。
他总是猛烈的像是非玉石俱焚不可,却又对于自己的生死如此消极、漠视。
单耘疾知道新堂修有著不快乐的童年,他和宁槐有个共同点;他们的出生是不受祝福、不被期待、别有用心、企图的。
宁槐选择以冷漠作为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方法,新堂修则是以微笑拒绝了所有关心他的人,看似他们都是贴近他的,却又彷佛距离万般遥远。
宁槐已经找到心的归所,眼前这个笑看人事的男人,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卸下面具呢?
***
在山口组主屋的议事处,梵伶屈膝端跪在金针锦织的坐垫上,一脸肃然。
「……以上就是三月份关东地方的盈馀收支。」掌管关东地方的东长老次子冗长的报告结束,他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梵伶,他们山口组新的总管。
梵伶阖上帐簿,目露精光。
「酒店和赌场的客人是多了,可是却不见赚头。」她沉吟一会,打量著东长老的次子,「这……不合理吧。」
不敢打马虎眼,男人赶紧说明,一旁等著接下去报告的中部地方管事不禁捏了把冷汗。
「警视厅那里的人我都打点好了,照理说是不该有问题的。」她美丽的容颜出现愠色,不接受对方的解释。
「我不要听藉口,如果是你手下的人在搞鬼争功,自己去摆平,」她柔荑一挥,公事夹被扔到走廊上。
「听清楚了吗?」她眉眼﹂挑,气势万分。
「我知道了,梅总管。」男人挪过位子,弯腰磕头。
「下去吧。」梵伶低头接过下一本帐簿,不再理会。「请开始。」
中部地方西长老的人不敢耽搁,挤过东长老次子到梵伶身边开始说明。
又是一个不知重点为何物,事事都报备的笨蛋。
她叹了口气,在一长段中部管事的独白後,挥挥手打断他。
「不用说了,剩下的我都清楚。」梵伶翻阅著明细账,一边说著。「爱知和静冈最近都有一批大货要出,盯著点。」
这批货价值百万美元,弄丢了,搞砸了,他这个管事的项上人头就准备祭祖吧。
「这批货有一部份要运去台湾、香港,另一半是马来西亚、泰国,别搞混了。」
「知道了。」中部地方管事连忙点头。
「对方的人都联络好了吗?」接应出错是最不可原谅的。「海巡处呢?打过招呼了吗?」
生意的事,如果在出货的节骨眼上出事,损失不谈,破坏信誉就严重了。
「差不多了。」男人频频拭汗。
梵伶的眼眯了起来。「差不多?」咻,又一本帐本飞到走廊。「去弄清楚,再来跟我回话。」
「是,是,是。」男人磕个头,转身要出去。
梵伶像是想到了什麽,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亲自来回话,别随便找个人交差了事。」
出了事再推卸责任,找代罪羔羊,这种把戏她在龙帮见多了。
「知道了。」男人唯唯诺诺,捡了帐本赶紧滚蛋。
处理完四大家族的事,梵伶的太阳穴隐约的疼痛。
东、南、西、北四个长老的家族分别管辖关东地方、近畿地方、中部地方、东北地方,新堂本家则以东京为据点,发号司令。
长老们都不管事了,组内事务全由他们的后人在管理。
偏偏他们的后人一个比一个无能,她实在搞不懂新堂修干什麽要提拔这些人。
「几点了?」她随便问了身旁的人。
「下午三点。」
梵伶闭了闭眼,觉得肩膀酸痛,可是和室内还有几个等著回话的人,她不能不管。
「下一个是谁,说吧。」
报告是依事情缓急轻重、先来后到来决定处理先后,排队的人还不少呢。
等到所有的事都告一段落,已经一个小时过后,议事处只剩下她一人,她的腿跪得都软麻掉了。
「梅总管,要用膳吗?」女婢跪在走廊,隔著装饰华丽的拉门询问。
她根本没胃口。「不用了。」
那堆在她眼前等著她过目批示的组内公文,让她想尖叫。
她晚上还要和一个新起帮派的帮主吃饭,想到这里她就什麽都吃不下了。
这些都应该是新堂修该做的工作,可是那个男人却在婚礼隔天,在山口组四大长老面前命她为总管,将钥匙和印鉴交给她。
和尚倚云度蜜月回来的他,也只是淡淡的对她点个头。
没有接回组务的举动,也鲜少出现在主屋,虽说她是他的部属,却也不知他到底在忙什麽。
莫名的失落……
住进君子居后才发觉,其他三屋几乎是空置著。竹是奇非,他去美国,这她是知道的,那麽剩下两个呢?
和他们的主子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神秘。
梵伶甩甩头,起身想回梅居洗个澡换衣服,晚上,还有一场硬仗好打。
「很厉害嘛!」
一个年轻稚气的声音在拉门外响起,梵伶浑身一僵。
山口组本屋的防卫算是滴水不漏,议事处是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的,但是这个人的声音她没听过,而她也没有传召任何人。
「一星期熟悉组务,一个月收服下面办事的人,两个月完全进入状况。」一阵响亮的掌声。「真是不简单,不简单。」
拉门被打开了。
棒球帽反戴,橘色半边吊带裤搭白色棉T恤,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带著可爱的笑容浮现,脸上有小小的酒窝。
「难怪老大对你赞许得不得了,我还以为我会看到一个老姑婆呢!」小男孩不客气的坐下来,提起桌上的茶壶迳自倒茶喝。
小男孩突如其来的出现,梵伶松懈的精神立刻回复紧绷,她并不想高声疾呼守卫进来,那只会打草惊蛇。
她想试探他。
看准正要举杯就口的他,梵伶伸手欲要夺下小男孩手中的茶杯。
小男孩的反应很快,他反手将茶杯置於手背上。
「喂,你很不友善喔!」他嘟起嘴。
梵伶扑了空,却不心急,她省去手臂的力,使用手腕的巧劲去拨弄茶杯。
小男孩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换另一手托著茶杯,试著转移茶杯的位置,背后、肩上,但没有用,眼看梵伶就要拿走他的茶杯。
为躲过梵伶凌厉的攻势,他手掌向上让茶杯腾起。
没想到,梵伦比他技高一筹,她不去费力争装满温茶的瓷杯,反而,弹指点了下小男孩腕上的穴道。
那是个会让手臂短暂失去知觉的穴道,小男孩也知道,可是却专注於茶杯上而疏於防备。
没有办法准确接到落下的茶杯,杯倒水散尽,他的衣服裤子都湿了,一身狼狈。
「哇,你很凶耶,」小男孩呱呱叫,他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水滴,气冲冲的指著梵伶。「你作弊!不算,我们再来一次!」
梵伶眉头纠结。小男孩的模样很讨喜,也好似没有恶意,但是他一身的不凡,让她无法放下戒心。
「你是谁?」这是小男孩进门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小男孩突然睁大眼看著她,一脸恍然大悟。
「啊……我忘记自我介绍了!」他拉下帽子,抓抓头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是兰,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兰?他是四君子之一?年纪这麽小的孩子是四君子中的兰?
梵伶在龙帮见识过许多场面,可是让这麽小的孩子当新堂修的贴身侍从,他到底在想什麽?
「别怀疑,他是兰没错。」新堂修悠闲的从拉门後走出,一派安逸的微笑。
那陌生的情绪又浮现。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多日不见他,梵伶的心中不知为何有股强烈的激动。
好似她是一直期待他的出现,却又不敢奢望的压抑。
「老大!」兰撒娇地蹭了过去,靠在新堂修身旁像只摇尾巴的博美狗。
兰异常热情的举动让梵伶有点羡慕,却也感觉奇异。
难道,这个小男孩不知道他的主人是个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新堂修摸摸兰的头,视线却移到桌上的公文,和梵伶眼下淡淡的一抹黑。
「辛苦你了。」那眼神如此温柔,温柔的足以溺毙她。
梵伶别过头。「这是我的职责。」
虽然笑容不变,可是她就是从新堂修的脸上看见疲倦与憔悴。
他……好像很累很累。
「你好,我是梅。」她微微扬起嘴角,生疏而有礼的对兰说:「请多多指教。」
「梅,好在有你。」兰又露出他深深的酒窝,拉住梵伶的手,仰著小小的脸,崇拜地道。
「你真的很厉害,要不是有了你,恐怕计划就不能这麽快实行了。」
什麽计划?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疑惑的看著新堂修。
新堂修没有解释的意愿,只是淡淡的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心中的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也许这就是为什麽他会这麽忙,会放下组务全权让她处理的原因,她想追问,却被兰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
兰突然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就同龄的小孩来说,兰算是高的,但还是矮梵伶一点。
「梅,你做我的姊姊好不好,以前的梅好凶好坏喔,我不喜欢她,我比较喜欢你。」兰还没转音的童稚声,软软的令人动容。
梵伶不擅与小孩相处,更别谈碰到兰这般孩子气的举动。
「兰是个孤儿。」新堂修为他的举动解释,没有加重语气以示悲哀。
梵伶顿时涌起爱怜之心,她抱住兰小小的身子,低头看著他。
「你几岁了?」缺乏被爱的小孩,她自己感同身受。
「他才十六岁,他是新加坡迅捷航空的现任总裁。」新堂修已经别有用意的代替他回答。
迅捷航空是亚洲近几年一片不景气中,唯一业务还能蒸蒸日上的航空公司。
事实上,迅捷的历史十分悠久,但是却曾经一度面临倒闭,在那当头有人买下它,并将公司彻底大换血,才造就了如今的迅捷。
「为什麽?」她问。
难道,新堂修是迅捷的幕后老板?
梵伶发现自己陷入一团迷雾中,她完全不懂新堂修是为了什麽。
「你总会知道的。」新堂修笑著,重复同样的答案。
兰看了看表,突然慌张大叫。
「姊姊,快去换衣服吧。」兰推著梵伶,一边扯著自己湿掉的衣服,「对喔,我也要换衣服才是。」
「为什麽要换衣服?」梵伶再问。
她发觉自已不停的在发问,因为新堂修什麽都不告诉她。
难道他还不信任她?
