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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独自去远行

　　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第一次登山，去的就是黄山。而以前去过的磨山和木兰山，只能称为爬山而已。

　　身处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并没有多少机会一睹大山的风采。

　　读小学时的春游和秋游，去的地方要么是青山公园，最喜欢坐登月火箭，再就是爬到石象的背上，拍一张难得一照的照片；要么就是到学校后面的长江堤上采野花，学到的新词是含苞欲放和含苞怒放。读初中开始，慢慢地走得远了一些，武汉市周边的黄山文赤壁（此黄山非彼黄山，当时还是一个小县城）， 咸宁温泉，141工程。到了高中，武汉市教委一声令下，灭掉了我们出市出省游玩的希望，战场又转回到东湖磨山，不同的是不再包公共汽车，骑自行车去，一伙人浩浩荡荡，想出了笼的小鸟，叽叽喳喳个没完，也挺好玩的。大学就好多了，黄陂的木兰山，纸坊的森林公园，文赤壁扩大了许多，去141工程的路上都是造纸厂污染过的污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去黄山，是参加针灸医学研讨会。主办方是南京中医学院，全国各地的医生近三十人，还请来了台湾的三位搞针灸的。八月底，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刚刚退下，我坐的是从武汉开往上海第一班恢复航线的游轮。

　　那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出远门。以前也到过北京，但那毕竟是和同学一起去的，一路上都互相照应。虽然出门前还和母亲犟嘴逞强，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

　　整个船上就开了三个房间。为安全起见，我买的是二等舱，被安排在工作人员值班室的对门，同舱的还有一个家伙，在另一个房间，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不光保养得挺好，身材也保持得很棒，非等闲之辈。看着我背着硕大的双肩牛仔包，一条牛仔短裤进来二等舱，他只愣了片刻即恢复常态，不像船上的工作人员那样明里暗里打量我良久。

　　三等舱只开了一个房间，男男女女住了五个人，还空了三张床。早知道就这么几个人，我也就不花那个冤枉钱去买二等舱了。

　　我占了一张床睡觉，另一张床就让牛仔包躺着。是好久没有被使用过吧，舱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中年人喜欢拿了躺椅在船玄边晒太阳看书，也不知道他哪弄来的躺椅。我喜欢到处晃悠，沿着船走一圈，看洪水过后仍旧辽阔的江面黄沙滚滚。但看长了就很单调无趣，我悻悻的回舱躺下看随身带的小说。

　　不知是不是睡得太早的缘故，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来到甲板上，我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江面和天际的交汇处已透出一丝红晕，青灰色的云团，一簇一簇，悬挂在已渐发白的天空上。红晕逐渐扩大，慢慢地就有一丝光束从云缝中射出来。

　　光束越来越多，光线越来越强，云团渐渐变薄，飘散开去，你就可以看到太阳公公挣脱了云团的包裹，露出了他的一点弧形脑壳。渐渐的，渐渐的，露出的脑壳越来越多，渐成半圆，红红的脑壳儿很柔和，耀眼的光束是从它的背后发出来的，好像与他无关。时间在那以后似乎就停止了，我左等右等，就是看不出他有出水面的意思，仿佛在江里游泳一样，惬意地半仰在那。

　　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东张西望，就在我把头稍偏的那一瞬，太阳跃出了水面，跳上了半空。

　　那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太阳，这时的他就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温柔得让你想上去抱抱他。

　　但他真是一个迎风长的孩子，很快就显示出了他的强悍，在耀眼的金光中隐去了身形。

　　船是上午到的池州（贵池），下船的连同我在内只有四个人。其中的一男一女似乎是本地人，只顾着说话，并不像我和另一位男士那样东张西望。 我紧跟在他俩身后，他们对路旁等客的司机的吆喝声充耳不闻，我也就埋头走路。

　　他们拦了一辆的士，说是要去长途客运站，和司机在谈价钱。我跑上去，让他们也捎上我，车钱我出一份。刚坐好，一起下船的那位男士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要求也带上他。四个人，一人两块，在池州（贵池）打了一次的。

