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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堪回首
“往事不堪回首。”在一片明静的夜色下,唐政面对着佳佳叹息道。
“现在,你来讲讲你的经历吧?”
“以前与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好吧,我就说我十三岁出外打工的这段经历吧?”理了理思路,他感慨地说。“由于家庭的特殊性,而引发的苦难少年,在我心中是难以忘怀的。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因家境贫寒和其他因素辍学,到安远镇塘钱村的一级电站做民工了。”
“1968年的秋天,正当文革初期,我就和大弟唐春稀里糊涂地,跟着浩浩荡荡的劳动大军,到了离家几十里外的深山挖水渠去了。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以后的命运会怎么样?根本容不得我去想它,只知道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上工,晚六时才能下工,一天得干十几个钟头,还得自己洗衣服,一人一天一斤米,一周也只能吃上二回猪肉,还是才肥肥的几小片。因此工棚里经常发生猪油被民工偷窃事件。聪明者就用吸管吸猪油,有几个长汀民工很野蛮,把工棚的门都给撬了,直接把整桶的猪油给偷走了,也没有人敢管。”
“为什么?”佳佳不解地说。
“因为这种欲望大家都有,在那种艰苦的条件下,说是贪婪、偷窃没有人会认同;如果人们艰苦的劳动得到相应的报酬和补偿,也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因此上面调查下来,大家都保持默契,一致对上,这时候厨房的工友也会帮助顶住。他们出面硬说是给狗和猫爬进去偷吃了,因为工棚里四面都有漏洞,谁也没办法处理,最后只好不了了之。还有更胆大的人将山上的上等木材,诸如楠木、柳杉和山毛榉等等全部砍光,趁着夜色装到城里卖了,换取钱财养家糊口。虽然我对这种滥砍滥伐行为深恶痛绝,但由于我年少根本无法制止;我满腔热血,也想予以抵制,可无法做出英雄主义行为。面对着光秃秃的大山,大片水土渐渐流失,我心灵的痛苦会来得更强烈一些,也更震撼一些:人类在给自身创造生存条件的同时,也给自己套上了重重枷锁。对此,我真得无话可说。”唐政无可奈何地接着说:
“我们住的工棚建在野外的一块空阔地上,边上有一条小溪,溪对面是一座高山,山上生长着很多名贵的树木,后来都民工砍掉了。而我们住在野外,条件非常差,又很挤,几百人分别住在四五个工棚里,一间住五十人,用简易床架,有三层。我住上铺,还好些。一到春季山蚊多,水气重,污水遍地。工棚里四面透风,冬天冷,春天潮湿,夏天酷热,加上工伤事故多,常年都有人生病,每到春天很多人长癣,这种病传染快,又难以痊愈,不到半个月整个房间里的工友都传染,我虽然没被传染上,但我胆怯,每天都诚惶诚恐,差一点便跌落到绝望之中。有一天,他的手上也终于长出了一个很大的狼疮,真让我痛不欲生,治疗了半个多月才好,至今还留下一块疤痕。”
“难怪,小时候我没看见你手上的这块疤痕?”佳佳说。
月光透过树阴照着他们的脸,唐政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佳佳说“在工地里,我见识了清丽的祖父,他是电站锯木师傅,他锯的木板又平又好,薄厚都在他掌握之中,很多工人都听他使唤。我羡慕极,希望那天能向他学到这门手艺,也能混口饭吃。他父子俩都在这个电站工作,而他的儿子勤于下河抓鱼,上山砍柴和采红菇,上代人赋予他们勤劳、俭朴的作风一直流传下来。他们都与我的伯父是老朋友了,所以才有了我后来的婚姻。”