「我们要去见一个人。」新堂修看见梵伶眼中的不确定,在兰说话之前主动说明。「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到时,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梵伶终于知道新堂修想做什麽。
在银座昂贵的法式餐厅内的晚餐,简直是一场鸿门宴,让她见识到新堂修真正的本领,也让她对兰的印象全然改观。
深夜,送兰上飞机回新加坡后,新堂修开车从新东京国际机场返回君子居。
「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一阵沉默后,新堂修打破宁静的空气。
「没有。」梵伶机械化的回答。
「是吗?」新堂修的脸色有些苍白,比下午时更苍白了些。「我以为你至少会向我提出﹂些忠告的。」
「有用吗?」梵伶自嘲的扯扯嘴角,「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不?」
新堂修也笑了,「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什么?」
「我不习惯唯唯诺诺的你。」
在餐厅、在机场,她什麽都没说,不再发表自己的意见,像是一尊接受指令运作的机器人。
「我是你的奴才,这是我该做的,就算我认为你的作为是螳臂挡车。」冷冷的说,梵伶不知道为何自己动怒了。
「你在担心我吗?」新堂修转头看了梵伶一眼,一抹了解的笑容无声的扬起,「难道你不相信自己所选择的主人。」
她的不悦是因为担心他?!
梵伶发觉自己的心情,却不愿承认。
「月神会不是一般的组织。」梵伶的眼神黯了下来,「就算你联合了自民党内部分势力,难道这就足以结束自民党与月神会的政治地位吗?」
新堂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晚餐与他们见面的就是自由党的主席,预定角逐下届总理大臣的人选。
兰和美国的菊,以商界人士身份秘密和自民党部分议员达成协议,此次见面,目的就是联合自由党,推翻月神会所支持的自民党长达三十年的政治地位。
这是个赌注,如果被月神会的人察觉,山口组就是叛会!
梵伶不懂,这简直是自杀的举动。
她蹙起眉,「为什麽要推翻月神会,山口组不能满足你吗?」
「是的。」新堂修不否认。
如果不是在开车,他还真想为她鼓掌喝采,这麽简单的理由,却没有人替他说出来。
「我渴望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我不该满足于为山口组守成。」他轻柔的说著,一点也不激动,「我是月神赋予力量的人,我怎麽能让她失望呢?」
梵伶不认为新堂修是这麽迷信、这麽崇拜权力的人,她凝眸端视他。
「你在说谎。」
一句话,掷地有声。
新堂修突然把方向盘一转,疾驶中的车身往路旁偏去,紧急煞车后停靠在路边。
梵伶随著车子突如其来的煞车往前倾,刚刚坐稳,新堂修已松下安全带,俯身握住她的手,压住她。
「老实说,我不应该原谅你无理的说词。」他笑了笑,语气强硬,笑容却显得有点无力,「但是,现在,我只想吻你,狠狠的吻你。」
语毕,他低头吻住了她。
当她说他说谎时,他平静无波的心竟然狂跳,彷佛她简单的话就揭穿了他隐藏在面具下的真实。
有种被救活的感动……
睽别已久的吻,让梵伶无力拒绝,她是渴望泉水的沙漠旅人,即使水中藏毒,她也无所谓了。
紧密地缠绕她的舌,交换著彼此的唾液,交换著彼此的气息,新堂修握紧十指与梵伶交握的双手,像是要压碎她,要融化她般。
「我说谎吗?」新堂修稍稍离开她的唇,「对权势著迷,不是什麽太稀奇的事,我有说谎吗?」
梵伶双眼迷蒙,新堂修的脸就距离她不到三公分,让她心中一紧。
「我不知道……」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无法隐藏彼此激动的心跳声。
暧昧的气氛如气泡般升起,催化了彼此模糊的感情。
上次,也是在车子里,也是在星空下……
无法制止自己,新堂修情难自禁的低下头,又是狂野的一吻。
他的手已经松开,像自主的藤蔓,在梵伶完美的身体曲线来回摩挲穿梭,点燃欲望的火苗。
梵伶忘情的十指陷在新堂修浓密的头发中,解开发带,散落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更邪魅、更狂肆。
「你是梅,我的梅,你是——﹂喘息著,新堂修发觉自己的脑中竟呈现空白,一个吻让他失去理智。
「特别的。」他只能将心中的激动坦承。
他强烈的占有欲让梵伶撼动、恍惚。看著他,她没有深思的力量,她只想遵从心中的渴望。
「你想我吗?」冲动地,新堂修深邃的双眼凝视她,问:「去度蜜月时,去美国、新加坡时,你看不见我的任何一刻,你,想我吗?」
「我想你。」那股莫名的愁绪,那股无法填充的空虚,是思念,「很想你。」
华丽的形容词不适合梵伶,她不会要求他的全部,她只是谦卑的在他身后等候他,这是她能为他做的。
新堂修的手缓缓的抚摸她美丽的容颜,失去微笑的力量。「我很累,很累很累……」他在勒索她的感情,关於忠诚以外的。
可是,梵伶却给的心甘情愿。
「让我安慰你吧。」她轻声呢喃著,不再追问原因,不计较得失。
新堂修的表情藏著许多的不确定,许多的疑惑,但是,梵伶一点也不介意。
她主动伸手拉下他,环住他。
看著他,美丽晶亮的眼神圣地望著他,像是个奉献的祭品。「不要担心,我是你忠心的仆人,让我安慰你吧。」
是的……
她是他的梅,忠诚的……
不用怀疑,也不要再深思,那股从未有的悸动是为了什麽。
新堂修彷佛要从梵伶身上汲取温暖般,疯狂而粗暴的吻住她、侵略她、占有她。
深深深夜里。
除了偶尔狂啸而过的车影,万籁俱寂。
***
点点幽光,漆漆魅影。
长而狭窄成螺旋状的阶梯蜿蜒而下,除了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别无声响,杵著拐杖的脚步声便格外显得清晰。
石壁上,沿著楼梯点著微弱烛火,那烛光像是已燃烧千年般,散发出诡异的颜色,烛泪堆满烛台,是记忆过往的证据。
楼梯的尽头是一间宽大的地下室,中央有石桌、石椅,壁上满是奇特的壁画,从四面漫上天花板,一幅巨大的挂画自石桌的主位后垂下,画中是一个衣衫飘扬的古服女子,乘风逐月,样貌清纯中带著妖艳。
在阴暗不通风的密室中,有股潮湿的气息,让人反胃作呕。
「你来了。」主位上坐著身著金衣的老人,他干哑的声音让整室气氛更加诡异。
青衣老人走下最后一个阶梯,支著拐杖,微微一笑。
「是的,我来了。」他在金衣老人的对面落了坐。「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时序轮转,我们是不该再见面的。」金衣老人叹了口气,「黑鹫已死,我们也不算是违反了祖先的规定。」
「一生只得见一面。」青衣老人沧桑的笑笑,细细品味自已说出口的这句话。「要不是当年山口组的要求,在这太平盛世,我们三人恐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见面的。」
月神会的三位长老,代代相传其神秘的先知力量,在创教之时,为避免因预知而擅自改变历史导致天灾人祸,三位长老便相约,在遭逢大事、或卜得异象时才得三人相会处理,因此,代代传人一生顶多见一次面。
「你发现了吧!当年的卜卦,出现破凰之象。」金衣老人担忧之情显而易见。
「破凰的种子早在那年夜里种下,只是,我们都没料到,费尽心思布下的局,这麽容易就破局了。」青衣老人有种人算不如天算的感觉,「苍天捉弄啊!」
「原以为,让山口组与龙帮结下仇怨,破凰之影便永得封印。」金衣老人握紧拳头,不甘心地道:「难道,天命真要亡我们吗?」
为了锁住破凰,他们三人在十多年前,特意制造了山口组与龙帮的仇怨,让山口组放下狠话,只要是龙帮的人踏进日本一步,就要他有去无回。
却还是阻止不了破凰。
「一切都是命。」青衣老人感叹的站了起来。
他垂垂老矣的面容,鸡皮鹤发的身形,华丽的衣裳下露出干枯的手指,指著墙上美丽的挂画。
「月神如此指引,吾等也只能听从命运。」青衣老人像是认命般,不愿再费心阻止。
金衣老人却顽固的拍桌子,眼神熠熠。
「青麒,你错了!」岁月无法磨灭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只是助长了气焰,「当年,我可以道破天机,不顾月神会存亡,为山口组选出王者,今日,我亦可以反制命运,不顾山口组兴衰,为月神会延续香火。」
「金龙,你……要逆天而行吗?」青麒老人眉头紧蹙。
「我会有方法的。」金龙老人下定决心,一双眼精锐的扫至青麒老人,「事关月神会,你也脱不了责任。」
青麒老人苦笑著摇摇头,「你的脾气一点也没变,还是这麽好强,难道非得玉石俱焚不可?」
「只要将破凰之象化解,锁住命盘,我就不信新堂修真能颠覆天地!」金龙老人口气强硬。
看来不管他再说什麽,也是改变不了金龙的决心。
青麒老人一甩衣袖,「说吧,你想怎麽做?」
「成也梵影,败也梵影。」金龙老人眯起眼,诡异的笑了笑,「你说呢?」
***
清晨,梵伶躺在梅居日式的榻榻米上,她醒来很久了。
除了温暖的棉被让她不想起身,另外的原因就是布满她全身的红痕。
双腿的酸麻让她动都不想动。
新堂修已经离去,离去很久很久,她的身旁没有留下一点温度。
他走的时候,她仍是清醒的,却闭上眼睛,缩著身子背对他,让他以为她睡著了 成为山口组的总管已经半年了,这半年的时间,让她彻底了解新堂修的作息,虽然他依旧来去如风。
在人前,她只是他忠心的仆人。
在无数的夜里,他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却没有承诺。
昨夜,他从山口组主屋开车到君子居,身上带著尚倚云刺鼻的香水味。
「一个礼拜不见。」吵醒睡梦中的她,他缓缓的笑著说,「你想我吗?」
他总是这麽问,好像这样才能确定,远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我想你。」她总是这麽答,不吝啬付出属於女性的柔软。
「为什麽不问?」他褪去一身疲惫,尘世的枷锁,赤裸的拥抱她,「不问我去了哪里?不问我在主屋里,和我的妻做了什麽?」
「你希望我问吗?」
新堂修沉默了。
她越来越不在乎,身陷迷雾,随时可能下坠的恐惧。
她不想再问,如果他不想让她知道,问有何用。
「要是有一夭,我背叛你……」她轻声的在他耳边呵气。
耳鬓厮磨的时刻,他是容易亲近的,他是很男性的,他不再是赏罚分明的主人。
「不会有那一天。」新堂修傲慢的笑著,「你是属於我的,绝不会背叛我,除非我死。」
他说错了。
就算他死了,她也不会背叛他。
她曾亲眼看见他处罚菊。
菊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沉默寡言,脸上有一块难看的伤疤。
菊的任务是在美国训练竹,扩展迅翼的业务。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次。」新堂修毫不留情,反手给了菊一巴掌。
只因为菊失手一件地皮招标案。
菊的口角破了,墨镜被那一巴掌打得掉落在地。
「谢谢主子。」他跪下,淡淡的说。
新堂修愤怒至极的模样,带著笑,嗜血般。
她以为他又要杀人了。
「如果竹不如预期的达到目的,给我杀了他。」他低头睥睨的看著菊,「袒护他的下场,你自已很清楚。」
菊领了命,一句话也不吭的回美国。
「你怕我吗?」
午夜梦迥,他拉开纸门,站在她的床榻前,她尚未入睡。
「我不怕。」
他弯腰抱著她,如过去每一次一样,带给她激情和燃烧的快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必须杀了她,她也无怨。
让她成为他的影子吧!
