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小说网·国内优秀文学阅读站点 加入书架/书签 章节目录 推荐本书 打开书架 返回书页 繁體中文
广告①[ali]
广告②[gg]
广告②[GG联盟广告]
广告③[阿里联盟广告]
广告②[GG联盟广告]
广告③[阿里联盟广告]
广告③[阿里联盟广告]

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

  回到学校,我很快又融入到了流水般的大学生活。

  寒假回家的一段日子里,我意外的感觉到自己对大学里的同学朋友竟没有深刻的印象,只在偶然间将他们记起,这与我们平日里的和睦愉快的相处是相悖的。虽然我们有着各自朦胧而又明确的目标,甚至思想和追求存在着矛盾与对立,可是我们之间的相处确是较为和谐的,尤其是跟自己整日生活在一起的舍友,我们都珍惜着这份路过的缘份。

  至于那有关印象的疑问,我想,其实在我们走进大学以后,基于年龄和心理的履历,或许我们早已在内心里筑下了一堵围墙,一堵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围墙,而这堵围墙内的一切是决不会轻易向他人开放的,除非路遇知己或得以倾诉的恋人,否则这堵墙便是永远无法消除的隔膜。我们默认着自己的围墙,心里却在怀念着少年时的真挚和坦然,同时又在为成熟的感情发出感叹。这究竟是时间的无情,还是阅历的增加使人渐生淡漠?抑或是我们已经学会了保护自我?

  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转眼我已经在大学里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很快的,我们将要到船上去实习,而实习过后便要真正开始工作了。总感觉这种现实来得太突然,我们还不曾体验到大学里真正的感觉,却已经面临着仓促的离去。许多憧憬依旧在憧憬着,缥缈的追求也尚不能明确,许多人会带着困惑、失望与迷惘去投入到新的生活中,而慢慢地在时间的打磨里将曾经的梦想遗忘,许多人将在社会发展的的方向上隐藏自己的初衷,在生存的选择下去实现自己的另类价值。

  彤也面临着毕业择向问题,她在工作和考研之间犹豫着。

  自从跟彤明确了关系以后,我不顾自己家人的反对而与她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跟她在一起,我不会感到太多的空虚和寂寞。彤说她会慢慢地让我的母亲接受她,试着消除与她之间的思想距离,但愿母亲不会太固执僵化,而能够接受社会发展中思想观念的转变。

  “既然我以后不能常在你身边,那不如考研吧。”我告诉彤说。

  于是彤决定考研,在继续学习深造中等着我

  “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你毕业的那天也便是我从海上回来后不再出航的那天。”我又说。

  彤信任地笑了,笑容甜美温柔。

  “你在海上做梦时可不要只梦到馨哟。”彤说。

  “当然不会,要梦也要梦你。”我笑着回答她。

  “我不会对你作过分的要求,但我希望你的梦里也会有我。”同认真的表情让我内疚。

  的确,馨曾很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常常在梦醒后彻夜无眠。梦的最初,馨总是清晰而淡定地笑着,如先前在现实中的姿态,可是慢慢地,慢慢地,她的面容开始模糊不清,一点一点,变得无形而透明,直至弥散在无声的空气里。我不知道这是对馨深刻的铭记还是渐渐的忘却,但每次从睡梦中惊醒时,我的眼角总是有湿润的眼泪滑过的痕迹。

  关于多次梦到馨的事情,我对彤并没有任何隐瞒,尽管我知道彤可能会因此而感到不安,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对她、对我自己进行欺骗,而对彤的愧疚,我会努力在日后弥补。


  出海实习的前一天,彤从青岛赶到学校里来找我。我和彤来到了海边,然后牵了手在沙滩上散步,听着脚下潮来潮去的喧响。秋天的海风在耳畔深情地吹拂。

  彤真正成熟了,不再喜欢跟我顽皮地嬉闹,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撒娇任性,我发现她的眼神中增添了一种淡淡的忧郁,她的身材容颜比以前更趋于完美,柔美的秀发重又在风中含情脉脉地飞舞。

  由于正值午后,而且是个淡淡的阴天,此时沙滩上罕有人来,所以这里显得尤为寂静,只有在低空的海鸥偶尔会发出几声略显凄凉的叫声。我和彤就这样一直静静地走着,在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前面有一只供人歇息的木船,它正搁浅在沙滩上,好像一个沉思者正侧身躺在海水边缘倾听着大海的低语。

  彤走到木船一旁,然后轻轻地倚靠在船尾,双手抱在胸前,然后久久地望着大海的深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秋衣,也吹动着她背后飘落的黄叶。

  我们一直没有谈起明天的别离,而只是温习着过往中美好的回忆,并构思着日后的幸福生活。每当说到这些,彤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无限的憧憬和满足。

  天黑了,彤却执意不肯回去,准备第二天为我送行。

  “这又不是生离死别,不需要搞得这么认真隆重。”我捧着彤的脸说。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想让你离开。”彤边说着,目光已经轻轻地垂下。

