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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24)
颜夕心情沉重地坐在角落里。
尽管她看不起题海战术,但期末阅卷结束后进行的履职考核还是以最后的成绩高低论英雄的。当最后统分的魏宏老师在电脑上点击“降次排列”后,当他们全体老师都坐在计算机教室里每人一台电脑边听教务主任代之贤分析边看成绩分析报表时,当杨文丽瞅着她露出得意的笑时,当看到自已的排名竟在全市同级排名第五时,虽然颜夕坚信,这套期末试卷太不科学,完全将学生导入了死记硬背的死胡同里,完全与现实生活脱节,完全没有反映出语文这一学科要培养学生将语文知识应用于实际生活这一主题,但她却再也不能平静了。
压力是无形的,却更加沉重无比。说不在乎,那是自欺欺人。毕竟,得不到认同的坚持,需要的不仅是决心还有勇气。
公布排名学生心里一定也非常难过吧?颜夕想起当初学生们不要公布排名的请求,以及学校批评后又补贴的公告栏------
正想得入神,却听到高河已经开始宣布开会了。
待会场安静下来,高河咳了声嗽说:“名次早上已经排出来了,大家都知道,虽然整体名次我们一中仍旧是老大哥的地位,但从一些单科成绩来看我们却差得离谱!看来,不给有些同志打打预防针,有些同志就是麻痹大意,所以从下个学期开始,部分教职工要开始转岗——”
全场哗然。
高河严厉地扫了台下一眼,台下顿时鸦雀无声。高河继续道:“你们不要以为我反应过激,我也是迫不得已,只有换不了思想换脑袋了!”
待老师们安静下来,高河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接着说:“为了顺利完成下一届高考目标,经学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对个别岗位进行调整,请被暂时转岗的同志调整心态。虽然暂时离开了教学岗位,但并不意味着就永远就没有机会再回到教学岗位,转岗只是提醒个别同志必须在教学工作上再下点工夫,只要继续努力,还是有机会再回到教学岗位上的!”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非常焦急,但脸上尽量保持镇定。张雨、柏梅这些单科教学成绩又是全市第一、第二的学校栋梁元老就“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谈笑间疑虑灰飞烟灭”。可没把单科成绩挤身进入市前一二名的老师就不那么稳定了,杨文丽这次的成绩并不理想,只进入全市的第三名,心里不免有点发慌,但一想到颜夕排名第五,比自已还差,不由得稍稍放了点心,大不了还有这个小妖精垫底嘛!
“下面请教务主任代之贤老师公布转岗名单”。
颜夕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同事们的议论,心潮翻涌。但她早作好了心理准备了,因为考了第五名的人是她,和校长据理力争的人也是她,不拿她来“杀鸡给猴看”那拿谁呢?
“颜夕——咳,因为总务处人手紧,请颜夕老师暂时到食堂帮忙。”教务主任代之贤干咳了几声,很不自然,好象不太愿意念这个惹人嫌的黑名单。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段副这老狐狸,每次都给他扔烫手山芋!
果不其然,刚念完他便被台下刘彬凌厉的目光杀了千千万万刀。刘彬在学校里虽然是个“布衣阶层”,但因为来头比较大,连校长都让他三分,所以代之贤一下子被这个“大侠”盯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于是嗓子突然痒痒得利害,咳了半天,左瞄右看,台上的哥兄弟们个个闭目养神,专心打坐。咬了咬牙,他只好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听到颜夕被转岗,成了打杂的,杨文丽得意地转头看颜夕,眼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可她的笑马上比哭还难看了,她听到了自已的名字!
“杨文丽——杨文丽老师也要去,这个——去食堂帮忙,请两位同志给予理解和支持!”
