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
第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41）
和禹静波市长谈了重新启动白云水库的想法后，洪峰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市政府，疲累不堪地地往家里走。
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了，却正是溪州城人流、车流的高峰区。刘秘书在送他到市政府后就被他支走了，此刻，洪峰学着一些上班族一样等候在公交车站候车台上。
夕阳余晖，给世间万物披上了一层绮丽的金纱。候车台上的人，或打着电话，或听着mp3，或发着短信，或在发呆，或在沉思，看着他们，洪峰心里渐渐平和而温暖起来，正是这些平凡而又可爱的人，溪州城才会这般生机勃勃、繁华似锦！
坐上了公交车，洪峰紧握拉环。随着车身摇晃，从宽大的玻璃窗外俯身望去，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排队穿过马路，结束了暑期补习班学习的中学生们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骑着自行车挤身在车流里——这让洪峰的眼眶渐渐温暖起来，每一个小小的身影都仿佛是女儿小小的背影。再看下去才发现，下班的车流里又多了送纯净水和液化气的三轮车、摩托车。
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握着手机喁喁私语，是给女朋友还是给妻子打电话？幸福的表情让人羡慕！
多可爱的人们呀，平凡而质朴的人们，伟大的历史和传奇的故事其实都不过是你们的缩影！
到站了，公交车停了下来，洪峰的目光被路边的垃圾收购站吸引了过去，一个女人正背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捡垃圾，她躬着身子趴在巨大的垃圾桶上翻捡着可以回收的废品，小小婴儿趴在母亲背上，正大声啼哭。也许垃圾桶发出的刺鼻臭味让他不舒服吧？也许是母亲这个姿势让他不舒服吧？看他涨红了小脸声嘶力竭地哀号，洪峰心头一震，眼底灼热，多可怜的孩子！
又挤上了更多乘客，车内更拥挤了。身旁两个乘客显然是熟人，一见面就问起彼此小区的供水停电情况。听着他们的抱怨，善感的洪峰又想起了昨天凄凉的镜头画面，衣服褴褛朴实无华的村民百姓——他们一直在默默无闻无怨无悔地辛苦劳作，为何却要深受无可奈何的外来苦恼。而从禹市长的口气里听得出，他并不支持白云水库工程重启，所谓暂且搁下，那就是回旋，那就是转移，那就是说不清道不尽的省略！
洪峰的心渐渐沉重起来，现在李康年书记重病在床，福祸未卜，章庆功虽说只是代理主持工作，可是，短短时间，盘根错节的章庆功的影响力却像纵横疯狂的藤蔓般不断扩大开来。他知道，如果缺乏省委的有力支持，那他的工作就是举步维艰。
白云水库工程是章庆功亲抓的政绩工程，自然不想被人说三道四，更不想让白云水库影响他的政治前途，他希望自己的老部下延续自己的意志，把这个并不好看的瑕疵继续隐藏下去，隐藏下去，一直直到他退休，老死。而当时章庆功投了他的反对票，目的就是让他的老同学禹静波接任溪州市委书记，从而结束自己的梦靥。
三年前，财政厅协同时审计厅查出的省国土资源厅厅长的腐败案，虽然章庆功跟着李康年书记在先进工作者颁奖会上表扬了洪峰，可是，洪峰感觉得出来，颁奖的章庆功的笑容并不热忱。而就职欢迎会章书记的拂袖而去，更让禹静波有恃无恐，他来了这么多天，禹静波影儿都没有！看来这趟班子，难搭呀，他这个班长，不好当！
虽然，在心灵的深处，隐隐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挥之不去的暗潮，但洪峰还是不免为眼前的局势忧心重重。
街上行人匆匆，洪峰站在立交桥上，点燃一支烟，怅惘地举目四望。一个又一个苍白的烟圈，在他的眼前弥漫开来，渐渐上升，上升，然后消失。看着脚下这片土地和匆忙的人群，洪峰似乎想到了什么！
带着隐隐约约的思考，洪峰疲惫地回到了家。