  “放心好了,用不了几个月我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一回来就马上去找你。”

  彤又仰起脸看着我,仿佛要确认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我加重了语气重复刚才所说的内容,希望她能够宽心。至于第一次出海的时间,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将近一年,而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会在半年左右回来。

  彤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在海边静静地等着你。”

  我看到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异常坚定。

  我伸出手去紧紧地将她抱住,传递着心中难以言说的感激。

  第二天一大早,彤微笑着站在码头上向我挥手,我在她的目送下跟船员们驶向了深海里,彤的身影逐渐缩小,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水天相接处的虚像。我将永远铭记着她微笑中忧郁期待的眼神。

  货船行驶在城市和高山的眺望里,快速而又沉稳,船过处有一条巨大的白色银河延伸到远处,连接了远航者缕缕的情思。很快地 ,城市和高山的影子逐渐在视线中模糊暗淡,直至消失在遥远的海平线之下。

  海无际无边的浩瀚,梦无边无际的广阔。


#

  刚出海的一段日子里,我的心中颇感兴奋。海上风平浪静,视野无限包容,好一个蓝天碧海的世界。途径的岛屿渐次稀疏,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最终只剩下天空和海水。

  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从远方的海水中轻轻浮起,把自己一点一点装饰得光亮夺目,在和煦的天空中画过一段巨大的圆弧,然后又在黄昏的安慰里逐渐隐没。白天里仰首会看到湛蓝的天空和飘曳的白云,风吹动着云朵的影子在海面上游走,不曾留下任何淡淡的痕迹。夜晚,巨大的黑幕下一片沉静,璀璨的星空燃起畅想和梦境,四下里只有大海深沉呼吸的声音,孤独的光亮在夜与海的交织里飘泊行进,仿佛一步步逼近童话或者幻觉。

  同船的一个老水手告诉我说,每个出海的人都会有类似的感觉。我们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处于兴奋阶段,精力也会很充沛,可是慢慢地,便会体验到其中的寂寞和苦楚,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第一次出海的人,倘若风浪稍大便更会苦不堪言。我对他的话略有怀疑,可是更多的还是对他的信任和崇敬,因为凭他的水手的性格和几十年的航海经验,我相信他自身便有着海一般的思想和襟怀。

  果然,我很快便体验到了这种苦不堪言的感受。由于一直生活在起伏不定的船上,我渐渐感到了身体的不适,而海上的风浪愈发变得明显,这倒不是真正的大风大浪,可是对一个新出海的人来说,这船上摇摆不定的生活足以让你的胃部翻涌不息。一连几天里我一直呕吐不止,晕眩中感觉每顿饭都难以下咽,可是我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去补充身体所必需的养分,否则连行走的力气都会丧失。

  最终,我在老水手和其他船员的指导下慢慢调节适应,在两周多的时间里才恢复了正常的感觉。还好,还好。老水手他们宽容地笑了,告诉我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除了专业技术和工作能力,你还要学会跟船和海的融合。”我会意地点了点头,鼓励自己决不能在困难面前退却。

  海上的孤独我却是不怕的。虽然船上的生活单调无聊,而且难以跟彤和家人取得联系,但是我可以面对着广阔的水域自由地畅想,有时候也会写下一些诗和随笔。在很多夜晚,我依然做着复杂而又单纯的梦,依然会从睡梦中惊醒,每当梦醒以后,我会独自走到甲板上,然后躺下身去仰望寂寞的星空,夜里的海上时常会升起薄薄的轻雾,置身其中,亦真亦幻。

  在出行的第三个月里,我经历了海上的第一场暴风雨,不想这场风雨竟是一次巨大的劫难。

  那时我们的船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上,而且刚驶过赤道不久,天气闷热潮湿。之前我们已经遇到了几次风雨,但几十万吨的巨轮在这种较小的风雨中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相反的,我们有时候甚至在凉爽的风雨中欢呼雀跃。

  那段日子里我们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台风警报讯息,我们因此也感到十分庆幸,因为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们便可以抵达航线的终点了。

  暴风雨出现的那天,我们正在船上举行每月一次的消防演习。演习结束,我们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休息,然而,当我们躺在床上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里,船上却突然响起了应急警报。

  乌云突然在天空聚拢,它翻滚咆哮着,如一头野性大发的猛兽。

  全体的船员、技工和水手都惊慌着聚在一起,等待船长发号施令。船长马上下达了转舵的命令,然后在驾驶台上宣布应急措施,大副和老轨在现场作具体指挥。我们穿上了救生衣,警惕地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狂风骤起,大海不再甘于平静,掀起巨大的波浪,足有几十米高,仿佛酝酿已久的愤怒突然扯下了温和的面具,而这种挣脱了寂寞表象的肆虐尤其会令人恐惧。暴雨从天空中泼洒下来,在天空和海水间形成了巨大的雨幕,也把天和海紧密地连接在一起,雷声轰鸣,光亮耀眼的闪电刺入海水中,在瞬间里把昏暗的世界照亮。