在山口组,为他尽心尽力,掩护他叛乱的形迹。
那股蠢蠢欲动的感情,她不需要了解,她只想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踏遍雨花石台阶,转身穿过一个小桥流水的中式花园,推开典雅雕花桃花木门,两旁的守卫恭敬的低头。
「梅总管,日安。」
「辛苦了。」梵伶淡淡的回礼。
桃花木门内是一栋欧式独栋别墅,环绕著扶疏的花木,中间有一个露天泳池,入处还有一座可爱的喷泉。
华丽别墅内正传来可怕的声响,乒乒乓乓的物体摔碎在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一个女仆脚步慌张,身形不稳的从门口冲到梵伶面前。
「梅总管,您总算来了。」女仆松了口气似的,缓口气,她急忙的把屋内的情况陈述,「少夫人喝了好多酒,把客厅都砸了,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居然要放火,烧光少主的藏书,这可怎麽好!」
梵伶眉头皱了皱。「通知四大长老了没?」光是她一个人,没有权力阻止尚倚云疯狂的行为。
女仆的脸上透出为难的表情。「电话是打了,也派人去说了,一直没人回话」
这种烂摊子,恐怕那四个老人已经收拾到害怕了。
「再派人去说,让集贤堂的钤木先生调人去,就说是我请他们来。」梵伶指示女仆过后,单独一人走进别墅里。
新堂修和尚倚云是一对标准貌合神离的夫妻。
结婚过后一个月,尚倚云就不耐新堂修夜夜不归,想找他吵架,连人影都不见,于是就拿屋内的家具出气。
后来新堂修露面了,四两拨千金的就安抚了尚倚云的情绪,可是没多久,新堂修又常常闹失踪,尚倚云便又故态复萌。
刷爆信用卡,闹悱闻,摔家具,四个长老被尚倚云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想当年,新堂修的父亲比新堂修还风流,连小老婆都住在主屋内,怎麽这个龙帮千金这麽不识大体!
「滚出去!通通给我滚出去!听到没有!」
尖锐的咆哮声,梵伶一推开黄铜大门就听到了。
尚倚云蓬头乱发,穿著丝质睡衣,只搭了件白色外袍站在客厅,朝敞开的大门随手丢出一个花瓶。
「夫人。」梵伶躲过花瓶碎片,淡漠的看著她。
尚倚云见来者是梵伶,一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表情。
「你来做什麽?」她横眉倒竖,冷冷的瞪著她,「来看我的笑话吗?还是来看看我摔烂了山口组哪些值钱的东西?」
梵伶沉默不语。
「告诉你!」她像是失去理智般,尖声吼著,「我是台湾黑道第一大派龙帮的千金,没有人、没有人可以耍我,没有人可以不理我!」
知道她在宣泄对新堂修的不满,梵伶保持冷漠。
「新堂修,你该死!你真是该死!」
砰的一声,酒柜中的陈年葡萄酒成了地上污水。
「你说,修在哪里?你是他的奴才,一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尚倚云蛮横的向前叉著腰,指甲掐著梵伶的衣领。
「属下不知。」
看著没表情的梵伶,尚倚云突然镇定了下来,放开她,她高深莫测的盯著她瞧。
「你不知道?哼哼。」尚倚云嘲讽的笑笑,转身从狼籍的茶几上,翻出香烟和打火机,点著火,徐缓的抽起烟。
「你知道的。你和他有一腿,是不!」尚倚云媚眼斜睨著梵伶,满是轻视,「你和你妈一样,狐狸精一个!」
梵伶在她说中时,心中一惊。
没有人知道她和新堂修有超越主仆的亲密关系,但是这和她母亲何关?她母亲早就死了。
梵伶想,她是喝醉了,所以才会胡乱猜疑、胡乱发泄脾气。
「你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尚倚云瞧不起的哼了哼,表情一转,笑得可灿烂,「就算是男人,也是用我用过的二手货。」
梵伶依旧不语。
「小贱人,这就是你留在日本的目的,和我抢男人?」尚倚云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板,一屁股坐下。
「别作梦了!」她吐出一口白烟,「怎麽说,我都是他老婆,你不过是个暖床的,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不过如此嘛。」
「没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我尚倚云可知道的很。」她粗鲁的捻熄香烟,越说越激动,「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好的出身,嫉妒我嫁给这麽俊伟的男人!」
「我可怜你。」突如其来,梵伶淡淡的说。
「什么?」
「我可怜你。」梵伶走近她身旁,眼神澄澈的看著她,「可怜你身为龙帮千金,必须学习各种你无法负荷的知识,可怜你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可怜你为了顾全大局,只能用这麽狼狈的方式发泄。」
尚倚云的脸色泛白,喉咙紧缩。
梵伶伸手想扶起摊在地上的尚倚云,却被她推开。
「我不用你可怜,我不用你可怜!」尚倚云突然大声尖叫著,撞倒梵伶,冲出别墅。
梵伶心中一惊,深感不妙。
她赶忙站起,跑到敞开的大门口,喊住守卫,「拦住夫人,别让她出去!」
来不及了。
尚倚云已经驾驶她的红色保时捷,冲出车库铁门,开出主屋。
尚倚云酒后驾车,失速撞上路旁的安全岛,并没有伤得很严重,皮肉伤而已。
上了药,包扎过后即可出院,但是清醒後的尚倚云却又不停大吵大闹,不得已,梵伶吩咐医生给她注射镇定剂,让尚倚云在医院度过一夜。
「龙帮那儿就劳烦东长老了,打过招呼,龙帮帮主会体谅的。」梵伶在医院走道,压低声音对东长老说。
「这个不是问题。」东长老点点头,「少主不在,凡事就要偏劳你了,梅总管。」
「您言重了。」梵伶淡淡的说:「发生这样的事,我会尽快通知少主,我想大阪的谈判应该也差不多了。」
梵伶对外说法是,新堂修到大阪去解决与另外一个帮派的地盘问题。
「山口组还好有你这个总管在。」西长老欣慰的拍拍梵伶的肩,「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没有惊动了媒体。」
平时就和警视厅打好关系,连刑责都免追究了,梵伶办事的能力让他们都感佩服。
「是啊,」南长老也开口了,「如果夫人也像梅总管这般明事理就好了,今天也就没这件麻烦。」
梵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四大长老以为她是龙帮派来的人,和他们守旧派是一伙的,既然是自己人,也就比较信任,比较友好。
事情也如他们所希望,结婚后,新堂修释出大半的管理权给她,四大长老以为在她的管理下,许多事情就好讲话了。
其实,梵伶用了巧妙的手腕,感觉好像他们得到许多的好处,事实上,他们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长老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半天的折腾,也真是够了。
送走了四大长老,梵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禁觉得好笑。
通知新堂修?!
她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好守著,别偷懒。」
吩咐过守门的兄弟,她进到病房内探视尚倚云。
看著尚倚云苍白的脸,受伤的手臂、额角,她百感产集。
没想到,最了解她的竟是她看不起的人。
尚倚云说对了一点,她是嫉妒她的。
嫉妒她从小受尽众人的宠爱,而自己却只不过是她的附庸,自己的父亲极尽一切的训练她,却不曾说过一句鼓励的话。
不能软弱,不能任性,她只能武装自己,让自己坚强。
「无论如何,你还是幸福的。」梵伶轻抚著尚倚云的脸,柔声说,「你的存在是绝对的,而我,不过是个影子。」
新堂修是伤透了她的心,否则一向注重形象的尚倚云不会用这麽激烈的手段抗议。
知道新堂修对她不屑一顾,梵伶竟有种欣喜的感觉。
可是,看见这麽可怜的尚倚云,她却又想为她找回新堂修,至少谎言欺骗,一时也可以不要让她这麽难过。
真是矛盾哪……
盛夏,本州的傍晚是闷热的,有种肮脏感。
出了医院的梵伶离开东京,刻意不开车,从新宿搭乘小田急线地铁,再转搭巴士,到达一片汪洋大海。
或许是非假日,黄昏的海水浴场没什麽人,梵伶眺望斜阳,内心有种轻松感。
她很久没放假了,不管是在龙帮,还是在山口组,那些琐碎烦人的事务总像沉重的负担,压榨她的精神、体力。
尚倚云的事让她内心一片混乱,她想静一静。
深深的吸了口气。
「原来,你喜欢海。」
她差点呛到。
回过头,看到似笑非笑的新堂修。
「你……」
太多的惊讶,不知从何问起。
「你离开医院后,我就一直跟著你,只是你没发觉。」新堂修浅浅扬起笑容,没有恶意的。
梵伶不再看著他,她来这里是要看海,看夕阳的。
那一片海天相连处,已被落日渲染成红色渐层,映在澜海波涛中,浪花更加凄楚。
「你有进去看她吗?」她指的当然是受伤的尚倚云。
「没有。」他很乾脆的回答,彷佛事不关己的说:「昨夜,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寻死觅活,与我无关。」
真是无情。
「为什麽要娶她?山口组即使不和龙帮结盟,一样可以发展的很好。」梵伶很冲的口气,却带著淡淡的哀愁。
「为了你。」
梵伶倏然回头,看见新堂修带著某种深意的眼神。
「你应该没忘的。」新堂修缓缓的开口,认真无比,「你就是我娶她的条件。」
事情,脱序了。
她才是这场婚姻的条件,她才是附庸,为什麽,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逃避他的眼神,梵伶慌乱的垂下头,思绪中断。
「我曾说过,我不爱她,我不在乎这段婚姻。」新堂修的笑容显得残忍,和他的温柔一样残忍。
那么他在乎的是什么?
