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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又是往事

　　麦换子说罢他的故事，不由也让我想起一件往事。

　　“聚仓，”我说，“困难时期有爷父俩上山砍柴，下山的时候，儿子让狼背走了，老子急得昏死过去了，这事你还有影响吗？”

　　麦换子说：“咋没影响，全山泉洼的人谁不知道？”

　　我笑了笑，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麦换子急了，说：“咋了尕爸，你别卖关子嘛！”

　　“那个尕娃没死。”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快说吗！到底咋会事？”

　　我说：“那个尕娃当时身体虽然单薄一些，但是已经是十一二岁的人了，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狼自身的重量也就是四五十斤的光景。小娃娃在它身后不停地挣扎，老狼不敢松口。就这样走走停停，它把那个小娃娃拖了好长一段路。也可能是它拖不动了，也可能是到了目的地，它刚一松口，小娃娃就掉在了地上。俗话说“不怕狼叼走，就怕狼换口”。第二口再咬住，不管是人是啥就没命了。小娃娃自始至终脑子都很清醒，当时他被狼咬住了脖子，喊不出声来。狼松口的地方正好是在一个塄坑上，小娃娃就势一滚，掉进了狼窝里。小娃娃爬起来一瞅，知道是怎么会事了。小娃娃人机灵胆子又大，他顺手抱起一只小狼崽，接着又从腰里抽出那把砍柴的小斧头……”

　　“你说呀尕爸。”麦换子向我投来乞求的目光。

　　我故意沉默不语。

　　顿了顿麦换子使起了激将法，说：“这个故事该不是你编的吧？”

　　我说：“好好，就算是我编的，我不编了还不成吗！”

　　麦换子是个急性子，他没激住我，反倒封了我的嘴。气得干吹胡子硬瞪眼，无奈何，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恭恭敬敬给我点上火。

　　我突然想起，麦换子已经很少吸烟了。因为每次我们吞云吐雾的时候，丁宁都习惯性地用手作扇儿，自顾自地挥动几下。每当这时候，麦换子就及时地把自己手头的烟掐灭。久而久之，他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都说男人是让女人改造的，这话一点没错。

　　“我的好尕爸哩，你把我的故事掏光了，自己的又舍不得倒出来，你想憋死我呀？”

　　我瞥见麦换子可怜兮兮的样子，遂找借口说：“我说了怕你不信，说我是胡编乱造的。”

　　“我信我信，我啥时候不信你的话来着？你快说呀！”年过六旬的老人竟幼稚得跟个孩童一般。

　　“老狼一是慑于小孩手中的斧头厉害，二是怕伤及自己的骨肉而为难，急得在它坡上打磨磨，就是不敢扑下来。小孩人小力单，又受了伤，他自然也不敢贸然往上冲。两个人是麻杆子打狼两头害怕，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一直默默对峙着，足足有两三个小时之久。”

　　“好啊好啊，刚才它狗日的抢了人家的娃娃，这回它自己的娃娃也落到了人家的手里，活该，让它狗日的也尝尝这种感受才对。”麦换子喊道。

　　我继续说：“半夜的时候，村里的人们高举灯笼火把寻上山来。小娃娃的老爹没敢出面，他以为找回来的至多也就是儿子的几块骨头和破衣烂裤什么的。他儿子肯定是没了，念及止此，他躺在炕上愁苦得无以言表，心惊胆战地静候着人们给他报来噩耗。”

　　“村里人找到那个小娃娃了吗？”麦换子此刻脸上不但没有了坏相，反而是满面的虔诚和焦虑之色。

　　我不想捉弄他，遂把答案和盘拖出：“村里人不但给他送来了儿子，而且还捎带着送给他一只狼儿子。”

　　“太妙了，太妙了！尕爸，你的这些故事编进书里，保证能吸引人，别人要不要，我得先买一本。”

　　“你急啥？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哩！”

　　“噢对，还是你先说。”我还从没见麦换子这么乖顺过。

　　“那只小狼太小，村里条件又差，无法养活……”

　　“怎么办了？”麦换子又插话。“那只老狼呢，它的儿子被人抢走，它就善罢甘休了？”

　　“老狼没来。老狼大概是觉得自己理屈没好意思来吧，或者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村里人没办法就把小狼崽寄养给一只正在奶小狗的母狗。”

　　“这是最好的办法，叫我我也会这样做。”麦换子又一次手舞足蹈起来。

　　“你讲还是我讲？好吧，你说吧，我不说了。”好不容易逮住这次机会，我就是要刹刹麦换子的狂气，他拿我的回数还少吗？

　　麦换子顿时又是另一副模样，嘻皮笑脸的全无了山中护林小分队第一把手的矜持，哀求道：

　　“尕爸尕爸，你知道我这急脾气的毛病，你快说吧，我再也不打岔了。”

　　“两个月之后，那只小狼崽丢了。”其实我也只剩下了一句。

　　“丢了，丢哪儿了？谁偷走了？”

　　不是麦换子问、而几乎是在场的所有人。

　　“尕爸你这个故事是编的、假的。”老于世故的麦换子说。

　　“崔老师说的是真的，我们村里真有这么个故事。”关键时刻，躺在炕上养病的张国顺帮我说了一句。

　　“小张你是哪儿人？”麦换子又把“矛头”转向张国顺。

　　“我是马寒山人。”张国顺回答。

　　“对了，我明白了。”麦换子故弄玄虚的说。

　　大家都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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