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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28）
听儿子竟然这样说，张秀玉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你这芽仔，咋这样不听话呀你？家里又不缺你这小点力气！还轮不着你来当这个家！”石增福生气地捶了一记床板，揪紧被子哭号道，“阿爷不要你服侍！我这就去死！就去死！我拖累了这个家，现在又拖累了我孙子！我活着干什么啊？你们当初拿床草席把我一裹埋山上算了，干啥要把我往医院送？干啥要我祸害我的孙子啊！”
“啥死不死的？我背不起这个骂名！”苦了一天的石贵真气呼呼地把扁担往墙角一扔，跨进屋来。儿子被一中开除的事和当初考上一中一样具有爆炸性，早沸沸扬扬地传到了地里干活的石贵真耳朵里了。
“说！你干啥坏事了？”石贵真从缸里舀了瓢冷水咕咕喝了，用衣角抹了把脸问。
石天当然知道父亲也急了，父亲从小那么沉稳，说一不二，他也从来不敢对父亲说假玩假，看父亲怀疑的语气，似乎猜到了什么，但石天却低下了头，轻声说：“我怕考不取，读了也白读，还浪费了你们的血汗钱，让你们穷受苦！”他实在不想说出真相，不想再伤害纯朴善良老实交巴的父母和爷爷，不想再让这个贫困的家庭带来一个雪上加霜苦不堪言的炸弹！他只想全家人都理解他，平静地当这件儿没有发生过。
“我真是没有用呀，”石增福老汉又喊惜道，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麻痹的下身，尽力朝孙子这样挪了过来，深深地望着孙子，“石头，你别这么说，这样让我死了也不安心呀，你一定得想办法去上大学，不能让一个‘穷’字耽搁了你的前程，我的病不碍事，就是苦了你和你阿爹阿妈！我---我真没用啊！”说完，石增福痛苦地将泪流满面的脸埋在了被子里。
“我不苦！你别多想！就是石头不听话我才急了的。只要娃儿好好读书，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娃儿不用功读书，我就觉得没个苦到头的时候，心里憋得慌，不说不好受，不是怨你，阿爹，你安心养病！”张秀玉见公公伤心，赶快安慰他道。
“别骗我了，石头，你一定是做错了什么？”石贵真没对儿子发火，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是优秀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这样。而且都已经收到了退学通知书，发再大的火又能有什么作用？
看瞒不过，石天说了真话，“我，我考试作弊，和校长吵架了。”
石天讲得很慢，可是，却很清楚，一字一句敲在一家的心上。他们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热切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
“你！”听到儿子竟然考试作弊，石贵真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行！说什么阿妈也要想办法供你上大学！一中不行就去别的学校，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贷款也要供！”张秀玉却抹干了泪，坚定地说。
是啊，他们的儿子一直都这么优秀，他们美好的希望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破灭，在全村人面前引以为傲的希望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方平……”
“方平只是个别例子！”
石天打断了母亲道：“北大的天之骄子都还被迫回家卖糖葫芦，博士生因为找不到工作还不了贷款而跳楼自杀了，你们苦死累死供我考上大学，读完大学，那将欠下多少债……”石天顿了顿，环顾了黑不隆冬、四壁萧然的家，伤心道，“我不忍心看见你们因为债台高筑而被活活压死！”
石贵真不敢相信儿子会说出这样的的话来，“石天，你是怎么了，这么没自信了？我告诉你，只有孬种才找不到工作，才跳楼自杀！你不是孬种，你一直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就按你妈说的办，一中不行就去找别的学校！记住，今年收成不好并不代表年年都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爸，我理解你，你们每个人的心情，还有寄予我的厚望，我都理解。可是，外面的世界远非你我想象的那样简单，我们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社会关系，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一贫如洗、不堪一击！在金钱和物欲横流的竞争年代，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拿卖大白菜的几百块？拿土里刨出来的血汗钱？爸，我们输不起，我真不忍心看着你们的希望变成了泡影，死不瞑目！”石天悲愤地握紧了拳头嚷嚷道。
死一样的沉寂。
“我考不上的，你们就------就别费钱操心了！”石天不忍家人难过，再次坚定地吐出了这难堪的字句。
张秀玉却不死心：“石头呀，难道像阿爸阿妈一样当苦力，一辈子从土里刨食就有希望了吗？我们苦啊，没有饿死，可也饱不了，一辈子到头，连山珍海味都认不全！阿爸阿妈没赶上好时候，没机会上学读书，按政策我们可以生两个娃娃，可我们只要了你一个，我和你阿爸商量好了的，不管是女娃还是男娃，就生一个，再苦再累也要供娃娃上学！不要再象我们一样，当‘睁眼瞎’！一辈子只能卖力气吃饭，我们希望你能像城里的那些文化人一样，住钢筋水泥房，蹲办公室，在大凉房里，不用晒太阳，不用淌汗，舒舒服服地上班，像城里人一样能睡上午觉，过周末，度假期——”张秀玉说到这里，不禁哽咽了。
一旁的石贵真沉闷地吸着烟，垂着头，不望儿子，沉闷而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准你弃学！”
“石头呀，难道你真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躺在床上的石增福也哽咽了。
石天沉默了，不再说话了，他不想再辨解，不忍再给这个破碎的家庭笼上愁云，不忍再在他们脆弱的心口上撒上一把盐，他唯有把自己的痛苦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咽下，装在心灵的最深处，自己一个人去承受这撕心裂肺的苦！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土墙上那个乌黑锃亮的挂钟发出“嗒嗒嗒”的“脚步声”，张秀玉无言凝望心爱的儿子，他们一家人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他们吃糠咽菜一路咬牙供到全市重点中学、寄托了他们改变全家人命运希望的儿子，现在却嚷着不上学的儿子！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茫然起来。
沉默了，一辈子苦苦守在这片贫瘠土地的一家人顿时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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