「你要的是龙帮能为你带来的附加价值,龙帮是你应付四大长老的挡箭牌,你已经厌倦和他们玩游戏。」梵伶清晰的,一字一句反驳他的话。「你需要我在山口组做分身,这样,你才有充足的时间扩展你私人的势力,扳倒月神会。」
她很聪明呵。
「这只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重要。」新堂修笑看她,那微笑的模样,放纵的眼神,好像他已经这麽看著她一百年了。
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的微笑能带给梵伶如此多变的感觉。
只是一个笑,却隐藏著无限遐思。
「为什麽这麽看我?」梵伶无法阻止自己问出口。
「我一直是这样看你的。」新堂修轻轻的说,伸手将她耳畔一绺随风飘扬的发丝塞到耳后。「只是你没发觉而已。」
仓卒的往后退了一步,梵伶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狂跳的心音。
吓到她了。
新堂修自嘲的撇撇嘴,弯腰解开运动鞋鞋带,裸足走近潮起潮落处。
他的心情好像很好,梵伶很少看到这麽放松的新堂修。
今天的他很休闲,没有西装革履的强硬,牛仔裤搭件条纹休闲衫,看起来年轻多了,不再充满超乎年纪的老成。
梵伶也脱下鞋子,赤脚踏在沙滩上。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遥望海天,各有心情。
「台湾的沙,没有像日本这麽乾净。」也许是景色影响,突然地,她有和他主动谈话的兴致。「台湾的海,也没有日本的澄澈。」
「可是你还是比较喜欢台湾。」新堂修侧脸看她,揶揄的猜测著,「是吗?」
「我哪里都不喜欢。」梵伶眼神凄然,虚弱的扯出一抹笑,「我就像阿拉丁故事里的神灯,主人在哪,我便在哪。」
「你向往自由吗?」他问的很小心。
「不……」她要的不是自由,「我要的是……」她说不出来。
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不是得到越多,便会要求越多?
为什么?她的心已经不再能像一开始那样,一无所求呢?
新堂修看著深思迷惘的她,心中涌现复杂的感情,其中一样是恐惧,站在风中的她,像是随时会乘风远去。
不知何时开始,这样的感情一点一滴的累积,就算是一向以自制力自豪的他,也无法阻止……
***
在东京就算是近郊,一块小小的地皮也是贵得吓死人,更别提买下一块山坡地,在短短半年内,盖好欧式教堂和花园,目的只是为了筹办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
但是有人就是这麽做了。
「你们看!」单耘疾拔尖一叫,手指高高比著白色小教堂。「这座尖塔式教堂,是融合了现代与古典大成的创作,设计师还是我飞到意大利去求才把设计图画给我的。」
没人理他。
「你们再看!」单耘疾手指转向白色教堂前的精致花园,声音再度拔高如乌鸦叫,「那座花园的配色、种植,完全搭配四时节气,就算是冬天来,一样是可以看到美不胜收的景致。」
还是没人理他。
单耘疾丧气的垂下肩膀,歪歪斜斜的坐在花园内的石椅上。
新堂修笑容不改,毫无诚意的拍拍手。
转头瞪了新堂修一眼,单耘疾叉著腰,一脸不满意,「滚开啦!!你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谁让你绑了地神的新娘,还强迫人家一定要到这座教堂结婚,也难怪没人敢理你了。」新堂修凉凉的说。
「唉!」深深叹了一口气,单耘疾感叹,媒人难为啊!
白色小教堂内,一场庄严神圣的婚礼正举行著,受邀观礼的宾客不多,大多是永夜集团的人,虽说是亚洲第一杀手的婚礼,却也低调,黑白两道消息封锁的紧。
悠扬的结婚进行曲旋律响起,梵伶捧著花篮走在新娘身後,方洁瑀一身洁白婚纱,将她灵透的美衬托得更为出色,她缓步前进,眉角和唇角微微上扬,有著说不出的喜悦与紧张。
新郎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只停留在新娘身上,没有温度的表情让人心惊却步,﹂直到新娘走到他身旁,那冷酷的面容才露出温暖的笑容。
在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前,神父为两人证婚,朗诵誓词。
「我愿意。」方洁瑀哽咽著,带著泪意的声音许下承诺。
她颤抖的手几乎无法帮宁槐戴上戒指,宁槐温柔的握住她的柔荑,这才让两人顺利的交换了戒指。
拍手与口哨声瞬时鼓噪整座教堂,五彩缤纷的拉炮在新人走过之处纷纷放出。
宁槐挽著方洁瑀的手缓缓走出教堂,来到花园主持婚宴。
「恭喜你。」梵伶对著方洁瑀的背影,由衷的说。
她没有随著众人走到花园,静静的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将脸埋在手掌中。
迷惘的情绪已经让她烦了好几天,这几天,她﹂直躲著新堂修,试图让自已静下来,却还是理不清对他的感觉。
「伶,你还好吗?」方洁瑀挽著白纱,坐在梵伶的身旁。
「你怎麽在这里!」梵伶抬起头,惊讶的看著她,「外面那麽多客人,今天你是女主角,怎么可以坐在这里呢?」
「再多的客人也比不上我的好朋友重要。」方洁瑀笑了笑,「我看得出你很困扰,想谈谈吗?」
梵伶苦笑的摇摇头。
方洁瑀凝视著她,紧握住她的手。「你留在日本的原因,我不会强迫你说。」方洁瑀很诚挚的看著她,「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谢谢你,洁瑀。」
洁瑀的友情让她很窝心,在异乡有什麽比这个更能让她感动。
「有什麽困难,别瞒著我,好吗?」
方洁瑀知道梵伶的个性,她一向独立自主,有什麽苦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如果不逼她,她是绝不会说的。
梵伶点了点头。「你变了,洁瑀。」她仔细的看著眼前这个美丽的新娘子,「你变得成熟多了,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和保护了。」
「以前的我很自私。」方洁瑀缅怀起过去的种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一心一意只想著自己的事,忘了替朋友想想。」
她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从国中遇到梵伶,她才明了什麽是可靠的朋友,在宁槐遭遇危险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梵伶。
梵伶二话不说的答应帮忙,即使她有隐瞒她,却也是为她著想,自己却不曾为梵伶付出。
「我很羡慕你,可以活得像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梵伶浅浅一笑。
方洁瑀闻言失笑,她轻轻的摇摇头。「自己以为是自已喜欢做的事,却不一定是真正能让自已开心的事。」实现自我,却失去宁槐,她生活得一点也不快乐。
「难道保有自我是错的吗?」梵伶不解。
「太过保护自己,是任性。」方洁瑀深深体悟的说:「我什麽都是自己第一优先,才会和宁槐分开了这麽多年,幸好,上天让我们再次相遇。」
想到次次巧合却又好似上天安排的相会,方洁瑀感到无限的感激。
「有时失去才能晓得拥有的美好,相遇太早,未必是好。」一直对宁槐抱有敌意的梵伶,直到这次到日本,才对宁槐彻底改观。
若是,别墅大火之时,洁瑀冲回现场和宁槐一起,也许现在的他们不一定是一对幸幅的佳偶。
「真爱是禁得起时间考验的。」方洁瑀不求梵伶能了解,她心中对宁槐至死不渝的感情,她只愿她的喜悦能感染梵伶,「如果相爱的两人都不放弃心中的情感,说不说出口,在不在一起,都不是重点。」
她是意有所指的。
从宁槐口中听到梵伶成为新堂修侍从的消息时,她几乎不敢相信,对龙帮那麽死心塌地的梵伶怎麽会另投名主?!
但是,当他们两人出现在礼堂时,方洁瑀什麽都懂了。
新堂修是一个领袖般的人物,他以自身的魅力成功夺得梵伶的忠心。
他改变了梵伶,他让梵伶从未动摇的心起伏不定。
也许梵伶自己还不清楚,但是,从梵伶的眼中,她却看到了一个陷入爱情而迷惘的女人才有的神采。
「我从不懂得爱是怎麽一回事。」梵伶苦笑,自嘲的说:「在我的世界里,爱情的存在只会误了事。」
「为什麽这麽说?」方洁瑀从没想到梵伶是这样看待爱情的。
「我的任务不容许我分心,如果我的心被其他人事分割……」梵伶顿了顿,突然想起近日自己的心不在焉,「我会把事情搞砸的。」
是啊,她居然反常的,让许多事延误最佳的处理时间。
因为,她的心中全是那日新堂修莫名的言语与动作。
他的温柔比他们做爱时他带给她的激情还可怕,竟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禁地,触动了,她总是逃避的感觉……
「面对爱情,勇于追求,勇於妥协的人不一定就会失去自我。」方洁瑀握紧梵伶的手,「相信我,伶,逃避只会让自己受伤得更重。」
赫然一惊,梵伶松开方洁瑀的手指。
她的心情这麽明显吗?
「我不知道……」梵伶觉得此时的自己好脆弱,脆弱得不敢接受任何人关怀的试探。
教堂外头响起一阵音乐声,跳舞的时刻到了。
宁槐帅气沉稳的身影出现在教堂口,遮住大半的阳光,形成一个大大的阴影。
「开舞了。」他低沉具磁性的声音说著,脚步向前来到方洁瑀的身旁。
方洁瑀起身,很抱歉的看著他,「等我一下。」
「我已经等了半生,无所谓再等你这一分钟。」他不引以为忤,缓缓一笑。
梵伶惊讶得无法反应。
冷静冷漠得像冰块的宁槐居然会说甜言蜜语?!