“那你们准备把张丽萍转哪儿?她不也是第三名吗?”没等代之贤说完,杨文丽就大声嚷了起来。
张丽萍和她的丈夫教研组长方京生马上不满地望向了杨文丽,其他老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们。张丽萍刚想作声,她的丈夫方京生按住了她的手,用眼睛示意她不用作声。代之贤见方京生和张丽萍不说话,只好替他们解释道:“因为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紧缺,所以张老师不在转岗行列。”
“那语文老师是不是多得要不完啦?”杨文丽不平地问,“早知道你们会这样欺软怕硬!”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跟我嚷有什么意思------”代之贤虚弱地解释,硬着头皮继续宣读,“石开金老师------”
“不转张丽萍还不是因为她老公当着官,你们都官官相护!反正排名一样,要转一起转,不转就一个也别转!”杨文丽生气地大嚷,反正都到了转岗的份上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就是死也要拖个垫背的!聪明的她知道,只有揪住这个官太太,她才有一线生机!
“好了,说够了没有?说够了让我来说两句行不行?”高河终于开口,代之贤松了一口气,唉,这个学校里的人啊,谁都不是饶人货,这个杨文丽平时领导长领导短的,翻了脸还真就不肯认人了!
不过也难怪,涉及到切身利益,谁都不会让步。学校工作就是这样,别看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补课费少了两块钱都要来跟你吵架的,更何况转岗这种事。杨文丽的心情很多人都能理解,可是大家都沉默着,包括转岗的其他几位老师。俗话说,出头的桅子先臭,先飞的鸟雀挨枪!其他人都不敢吭声。
等大家情绪稳定了点,高河长话短说了:
“被转岗的老师也别怨我们领导,成绩摆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
“我是被颜夕害的!她故意抬高柏梅两个班的分数!我------”
“小杨老师,你也别不服气,人家柏梅老师这个班主任当得好啊!跟学生不单陪读、陪吃,连睡觉都陪学生在宿舍里睡!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喊学生起床去教室里点着蜡烛上早读!这种克已奉公的敬业精神确实值得大家学习!人家成绩好也是天经地仪!所以为了提高大家的忧患意识和工作积极性,以后每个学期末都会根据学科排名进行人事调动,保证不了全市排名前两名的老师自已做好转岗准备,这是学校行政会的决定!”
全场哗然。
高河说完,满意地望了望台下神色惶恐起来的教职工,却见坐在后排的颜夕面无表情,高河实在是痛恨她这种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一定要让她跳起来!
高河笑眯眯敲敲桌子,让人误以为终于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了,却听他缓缓道:“最后再通知一件事儿,高二(3)班的石天同学因为考试作弊,认错态度又极其恶劣,经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给予开除学籍的处分!处分通知已经寄出,请接手高二(3)班的刘老师记住不要再向该生寄发成绩通知单和开学通知单,并且,在开学时请各个班主任拿这个负面榜样开个主题班会,以消除石天这个学生在全校引发的严重的不良影响!”
一直沉默地低垂着头的颜夕闻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台上满脸横肉、飞扬跋扈的校长。
对于让她转岗的处分,她心里难过,却不得不理亏地接受,因为作为市重点中学语文成绩排名全市第五的确说不过去。可是,对于一个学生,有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吗?他就这样恨石天?人都走了还要穷追猛打、揪紧不放!
颜夕惊疑的目光渐渐不屑,挑衅地盯着台上的高河,谁来借她把杀猪刀砍死这个混蛋!此刻颜夕真有杀人的冲动!
高河当然看见了台下杀人的眼光,可是,他垂下眼皮,不予理会。现在恨他的人不止她一个,他不在乎。她能把他怎样?就像石天那小子,以为会写几篇狗屁文章就可以改天换日?他要他们晓得,小锅始终是铁铸的!没有两把刷子,他能坐上这个位子?
