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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政其人
唐政的母亲将此事告诉了他,要他回乡处理,他听到消息后,赶到乡下,但他是个谨慎有加而又胆小怕事的人。
现在我们来说说唐政其人:据他母亲回忆,他是清晨6时30分左右出生。在乡下,冬天的太阳出来迟,只能露出一点曦光,他一直认为,——祈求光明,奔向太阳的欲望他从小就有。
他出生时才四斤八,年属虎月属龙,但身材小得却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琥珀,吓得全家人不敢出声。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能否将他抚养长大成人,因此格外谨慎小心地抚育他,倍加呵护和关怀他。他成了全家人的宝贝,别人羡慕的对象,这也许是中国人的普遍心态:他们对长孙及大儿子都是那么的疼爱,甚至溺爱,寄托以无限的希望。他们根本不加考虑其结果是否与愿望相违背?他认为他即得到慈爱又不会被溺爱,是能够在以后的岁月里,遇到艰难险阻而能排除万难的原因之所在。
幼年时,弱小的他对外界事物,包括光线和尖锐的噪声都有一种本能的害怕;面对来看他的亲戚和家人的朋友显得异常胆怯和腼腆,因害怕会不由自主地钻在被子下面,与黑暗做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人总是担心他会窒息而亡,对他的神情和举动都要细致观察。他因而能够多次躲避大病的侵扰;他们求神拜佛,祈求上苍给予他仁慈和恩赐,并流露出心平气和、谨慎担心、足够耐心和充满信心等情感。
几十年后,当他母亲讲起这件事时,他都觉得刺耳和脸红,也对自己幼小时生性胆小、腼腆而难以相信。可喜欢看相的亲祖父却常常抚摸着他的脸蛋和小手说“这孩子福大命大,将来肯定是不要种田,而是读书拿笔杆子的料。”
从懂事起,他听大人说起这事,就觉得好笑,并对这种相术将信将疑;相反,他从来都不敢太相信,他会比别人聪明,向来对没有兑现的事情都带有疑虑的态度,担心会因他人误算,而毁坏了自己的一生。
婴儿时,母亲没奶水,父亲只好每天早早起床,上山砍柴,白天干最累的活,祖父种菜,祖母养鸽养兔,多积挣一些钱,每天买点瘦肉捣成肉酱,拌在米糊里喂他。他每餐吃不了多少,隔壁的小伙伴常常能获得他吃剩的残羹。这种饮食习惯一直延续到两年后大弟出生才中断,后来母亲又接连生了二弟唐林和三个妹妹。他们的苦日子也就一直延续下来,而他祖父直到1982年痛苦而平静地死去,也没有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这种内疚和遗憾一直伴随着他,只要一想起往事,他就会对他老人家油然而生出一种深切的怀念和愧疚之情。
他的记事年龄应该从三岁算起,在这之前没有记忆的痕迹,就是三至四岁时也只记得二三件让他难忘的事。除了六岁的一场大病外,另外就是他家盖二间房屋时,他学着木匠拿刀,无意中将自己手指砍了一道至今还留下的伤痕。另一次是他大舅舅结婚,他向喝酒的村里人要烟,村人就怂恿他喝下一杯水酒,给一只烟。他喝了二杯,想要二支大前门烟,结果烟没到手,自己昏睡一天一夜,让大人担心的不得了。
还有一次,应该是跟随祖父到明光乡一个很高的村子里走亲戚——小时候,祖父经常带他去走亲戚。晚饭后,亲戚的女儿带他去村子里看戏,他被戏里的大黑脸吓坏了,一人偷跑出来。天黑,路又斜又滑,他迷路了,让大人到处寻找。等找着他时,他哭哭啼啼的,满身是泥土,浑然一个土人儿。
童年的幸福让许多同伴羡慕,也令小伙伴们嫉妒。他生性怕孤单,性格也偏于内向,他也知道自己胆小怯弱,很需要小朋友们的友情,但以秀元赖以及表兄王无敢和表舅外号叫“二饼”为首的同伴,认为他父亲是上门女婿,又善良又好欺,就时常搞些恶作剧欺负他。