“你的伯父好像就住在离工棚一里路的一个小村子里。”
“是的,他性格直爽、乐观、豁达,朋友也多。我和大弟一有空就去看他,他看着我瘦弱的身体——从他的举止,可以看出他对我们亲切和怜悯。他经常留我们吃饭,要让我们吃饱。”唐政心怀感激地说。
“那充满全新的感激之情,电流般传遍全身,使我热血沸腾。他还经常到工棚里看我们,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了他们那代人在苦难的岁月里的悲惨命运,故事总是那么催人泪下。而他那种积极向上、乐观、开朗的人生观,给了我安慰、鼓励和面对困难的勇气。”
“在工地里,大人负责开山打炮,年龄更小的几个小孩就负责从沟里挑碎石到上面的河边倒掉。上上下下,我们一天得走几百个来回,实在挑不动了,才能坐下休息一会儿。就这么起早摸黑地干,还要面临死亡的威胁:轰隆隆的爆炸声和着飞来的石子时常从耳朵边擦过,我亲眼目睹过许多死亡在身边发生,炸死的溺水而死的,在工地的场景发生。
“有一个民兵营长就在一次放炮中被炸死的,当时他还戴着头盔,离放炮处几十米的一块空地上指挥,在场的有几十人,可他就当场被一块石头给炸死了。眼看一个青春活泼的人,就这样在瞬间死去,而且是惨不忍睹,至今还让我感到战栗。”
一提起这段往事,唐政就不能自已“那种情形真是让我体会到死亡与你靠是多么的近,你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对于一个漂泊者来说,如果命运要作弄你的话,瞬间就能让你到另一世界中去。对于那个处处充满险境的工地,我还侥幸活着,全靠命运神奇的造化。”
他接着说“有一天,唐政和唐春,因体力不支病倒了,唐政允许回家,而唐政也因此被照顾去扫马路了,但是由于有人嫉妒而暗中捣鬼,我只好忧心忡忡地又被叫到工地干活,从事着以前繁重的体力劳动了。”
“但就是那艰苦岁月,磨练了我的意志,我所有的欲望被压制,但与生俱来的热血仍在胸中沸腾。就是到了发育的年龄,我的欲念也不敢发生变化,我的行为都极为检点,规规矩矩,何况工棚里也没有女性,就是目光想贪婪地盯一下女人,也只有梦境中呈现。因此在我十五六岁期间,根本不懂男女之事,那些朦胧从工地处传来的风流韵事,我都非常鄙视。纯洁的意识形成,来自于我自觉接受潜意识的美德教育,因而我对淫荡胡搞总是深恶痛绝,对肉欲之事,我总能加以遏制而不让它放任自流。而且简陋的工棚里,除了孤独只有屈指可数的书籍,我只有重新捧起书本,让我像一只奔波在外的鸟儿,沿着春天的花繁叶茂自由飞翔。工棚里谁要是有书也乐于借我,每看到精彩之处,我也会念给大家听。我热爱大自然,爱满山遍野跑或一个人在寂静的小桥流水旁静静地思索;有时放飞自己的翅膀,看白云托起我的梦想飞翔,唱出自己的心灵之歌。在秋天里,用幻想支撑着自己灵魂的翅膀,面对现实的一些冷嘲热讽和被视为不孝子孙的无端摧残,失眠过、痛哭过;亲眼目睹过许多可怕的情景,面对着无助,我常常在田野、山岭和外乡的道口,仰望着苍天发出声嘶力竭地呐喊,守望着孤独和痛苦……
是的,所有东西都在路上
13岁,如果青春从这里开始
你就知道磨练的刀
一直挂在我的胸前
犁铧深深的伤痕和遥远,
深邃的苍凉,摇曳着生命的渡口
青春和迷茫磨砺在躁动的岁月里
在这个季节,我一次次默颂
能从曦光中窥探一条路
一条从母亲心路的伤痕中延伸的路
留下了深深的足迹
在城南紫丁香酒吧
和外省民工第一次谈起打工
他们形容尴尬,身影疲惫的街道让我惊诧
我耸耸肩,伫立山头,朝天空飞翔
迎接隆隆的雷声、风声和雨声……
成长——意味着渴望也意味着流失
阳光与黑暗之间隔着一堵墙
我们都在寻觅姓名和来历
我从何处飞来,又将飞往何处?