  船体在海面上抖动摇晃,使人站立不稳。虽然这是几十万吨的巨轮,但是在浩渺的汪洋中,它此时不过是无助的孤舟一叶,极有倾覆的危险。货舱里的货物随时可能发生移位,而一旦货物移位便会出现船体严重失衡的现象,到那时全船的人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船在暴风雨中艰难地挺进,负荷着所有人沉重的渴望。

  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没有摆脱弃船的厄运。船底出现了裂纹,机舱大量进水,根本无法进行堵漏,货物也出现了移位。船长早已下达命令发出了求救信号,可是在这种无助的困境里,求救也只能是一种徒然,我们只是为自己增添一份渺茫的希望。

  船体开始下沉,但船上所有的人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忍放弃了这绝望中的希望。巨浪一次次将船体吞没,我们也一次次地感觉到接近死亡般的窒息。船长在最后无奈地宣布了弃船,长长的警报在风雨中悲情呜咽。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弃船是最无奈的选择,因为一旦离开了船体,我们便罕有生还的可能,可是倘若我们依然死守在船上,那么死亡的脚步便会更加逼近。

  强大的死亡召唤里,我们没有妥协。我们登上了救生艇,在巨大的海浪中作着垂死的挣扎。救生艇屡屡被抛向半空中,然后再狠狠地跌到海水里,如此往复再三,层层的水幕将它覆盖包裹。

  在救生艇上,我们的心一直被提到胸腔的最高处。在威逼性生死边缘的恐惧里,没有人会真正惦记着生死,倘有一线希望,我们便会尽全力奋战到底。救生艇最终被打翻,这是无可避免的,在意料和准备之中。

  我仰浮在水面上,用一只手护住口鼻,另一只手则去抓紧身上的救生衣,以防它从身上脱落。海浪咆哮着,一次次把我打向海水深处,救生衣和身体的浮力又一次次将我带回到水面上。这一刻,我脑海中掠过至亲至爱之人的身影,甚至也看到了死神的笑靥,可是我坚守着惟一的信念,那便是努力地支撑下去,因为我还要将自己的生命进行到底……

  不知何时,风浪渐渐平息了,四下里一片漆黑。雨还在下着,远处依然有闪电狰狞的嘴脸。我翻过身来,发现了不远处一条被打翻的救生艇,于是我竭尽全力拖着麻木的身体向它游去。

  我爬上了救生艇,来不及作片刻的喘息便在附近搜索其他的人,希望他们也能够生还。可是,浓重的黑暗里我根本看不了多远,而用尽气力的呼唤总被雨幕阻隔。经过了无数次的呼喊,我感到了痛苦的绝望。

  一道光亮的闪电从近前划过,我睁大了眼睛向四周环望,可是由于没做好准备,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喝下了一些雨水,期待着下一个闪电的来临。在闪电中一次次地环顾后,我终于发现前面一块木头上有一个趴着的身影,我的心里好一阵激动和兴奋。由于救生艇上的桨早已无迹可循,我只能跳到海水里游到那块木头旁边。当我艰难地游到那里时,我发现趴在木头上的人竟是昏迷了的老水手。

  我把老水手整个身体推到木头上,然后连同木头一起推回到救生艇处。老水手的双臂都有受伤的痕迹,伤口处还在不停地流血,可我现在所能做的,仅仅是把他拖到救生艇上而已。

  回到救生艇上,我一边呼唤着老水手,希望他能够从昏迷中醒来,一边用扯下来的条状衣服给他包扎止血。老水手的头偏向一侧,看上去是那么的沧桑和安静。

  给老水手喂过几次水后,我听到他的呼吸渐强,而且他的肩膀也开始微微抖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有灼热的液滴划过。

  老水手醒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叮嘱我尽可能的收集一些雨水,因为在海上求生时最珍贵最重要的资源便是淡水,倘若没有淡水来源,那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老水手的双臂都已经骨折了,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可是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的悲观和痛苦,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一个身经百战的灵魂。

  黎明终于在黑夜中抬起了头颅,我们在细雨中看到了希望的白光。

  周围一片狼藉,附近漂浮着货船的遗骸,透过救生艇斗篷的入口,老水手向远处眺望着,表情中无限怅惘,我想这是他出海以来所遭遇的最大的一场灾难。

  我们开始在海面上寻找其他的人,也打捞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有用的东西,可是经过很长时间的寻找后,我们却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人员,而且连尸体也没有找到,我和老水手在救生艇上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都还活着。

  打捞上来的东西有两只桨、几块木板和一个药箱,另外还有一点吃的东西。我希望能发现并打捞到一根鱼竿,可是未能如愿,老水手告诉我说总会有办法的,既然上苍让我们生还,就不会再度把我们逼向绝路。