少年后,他们就更是孤立他,约好其它同伴先走,让他一人独自到好几里的外村去上学,要他从家里偷出好吃的给他们吃,他们才肯与人一起玩,一起上学,过一段时间,他们又用其他的办法来对付他。有时为了达到目的,同伴们还会不择手段,以向他家人汇报,说他到家里偷东西为要挟。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就难以改变,有一天中断了,他们还会冲着他发狠毒“再不送来,就要揍扁你。”从此,秀元赖他们就不断有获取食物的来源。
这种折磨,让他初步尝到了世间的冷漠与无情。因此,可以说,他从童年时期就没有真正的朋友,更不要说能与他们无拘无束、轻松愉快、亲密无间了;他根本都没有看见过伙伴们与他谈话随便、言辞亲切、语气亲热。更多的是被算计、欺骗、冷漠和欺辱。他从小就一直渴望有真正的朋友,一旦交上了真心的朋友,他会终生珍惜这种友情。这是小时周围的环境决定的,也是他孤僻和豪爽的性格决定的。对此,他早有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了。他认为只有不断努力学习、不断在克服自身的缺陷,因此,他从小就有一种本能与贪婪作斗争,对金钱的诱惑也降到常人之下。甚至连别人身上戴着的金银手饰,他连贪婪地瞟上一眼都不敢,生怕别人如果遗失时会怀疑上自己。如果有钱在地上被他看见,我都会避而远之;他不是因看见有钱就高兴,而是担心和害怕被人打。他对外界事物的看法,恐怕源于他祖父母的原初教育:他们以德服人,这种很好地符合他的性格发展的哲学思想,一直以来让他深刻体会到它的深邃之处,并且让他受益终生。
少年时代无论是与同伴上山砍柴,还是去逮田鼠,他都比别人表现笨拙;他们砍的柴堆积如山、逮到的田鼠也多,可以拿到城里卖钱;而他砍的柴和逮到的田鼠,只能留给家里烧烧火和换换家人的口味,颇为自豪的是瓦房上的炊烟袅绕和田鼠飘香,是因他的功劳而弥漫山村的。
他也一直认为自己的智商低下,但他抓鱼却是能手,他经常能到田间或水沟里抓到很多很多的鱼,让他在别人面前有了自信和荣光。除此之外,他很喜欢养蚕,在菜地边栽了好多桑叶,将桑叶放在有蚕的盒子里,装到书包里养,从蚕卵养到蚕茧,给了他的童年许多快乐时光。
但读者不要就此认为他的智商完全低下。他记忆力不好,身体也虚弱,经常生病。但他爱独处和勤于思考,智性的光芒常在他脑海闪现。有一天,他祖父从县城买了几斤桃子,大家吃完后,都把果核丢了,而他却能将其悄悄埋入地里,心里默默地说“耐心地等着吧!它将来一定会结出好果子的。”
果然不多长时间,土地里就长出了七八棵小桃树。他就把它们移到菜园边上栽培,两年后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桃树。为此好多年后,它们还为弟妹们带来了口福。大家都不知是何原因长出的这几棵桃树,因为他一直把这秘密保留到现在。
小时候,他听到有人说鬼和死亡这两个字眼就怕。他祖父是个热心人,在自家的房前摆上一条十来米长的木板,供劳作之余的人们歇息和闲聊;在不讲金钱的五十年代,大人们闲聊的话题,不外是一些老掉牙的新闻:谁家的劳力强,挣工分多,谁家的媳妇勤劳、孝顺、守妇道。谁家的媳妇偷人,被丈夫逮着后上吊自杀了,但讲得最多的还是鬼和死亡之类的故事。他听着就怕,经常一个人不敢进房间,要大人陪着方才入睡。有一天村里有个刚娶过门的媳妇,因不喜欢他的男人,就跳河自尽了,吓得他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房间。
对于魔鬼的认识,他始终是以恐惧和惶惑的神情出现,也一直没法子弄懂,但他认为它是一种凄丽的幻象。小时候他最怕大人说到魔鬼,怕天黑,怕走夜路,尤其是怕跟着大人经过墓地,隐隐约约的月光在墓地的树影下晃动,脚步带出泥沙的声响和周围的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鬼就在身边。有几个下放干部最爱讲《恐怖的脚步声》和《聊斋志异》之类的鬼故事,他们经常会在田间或夜晚在他家房前的长凳子上讲;他家的门前成了他们讲故事的最佳场所。