高河冷冷一笑。摊开笔记本,开始布署下学期工作目标。
老师们没有再发牢骚,只快速地做着笔记,有了前车之鉴,大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所以不敢再出锋头,只低着头洗耳恭听,专心致至地奋笔疾书。整个会议厅里只有回荡着高河宏亮的声音,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了。
沉默不语地坐在墙角的颜夕和抱着手气呼呼地瞪着他和杨文丽没有动笔,但高河没再开火轰炸这两个“菜鸟”,也没有提醒失魂落魄、动笔缓慢的石开金,他只在盘算,他们到家里来静坐时,怎么交待媳妇搪塞一下?
颜夕沉默地坐在墙角,她只远远地看着台上全低着头、一脸肃穆的校领导和奋笔疚书的老师们,如同机器人的所有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全压住了,挺不直腰杆,一副不胜重荷的样子,但仍艰难地向前爬行——颜夕看到试图唤起他们觉醒的她,不但没有帮他们掀掉“壳”,反而摔坏了自已的“壳”。
这个“壳”,其实不堪一击,可是,因为都需要它来“驱寒保暖”,所以大家都死揽着它不放。这个“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安全的窝,可对颜夕来说,却是一个沉重的负荷。脱掉它,会使她身心皆轻,可是,却要有与众不同的勇气。“众人皆醉我独醒”所需要的,不止是智慧而已。
颜夕想起了一个同学说过的话:“幸福是属于那些糊涂的,还有愿意糊涂的人的。”她不是那种糊涂的人,也不是那种愿意糊涂的人,所以只好痛苦了。她自嘲地笑,为什么自己在努力地教书,而且那么让学生喜欢,却要让她去食堂?她自嘲地笑,因为她就是深受应试教育之苦的人,以前自已的语文考全年级第一,作文竞赛、语文知识竞赛的桂冠也是信手拈来,可是,数理化却害惨了她。勉强应付了高二的五科会考,她已是“奄奄一息”!哪知学校竟然专制到报文理科都要按会考成绩来分,天知道班主任是哪根筋不对头,明明知道她颜夕是“文科妙手”的“理科杀手”——专杀分数的高高手,她能“爬”过会考的“门槛”没有“阵亡”不说是奇迹也可以称之为幸运了,可是那个“油毛粘”班主任居然说她有理科潜力,如果进军理科,以文科的优势足可以“鹤立鸡群”。老天!她的数学曾连创三次全年级倒数第一,还让她读理科?
当时她整个人就懵了。开什么国际玩笑,什么逻辑嘛?简直是思维混乱嘛,亏他还是数学老师呢!这个问题至到颜夕自已当了老师后才明白了,为了完成指标,每个老师都在争取优生,哪还来得及为学生考虑呢!
是啊,如果整个教育体系都以学生为中心,而不是以分数为中心,很多问题是可以扭正的。可是,“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这种恶性循环什么时候才可以终止呢?当然,考试作为一种对学习效果的检测手段是必要的,但是,把考试作为唯一的学习价值尺度就不免太过武断了,而且,考试的准绳和内容都还存在着很多弊端,会给老师和学生的学习误导。有很多理科尖子就因为记不住一些考试以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历史年代或死东西而埋没了他的理科天分,有很多很有灵性的、有悟性的文科尖子又因为理不清抛物线、算不出函数的最大值和最小值而考不上大学,无法进入中文系,过早地进入社会,被失败打击得失去了信心,被生活消磨得没有了理想,从此埋没了可贵的天赋!
颜夕还算比较明智,知道“尽信师不如无师”,没有被“油毛毡”“洗脑”成功,一直坚持报文科,跟班主任说不通后,聪明地找了所有文科老师去跟校长反映才报了文科。不过“油毛毡”从此见了她就“横眉冷对”,吹胡子瞪眼,颜夕可不管他,反正她是数学白痴,也没有兴趣学数学,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其它文科科目上,尽力用接近满分的年级高分来拯救数学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劣势。她虽然做到了,可是,因为数学拖后腿,还是没有如愿以偿地进入新闻系,只勉强考上了师范大学中文系。
可是今年高考又一次数学和物理考满分而语文英语不及格的那个叫林冬生的男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颜夕还记得他黯然撕书的样子。这已是第二次了,他去年高考数学和物理接近满分!可是,他的语文英语分太低,落榜了。复读一年,结局仍然如旧。他知道,家里不可能再供他了,而他,也不忍心让父母亲躬腰驼背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供他复读了。流着泪,他一页页撕了他的所有课本,断了还想读书的决心!