  我重新把老水手的断壁包扎固定起来,如此不久后他的双手便可以做轻微的活动了,但是倘若我们得不到及时的救援,恐怕他的手臂就没有恢复的机会了,老水手看出了我的忧虑,他便面对着我安慰般笑了,说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我们在船沉没的附近等待救援,希望会有路过的或者接到我们求救信号的船只赶到这里。可是一连几天里,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船只的影迹。雨早就停了,食物和淡水已将近用完,沉船的残骸也渐渐漂远,我们也没有了再度打捞的可能,我心中希望的曙光渐渐黯淡。

  这时候,老水手吩咐我把艇上的钉子拔下一个来,然后弯成鱼钩的形状,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可是只有鱼钩而没有鱼线又怎么可能钓到鱼呢?困惑中老水手告诉我说可以用救生索。原来如此,用钉子和救生索便可以组合成一套渔具。当我向他问起如何会想到这个办法时,老水手告诉我说,二战时候我们曾有一个中国籍的船员也遭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而他正是用这种办法获得了食物和少量淡水,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杰出的能力,竟在救生艇上生活了数百天,最后才终于被一条渔船救起。我暗暗惊叹于他生命力的强盛,并希望我们最终也能够化险为夷。

  在以后的几天里,老水手一直拒绝进食进水,他想把最后的一点储备留给我,在我的竭力规劝下,他才勉强在一天里喝下几口水,吃下一点鱼片,如果他不吃不喝,我也不会有苟且存活的勇气。令人失望的是,我在这几天里并没有钓到几条鱼,我看到老水手平静的脸上已不再平静。

  我和老水手在艇上日夜轮流值班,希望能发现过往的船只。由于我在白天里要钓鱼,所以更多的是在白天里值班,夜里休息,老水手则多值夜班。令我心痛的是,当我在一个清晨醒来时,竟不见了老水手的身影,我焦急地在海面上寻找,却在不远处发现了他的尸体。我知道他是怕拖累了我,他想把更大的生存机会留给我。

  我拆下救生艇的顶篷,怀着一颗无比崇敬的心在艇上向老水手行了敬礼,然后毅然转身将艇划向了远方。


  灼热的太阳在头顶上肆无忌惮地炙烤,远处吹来的风夹杂着闷热,真想一头扎进海水里痛快地洗个海澡,可是老水手曾经叮嘱我无论天气多热,都一定不要到海水里游泳,因为那样会消耗体内的水分和能量,而且这一带会有鲨鱼活动,危险性很大。于是我重又撑起了顶篷,在顶篷下抛出了鱼钩。可怜老水手把自己的知识都传授给我,然后自己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牺牲。

  每过一天,我便用刀子在救生艇上刻下一道划痕,而每时每刻我都会想到远在海洋尽头的家乡。这个时候家中刚好是寒冬腊月,再过几天,家里的人就该准备过新年了,不知他们是否已经得知我们的船在海上遇险的事情,不知彤是不是每天都会在海边焦急地守望……

  独自在海上漂泊,我天天看到曙光却望不到该去的方向。

  或许是上天故意作弄,我把艇上最后一点食物留下来钓鱼,可是无论如何它们都不会轻易上钩,每天我只能钓到两条或三条鱼,有时候甚至只能钓到一条,偶尔钓得多的时候,却净是些奇形怪状极可能有毒的鱼,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把它们放回到海水里。每天我只能以少量难以下咽的生鱼肉充饥,以鱼的液汁作淡水的来源。

  我渐渐地感到了体力的不支,意志力仿佛也变得越来越薄弱。很多次,我不敢在迷蒙中睡去,因为我怕自己一旦沉沉地睡去了便不会再醒来,也有很多次,我竟也希望自己能够睡去,因为我早已厌倦了这种艰苦的抗争。

  已经长达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下雨了,我的仅靠鱼肉鱼汁来维持生命的生活也足有两个多星期,真的很渴望能下场雨,让雨水彻底把自己淋湿,哪怕再来一场暴风雨呵,那样我便可以痛痛快快地喝一次淡水了。有好几次,我几乎有喝海水的冲动,可是水到嘴边我又无奈地洒了回去,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海水都是喝不得的,我确是不忍放弃了最后的希望。

  能够钓到一只海龟令我好一阵兴奋,因为它的血液可以当作很好的淡水来饮用,而且眼前这只已经被我拖到救生艇上的海龟看上去非常庞大,它足以令我改善几天生活。

  但是,当我拿起刀子对准海龟身体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因为我看到了它眼中晶莹的泪花。这时候我又想起船员们跟我说过的话,他们说海龟是有灵性的,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伤害它们。我的心里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顿时感到了强烈的悲哀和巨大的无奈。