「伶。」
方洁瑀的声音使她回神,她抬头,看见方洁瑀担忧的表情。
「爱情会使许多事情改变,但是,你不需要恐惧这样的改变,只要坦承面对自己,你就会知道该怎麽做。」
她不放心她,她可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啊。
梵伶感动莫名,「我会的。」
她拉方洁瑀的手去握宁槐伸出的手。
「以後,她就交给你了。」看著宁槐,梵伶寻求他的保证。
宁槐握紧方洁瑀的手,柔柔的眼神投入她美好的倩影。
「我将穷尽我的一生守护她。」视线转向梵伶,冰冷中透著些许温暖,「我发誓。」
他是认真的,绝对不会辜负洁瑀。
看来,洁瑀并没有看错人。
「去开舞吧。」梵伶推著方洁瑀,催促她和宁槐跳舞。
宁槐轻轻一带,方洁瑀的身子便陷入他的怀中,他拥著她往教堂外走去。
「伶,无论你碰到什麽困难,记得有我这个朋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方洁瑀频频回首,对著梵伶呼喊。
梵伶给她一个放心的挥手。
教堂外,等候许久的宾客鼓起热闹的掌声,在音乐的配合下,宁槐和方洁瑀跳出动人且幸福的舞步,阳光下,如此令人羡慕。
梵伶站在教堂门口,视线下出息识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刺眼的日射闪烁下,她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却无法认清他的脸,直到阳光移位,他和她的目光衔接,才发现,他早已注视她许久。
温柔而残酷的眼眸……
私人俱乐部中,噪音似的音乐声锣鼓震天,只差没把屋顶掀了似的嚣张,狂乱舞动的身影疯狂的像一张张被风吹落的纸,看似有形,却失去自我控制。
烟雾弥漫,糜烂的空气中混杂著麻醉人类神经知觉的成分,没有人在乎那是什麽味道,酒精、快乐丸、摇头丸、毒品、禁药,什麽都好。
烟尘中,一张张呆滞的脸孔,脸孔的主人软瘫著身体,姿态不雅的靠在可以依靠的东西上,没有人在乎那是什麽,软骨头上、沙发上、地毯上、任何一个人身上,什麽都好。
「来!跳舞。」男人拉著尚倚云垂下的双手,兴奋的笑著。
「好,去跳舞。」尚倚云斜卧在另一个男人的胸膛傻笑著,却一点也没有站起来的动作。
她唇上的口红已经晕开,糊掉的妆像一层可怕的皮,要褪不褪的挂在脸上。
「我爬不起来,你抱我。」声音似哀求,带著勾人的呻吟。
男人笑得邪气。「我要抱你喽!」
男人弯腰张开手臂撑起软若无骨的尚倚云,猥亵的魔掌靠在她丰满的双峰旁,大拇指顶在她的乳尖粗鲁的摩擦。
「嗯……」尚倚云舒服的呢喃。
酥麻的感觉在药物的催情下,快速的蔓延至她四肢,毫无抗拒的意识,她整个人无力的贴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更加胆大妄为,拉高尚倚云黑色紧身上衣,露出她饱满椒乳,受到刺激已然挺立的尖端引来男人的粗喘。
「想要吗?!」男人吻咬著尚倚云,龌龊的问著。
尚倚云娇笑似花,她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要,我什麽都要。」
男人拉下她的底裤,一片湿濡落在他手中,他嘿嘿一笑,性急的褪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他蓄势待发的男性,﹂鼓作气顶进尚倚云的下部。
「啊……」
性欲的满足让两人发出野蛮的叫声,掩盖在音乐下,没有人觉得稀奇。
砰的一声,突然地,俱乐部守卫森严的大门被撞开了。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矫捷的身手像是一批训练精良的战士,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时,他们已经拿起手枪扫射。
一阵惊人的子弹弹射声,立体音响被破坏了,桌上的水晶酒杯、昂贵洋酒,墙上名贵的挂画,柜橱里的华丽装饰,都成了一片破碎。
「啊……」
女人的尖叫声取代了音乐,所有人顿时清醒,虽然无人受伤,但是都吓得想夺门而出,个个抱头鼠窜。
「谁是尚倚云?」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冷的开口。
男人从尚倚云身上跌了下来,手软脚软的爬到一旁,才敢指著一脸惊恐的尚倚云说:「她就是,这个女人是尚倚云。」
经过刚才那番子弹扫射,尚倚云所有的神智都回来了,她急急拉平上衣,一双眼害怕的看著黑衣人。
「你、你们是什麽人?敢跑到这里闹事!」她喘著气,想到下面要说的话,胆子也就壮了起来,「我可是山口组新堂少主的夫人,识相的,就赶快滚开!」
黑衣人冷冷的看了衣衫不整的尚倚云一眼。「你就是尚倚云?」那口气绝对是鄙视的。
尚倚云抬著尖尖的下巴,不可一世的说:「我就是!」
「带走!」语毕,黑衣人转身就走。
其他的黑衣人大手大脚的用绳索捆绑起尖叫不已的尚倚云,最後在她口中塞入毛巾,才让大家耳根清净。
这批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霎时已然失去踪影。
***
龙帮帮主有一间豪宅在大溪有名的鸿禧山庄内,和台湾前总统是邻居一向是尚义人引以为豪的事。
盛夏酷暑时节,尚义人和他的独生子、龙帮的下任帮主尚倚风常常在这间豪宅避暑。
「爸!水很冰凉,快下来吧!」尚倚风浮在私人露天泳池内,对著在室内吹冷气的尚义人喊叫。
一个翻身,他矫健的游起蝶式,身形十分优美。
尚义人赞许的看著他唯一的儿子,虽然处理事情的态度尚未成熟,体魄却是锻炼得很好,已经有接他班的态势了。
「我马上来!」尚义人笑笑回他。
尚义人转身到房间换泳裤,室外隆隆水声作响,想必尚倚风又在跳水了。
这小子!
想他年轻时也是这般勇,可惜岁月催人老啊……
砰!
可怕的枪响划破豪宅内宁静的空气。
经验使尚义人有不祥的预感,他打著赤膊急忙忙冲出房间。
泳池水面上已经看不到尚倚风的身影,站在泳池边,尚义人惊愕得浑身战栗,无法言语。
尚倚风的尸体随著一丝血迹沾染绿水,沉在游泳池底缓缓浮起……
「风儿啊!」
尚义人悲痛的狂吼声引来豪宅四周龙帮的警卫,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
夜静如水。
天很黑,云很厚,没有星星的夜里,空气很闷,被榻上的人儿辗转难眠。
激情过後的余味仍留在室内,一种暧昧的气息萦绕著各自躺在一边的两个人,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梵伶拥紧贴在胸前的薄被,荡漾在胸口的心情却不是自己可以抓得紧。
她爱上他了吗?
这样的感情可以名之为爱吗?
感受背后他炙热的视线依旧盯著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鼓动著她想回头凝望的冲动,方才那麽激烈、疯狂的肢体交缠,彷佛到达夭堂般的快乐,燃烧般的无悔,一直到现在对他的依恋……
那是……爱……吗?
那么他呢?
那些温柔的拥抱、呵护的举止,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情感、缠绵的视线,这就是他想要说的吗?这就是他所谓最重要的吗?