开了门，家的温暖扑面而来，一股久围的冲动，使他兴致勃勃地来到厨房，看了看妻子做的菜，又卷起袖子动手忙活着做了一盘女儿最爱吃的酱烧小黄鱼。
妻子田芳笑道：“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市委书记也知道回家来了？”
“怎么了，市委书记就没有家嘛？”洪峰笑眯眯地洗了一撮香菜，揪碎了撒在鱼身上，黄鱼绿菜，色鲜味香！洪峰满意地回头，叉腰等待妻子的赞美。
哪知妻子一脸愁容，担忧地问：“老实说，你又在打什么歪注意？”以往洪峰一高兴，或一有事儿跟妻子商量，都会来厨房帮忙，妻子最懂丈夫的习惯，都睡一个枕头嘛。
“今天去了白云水库，问题很严重呀，”洪峰叹气道，“哎，可是，禹市长并不喜欢这个问题，我们很难有交集！”
田芳直点死穴：“我看哪，就你笨！白云水库可是溪州的高压线，谁都不想碰，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稳，就急着找死了！”顿了顿，田芳又愤愤道，“你这死脑筋，就不会转转弯吗？你看，周书记在溪州呆了四年，什么也没有做，可现在怎么了，高升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洪峰知道不小心又触动了田芳，这下可就没完没了了，他暗暗后悔，却无奈道，“今年的旱灾灾情严重，我只是调研调研而矣，你别多想。再说了，水和能源问题不解决溪州也就无从发展！你知道的。”
妻子果然是没完没了：“旱灾不是年年都有，再说黄朝岭引水工程就要完工了，水的问题就要解决了，你就忍忍吧！我真不希望你在这阴沟里翻船，在财政厅你还没有看够吗？章庆功可是对你虎视眈眈呀！”
这时老丈人田惠仁走了过来，掏心道：“洪峰啊，做事情要按部就班，做任何事都不可太激进了，要懂得保护好自已，想到万全之策才能动干戈。”
老丈人放下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爸，我知道了？”洪峰知道老人的心。
老丈人又点燃烟丝，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后，沉思地看着女婿：“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官场最基本的明哲保身法则是什么？”
洪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答案。但是，他不想说。
老丈人凑近了一点，直视着女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提醒道：“两袖清风不干事、四平八稳做好人……”
“爸，我记得，”洪峰点了点头，强颜一笑，他知道一家人都是为了他好，为他担忧，但是笑容却有点落寞，“说实话，能当上溪州市委书记，我很珍惜这个机会！现在风雨飘摇，我也很担心从一把手的位子上被撵了下来，我真的很担心，不担心是假话。可是，四平八稳也急死人呀，急死的是给了我们一切，给了我们信任和期待的老百姓！爸，当我看见那些农民……衣裳上、鞋子上、手上、甚至脸上都沾满了尘土，烈日当空下，丈夫、妻子、老人、小孩、甚至家里的狗都在耗在山地里，像守护他们的命根子一样守在庄稼地里！看着他们黝黑的脸、被穷苦折磨得暗淡无光的眼神，我真无法从从容容地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碌碌无为！而且，这样的四平八稳又能让人的心安稳吗？这样行尸走肉生不如死的人生，这样言不由衷虚情假意的仕途，又有什么意义？”洪峰激动了起来，“爸，老百姓遭灾受苦，有理无处说，社会道德败坏……这些问题可都与我们的很多干部有关呀！我们很多党员干部，满门心思就想着讨好上级搞好关系，想着抓抓政绩争当明星，挖空心思只对上不对下，出了问题两手推，都想着往高处爬，哪里还有心思为国家做事！哪里还想得起‘为人民服务’！”
“我知道，有权必有责、权责统一嘛！这我都知道。可是，整个国家都是这样，我也只是想提醒你，怕你吃亏。溪州这潭水深着呢，我可不想让田芳受苦啊！”田惠仁含着烟斗，他知道女婿的拗脾气，点到为止。
田芳不想当着父亲的面和洪峰吵架，悻悻地闭上了嘴。