命运的坎坷,让我发现一条飘流的船
船上挤满虚伪的狼
不远的天空
有一只乌鸦抖动一下羽毛
地面的小鸡都失魂落魄……“
“在我辍学期间,我也有过几次机会,但都被那些虚伪的狼,给暗中破坏掉了。七六年秋的一次,是在村里代课教书,因我的老师有可能调进城,我就有机会长期干下去,因此我一直珍惜这次机会。我兢兢业业,做到头一天备好课,认认真真地上好每一节课,学生对我也很好。乡下的学生平时讲本地话习惯了,而本地话,只会念平音,他们就怎么也念不来卷舌音,我就一次次地教他们,甚至课余时间我也不放过,终于彻底帮他们纠正了过来。学生的成绩在全大队名列前茅。”
“如今他们中有几个考了出去,说出的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让我感到莫大的欣慰。我和学生关系融洽,有些比较调皮的学生,经常带甘蔗到课堂上吃,影响其他同学上课。我就先没收,下完课后,叫他们保证下次不干了,我就还给他们。因此,学生经常说”这个老师好,不会打骂我们,不会丢掉或吃掉我们的东西,也不会放纵我们。“
“我会善于发现每个学生的兴趣和爱好,然后根据每个学生的性格特点,有目的地加以引导,使每个学生的特长都能加以发挥。我不认为作为老师就可以高人一等,上课是老师,要严加管束;下课就是朋友,可以随意玩耍在一起。我爱大自然也爱孩子们,常常带他们到山野田间去接受大自然的陶冶。我以为我是教书的料,就是现在,我也一直这么认为自己设计了美好的前程。我非常欣赏法国大作家卢梭在《爱弥尔与论教育》中阐述的,与其整个思想观点一脉相承的教育观。他认为教育者的任务在于促进人的美好天性的发展。认为应该发挥孩子们的求知欲和认识周围世界的兴趣,应该把简单的自然的道德规范、仁慈和对人的同情心灌输到孩子们的意识中去。认为劳动是教育的必要条件。”
“多年后,当我读到此书时,激动地跳了起来。我的教育观点,竟然会与先贤的论述不谋而合。但命运却与我开了个大玩笑,竟然有人到上面告我是个坏分子,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哥,是个瞧不起农民也不安心劳动的人,像我这种人不能教育贫下中农的子女,只能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说老实话,我是瞧不起农村的一些人。他们不重视文化,自己不读书也不让小孩子读书,就是现在对村里个别人我仍然是这样认为。他们只顾眼前利益,没有长远目标。他们认为读书无用,更不知自己愚昧到何种程度?这种教育方式只能使农村更加落后。但在那个年代,我只能默默忍受,只有忍痛离开了我心爱的课堂,告别了我教了半年多的教学生涯。”
“真是不幸。”佳佳插话说。
“另一次,我得知我父母的一位朋友,在一家工厂里当厂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和我父亲满怀信心地提着两斤香菇去厂里找这位父亲的朋友,却见不着他。他老婆很不热情地把东西收下了,却把我们晾在门外。过了几天,我又找了父亲的朋友,把我的情况给他说了,他倒是非常热情,满口答应了,只差大队的政审材料。可是这份材料最后变成了我的罪证,说我反对过”五、七“道路,是个小反革命。父亲的朋友因害怕牵连,只好婉言谢绝了。面对如此冤屈,我无处投诉,只好在心里埋下愤怒的种子。在故乡、在我的家人和朋友们中,将我的理想和抱负深深地隐藏起来,好好地抑制我的野心,不再那么随心所欲。虽然我的想象力是那么的丰富,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入幻想之中。这是我之所以不像我的同伴那样,安心于做个好农民、好公民、好子女,默默地安于现状,平稳、安逸地在劳作中享乐一生,而有那么多的痛苦和忧伤的原因……我的事与愿违!我的不幸、坎坷的命运呀!我的无望的小精灵呀!我在困境中等待着你的救助!你从何处飞来,又将飞往何处去?你能否使我摆脱困境?我的思想在激烈地斗争着……”
“1970年我继续在一个水库里,继续我的民工生涯,但这次与前次不同的是,这项工作虽说是学徒,但也需要有文化,且有工资待遇,将来有可能留下来水库电站工作,但我不满足于这种学徒的工作,总认为自己还有更大的潜力。在工余时间里,我一门心思地投入自学中;为了不让自己的意志被自己亲自种下的爱情苦果葬送,我以更坚强的毅力,定下了二年自学完高中的课程计划,自己管束自己,甚至做到了残忍的地步,一天只能睡眠四、五个钟头。语文好办些,我有一定的基础,但数学、物理、化学就难办了,我只好向别人借高考复习大纲,对着答案一题题地做;如果对了,我就会异常兴奋,情绪高昂,对前途充满信心;如果先是做不出来,我就会对公式和概念再对照几遍,有时一道题冥思苦想几天几夜才做出来,我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我自信自己天生就是自学的料,除了我,别无他人;但有时一道简单的试题,我一直想不出来,在别人点拨下才恍然大悟,我就是认为自己愚笨;有时一张试卷才作对了几题,眼前茫然一片,我就会垂头丧气,对前途一片黯淡。”
“所以,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前途,我不得出色地工作,做到勤奋、努力、肯干,师傅和同事们也非常喜欢我。我们几个学徒的工作无非是跟着水利工程师的人员上山测量,拿着测量杆在深山沟壑中跑来跪去,这既能锻炼自己的身体也能增长测量知识,何乐不为,我的情趣也不断高涨。与此同时,我的身体状况也明显的好转,为了自学不至于毁了我的身体,我还很早起床跑步,身体一好,我就对自己的前途产生无限的遐想。?