  当我把海龟放归到海里的时候,我的心如释负重,游向远处的海龟竟转过头来望了望我。一切总会有办法的,我安慰自己说,说完以后便躺倒在救生艇内,进入了长长的幻觉和梦境。

#

  幻觉和梦境的交织里,一切竟是那么的真实,仿佛其中的所有人和事物都触手可及……

  我独自乘了小舟在大海中漂泊行使着,远远地望见了翱翔岛的影迹。岛屿的上空有许许多多的飞鸟盘旋着,时而发出深邃、自由和悦耳的叫声,整个岛都散发着一种橙黄色的淡淡的光亮。

  我努力向前方划行,心中无限欢喜。慢慢地,慢慢地,我果真划到了翱翔岛的近前。

  这座岛竟是如此庞大,宛如一块遗失在海洋深处的宽广陆地,岛的深处有连绵的群山,而那些之前看到的飞鸟竟是天空中彩色的流云。岛屿边缘的沙滩也是异样的,它的上面铺满了五彩斑斓的巨大贝壳,许多贝壳里还探出了许多可爱的脑袋,这些软体动物惊异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来客,眼睛深处却仿佛有一种熟悉的热情。

  我踏上岛屿以后,刹那间便被它的美丽征服了,它的难以言说的美令我窒息。我只能用自己笨拙的眼睛享受着这视觉的盛宴,把它们一点一点印到自己的脑海里。

  视野中遍地都是多彩的花草,它们轻微地扭动着身躯,摇晃着脑袋,露出甜美的笑脸。草是新鲜而又碧绿的颜色,仿佛晶莹欲滴,花的种类和颜色则是难以描绘的繁多,让人美不胜收。成群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着,它们的身形很是奇特,翅膀伸展开来足有鸽子般大小,而且翅膀煽动的频率也较为缓慢,看上去如精致的彩色风筝。

  花草的中间有一条河流,河水清澈明亮,并且宽阔无边,像极了汶河的样子。许多绿色的水草在水底招摇,白色的水鸟从河面上的低空掠过,时而压低了身体去点击流水,之后便窜到高空,逐渐隐没在云霄里。高空中有许多未知的鸟类,它们在彩色的流云下自由地飞翔着,姿态和形体有如庞大的雄鹰。流云虽是彩色,但水中的倒影却是单纯的洁白,而且云朵的上方并没有太阳,我不知道为何没有太阳的照耀这里依然这样光彩明亮。

  我沿着河流往它的上游一直走,竟发现成群的鹿和野马在河边饮水,有许多喝完水的野马退回到岸边的草地上,抬头仰望天空后向着远方疾驰而去,那喝足了水的鹿群则散卧在草丛间,在花香和蝶舞的环绕中轻舔着自己的茸毛,有些蝴蝶飞到它们的头上、角上与它们玩闹嬉戏。

  再往上游走,我依然看到了许多美丽的动物,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现象,一切的一切都在散发着自由、温暖和美丽的气息。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突然发现河的对岸有一个年轻美貌的男子,他手执画笔,似乎正在半空中画着什么,画笔过处留下彩色闪亮的痕迹,而他的旁边已经有许多生动的作品。我隔了河水向他招手和呼唤,他平静地把视线转移到这边来,然后微笑着对我说欢迎到这里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隔了如此远的距离,我们彼此之间竟显得如此清晰,连声音都是嘹亮而透明的。

  继续往前走,我又看到了许多年青貌美的人,无论男子女子都如从童话中走出一般圣洁美丽,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白色或橙红色光亮。他们大多独自徜徉在河边,或者倚在藤蔓缠绕的古树下仰望天空,有的则两两走在一起,如恋爱中的情侣。我惊讶于这里的一切一切,可是又不忍打破他们的宁谧去问个究竟,也没有人认为我是个陌生的来客,仿佛我本来就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远处有一道白雾状的光亮闪过,沿着河岸上的幽径慢慢延伸到近前,隐隐地,我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在光芒中缓缓走来,素净的蝴蝶在她周围翩翩起舞,身后宛若有大片的粉色花瓣飘落。伴随着她移动的步履,天空中温暖的光亮渐渐黯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凄美。

  熟悉,我感觉到这是一种记忆深处的熟悉,是我心中永远的温度。

  白衣女子的面容在我的眼中渐趋于清晰,她轻轻地轻轻地走来,一直走到我的近前,我的眼睛霎时间充满了泪水。馨呵,我们竟在这里重见。

  馨走到我近前的时候,一直在她身边萦绕起舞的蝴蝶已经莫名地消失了,身后的花瓣也已经无影无踪。她穿了一袭白色的长纱,两束分开的长发垂在胸前,后面的头发则在风中轻轻飞舞。她微笑着走到我的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踮起脚轻吻过我的面颊,然后轻轻地拥在我的怀中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水滑过脸庞,滴落在馨柔软的长发上。天空中竟飘起了细雨。

  “这么长时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不停地思念着你。”我颤抖着说。

  馨离开我的胸前,深情地望着我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完以后,她又淡淡地笑了。

  “这是什么地方?”

  “翱翔岛呀,难道你忘了?”

  “它果真叫这个名字?”