颜夕的眼眶湿润了。
这样有天赋的学生,就这样带着无奈和迷茫,背着背包,只身去深圳打工去了。
颜夕相信,他完全可以成为清华甚至麻省理工学院的一名优秀学子!他有这个理科天赋,却因为文科的限制,使中国、乃至世界又少了一名“爱因斯坦”!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全科优生”考核方案,使多少这样有天赋的学生与大学失之交臂!这一失之交臂,他们就永远地失去了深造的机会,失去了发掘天赋,实现理想的机会!当他们进入社会,拎沙袋、扛沙包、涮碗筷、搞推销的时候,谁会知道,面前的这个打工仔,竟然会是个数学天才、物理天才、文学天才!而他们自已,在生活的重压下,在吃饭问题的煎迫下,也许就向生活低下了天才的脑袋,渐渐淡忘了他所热爱的知识,忘记了曾经的理想。也许,某一天,他在想起当初的勤奋苦读与现在的怀才不遇时,也许会想起了农村同学之间广为流传的一句玩笑话:“几何几何,回家连盖个猪圈都用不着!”当初不屑一听,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命运跟自已开的玩笑,实在太残酷!
他们也许会后悔自已曾经那么优秀过,后悔自已读了太多的书,因为,颜夕还记得她去参加她高中好友的婚礼时,好友红着眼睛对她说:“我真想洗涮记忆,希望自已从没有读过这么多书!现在没有考上大学,只能回家种田,却发现,自已是一个生存在夹缝中的人,高不成,低不就,进一步深造,难如登天,退一步平淡,却难以平淡。如果没有读过那么多书,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不甘,这么多的痛苦,就能麻木地依顺这片土地,做一个乐知天命的农民了!”
颜夕本来还想劝她不要放弃,科学致富,但环顾这个四壁萧然的家,还有裤子上补丁摞补丁的老人,她发现,一切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她只能庆幸,她的幸运和老天的厚爱了。她知道,如果换作是她,在生活的重压下,她可能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抗争什么了。
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想想,真如她所言,十二年寒窗苦读,好像只是为了一场考试,一场考试就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考不上,好像就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为什么中国的基础教育与学生未来的生活和工作不能联系起来?为什么不能让学生在中小学阶段就不断积累未来工作所需要的能力和社会生活所需的技能?好让“挤不上独木桥的千军万马”也能有路可走?为什么就只为了高考这么狭隘?
正心猿意马时,突然听见高河宏亮的声音宣布:“散会!”
颜夕回到了现实中,突然感到非常疲惫,要是能重返师大,回到那座因为年代久远而散发出阴冷气息的图书馆,静静地翻阅那些泛黄的书册,摩娑那些柔韧的纸张,和那些伟大的人物进行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那该多么惬意啊!
可是,不可能的。看来,“能做自已喜欢做的工作就是成功”这句话对成功的阐释是很有道理的。可是,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很少。世人现在都以“钱”、“权”作为衡量成功的筹码。很多的人关心的仅仅只是感官的满足,又有多少人能关心自已心灵的需要呢?那么又有几个人能为正被应试教育折腾的孩子们考虑呢?又有几个人会为他们因为考不好那关键的“一试”而从此埋没了的天赋惋惜呢?
颜夕黯然了。
正在出神,石老师喊住了她,犹豫地问:“小颜,你不跟校长说说去?”
颜夕伫足,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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