然而仍旧困难重重,打击无处不在,在这里,我遇上了两个人,对我的前途起到了转折性作用:一个是工程指挥部总指挥李四,读者不要以为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恶霸。这个50多岁的老头,在文革时期就是某一派的小头目,他的手上有好几处刀伤很深的疤痕——你可以想象他当时的疯狂。他不仅身材高大,长相也凶狠,为人粗暴,对下属非常严历,稍不合他的意,就用军阀作风对待;动不动就处理人,他叫你做的事,你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否则就要被他一阵打毒,可他自己却要有人专门伺候起居和饮食,享受很高的待遇,餐餐要有好酒好肉。在困难的七十年代,是够奢侈的了,但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有个与我们一起做学徒的高中生,就因被他逼到河里,跟他游泳而淹死。在这里说个奇怪发现,有一天,我发现此人的嘴唇很薄,就悄悄与我表弟说,这人命不长,没过多久,他就发生了此事。消息传来,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晚上不敢睡在只有我一人的房间,连续几天都做噩梦。“
“真有这事。”
“是的,还有一件事也很离奇,工地的一位技术员张胜,收到他同学的一封信,不知怎得看完后拿给我看,我看字体都斜着向右倒,想起相术高手教我的话,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人命不长。他惊愕,可他收到的第二封信就变成了其妹的来信,信中说她哥坐车到水利工地时翻车死了。再后来我还发现台湾作家三毛的手迹,也是这样向右一边倒的,我当时真是惊呆了,过了好多年后,三毛的噩耗传来,让我心服口服。我不敢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一种规律?还真有待人们去探索。”
“这个严厉的总指挥规定晚上十点过后就不准点灯,谁都不敢违反。而我要念书,就只好躲在床铺上,点起煤油灯偷偷地学。有个干瘪的老头胡无赦,解放前就是个恶棍,与我隔壁村,为人狡猾、刁滑,是个马屁精,虽说在厨房做饭,却整天监视我和我表弟刘川几个青年人的行踪,自己却把好东西往家里搬。我们几个学徒工,没有一个不讨厌他的,可他有总指挥护着,即使有人举报也是白搭。”
“有一天,刚过十点,我就被他发现在床铺上点煤油灯看书,他马上向这个总指挥打小报告,随即一伙人就气势汹汹地冲到我的宿舍,总指挥命令我的表兄(总指挥的驾驶员)当场将煤油灯踢掉,扣了我的工资,还规定我不能去学电工,以此来断送我的前程。我心痛欲裂,我无法强忍精神的痛苦。为此,我有几次起了杀他的念头,但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朋友劝住,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可以说也是胆怯和心地善良占了上风。”
“让人一步天地宽!祖母的话也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它让我躲过一场灾难。他也恨他们,我面对着苍天一次次发问,这为什么?这究竟为什么?我会一次次地被人逼上绝路,我无法再呆下去了,我不能忍受着耻辱,我得离开这个鬼地方;精神被上了枷锁,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会发疯的,也不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向他的住处投以鄙视的目光,于七七年冬夜,告别了每月有十八元工资的水库工地,打起铺盖悄悄溜回家了;解除了身上的羁绊,我心情感到了无比的舒畅,但面临自己的前途一片茫然,我又感到不知所措,心里烦闷,无精打采,而常常叹息和伤心地落泪。”
“第二个人是给我鼓励和帮助的人。他虽然是个中年厨师,但对我处处照顾,以致我在偷偷念书时,他多次帮我躲过灾难,还多次半夜煮好点心,送到我宿舍。他对我的关爱,让我坚信了人类还有好人的存在,没有他的帮助和及时的劝导,我也许会杀了那两位狗日的,如果这样,命运就要朝向另一方向转化。”