村里有人死了,他也害怕去丧家。特别是平时做人霸道且一脸凶相,中年意外死亡的,他一听到消息就会产生恐怖心理,会一直想象这个人的身影,夜晚还会作噩梦;这种恐怖就在他心理产生幻觉,并很快觉得整个村庄都会变得恐怖,他就哪儿都不敢去。
九岁时,王素老师的母亲去世了,学校要学生都去参加送葬,他吓得不敢到老师家里,只好让大人陪着,远远地目送一下,便吓得跑回家了,几天都不敢出来。因此,同伙送他一个“胆小鬼”的外号。
村里有个三十多岁的人,活着时一脸的凶相,因爱争小利便常与人打架。五九年将村前村后的风景树全都砍了养猪,村里人背地里说此人是“扫帚星”,损害了整个村,但村里人就是有气也不敢出,怕打击报复。有一年,因去挖钨,洞意外倒塌了,被压死在里面,全村人都很高兴。当此人的尸体被人抬到村口放着时,他就非常害怕,几个月都不敢走那条路,也不敢进城。
他对鬼的传言只是一种无知与浅显的认识,比如:魔鬼是张牙舞爪和青面獠牙的,让人恐怖的幻象。他想,这是不是大人为了管束调皮的小孩而采取的一种策略?村里有人上山几天没回家,全村人点燃松明满山遍野找,就是找不着,过几天却神秘地出现了。当事人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大人就说是给魔鬼带走,后来魔鬼不喜欢又放了……
小时候,唐政常在祖母和母亲的怀里听儿歌,耳濡目染不少她们唱的童谣,贪婪地吸吻着带有乡土气息的文化营养。有一首他写的长诗中这样追溯:
……从这边走,拐过一个小胡同
一朵忧郁的花和夜里惊魂的鬼,曾经
令我听的入迷;我扑在母亲的怀中
学唱“月光光,月灿灿
叫你下来吃擂茶……“
序幕拉开了。我在水中注册
幸福和忧伤,从童年
一只小小的银针挤出的音符
带着潦草的诗稿去怀念和抒情
而你,阳光中闪烁的精灵
夜色下就是一个妖精
我怀抱着,带着青春的钥匙
冲上一条拥挤的通道
往城南的街疯狂地跑,身边
闪过匆匆的脚步和摸不着的影子
我看见他们渐渐地淌过河水,走向墓地……
六岁开始,唐政就跟着大的孩子去砍柴。农村的孩子都这样,甚至上了小学以后,放学也还要到山上扛一根木头回家。前面说到的“二饼”,与唐政同岁,却要叫他舅舅。在同伴中最大,不仅没有做到表率作用,带好同伴,却占着家庭的优越(大哥是生产队长,二哥在当民兵营长)横行霸道。不管对错,硬是要别人都听他使唤,连唐政俩个最小的舅舅都跟着他屁股转。最让人气愤的是:他要唐政和同伴帮他砍柴,还要帮他抬回家。谁不听,他一不高兴就叫同伴们不与谁玩。与他去抓鱼,他不干活,但却强行要分最大最漂亮的。九岁那年,他骗唐政和一个姓陈的伙伴去生产队里偷石灰毒鱼。大量的鱼死到水沟里,田里干活的下放干部也去捡,影响了农活。他却带着姓陈的伙伴逃跑了,事后也没被处罚,只有唐政一人傻傻地等着被人批判。九岁的唐政要当着亲人的面向全村男女老少做检讨,让唐政羞愧难当。生产队里扣了唐政的工分(因为九岁的唐政就要在假期里下田收稻子挣工分,经常把手指割出血,至今留下不少伤疤。)还惩罚唐政不能看电影(那时看电影可是乡下孩子最重要的精神食粮,甚至被看作比生命还重要。)唐政被罚不能看电影,只能由祖母陪着躲藏在家里,遭受精神的折磨;只有她在唐政身边才能消除恐惧心理。由于她的崇高德行满怀慈爱,才不至于让唐政意志消沉。
后来,唐政对朋友说“我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和前进路上的挫折,全是我祖父母教育的结果;他们却通过各种关系逃避处罚。我是凭什么勇气走到那么多人的现场去的,而且完全能将自己的怯弱性格抛到九霄云外。我至今回忆起当时勇敢的情景,仍然不可思议。我当众念检讨时,好多人投向了我同情和赞许的目光。我能真诚地面对自己的缺点错误,并没有变得渺小,而是变得更加高大。我相信这点,我相信坦荡、公正、善良只属于那些真挚高尚的人。”