  “不,它没有名字,但也可以叫它任何名字。”

  我疑惑了,为什么馨的话令我感到难以理解,这时候雨停了,清爽的风从海面上吹来。

  “那这雨,这天气?还有那我未曾见到的太阳?”我忍不住问。

  馨温柔地说:“一切都在你心里。”

  “在我心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地说。

  馨说:“不要再想了,你很快就会明白。”

  那就不再想了,只要有馨在,我何苦要去想这些问题?我生怕馨还会突然远去,所以又把她拥在了怀里,拥进了那记忆中美好的往昔。

  馨带着我沿了河岸的幽径一直向前走,呼吸着河流里散发出的清爽气息,我望着这奇怪的河流,忍不住要问馨它为何像极了汶河,可是我刚要开口,馨却告诉我说:“这便是汶河,永远涌动着情感的汶河。”

  我不再提出任何疑问,就像馨所说的那样,我想我很快就会明白一切。

  脚下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一片巨大的翠竹林里,密密的竹叶交织在一起,风吹过,竹叶和枝条间便发出悦耳动听的音乐。我们一直沿着小路在林间绕行,一段路程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水域——一个巨大的池塘。

  池塘里的水洁净透明,水中盛开着娇嫩欲滴的莲花,在粉色莲花的簇拥里有一座用竹子建成的低低的楼阁。几乎一切都处在竹林的包绕中,只有在池塘的尽头有一个光亮的缺口,一直延伸到“汶河”的方向。

  “这便是我的住处,也是我一直在等你的地方。”馨平静地说,她的干净的表情与池塘、莲花以及周边的竹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我们踏过长长的竹桥走进阁楼中,走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置身在阁楼和微风中,我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江南水乡的意蕴,而这种意蕴又比之更细腻,更令人舒适神往。

  阁楼中的所有器皿用具也都是用竹子做成的,每一件都极其精致完美。我坐在一张竹椅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馨提了一下自己的纱衣,然后蹲下身去俯首趴在我的膝部,说:“这便是我们的家,我们将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我抚摸着她的长发,久久不愿打破这种静谧,只在心里说:“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


  我和馨就这样生活在这无拘无束的世界中,时时刻刻置身在美妙温馨的意境里,我也渐渐明白了这岛屿上的许多秘密。

  这是一座自由无拘束的岛屿,岛上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随心情变化着,譬如天气和季节,甚至白天和黑夜。绝大部分时间里它都处在温暖和煦的春季,因为岛屿上所有的人都有着流水一般的心境,没有人会轻易地喜怒哀乐,也没有人会忧郁不绝。

  “那这里岂不是只有白天,只有春季?”我问馨说。

  “不是啊,在每个人的心里依然会有昼夜的交替,也会有四季的轮回,只要你的心中足够超脱和平静。”馨告诉我。

  那些我在来时的路上所遇到的人,都是如我一样循着感觉找到这里来的,他们心中都有着自由美好的向往。我记起了那个在河岸执了画笔在空气中挥舞的男子,他年青美丽的面容和高超的绘画技艺在我脑海中重现,这个男子正是昱。

  馨说,昱生活在“汶河”的对岸,无时无刻不在挥舞着自己的画笔,绘画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主课题,生活在这里,没有人能阻止他的热爱。他是第一个到这座岛上来的人,他也认识这里所有的人,我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进入,而他却隔了汶河欢迎我的到来。

  “既然你知道昱在这里,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生活在一起?”我问馨。

  “初来岛上的时候,我突然预感到在某一天里你一定会找到我,所以我对昱说,我要独自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一个深爱着我的人。昱说他尊重我的一切选择。”馨说。

  听罢馨的话,我的眼中湿润了,原来馨真的深爱过我,原来她一直都在惦记着我。

  “如果你愿意,我不会介意你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就像你能接受我同时拥有彤那样。”我说,“我们只是彼此拥有。”

  馨说:“我知道。”

  提起彤,我的心中却涌出了一件心事,不知道彤和我的家人现在如何。自从来到岛上以后,由于这里的日夜模糊不清,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我更不知道岛屿外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馨已经看出了我的心事,她把我带到一座高山下,这座山高耸入云,遍身都是如海水般湛蓝的岩石,岩石上则长满了火红的植被。

  馨指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告诉我说:“沿着它爬到山顶,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我望着馨的面容,看到她瞳孔深处的温柔和淡定。

  “我不能陪你上去了,”馨说,“但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从上面平安归来。”

  我紧紧地抱住了馨,告诉她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然后便会跟她一起真正无牵无挂的生活。说完后我松开了自己的双臂,然后向着湛蓝而又火红的山上走去。

  我很快的往上爬着,可是爬了很长时间却看不到它在云端里的尽头,突然,头顶上的彩云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天空中下起了大雨,云层间劈出了一道夺目耀眼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雷声的长鸣——

#

  震耳欲聋的雷声把我从幻梦中惊醒,高山不见了,火红的植被不见了,只剩下我躺着的躯体随着救生艇在风雨中漂泊。

  我的耳中轰鸣,眼前一片昏暗,已经没有了坐起身的力气,我究竟在幻觉和梦境里沉睡了多久。翱翔岛在眼前的世界里已经荡然无存,馨在眼前的世界里已经荡然无存。我痛苦得落下泪来,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喉咙里只有干涩的疼痛。

  为什么不让我永远地沉睡在梦中?为什么让我感受到了馨和翱翔岛的温度,却又把一切从我的身边夺走?