“好在天公会帮助你。”
“试想一想,如果我能对总指挥的淫威加以忍耐,或像其他人一样奉承、迎合,或能学会沉默,安心地在工地里劳动;如果我能抑制自己的野心,我就会从自己的固执中摆脱出来,让我能更好地溶入他们的环境。我就会安安稳稳地在这个水库电站,过上没有风险但也不是很称心的工作;如果我的爱情,不会因我的粗心大意而给毁了。从她出国以后还寻找过我,可以看出她是非常爱我,或许她就要带我到香港或是到哪个国家享受幸福,我的前程也不会毁于一旦。我是这样随心所欲地想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认真地想了一遍,我真的不想让家乡兄弟、朋友,认为我是个孬种,被人驱赶而落到狼狈不堪的地步。以致我对这段经历是那么的耿耿于怀,除了爱情的尚存温馨以外,我可以说没有什么可缅怀的。但我记住了伟大的哲学家卢梭的那句话:聪明人怎么身处逆境总能走向幸福;怎么在逆风前行到达彼岸;怎么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能可以做到明智达理。”
“最终我的反叛意识不仅让我的心灵得以复苏,也因为我的痴痴不倦的努力进取,让我有光明的前景,而且还带动的身边的一些人,甚至影响了整个村子,将它从读书无用论的泥坑中扭转出来。二十年来,光我们一个只有上百人的村子就出现大中专生十多人,其中我的表弟、堂弟就是在我的带动下,考出好成绩,跳出了农村。”
“在七一、七二年里,我上山扛木头,下地种田。十六岁的我,真正体验了什么是艰难,什么是社会的大熔炉。我说过我的爱情的种子也在这几年间悄然萌发,但主要是在排除孤独和繁重的体力劳动。”
“所谓的砍木头,就是在夏天将山上的整片木头砍倒,削皮晒干,等待到队里的谷物收进仓了,强壮的男人就到山上扛木头到山外买,买得钱就算一年给村里兑现工分过年了。有没有钱过来,年过得好不好,就看木头在外卖的情况如何?因为那时的稻谷除了吃,基本上是上交公余粮,挣不了几个钱,只有靠卖木头才能挣些钱,尽管我也跟着父亲上山扛木头,但年终结算下来,我家仍然是超支,根本分不到一分钱过年,可以想象,那些年头的年是如何过的。一年只能在春节开开心、尽尽兴,吃上一餐鸡鸭鱼肉。”
“这我与你有同样的体会。”
“农村的人,生下来就是命苦,大人小孩子都勤劳,所得报酬也非常之少;六岁之前就要会学上山砍柴,八岁就要下田劳动;全劳力的男人扛一天木头下来,腰酸背疼,下山还要带上一挑柴火回家,也只挣10个工分;一个工分,有时才分2角;年成好时,木头卖得多,也只能分得3角。我与成年人一样,在这样环境里长大,十七岁的我,就要跟着大人上山做木头。每天早早带饭上山,中午只能在山上吃冷饭;尽管天天都只能吃青菜;祖母很疼我,时常给我以关心和慰藉,有时还悄悄为我煮一个鸡蛋。我真正是感到了万分的劳累,经常饿晕了头,端起饭盒狼吞虎咽起来。这种和大人干一样繁重的体力活,导致未成年的我的肩膀和腰部常常被压伤和拉伤,严重影响了我长身体。不过我高兴我能和大人一样干活,而没有拖后腿。因为尽管我家年底仍是没分红,但别人家里分到的钱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而且在最困难时期,我都没有丧失对前途的信心。我能在最艰难的岁月坚持下来,这主要在于恋爱给予我无穷的力量,我充分地意识到这一点。那时我除了白天劳动,晚上在夜色下读书和写情书,因为读书能使我明理,写情书能抚慰我疲惫的身躯和寂苦的心灵。”
“1973年在良种场制种队的一年里,是我的身心得了一定的修复时期,但旋即又堕入颓废的深渊。我凭着毅力腾出更多的时间念书,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制种的技术人员了,我不得不读一些书。我们将海南带来的种子,就地制种,心想我学会了这种技术就可以将它带到村里去,在村里人面前显耀一番,让他们也看看我是多么的能干;我经常这么想,心情也变得好起来,情绪也一直比较稳定,有一种纯洁的快乐。我还可以经常与同事们到田野外,吃集体种的甘庶;我吃甘庶的本事比别人都行,我可以一次吃上五六根,而且要比别人吃得快,高兴的时候就叫被教育对象多砍一些放到房间里。