洪峰当然也看出了家人的担心，宽慰道：“爸，您放心，对于溪州的诸多问题，我知道该怎么做。而对于白云水库，我小心便是！”
这时，门突然开了。
“我回来了！”女儿洪颜进了家，虽有点疲惫，但还是一样有精有神，一样的大嗓门。
虽然学校放假了，但是妻子还是给小丫头报名去了青少年文化活动中心的暑期英语辅导班，所以每天补完课回来，小丫头都怨气冲天，一家人早见怪不怪了。
看田芳还想没完没了，洪峰努了努嘴：“好了，别说了，让小丫头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俩吵架呢！”洪峰笑嘻嘻地拍了拍妻子的肩，端着菜大声吆喝着奔饭厅去了，“哎！新新鲜鲜刚出锅的酱烧小黄鱼来喽！”
奇怪的是，一见酱烧小黄鱼就眼睛贼亮、口水狂喷的女儿今天却反常地行为正常，对老爸手里的小黄鱼熟视无睹，靠在沙发里做沉思状。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事，田芳不禁讷闷，凑上前探了探女儿的前额，迟疑地说：“不烫呀？”
洪颜突然跳了起来，情绪激动地嚷嚷：“我们要集体罢课！抗议校长独裁！”
“这孩子，没发烧吧？”田芳担心地又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哎呀，我清醒得很！这是我们讨论后慎重做出的决定！今天彭媛说颜老师被转岗去了食堂，不能再当我们的班主任了，也不能再教我们了！”洪颜黯然地说。
“胡闹！教不好书校长当然要换人了！换个老教师，也是对你们负责，老教师才有经验，你们就别不识好歹了！”田芳熟悉一中教师，不以为然地说。
“谁说我们颜老师就没有经验啦？我们颜老师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校长还有教育局！爸，哪个老师最有资格上讲台，做我们的老师？我想，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我们学生吧？就像你说的，用事实来说话！学校发的问卷调查，颜老师是全校最高分的！这是109个学生的签名和集体请愿，应该不是一个校长和教育局的决定就可以置之不理的吧！”洪颜掏出了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颜颜啊，分数才是硬道理！”外公田惠仁笑呵呵地摸了摸外孙女的头，竟然带了几分赞赏，“不过，有一定的决断力和组织能力，不错！”
“爸——”田芳嗔怪地说。
“可是，方案可行性不高，就不要采用了，另想一个吧！”外公笑眯眯地更正道。
“那我要转学！反正颜老师不教我们了，我对一中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要去潜能学校读书！”洪颜嘟着嘴大声提出了备用方案。
田芳不奈烦：“又胡闹！知道潜能学校是什么学校吗？那是私立学校，贵族学校，办学方针都不靠谱，摆明是为了捞钱！你以为电视上吹得天花乱坠就能保证你考上大学了？真是一点也不让我省心，我看看广告就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儿？没一句话是奉承上线率的，不行！你就别作梦了，我不会同意的，我不会让你拿自己的前途去做实验！”怎么烦心的事这么多啊？
“可是，我们的天才作家石天被开除了！”洪颜提高嗓门据理力争，“哎，他可是个真正的天才作家！颜老师帮他联系的就是潜能学校！我们几个同学就去看了，真的很不错耶！所以，我决定要转学，我要去潜能学校，不信，你和爸爸去看！”
“颜颜，你说什么，天才作家——被开除？”洪峰疑惑地的问女儿。
“这就对了，溪州市委书记也应该知道这件事儿吗？都不关心民生，那还当什么人民的父母官呢？告诉你，石天可是我们学校有名的‘作家’，可惜校长他眼瞎了，人家翻看了一个数学公式，就把他赶回家了，开除了，真是太过分了！他家就在一个叫什么忌龙寨的村子，平时可节省啦！”看着父亲着迷的样子，洪颜用肘杵了杵父亲，瞪大眼睛问：“哎爸，你一个市委书记应该为这样不公平的事说说话呀，他家可真的很穷，可人是最听话最懂事的！”
看父亲欲言又止，洪颜转了转黑葡萄似的眼睛，又说：“爸，反正，我就一个愿望——让我去潜能学校读书，让我真真正正为我自已读两天书。这样，我这一生，在求学上，就死而无憾了！”