　　客运站的售票处说开往黄山市的车半小时前已经出发了，让我明早再来。

　　还有小半天呢，我不想在池州（贵池）耗一夜。在站里晃悠。

　　一个背着小一号旅行包的男孩子坐在候车的长凳上，不停地打量着我，看他的样子也是去黄山旅游的。看我看着他，他就避开了目光。

　　一位大婶过来，问我是不是去黄山，让我坐她的车。半信半疑地，我跟她去看她的车。就停在客运站里，是一辆小巴士，看他们说话的语气，司机好像是她儿子。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我正准备坐下，一想，还是跑下了车，和站里的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后，又返回车里坐下。大婶一个劲地责备我怎么就那么不相信人呢？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想，有什么办法呢？

　　那个背包的男孩子也上了车，冲我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坐在了我身后。

　　一路上我们心照不宣，沿途下车休息时，轮流替对方看着行李。

　　大婶的车直接去黄山，我要先到黄山市报到。她半路上把我转交到另一辆车上去黄山市，并告诉我应该补多少钱的票。我谢过她，和坐在后面的男孩说黄山再见吧。

　　傍晚时分到的黄山市，一个不大的城镇。天边的晚霞正在褪去。

　　报完到，吃晚饭，看了看与会者，我是最小的一个，怪不得我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说是还有一个比我稍年长的，还没到。

　　晚上小姐姐来了，她长得很像父亲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见如故。

　　据说周围旅店和发廊里有很多妹妹会出来直接拉客，男大夫们怕受干扰，都结伴出行。我和小姐姐大摇摆摆的晃来晃去，没有什么感觉。

　　去黄山前先去看了看著名的牌坊，还有他们村里保存下来的男女祠堂。那样的四五座牌坊在宽阔的稻场上看上去远没有电影里拍出来的气魄。再怎样贞节的烈女，牌坊也要小一号，女祠堂也就必定大不到哪里去。但毕竟还有一座为女人们而设的祠堂，在当时就应该是很开明的了。最特别的是他们的房檐，飞翘得高而长，又是黑白做色，很有水墨画的韵味。

　　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来到山顶，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传说中千姿百态，瞬息万变的黄山云雾，天就暗了下来，抢拍出来的几张照片，看不出有什么特色。我想只有专业的摄像机，才能够记录下那些神奇吧。

　　山上水缺得厉害，没有热水，我们只能用凉水冲一冲脚，还要排队。台湾来的那几位被安排在唯一的星级宾馆里，有淋浴，说很多女大夫都去他们房间洗澡。我和小姐姐懒得凑那个热闹，裹了厚夹克出门，坐在石凳上聊天。

　　应该在山顶上停留一天一晚的，好好看一看周围的景致再下山。下一次再来，我一定会这样。

　　半夜就有人爬起来去看日出，我们的导游说不用急，到时候他会来喊我们起床的， 不会误了看日出。

　　我们是最后一队出发的，早上五点，吃早饭时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挑的了，到处是别人留下来的脏碗筷。把我们带到一片小松林，导游说就是这里了。

　　视野很小，抬头可以看到天空。人们大呼上当，说导游太偷懒，他就只好再带着他们往前走。

　　只有我们四五个人没动。果不然，回来的人说，去的半路上太阳就出来了。导游在一片责难声中低着头。

　　但黄山的美景很快就冲淡了人们的不快。一路上目不暇接，导游再三催促，赶着我们下山。

　　走过仙女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切变得真实起来，太阳暖烘烘的，天空是那样的遥远，黄褐色的大地硬邦邦的，刚才还伸手可及的那些飘来飘去的云絮不知去了哪里，清新湿润的空气好像只是幻觉。导游笑，说这就是仙女门的由来，过了这个门，往山上你是仙女，往山下你就成了凡女。我回过身，想往山上去再体验一下，被他们拉住，笑我痴。这么说，其实天上人间也是有路为通的，而且并不遥远。

　　离开黄山，会议结束解散，我们几个年轻人又相约转道去了杭州。因为腿酸痛的利害，每个人走路都只是小碎步，怪模怪样的，上下楼梯就更惨不忍睹了，常招来旅店服务员的窃笑。

　　回武汉的火车是从上海路过杭州的，我们只能买到站票，只有上了车从票贩子手中才能买到座位，他们大都在后面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下车。

　　母亲见我平安归来，满是欣喜，也忘了责备，我想我以后就可以满世界乱跑了。

　　不久医院立了新规定，副主任医师以上的职称才能参加省级以上的学术会议。意味着我得等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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