这次教训对唐政触动很大,因为他本性可不是这样子的。为了说明他不是天性而是出于天真无知,偶尔被人诱惑,被逼而为之,或是自己无法对其行为做出正确判断,他只好真实地记录下来。以致有人在说他的种种不是时,无须做出解释就能让人一目了然。由于当时缺粮少食,长身体的孩子们为了填饱肚子,时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对于这种小孩子的行为,就算说是偷窃,本身也不能让人汗颜和有说服力的。说实话,唐政说他还偷窃过几次,都是被“二饼”引诱的。让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去偷村头姓张家的桔子而未获成功的事。因为那家人养了狗,当“二饼”几人用肩膀顶着唐政趁月色翻墙时,一道月光朗照过来。主人的狗发现了他们,远远地追过来,并发出一声声嚎叫。他们抛弃了唐政,只顾自己没命地逃。唐政从墙上掉下来,被狗追着,吓破了胆,还差点被咬着。
后来,唐政一直对人说“如果那时的孩子能像现在的孩子一样食欲能得到满足,我想没必要也决不会有这种偷窃的想法。那个贫穷的年代造成了我们有这种偷窃的行为,就是有偷窃成功的时候,相信我们也没有窃喜的心理。”
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九岁的时候,有过到省城荆州探亲的经历。那次远游,我目睹了一些冷漠的人影和拥挤不堪的场面。虽然我收集到了一些毛主席像章,戴在身上,好是春风得意了一阵,这些像章被父亲收藏到现在。我还带了三国演义和封神榜的连环画及好些书,常躲在家里看,甚是欢喜。但现在想来,我的印象仍然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它给我童年的身心带来了不利的影响,也给我带来了痛楚的回忆。
“我是与父亲还有大妹等一大伙亲戚,于正月初一出发的。我们一大早就从村里步行15华里到县城,然后坐班车一个多小时,到昌河转乘坐火车。到了昌河,我们一直等,总想早点盼到火车,可一直盼着却盼不到,我又急又渴,都烦死了。终于等到晚十时才看见了那庞然大物,我一阵惊喜,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但请你千万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们排队,剪票,一大伙人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车上却人满为患:过道上,厕所里全是人,坐着的、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人。好像是一列开往死亡的列车。
“真后悔这趟远行,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的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人人都表情严肃、冷漠,有叫嚷的、吵闹的,还有孩子的哭啼声,空气中还不时地散发着难闻的汗味和腐味。车上一点空隙都没有,真要将人活活憋死,我们只好在过道上站着十来个钟头,虽然有许多怨气也只好憋着。
“我第一次体验了站着熬夜的痛苦。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踏上的这列沉重而疲惫的火车终于到了荆州。我们下了车,随人流过隧道,验完票,出了车站,偌大的省城却让我们找不着北,到江滨的路又不知如何走?那时根本没有电话之类的通讯,我们只好边走边问路。可笑的是,荆州人多半讲当地方言,我们问路,他们好像听不懂普通话似的;就是听得懂的也是瞧你一身乡巴佬模样,不爱理睬你。我们只好盲目地走,凭着印象走,走到哪算哪。整个省城就像一座迷宫,我们就像迷失的孩子,无人问津,也无人理睬。城内的建筑虽然旧,却还过得去,但到荆江一带,街道两旁歪歪斜斜的民房,就像要倒塌似的,人从身边走过,我心里油然而生出一样无名的恐惧。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我们一直走到中午,才突然发现舅公的家,十多里的路程,我们却走了五个多小时,其实我们一直在荆江一带打转转。舅公一家人还以为我们失踪了呢!当他们惊喜地发现我们在家门口出现时,仿佛神仙从天上降下来一般。因为他们收到信中所说的出发时间,便派表哥和表弟到火车站接我们。我们阴差阳错,在路上叉开了。我感到又气又困又饿又累,真想好好地发泄一通,可舅公舅母伯父他们和蔼可亲,让我收回了怨气。