霎时的勇气让梵伶翻过身,黑暗中,却准确的捕抓住新堂修一夜未阖上的眼眸。
「修。」她欲言又止。
只有在床上,在做爱时,她才这样喊他。
新堂修的双瞳闪过一丝光芒,只因她动情的呼唤。
「我……」咬咬唇,她下定决心说出,「我——」
急促的钤声打断她尚未说出口的话。
君子居是神秘的,除了永夜和少数几个人知道联络方法,那急促的铃声是梵伶手机响起的声音。
想说的话梗在喉口,梵伶涌起不安的感觉。她围著棉被起身,从小几上拿到手机,接起来电。
「我是梅,有什麽事吗?」
一阵急促的喘息,「梅总管,呼呼,不、不好了!」
对方像是刚跑完百米般气喘如牛。
「不要慌,什麽事慢慢说。」梵伶的手握紧手机,心中不安的预感渐渐加深。
「少主夫人被抓走了!」对方大声嚷嚷著。
梵伶脑中一阵短暂的空白。
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训练有素的她马上反应过来,「有人受伤吗?」
「没有。」
「所有人立刻回主屋集贤厅待命,我要立刻听取报告,证据及现场处理就交给你了。」简洁有力的下命令,是梵伶本能的行为。
「遵命。」
手机挂断了。
在这个夜里,在这个房间,那个刚刚和她拥抱缠绵的男人,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空虚而寂寞,只因为她的丈夫被她霸占了。
在新堂修结婚后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她深深的感到内疚,深深的对于尚倚云的身份感到介怀。
转过身,她看不清新堂修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尚倚云被绑架了。」一句话,一件事,开启了另一个局面。
***
掳走尚倚云的车子没有挂车牌,但是从车子改装的样式,却可轻易的判断那是隶属于哪一个集团的改装车。
透过山口组密集的监视网,很快的就找出车子的停靠点。
拟订计划,第一时间,训练精良的山口组人马赶往救援尚倚云。
「是永夜的人,你有什麽想法?」梵伶就事论事的问新堂修。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从在主屋集贤堂到现在,发号司令的是新堂修,梵伶只字未置喙。
「没有。」新堂修了无笑意的笑著。
笑容是欺敌的冷酷。
为什麽永夜要这麽做?梵伶想不通。
车子停在一个预定开发区中的一间废弃公寓前不远处,四周一片荒凉。
「你留在车上。」新堂修没有表情的说。
「为什麽?」
「我怀疑有诈。」这一切十分诡异,新堂修不排除永夜已经背叛他的可能。
对宁槐来说,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如果月神会拉拢了永夜攻击他,并不是不无可能。
如果对手是永夜,那就棘手了。
「就是因为可能有诈我才更要去,」梵伶反对,新堂修的理由太看轻她,「我不会成为你的弱点。」
「我只怕你太努力保护我。」新堂修笑了笑,笑语中却十分认真。
话中的暧昧让梵伶一时无法反驳。
「这是我的职务,我应该做的。」她只能软弱的逃避,末了,却又像是要让他放心的说:「我还要命,我自己会小心。」
不敢听他接下来可能说出更暧昧的话,梵伶率先打开车门下车。
山口组的人已经部署好一切,只等新堂修一声令下,准备偷袭攻坚。
[确定里面的人数吗?」新堂修开口问。
负责统帅山口组精锐部队的钤木正一点点头,「少主夫人在二楼,一楼有三个人守住上下楼梯,二楼有三个人,一个在窗口,另外两个可能负责监视。」
「很好。」新堂修点点头,心中有了底。「准备行动。」
「知道了。」铃木正一恭敬的鞠躬。
铃木正一转过身,「对时。」他对前面一字排开的先锋小组说,「现在时间凌晨三点,预定五分钟内完成救援行动,五分钟後若不成功,切勿恋战,回到此地集合,听清楚了吗?」
「是!」众人齐说。
「行动!」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作矫健的往目的地前进。
确定手枪上了膛,梵伶跟随新堂修的脚步在众人的掩护下,走向废弃公寓。
惊天动地的枪战随之展开,在一楼,山口组的人就陷入苦战,他们的对手是十分擅长以寡敌众的神枪手,开枪又狠又准。
看著敌人的反击模式,新堂修心中有了某种觉悟。
永夜背叛了他。
「让狙击手到隔壁大楼去。」他立即对钤木正一下令。
铃木正一顿了顿,「是。」
「给我杀了二楼守窗的人,把一楼的人缠住,我们从二楼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就是永夜战斗模式的缺点。永夜熟悉他,那又如何,他也熟悉永夜。
新堂修的笑容似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部份的人继续和﹂楼的人缠斗,另一部份的人撤退,从隔壁楼层的二楼直接攀越到此栋公寓的二楼救人。」
五分钟过去了。
「投降吧!」新堂修站在两具尸体前,冷冷的说。
胁持尚倚云的黑衣人只剩一人,并未蒙面,他是新堂修认识的人。
在宁槐和方洁瑀的婚礼上,梵伶也见过他。
莫追风笑嘻嘻的说:「这点把戏果然骗不了你,新堂少主。」
莫追风是宁槐﹂手提拔的左右手,新堂修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放了人,我会留你一条命回去传话。」新堂修的枪口正对著莫追风,只要他轻举妄动,他会不留情的开枪。
「人嘛,我当然是会还给你的,至于命嘛,我自己会好好珍惜著,就不用您操心了。」
莫追风话还没说完,左手快如旋风的射出一枪,正对新堂修而来。
那麽突然,首当其冲的新堂修根本防不胜防,然而从他身旁闪出的身影却代他受了这一枪。
「梵伶!」新堂修惊叫。
他一手揽住因射中要害而倒下的梵伶,看著她苍白的脸。
「该死!」将她抱在胸前,他心急如焚,「你到底在想什么?!」
梵伶却恍若未受伤般,看到新堂修无事,她安心的喘著气说:「好在,来得及。」闭了闭眼,痛楚让她昏了过去。
心惊的望著面如死灰的梵伶,新堂修的胸口被刨了一个大洞般冰冷。
「医护小组呢?还不快叫人来!快啊!」他对身后的钤木正一狂吼,失去平日的优雅闲适,不再微笑,只有心乱如麻的冲动。
莫追风满意的露齿一笑。「再见喽,新堂少主。」
一只烟雾弹落地,再追击,只能从窗口看见乘坐滑翔翼远去的身影。
钤木正一向前查探,看到被平放在沙发上的尚倚云。
气绝多时。
***
日正当中,医院里充满刺鼻的药水味,手术中的灯已经暗了下来,被推出手术室的梵伶转到了加护病房。
子弹射穿了她的左肺叶,加上大量出血,要不是急救做得好,早就回天乏术。
「这几天是危险期,极有可能会引起并发症。我们会小心照顾,请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对守在病房外的新堂修说。
他坐在医院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四大长老闻声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一脸僵硬麻木的新堂修,一语不发,不管问什麽都不答。
「人都死了,伤心也没用!」北长老说话最冲,他气极的看著宛若化石的新堂修,「夫人的丧事还要你来处理,况且,山口组不能就此善罢甘休,我们一定要替夫人报仇!」
「是啊。」南长老也说话了,「龙帮那里我们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少主,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呀。」
四大长老吵过一阵后,又走了。
听若未闻,新堂修想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宁槐和单耘疾背叛了他、梵伶受伤生死未卜,这一连串像是预谋般的变动,肥皂剧似的情节,照理说他应该会忍不住的发笑,他应该大笑个三天以示可笑的。
受诅咒的人生啊!
他的友情、他的爱情,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少主。」钤木正一匆匆忙忙的走过来行了礼,他眉头紧拧的说:「尚义人和梵泰准备搭下午的飞机到东京。」
新堂修没有抬头,只是冷冷说:「谁让消息走漏的?」
铃木正一摇摇头,左右观察了一下,附耳对新堂修说:「龙帮继承人尚倚风昨天遭暗杀,死了。」
新堂修身体震了震。
尚义人只有一儿一女,为什麽两个人却在同时间遭人暗杀?如果这都是永夜做的,目的是什麽?
难不成……
「马上派人去接机。」新堂修站了起来,仓卒的下令,「备车,我要回主屋。」
「是。」
这只是开始,阴谋的开始……
***
听闻女儿也遭人掳杀的消息,一向坚强的尚义人竟像刹那老了十几岁般失去活力、生气。
一对儿女同时死亡,顿失依靠的尚义人像个普通老人一样,落下老泪,哀痛逾绝。
原本,他来日本的目的是希望龙帮能够由尚倚云继承,将来两人若生了儿子,再将其中一个过继给龙帮,没想到……
在医院太平间看过尚倚云的尸体,确定她死时未遭受太多痛苦,尚义人颓坐在梵伶的病房外。
「不怪你,是我命中没这福份。」
尚义人看著俊挺的新堂修,心中感叹,若是他儿子还活著,总有一天也能像眼前的这个青年一样,独当一面,意气风发吧。
「唉,没想到我尚义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要受后继无人之苦。」话中之苦,令人闻之鼻酸。
「节哀顺变,爸。」新堂修口头说著,全副精神却像警犬般,寒毛竖起,警戒的像是在担心什麽。
一直沉默不语,就算是听到女儿受枪伤也面无表情的梵泰却在此时开口,「帮主,您并非后继无人。」
「什麽意思?」尚义人不懂,他转头看著梵泰。
梵泰老谋深算的眼在此时格外阴险,他缓缓说:「如果帮主不健忘,应该记得二十多年前,在龙帮大宅帮佣的一个女人,她叫林伶。」
尚义人的眼迷惑起来,那时,梵泰还不是龙帮的人啊。「你怎麽……」
「她是我死去多年的妻子,嫁给我时,已经怀有身孕。」藏在梵泰恭敬的举止言语下的精锐目光越来越明显,「这件事,已逝的帮主夫人知道,少爷、小姐也知道,但是他们要求我,不能让您知道。」
刹然,尚义人的眼瞪大,嘴巴因惊讶而微微张著。
「林伶生下的孩子,就是梵伶。」底牌掀开,梵泰多年的苦心经营,眼看成果丰硕。
这是天大的冲击,就像平空投下一个原子弹一般骇人。
久久,尚义人不能言语。
新堂修的眉头打了好几个摺,他眯起眼,锐利的看著梵泰,「梵军师,你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是否会让人误会您别有所图呢?」
梵泰只是扬起唇角,并不害怕新堂修威胁的言语。「这种事是无法作假的,如果帮主不信,可以检验DNA。」
梵泰的眼光太有自信了,尚义人心中最後的一丝存疑都消失了。
「她……我是说梵伶,她知道吗?」尚义人不安的问。
「不,我没告诉她。」梵泰说出一个让尚义人心安的答案。
尚义人觉得愧疚,如果梵伶真是他女儿,那他就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新堂修看著眼前的局势,渐渐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麽,这是一个陷阱,天大的陷阱,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挽回。
梵伶是尚义人的女儿,这件事他在一开始就知道了,却没料到会演变成如今的场面。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下一刻,尚义人会对他提出什麽要求。
「女婿,我有个不情之请。」在新堂修已然僵硬的面容下,尚义人很诚恳的拉下脸说:「既然云儿已死,梵伶又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割爱,将她还给龙帮,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了。」
这才是一切行动的目的,把梵伶从他身边夺走。
新堂修终于懂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将失去梵伶。
在尚义人和梵泰来日本的第二天,梵伶醒了。
惊人的意志力让她康复的比平常人快,就连医生也讶异不已。
躺在病床上的梵伶脸色苍白如纸,不只是因为开刀后伤口的疼痛,一个钟头前,她获知了一个本世纪最不可思议的秘密。
「梵伶,跟我回龙帮,好吗?」尚义人站在她的枕边,用一种慈父般的口气说著。
下意识的,她寻求梵泰的目光。
「这是你天大的福气,还不快谢谢帮……呃,我是指你的父亲。」
梵泰急促的反应让她失望。
「让我想想吧。」她虚弱而疲乏的回答。
现实揭穿了,心中所有的疑惑反而迎刃而解。
这就是梵泰为什麽从不疼宠她的原因,她只是梵泰手中的棋子。
她是所有人的棋子,在她一出生时就注定了,就算她想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命运还是不放过她。
好累,好想逃。她将梵泰和尚义人请出病房。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她立刻喊道:「我谁都不想见,请出去。」
来者依旧推开门,走了进来。
「连我也不想见吗?」新堂修神采奕奕的出现,脸上带著一朵俊美的笑容,「送给你」背在身后的手献上一束紫色海芋。
捧著美丽的花束,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她脑中的理智让她不得不推敲一些事情,并不想破坏这宁静的气息,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
「我的身世……你知道了吧?」抿著唇,握著手上的花束,她缓缓的问。
新堂修带著笑,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还是刚刚才知道?」她压抑著心中恐惧的答案,微微颤抖的唇说出。
他的笑容不变,眼神却转为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如此一问。「我在见到你之前,就知道你是尚义人的女儿。」
答案揭晓。
梵伶的手剧烈的颤抖,松开手中的花束,纯洁的海芋落入尘地。
她笑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尖锐的,不可遏止的。
「梵伶.……」新堂修敛起笑容,他伸出手想碰触她。
梵伶却大幅度的向后缩,对著他大吼,「别碰我!」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的名字是梅,请不要搞错,主子。」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从没向任何人低头,新堂修第一次想开口道歉,但有用吗?