  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雨水透过顶棚的入口斜落在我的身上。我又想起了彤和家人,想起了他们在风雨中焦急等待的眼神。

  我不能就这样倒下呵,我不能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完整的走向生命尽头的信念重又在我心中燃起。

  我挣扎着挪动自己的身体,把头部尽量靠近雨水能溅落的位置。雨水击打在我的脸上,进入我干燥的喉咙里。我要振奋起来,蓄积战胜困难的力量!

  或许真的是那只老海龟有了灵性,在这场雨中我补充了足够量的淡水,而且还在救生艇上蓄积了很多,风雨过去以后,我竟在每天里都会钓到很多鱼,有时候甚至能捕捉到海鸟。

  除却昏睡在那幻觉里的无法考究的时间外,我依然会在每天清晨向艇上刻下划痕,依然在每天里注视着黑夜尽头的曙光。在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里,我终于被一艘货船救上船去,幸运的是,在这两个月的漫长漂泊中,我并没有再遭遇暴风雨,也没有受到过鲨鱼的袭击。

  了解了我的情况后,船长马上报告了船公司,希望彤和家人也很快得到我还活着的消息。

  这是一艘远航归来的中国籍货船,船长和船员们也对我分外关照。在他们的细心照顾下,我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而且能帮着他们做一些事情。

  在返回中国本土的途中,我在船上只做了两个梦。一个是我已经平安回到了家中,与家人和彤聚在了一起,另一个则又梦到了馨。

  梦中的馨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模样,她穿一件可爱的深蓝色底布的白色斑点短袖衣服,及肩的秀发,单纯无辜的脸,凝望着过往岁月的深深的目光。


  梦见了你

  梦见了你,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样子

  深蓝布底色可爱的白色斑点短袖衣

  及肩的秀发单纯无辜的脸

  深深的目光凝望着岁月

  ……

  可是你突然哭了

  因为有的人已经远去

  你突然哭了,在我面前

  我手足无措但幸福无比

  梦见了你,我压抑着不愿让梦醒来

  因为梦中有你

  你在我怀中温柔地哭泣





  彤说过无论我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一定在海边静静地等我,而当船靠近码头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彤。

  彤坐在码头附近沙滩上的一个长椅中,目光凝望着大海深处,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陪着她。听到长长的汽笛声响起,我看到彤一下子站起身来,把耳朵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在聆听着什么,我在船上远远地向她招手,可是她却没有看见,陪在她身边的女子也没有,她一直在低头看着什么,或许她是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从船上跑下来,我对着彤大声呼喊,我看到她茫然四顾。我一直跑到沙滩上,一口气跑到了彤的身边,然后把她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彤的眼泪流淌得好汹涌,浸透了我的衣衫,在胸前滞留下一片灼热,我的眼泪也滴落在她的脖颈间。

  海风吹刮着流泪的眼睛,太阳的光亮投射下两个紧拥着的颤抖的身影。

  这时候,睡在长椅中的女子醒了,等到我跟彤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令自己心痛不已的事实。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彤都快已经为你把眼睛给哭瞎了。”

  自从彤得知我所在的船遭遇海难后,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思想几近崩溃。从那以后,她夜夜无眠,夜夜哭泣,每天都会在海边眺望着远处,探寻着有关我的消息,虽然两个月以前她得知我已经得救,可是她的眼睛已经将近失明了,视力极其微弱。我明白了她为何会用耳朵搜寻汽笛的方向,明白了她为何会有茫然四顾的神情。

  我仔细地看着彤的脸,看着她在期盼中饱受折磨后的姿态。。

  彤确是憔悴了,消瘦的面庞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她的眼睛还在肿胀着,眼神中深含着焦灼、期待和茫然。彤的身体也消瘦了许多,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我感觉到她仿佛缩小了许多。

  彤现在住在附近海边上的一家疗养院里,她不仅仅是眼睛出现了问题,身体也显得非常虚弱,而且她的心里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跟她在一起的这位女子便是疗养院里的护理人员,她现在负责彤的一切日常起居,据她所言,彤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视力的严重下降,而是头痛和频繁可怕的流鼻血。我想起了彤在山村里便出现了流鼻血的症状,原来这是一个令人心痛的伏笔。虽然医院当时判定她没有真正生病,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自那以后的日子里,彤流鼻血的现象便一直没有间断过,只是她怕我担心,一直对我有所隐瞒。她也独自去过几次医院,可是检查的结果依然如最初相同,她们并不认为彤得了病,她所需要的只是细心的调节,直到现在,医院里仍旧给不出异样的结果。