“这次旅行虽然他们陪同了我们到东湖、鼓屏山等名胜古迹游玩作为补偿,馈赠了不少东西给我们,也第一次让我看到了印度影片《流浪者》——对了,我就像流浪的拉兹,好多年后,我都无法抹去心灵的创伤和厌恶都市的无情。
“我对城市的排斥从此开始,哪怕它有多大的诱惑,我都心有余悸而不愿再次上当受骗。因为我的脑海始终无法消除那次倒霉的经历,给我带来最初的深刻印象:它深深地刻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像影片一样,时常都会把影像播放出来,但它决不是温馨和美好的回忆,是一种苦涩和淡淡的忧伤的回忆,而又不便向别人提起的陈奂生进城的那种尴尬情形。”
他继续写道:
“还有一次相似的被诱骗上当经历,也是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的两位堂姐从80多里外的黄灵乡,先到我伯父家玩,然后到我家玩。第一次见面的她们很喜欢我,就骗我家人要带我和大妹到紫江城玩,然后再坐车到她们家玩,没想到我和大妹兴致勃勃地跟她们走了十五华里路到紫江城后,她们却领着我们径直沿着山边小路走去。
“六十多里的山路,让我真正体验了什么是行路之艰难!
“我们一路小跑,跟在她们后面,生怕掉队,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距离被越拉越远。午时,我的脚都肿痛了,而我大妹却一直在哭,她们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顾自己的走路。一路上,我只有与大妹互相安慰。弯弯的山道、陡坡一直向上蜿蜒,简直就像拦路虎,脚都无法抬起来,更无心欣赏一路的美景,每走一步都如蹬天一般难。我们全身无力,渐渐感到发软,只好一路停停走走,直到快天黑才到一条大河边。当我们看到对岸有一个小山村时,甚至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我们请人摆渡,过那条宽阔的大河,而风浪大,船小,一直在河中摇晃,我真担心这次之行是一场灾难,而妹妹也很害怕,好在舵手是一位高手,才没有倾覆于大河之中。
“我们有惊无险地过了河,因天黑,我们又饿又晕,这时有人在路口接我们——来人说是堂姐让接的。我们只好在对岸小山村的一户农家里吃了饭,听说是父亲的亲戚,我们就在他们家的粮仓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起程,又走几里山路,才到堂姐家。我很不高兴地将此事告诉堂伯母,为此她们还挨了骂。但是,三十年后唐姐家出了事,我还是全力帮助了她。
“从这次受骗上当之后,我对任何人说的话,尤其是听到带有欺骗性质之类的谎话,我就表现得本能的小心谨慎。没有什么能吸引我,没有什么能引诱我,哪怕是别人再疯狂再诱人的计划,我都不会感兴趣,除非他的计划,让我认为相当值得去冒险或同伴能让我充满幸福,以及我能预测出相当的把握才行……”
由于唐政随祖父姓,顶他的香火,他更是成了祖母的掌上明珠,从小他跟着祖父母睡,直到工作,成家立业,回乡下也还改不了这个习惯,在家中他得到至高无尚的地位,比如可以管束弟妹也可以像大人一样体罚他们,但他从来都没这样做,因为大人以德行教子的潜移默化树立了榜样:他家中带孩子的摇篮插着的竹鞭,一直带到最后一个小弟长大,还是没人动过。
对这种警示性的教育方式,他认为是教育孩子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也会对孩子们成长保持健康的心理起到良好的作用。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得到他们得不到的好处。小时候没人对他有意见,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弟妹也会嫉妒,特别是老二唐林,从小就养尊处优。虽然唐政一直供他念书,帮他成家,与他感情很深(其他的弟妹也一样),但他一向性格粗暴,与父亲不和,敢做敢为,而闻名乡里,几次进局子,都是唐政亲自带他出来。虽然他当面不敢说唐政什么,也会在背后说一些他的不是,导致唐政痛苦难忍,有时唐政也会教训他,但主要是学祖母的教育方式,让彼此沟通。