因为那里除了我几个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外,多半是被教育的对象,这些被教育的对象,又多半是因为家庭成份不好又有偷窃行为,被送到这里的,他们有种种陋习,渐渐也传染给了我们;他们在那里接受我们的教育,我就像放荡形骸的人一样,与他们相处很好。有一个屡教屡犯的偷窃者叫黄克智的,因常年在此教养,加上好友林先仙是他的小舅子,我便与他多有接触,他的放荡习气也影响了我,使我主观上甘愿产生堕落的倾响。有一次他说起他趁人睡熟之时,为一个同村青年偷偷手淫的事,他说得极具色迷、快感,正值青春勃发的我听得极具感染力,便偷偷地试着手淫。从此多年便染上了手淫的坏习惯,因从来没学过生理卫生,对性知识知之甚少,总觉得手淫有害健康,甚至会消耗精力乃至生命,便常常担心受怕,心神不定。一旦染一了这种坏习气,羞愧与胆怯并没有改变我的恶习。这人后来因与人到四川柺卖妇女,被叛刑五年,出狱后,家徒四壁,让我看了产生怜悯之心,我便帮他和吴仙金投资矿山,如今也是生活绰阔,悠闲自在。”
“在这里,我该提提一个人,虽然我一直在考虑该不该提他。因为我对他的失望已经深入骨髓了,我何苦要在伤口上撒盐呢?我与他一起在制种队的时候认识的吴仙金,当时我才十八岁,他已经是二十五六岁了;我是年轻有为的后生,他是被管教的对象。他兄弟多,家庭成份又高,是富农,父亲被人在批斗时被打死了,举家只好被迁移到更远的山村,家道败落,兄弟姐妹也四分五裂。他的遭遇与我的苦难有相近之处,两人的性格相近:少言寡语(也许性格的内向是相同的,但我对知心朋友能掏心掏肺,但他对谁都不肯说出真心话)。我欣赏他的老陈练达,也因为两颗孤独的心更能接触在一起,加上对前途满怀希望而又不可期的原因,我与他很快交上了朋友。我们来往密切,相处很好;我们对自己命运多舛,常常发出共同的叹息,以致我把他看成是患难之交的朋友。在我出来工作后的1978年,我看他生活艰难,便动员他开采他村庄后山的矿山,我借钱出力为了帮助他,我会赴汤蹈火而在所不惜,还利用星期天和假日到十几里外的矿山,与工人同吃同住,甚至进入几百米深的黑暗的洞里查看生产情况,起初,我有点害怕,但进洞多了,便习以为常。二年后,生产进入正轨了,我就自愿将矿山给他,并将自己的股份也都送郑他,但他连一点本份的小利也没给足。后来矿涨价了,他因我帮助发了大财甚至可以说是富价一方,现在他经营一家车行和一处矿山,小车、别墅样样都有。他暴富了,我高兴,也从不与他谈钱的事,我不理解的是,他却怕看见我,很少与我来往,面对他如此的忘恩负义,我也宽容他,心甘请愿与他交朋友。这是不是天意?我始终无法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解释,就像我真诚的爱,最后都因为我的天真和无知付之东流一样,也不会后悔。因为有一个纯真而洁白的小精灵始终在我的思想里,它左右着我的灵魂和对人类的所有爱恨情仇,它虽然有时野性十足,但它让我有一颗宽容而善良的心,面对这个赖以生存的世界和周围的一切。”
“总之,在农村的七年期间,不管是做民工、种田,还是上山扛木头,我都是人到哪里,书就带到哪里;大伙休息时,我却在山上和田头捧着书读,几乎达到了如痴如狂的程度,有时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没有老师,我就边做题,边看公式,边对答案;不行就再重做,有时一道题,要做三五遍或两三天才真正作对,其精神的折磨和痛苦是没人能领会得了的,但每每经过苦思冥想解出来了正确的答案,心里又是多么的高兴,以为大千世界都是自己的,可以主宰世界了;解不出题时又陷入苦恼、谬误、陷阱和死亡之中。我时常要面对这种情景,还要遭到他人的嘲讽,说什么”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什么”泥腿子还想拿笔杆子“,铺天盖地而来。我的一位远房亲戚就当面羞辱过我,还在背后对我父母说三道四;为此我也遭受父母责怪过,说我老大却不为家着想,是一种懒汉和对父母不负责任行为,并在我祖父母面前说让我不要再念书了,免得被人耻笑。是我的祖父母做我强大的支持,我才得以支撑下去……”
“佳佳,很迟了,我送你回家吧?”唐政看看月亮已经西垂了,便对佳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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