“这么说你现在不是为你自已读书？”田芳摸不着头脑，严厉地审问起女儿来。
“对，我现在真不是为我自已在读书。”洪颜认真地点头回答。
“你不是为你自已读，难道是为我们读吗？”田芳生气了。
“对，我真感觉是为你们读，为老师读，为学校读，可就是没有为自已读书的感觉。”洪颜无奈地摊摊手。
洪峰沉吟了一下说：“臭丫头，还懂得伤感！放着好好的重点中学不读，读什么私立学校？不过，潜能学校罗校长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我见过他，还有，他父亲就是世界百强罗育恒董事长！”洪峰点了点头，“学校条件应该不错！下周的开学典礼我去好好看一看！”
洪颜在一旁大喊：“耶，老爸万岁！”
田芳睁大了眼睛：“哎，洪峰，你也疯了，你怎么跟着这个疯丫头瞎起哄了！”
田惠仁帮腔道：“是啊，孩子的前途开不得玩笑，一中教学质量可是全省三甲，如果从小就看紧点，颜颜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成绩，这孩子聪明得紧，是你们把她给耽搁了！”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潜能学校就是不错！那样人生才有价值！”洪颜嚷嚷道。
“小孩子家家的都懂得人生观了，都思考着什么是活着的意义了？不错，有深度。”田惠仁最疼爱自己的孙女，又变卦了。
“不是有深度，是有难度！你们不知道我好累好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做作业——每天最少也要交七八本作业本！还不算老师没时间测验、没时间批改、没时间讲解、让我们自已完成、自已参照教室后张贴的标准答案批改完成的试卷！我们个个星期都有课练检测，个个月都要月考模测！每个老师都给我们发卷子，永远发不完，永远做不完！抱回宿舍堆在枕头边比枕头还要高，如果不完成快点，搞不好哪天夜里翻个身弄倒了会压死人！一点也不夸张！我不是威胁你们，我是真的觉得活着太累、太苦、太没有意思了，还不如死了算了！”洪颜呻吟道。
“你才几岁？你就敢死啊活啊地威胁大人？你的命是爸爸妈妈给的，不是你想不活就可以不活的！”田芳忍不住红了眼睛，眼泪汪汪地责问女儿。
“现在的孩子读书太苦了！一小个一小个就架着眼镜，眼睛都读瞎了！”田惠仁心疼地说。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潜能学校读书！不然我就不去英语辅导班了！”洪颜听外公替她说话便壮胆豁出去了。
“你去那种没名气没前途的破学校还用学什么英语！你就别给我讲条件了，你不是为我读！以后没文凭你想当叫花子？”田芳火了。
洪颜坚定地大声说：“潜能学校不是破学校！去潜能学校我不但要读英语，我还要读好英语！我要学好多好多我想学的东西！我不会去当叫花子，我要当世界最著名的时装鞋设计师！我一定要去！”
“你——你！”田芳气得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睛就到处找武器，“我看我不打你，你都不知道什么是好是坏了！”说着已一把抓下了父亲挂在墙上的太极剑剑鞘，朝着女儿脊背就是狠狠一下。
洪峰反应慢了一拍，外公吓傻了一秒，洪颜躲藏不及，后背挨了重重一下，鬼喊辣叫地哭了起来：“啊！啊！爸！”
“你这是干什么？”洪峰愤怒地抓住了凶器，夺了过来。又回头对女儿又语重心长道，“洪颜，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尊重你，但我们也不免会担心你因为一时糊涂走错了路，迷失了方向。毕竟像溪州一中这样的好学校很少！这样吧，我们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到潜能学校的开学典礼过后，我们再做决定，好吗？”
“耶——老爸万岁！”洪颜破涕为笑，一蹦三尺高，忘了背上刚才火辣辣的疼痛，像个八爪章鱼一样紧紧吊在了老爸的脖子上。
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