唐政的大弟唐春为人厚道、勤劳,但固执、愚笨。只念了三年书,就看牛、做民工去了。他任劳任怨,纯朴、善良的品德深深地感动了我。在唐政最困难的时期,即在屡次高考落榜,又要因请假自学而遭到不怀好意的个别亲戚和个别村人指责、挑拨是非时。他坚定地站在了唐政一边,为唐政后来能成功走出农门,打下了牢固的后援,因此唐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兄弟中数唐春最苦,要培养一个男孩两个女儿,唐政就在经济上暗暗支持他。早先,他一直在乡下种田、养蚕,生活虽清贫,倒也过得不错。但有一天,老实巴交的他突然对唐政说他要学开车,得到唐政的全力帮助后,他从购买小农马车到开“面的”,在城里生活了十多年。十多年来,他被警察扣车罚款,无故被人欺负、被人放在街上打,甚至车被人的大车撞坏。因他口吃,讲话结巴,都得由唐政出面调解,事情才得以解决。为此唐政也受过不少委曲,有时他不听唐政的劝阻,也被唐政严历责备过,但唐政还是会拼命地呵护他。举个例子:有一年,他因出租车经营严重亏损,无力缴交公司的管理费,公司老板叫人打他。他因伤住院,公司经理却与派出所经办人暗中勾结偷偷结案。医疗费无处索取,唐政就通过多种渠道,最后在大年前几天通过公安部门向对方要回,并且在朋友家与那个经理当场闹翻了脸。唐政说“我不知是不是前辈子欠他的债务太多,才会如此拼命帮他。”
他对唐政心悦诚服,没有因为唐政的责骂而怨恨过。他最终亏损欠债回村种田,让唐政心中多了一份内疚和负罪感。
大妹的婚姻唐政心中也留下了不少遗憾:她因唐政的误导而与一个家庭极度困苦的人过一辈子苦日子;他因此而感到有愧于她。谁会想到一个会开车的人,竟然没有一间房子,等到她嫁过去,才发现对方所有一切都是借债来的。她没有办法,只好让全家人帮她建了一座简易的一层楼房,但就这点钱她们却还了七八年。有一次因兄弟闹分家吵架,唐政妹夫情绪不好,竟然敢用脚踢他妹妹的下身,让唐政气愤,狠狠地训责了他。
不幸的事又接踵而来,年关将到,妹妹流着眼泪到他家,对他说她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要到上海住院才能医治,需花一万多元,如不及时治疗会彻底失眠。此时她瘦弱的丈夫在外省打工,一种与生俱来的亲情在心中涌动,唐政当即招集弟妹们为她捐助,虽然当时遭到妻子丽清的强烈反对。他妹妹也忧心忡忡,由于唐政态度坚决,她的眼睛经过治疗才最终得以及时治疗康复。唐政认为他与弟妹们的亲情如鱼水情深,明月可鉴。
“……当然与我感情最深的要算我的祖父母了,尽管人生风雨兼程,尽管道路总是那么的曲曲折折;我在煤油灯下苦读,他们伴随在我身边;他们在田地淋雨,我也决不回避。我们的感情与日俱增,如同日月之光辉,如星空之明净,如霞光之灿烂,就是亲生子女也达不到如此情深意切的程度。我们同睡一床,自小就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们;他们也从不回避他,说什么我都能听到。我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们会离我而去时,我将如何生存下去?我知道失去他们,我将失去一切希望。就是现在他们已离我而去二几十年了,但他们慈祥的面容、深情的话语仍我在我梦魂中出现;他们在保佑我,激励我,伴我度过人生旅途中的种种难关,我深切地感谢他们,怀念他们……”唐政在一次当着采访的记者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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