「你误会了,我……」他急於解释,这也是狂妄一世的他从没做过的事。
误会?
怎麽可能,他要她,理由再简单也不过。
「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我也是筹码吗?我的感情也是筹码吗?」梵伶激动的叫著,「你好厉害,所有的事都在你的预料之中,月神会的人是破坏不了你跟龙帮的关系的,因为还有我,是不是?」
无意地,眼泪夺眶而出。
梵伶觉得自己像是作了一个好美的梦,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利用和欺骗。
「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新堂修低声下气,声音带著压抑情绪的悲苦。
她的眼泪让他心疼,坚强如她,却在他面前落泪。
一切真的太迟了吗?
「龙帮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很得意吧。」泪珠无声跌落,梵伶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我承诺你,我会忠心耿耿的,我会的。」
「梵伶!」他喊著她,重重地看著她,扑向前,不管她的剧烈挣扎,双手握住她的肩头,「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你的身份,我对你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这个,要我怎麽说你才会懂!」
懂?
她从没懂过他,自私如他,飘忽如他,她又怎麽能懂他?
「我什麽都不用懂,我只需听命行事。」她别过脸,不想看到那双会让自己心情悸动的眼。
这番话刺痛了他,也刺痛了她自己。
「梵伶……」新堂修低头,额头抵著她,挫败的低唤,「原谅我,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请你相信我,我只剩下你了。」
这是新堂修第一次这麽害怕失去,失去一个人的温暖。
他可以用微笑敷衍欺瞒所有的人,伪装自己的情绪,却无法再用微笑虚应这份感情,在他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爱上她。
爱上这麽一个安静却又坚强的所在。
「你没错,一点也没错。」梵伶忍著不回头看他,闭了闭眼,让泪水朦胧视线,「是我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也许他的心中真的为她留了一个位子,但是,却不是她最想要的地方。
回不去那个无欲无求的自已,她有奢念,有期望,无法满足于他小小的给予。
「别离开我,别走,我求你。」新堂修已经别无他法,他舍弃所有的骄傲求她。
浅浅吻住她乾涩的唇,却在也尝不到甜蜜的滋味。
苦涩。
「留下来,我可以吗?」推开他,梵伶不得不点出现实的无奈。
「只要你愿意,我会用尽一切方法。」他会不择手段挽留她。
决绝的说法,却只让梵伶伤得更深。
「那么你要怎麽跟龙帮交代呢?」梵伶酸涩的说:「别否认藉著龙帮的关系,你获得了台湾政商界的支持,如果现在我不回龙帮,你布下的线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她说的是真的,但是新堂修已经顾不了这许多。
「我只要你,其他的我都不管。」任性的,新堂修出现小孩子玩具被抢时可笑的意气。
「月神会的人就等著你自毁长城,你甘愿吗?」就算他能,她的理智也不能,「等到龙帮成为月神会的友邦,一切就来不及了。」
失去永夜,失去龙帮,新堂修整倒月神会的那天,遥遥无期了。
「我……」新堂修说不出话了。
她太了解他,了解的程度出乎他的想像。
「主子,我是你的棋子,让我帮你达成心愿吧。」梵伶回应他的是他们最初的约定。
她苦笑著,替他下了决定。
洁瑀,你错了。
爱情的确使许多事情改变,她变得软弱,变得情绪化,她坦承的面对自己,却换来真实的伤害。
爱上他,比作他的仆人更为痛苦。
「我知道该怎麽做,我会马上回台湾,无条件支持你的计划,放心好了。」
在新堂修苦苦的祈求下,她说出最绝望的告别。
也许离开了日本,她就可以做回原本的自己,以单纯侍从的身份为他,不再贪婪。
贪婪他的依恋,他残酷的温柔。
***
梵伶回台湾了,那一天,新堂修并没有去送行。
尚倚云的丧礼和她的婚礼一样盛大隆重,新堂修的面无表情被解读成伤心,他的确是失去知觉,却不是因为尚倚云。
空气多麽污浊,没有梵伶的世界,他尝到了苦涩。
如同他们最后的吻别。
回到君子居,原本应该启程到美国去和竹、菊商量下一步计划,他却不想离开日本,离开和梵伶两个小时的距离。
离恨天里,他点燃檀香,静静坐著。
「为什麽撤掉暗哨?」宁槐不怒而威的面容出现在半敞的纸门边。
君子居的安全乍看破绽百出,事实上,永夜的人早就把君子居防守得滴水不漏,一有风吹草动,闯入者杀无赦,才保持了君子居的神秘。
「这需要问吗?」新堂修自然的笑了起来,好像宁槐讲了什麽笑话。「非友即敌,敌人,你是来暗杀我的吗?」
宁槐的眉头打了好几个摺,去了一趟意大利,怎麽新堂修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不管新堂修的反常,他走进室内却迎面招来新堂修的拳头。
宁槐是亚洲第一杀手,反应极佳的立刻握住新堂修握紧的五指。
他不想和他打。
「怎麽回事?!」宁槐沉下脸,不悦的问。
新堂修的攻击被制止,却反常的露出微笑,「我错看你了,宁槐。」
宁槐眉皱得更深,新堂修达到空隙,又是致命狠绝的一踢。
两人缠斗了起来,难分胜负。
「给我一个理由,修。」宁槐压低气愤,满怀疑问。
一边阻止新堂修的攻击,一面还击,宁槐从没看过如此疯狂的新堂修,他知道新堂修的功夫很好,却没看过他出手。
新堂修是很聪明的人,他总是为自己留﹂步实力,不到紧要关头,他是不会自己出招的。
是什么逼著他癫狂自此?
「我当初不该救方洁瑀的,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你不会懂的。」咬著牙,新堂修在和宁槐稍稍分开的时刻,拭去嘴角的血渍。
「你是指尚倚云?」宁槐更迷惑了,「你喜欢她?」
新堂修哈哈大笑,下一刻突然又止住笑,凌厉的眼凝著宁槐。「事到如今还装傻,还想从我这里套到什麽消息吗?」
两人的招式停了下来,新堂修一步步逼近宁槐。
「背叛者,我要杀了你!」新堂修倏然从怀中掏出手枪,短距离朝头部发射,他的胜算应该是百分之百的。
宁槐却只是侧过脸,子弹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烧灼的痕迹。
「我没有背叛你。」宁槐冷冷的说。
丝毫不理会他说了什么,新堂修失去理智,举枪又是一击。
不能再让他,宁槐闪过枪道,向前一大步,狠狠给新堂修一拳。
他是杀手,对于子弹的行径路线熟悉得不得了,近距离的攻击是伤不了他的,新堂修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太愤怒了。
「你给我冷静下来!」宁槐吼著,拳面撞上新堂修貌若芙蓉的脸。
他可以闪过的,但是这一拳像是刻意还宁槐,新堂修任由他不分轻重的把他打的飞出去。
新堂修跌在地上,模样很狼狈,却一点也没有输家的屈辱。
「我很冷静,不用你提醒。」他吐掉口中牙龈被打伤流出的血,冷笑著,「我射伤你,你给我一拳,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修。」宁槐看著地上的他,发觉他的眼中立见有他从没见过的悲伤,「我是你的朋友。」
新堂修讥嘲的哼了哼,他站了起来,「我们不再是朋友,从你的人伤了梵伶那刻起,不再是了。」
宁槐有点懂了,他挑眉问:「难道你以为尚倚云的死是我们做的?!」
「不是吗?」新堂修讽刺的扬扬嘴角,「我在现场看到了追风,他向我开了一枪,是梵伶替我挡了下来。」
「追风?」宁槐不相信的提高声调,「不可能。」
「这是事实,梵伶也看到了。」
新堂修看著否认犯行的宁槐,心中坚定的意念却微微动摇。
宁槐从不说谎的,他寡言,却不会否认自己所做下的案子,可是看见追风在场,却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追风人在意大利,和逐日在一起,他早就离开日本。」宁槐觉得不对劲,追风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可是修信誓旦旦,那麽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永夜?还是山口组?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新堂修毫不掩饰他的轻视。
人在意大利,不就无法面对面对质,分明是藉口!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山口组和永夜从此誓不两立。」他转过身,一副没什么话好说的样子,「滚出我的地方。」
「这是个阴谋。」宁槐心中开始为新堂修担心,这分明是冲著他来的,「永夜没有背叛你,我们一起查个清楚,让事情水落石出。」
「滚!」
看来现在的他是听不进任何的劝告。
是谁安排了这一切,让他连他的解释都听不下去,是谁在後面主导这一切?
月神会。
宁槐的脑海出现这个名词,直觉告诉他,新堂修接下来将遭遇不可知的危险。
月神会已经察觉新堂修的企图了吗?
宁槐暗自有了主意,月神会可以暗箭伤人,永夜难道做不到吗?
他踏著毫不迟疑的脚步,如新堂修所愿的离去。
「该死!」
新堂修胸口淤著一口郁气,和宁槐打了一架并没有使他好过一点,反而,像是自己的左手揍了右手一般,同样是疼痛无比!
他想相信宁槐,可是在这麽敏感的时刻,他不能冒任何的危险。
如果梵伶在的话……
感到一阵空虚,他深刻的想念起梵伶无条件提供的怀抱。
***
美国纽约市中心,集合世界所有财经金融菁英的所在。
迅捷相关产业公司在美的分公司也在此,繁忙的业务从一天的早晨开始,上班的人潮随著时钟时针指向数字九越来越多。
菊在办公室里向竹说明关於仓储系统需要改进之点,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金发蓝眼的行政经理不等菊答应便闯进来。
「总经理,不好了!」他气喘吁吁,急得顾不得礼貌,扯下领带顺了口气,「有骇客入侵我们的网页。」
「什么?」竹瞪大眼,他来到美国迅捷半年,第一次听闻这种事。
「查出他的目的,快维修防火墙。」菊走出办公桌,按下电话要找人求援。
行政经理向前,伸手阻止菊的行为。「总经理,我已经通知熟悉的电脑专家来处理,但是那群人根本就束手无策!没用的。」
菊用力的挂掉电话。「多严重?」
「骇客入侵我们的客户资料库,扰乱我们的作业系统,我看不到一个小时,机场那里会大乱。」
「该死。」他握紧拳头,眉头深深蹙起。
竹不知道事态严重,他疑惑的看著菊,「是同业吗?有谁会对迅捷做这种事?」
菊用十分凝重的眼看著竹,「主子没照预定行程过来,我想,日本方面可能出事了。」
「现在要怎麽办?」竹问经验老到的菊。
菊握了握拳再放松。「你去通知主子,要他务必来美国一趟,打到新加坡跟兰请求帮助。我去看看有没有什麽补救的方法。」
竹马上拨电话。
菊招来所有等在办公室外的干部,马上成立一个紧急处理小组。
「不行。」竹附在菊的耳边,焦躁的说,「主子关机,连电脑联络网都没开,我只好在两边都留言。」
这是第一次新堂修故意不和他们联系,菊感到莫名的不安。「兰怎么说?」
竹的声音更低更沉重了,「新加坡那里也出事了,兰自顾不暇。」
怎麽办?
中正国际机场外,台湾夏天的太阳,让超过二十四小时没阖眼的新堂修感到一阵昏眩。
山口组派人四处找他,宁槐的人也传话说有要事相谈,但是他都没回应。
在成田机场时,他收到竹的留言,却没有改变行程。
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他却谁也不想见。
除了她。
他想见她,那股强烈的欲望就算是天崩地裂也无法阻止,他已经不去想迅捷会变得怎么样,他会变得怎么样。
失去永夜、失去迅捷,他又被打回原形,回到起点。
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到台湾,不需要人指点,他也可以到达想去的地方。
站在龙帮在鸿禧山庄的豪宅外,他等候仆人通报梵伶。
「嗨……」
他笑得很阳光,朝著铁门内,缓缓走出的窈窕身影招招手。
梵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觉得快窒息了,她从没想到在这麽短的时间内会再见到他。
他丢下日本的一切来找她,也许对许多女人来说,这麽简单的举动是稀松平常,但是对她来说却是难得的。
新堂修一向只让她等待,在他的背后等待,紧闭著心扉,隔著距离。
「我来找你,有些话想跟你说。」新堂修开口直言。
站在他眼前,风扬起她长长裙摆。
「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吗?」梵伶看见他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想必他依旧为月神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我想亲口,面对面,告诉你。」新堂修笑得很浅,不再刻意上扬自己的眉眼,很真心的微笑。
他说的这麽认真,让梵伶害怕又期待。
她禁不起另一次残酷的温柔,另一次夹著欺骗的甜蜜。
「进来吧。」让开身,她示意他进屋。
新堂修却摇摇头。
「我想和你去看看台湾的海。」他的眼神很怀念,好像想起那天两人在日本海边的时候,「也许,我会比较喜欢台湾的海。」
梵伶心头一阵热。「我带你去。」
开车前往基隆的和平岛,她并没有多想,只是突然,脑中就浮现望幽谷那美丽的夜景。
夜晚,总是属於她和新堂修的。
「回来后,还习惯吗?」
今天的他反常的多话,即使梵伶不说话,他也会主动开口问话。
「啊。」梵伶握著方向盘的手滑了滑,不是很习惯他的嘘寒问暖。
「怎么了?」新堂修发现她的失神,故意的戏谑她,「我关心你很奇怪吗?」
梵伶扯扯嘴角,他挖苦人的本领还是不改嘛。「我刚到日本时,没听过你问我这个问题,现在我回到自己家里,你反而问我习不习惯。这种问法,是很奇怪。」她笑得挺勉强,尽量使自己说话的口气轻松的不像抱怨或撒娇。
「你在日本时,有我在,我不用问,也知道你住得好不好。」他说的很清淡,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回到台湾,这里并不是你的家,虽然,你有两个父亲,但是我不认为那就表示你过得很好。」
他一直注意她,只是她没发觉而已。
那时,他可以让自己不和她见面,不开口说出好听的话,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关心她的一举一动。
「我过得很好,谢谢。」梵伶的脸蛋红了红,她咬著唇,压抑心中美好的感觉。
爱情的味道又在两人之间流动,心跳的节奏让梵伶的理智失了序,她的情感一向不激烈,却在新堂修的言语下,轻易挑起汹涌波涛。
「下车吧。」她推开车门,走在新堂修之一刖。
和平岛属于沉降海岸,这里的岩石极具艺术感,靠在观景台上,梵伶轻轻说明地质景观的特色。
踏踏水,踩踩沙,时间就在两人简单的对话中流逝了。
「有没有想过改行?」新堂修回到车上,一本正经的问她。
「什么?」
他笑的可邪恶了,「你不想做黑帮帮主时,可以考虑改行作导游。」
「谢谢你喔。」她给了他一记白眼。
两人的距离近了些,温度升高了些,只是,两个人都没发觉。
夕阳斜照,彩霞满天,车子治著滨海公路前行,到达一个景点,两人下车眺望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这就是台湾的海,这就是台湾的风。」梵伶闭著眼,深深深呼吸。
「不。」新堂修伸手搂住她微微发颤的肩,分享他的体温温暖她,他转头,等梵伶睁开眼,看进她深邃美丽的眼,一手抚著她已经长到齐耳的头发。
风掠过,扬在他手臂飘。
「这是你的海,你的风。」
在日沉西山时,在橘色光彩泼满海天相连处时,两人的唇轻轻交会了。
这个吻,是甜美的,是温暖的。
不再苦涩,不再冷漠。
***
他们刻意避开会吵架的话题,像是一对纯粹出游的情侣。
日夜轮替,两人却都没有归意,梵伶带新堂修到望幽谷一个峻陡的山坡上看夜景。
「有一种蜜蜂,会在扬羽蝶蛹化时下蛋在蛹中,吃掉蝴蝶,蛹化而出。」新堂修靠著车门,看著山下海上渔火点点,怀中拥抱著梵伶。
「而我,就是寄生在扬羽蝶上的蜜蜂。」
感受她微微的改变姿势,想必是疑惑了,他知道他说的太抽象了。
「听不懂?」轻吁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做讲故事前的准备,「我不是上任山口组首领的儿子,我的母亲勾引一个不起眼的组员,生下我。」
梵伶的眼睁得大大的,在新堂修美丽的凤眼中却看不到一丝悲伤。
只有空洞。
「我是被月神会选出来的首领人选,当月神会的人发觉我根本不是扬羽蝶,而是蜜蜂,他们杀了我的母亲,掩盖事实,藉著山口组的手主导我的一生。」
「修……」梵伶握紧他的手,却无力减轻他的痛苦。
「我并不爱我母亲,但是她终究生了我。」他冷冷一笑,「可是,他们却在我眼前把她推下楼,那天月亮好大好圆,我站在窗户边,看著她害怕的脸,往下坠落。」
他说的很清浅,但是,梵伶很清楚那种过於哀痛而扭曲自己,等到发觉时,再也找不回原始感情的感觉。
终于了解为什麽他会如此痛恨月神会。
「老实说,我连我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新堂修自嘲的笑了笑,温柔的摸摸梵伶的脸颊,「你是真正的扬羽蝶,我才是蜜蜂。」
所以,初初见到她时,他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他是蜜蜂,却致力於扭转自己的命运,她是扬羽蝶,反而甘于认命,无欲不争。
今天是月圆之日,暗夜里,月是如此明亮皎洁,却让他感到万分恶心。
「我讨厌月亮……」松开抱著梵伶的手,弯下腰,他一手撑在车门上,一手支著地干吐起来。
「修,你怎麽了?」没看过如此虚弱的他,她跪下来,擦拭著他溢在唇边的胃液。「告诉我,怎样你才会好过点?」
她好心痛,心痛他独自承受悲伤。
「我没事……」新堂修苍白著睑,冰冷的手摸了摸梵伶耳边的发。「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陪我。」
梵伶激动得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我想要违抗月神会所安排的命运,我以为毁了它,我才能找回自己,但是现在,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只要她……
「命运就是命运,不是你可以违抗的。」
这句话不是梵伶说的。
小径上,突然涌出许多黑衣人,将他们的出路团团包围。
月神会的金龙长老和青麒长老从众多黑衣人中走出,刚刚开口说话的是金龙长老。
青麒长老悠悠叹息道:「孩子,如果你不违逆月神会,你会是一方枭雄的。」
新堂修并不领情,他冷笑,「一方枭雄?那不一定是我要的。」
「你要的?哼!」金龙长老睥睨的看著他们,「好狂妄的口气,你以为你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吗?」
「我狂妄?比不上您吧,金龙长老。」新堂修毫不示弱,被十几把枪指著也不能折损他的自信骄傲。
「我主宰的是我自己,总比你们这些自诩天命却满足私欲的人谦虚多了。」
金龙长老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梵伶初次见到月神会的长老,这两个气势非凡的老人让她感到危机。
她握紧新堂修的手,强自镇定。「你们到底有何意图?」她沉著声问。
她的出声引来两位长老的注意,青麒长老仔细的端详著她。
「你就是他命中的破凰啊,你可知,若是没有你,也许他就会成功的灭了月神会。」老人摇摇头,苦笑,「命啊,命啊。」
梵伶迟疑的看著新堂修,在新堂修的眼中看到坚定不移。
「为了你,就算是失去全世界,我也不可惜。」他在笑,笑得如此霸气,如此炙热。
「那么你们就一起受死吧。」金龙长老一挥手,大批黑衣人逼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