  我和彤一起去了她所在的疗养院,然后给家里打了电话,告以平安归来的消息。彤说她不想再住在疗养院里面,她想搬出来跟我住在一起。虽然她早已经考取了研究生,但她不想再去念书,她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她再返回到学校里。

  于是我给彤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在金沙滩上的一个渔村里租了一套小房子。在她的身体状况略有好转后我带她回到了家里。

  经过了生死的劫难,母亲已经不再反对我跟彤之间的事情,她现在惟一希望的就是我们都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希望所有在她身边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

  彤的母亲把彤的手递到我手中,然后把我们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液体滴落下来。

  彤说她感到最幸福的时光是我们在山村里的那段日子,因为那段日子里有我在她身边,而且她当时的身体状况还是良好的。她最怀念我们一起在山顶泉眼边上看日落的时刻,那时的天空和日落都很美很美。现在想来,我的心中也感到一种温馨。自打我从海上归来,我更加强烈地感觉到生命的珍贵,而彤则如馨一样都是我生命中无法取代的珍惜。

  “等你的眼睛恢复了,我们再一起去爬山。”我对彤说。

  “相信会有这一天。”彤自信地笑了。


  住在海边渔村里,每天早上我和彤都会到沙滩上去散步,捡那些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漂亮贝壳,看朝阳在海面上缓缓地浮起。虽然彤并不能看清楚日出时的景象,但是她可以感受到朝阳的温暖和光芒。

  一段时间后,彤的脸色又逐渐红润起来了,眼睛也基本恢复,她又重现了往昔的美丽。虽然每隔几天她仍会流一次鼻血,并且还会有微微的头痛,但是相信在这海边安静的环境里,她的症状一定会得到缓解或者消除。

  彤最喜欢在黄昏陪我到海边钓鱼,我一边钓鱼,一边给她讲述出海时的见闻,她总是听得入了神而忘记了帮我收起钓到的鱼,这时候我突然大叫一声把她从想象和陶醉中惊醒,然后便会听到她美丽动听的惊呼和爽朗清脆的笑声。我并没有把自己在救生艇上的幻觉和梦境讲给彤,因为我现在只想一心一意地对彤,不想给她造成任何伤害。

  有一天,彤突然跟我说起了去爬山的事情。

  “不如我们选个时间去爬山,就在最近的日子里?”彤说。

  “不是说等你的眼睛完全康复了再去吗?那样才不会发生危险。”

  “我怕那还要很长的时间,我想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那么焦急吗?还是你又胡思乱想了?”

  “没有,我只是很像温习一下那最幸福的时刻。”

  “那好,我们就在这春天结束以前便去。”

  彤甜美地笑了,笑容如同绽放在落日周围的晚霞。

  再过几天就要立夏了,我们要在这之前选定爬山的日子,而且也要选定所要去爬的山,我想这样便可以算作春季里的踏青。

  “去爬崂山好了,那里还有丰富的文化底蕴。”我征求彤的意见。

  “爬哪儿的山都好,只要有你陪着我。”彤说。

  “呵!怎么这么温顺了,我可是从来都受你的压迫!”我开起了彤的玩笑。

  彤却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开始与我打闹,而是告诉我说:“去哪儿都好,一切由你决定。”

  我们最终决定去爬离这儿最近的珠山群,而且还决定去爬一座野山,因为这样会更有那往昔的蕴味,更容易找回那温馨幸福的感觉。

  在第二天清晨,我用摩托车载了彤向珠山群驶去。我们之所以选择乘摩托车,是由于我们希望拥有两个人的世界,在这一天里我们不希望受到任何干扰。

  我们走出城市和人群,越过农田和村庄,在上午八点左右抵达了珠山脚下。彤坐在我的背后,一直把我紧紧地拥住,这一天里,她好安静,好美。

  春天里的珠山绚烂多姿,处处都洋溢着新鲜的气息。在正对入口处群山的环绕下,有一条略显宽阔的水泥路,连同旁边的一条溪流一直延伸到山里面。我背着一个旅行包,右手拎了相机,左手抓住彤的手腕,沿着山路向山里面走去。彤微笑着,一路看着山上美丽的花草,有时候还站到路旁的溪流边拍照留念。

  大约半个小时的行程以后,脚下的水泥路消失了,我们走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上,平地四周都是巍峨的高山,山脚下还有一个美丽的湖。一片树林在湖边茂密地生长着,树木的影子投映到碧绿的湖水中,摇曳的树影掀动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彤高兴地跑到湖水边,然后示意我给她拍照。她蹲下身去撩起湖中的清水,柔软的长发垂向一侧,欢笑的表情再现了少年时的天真。我摆好了姿势,捕捉着许多美好的瞬间。

  一会儿,彤跑回到我的身边,然后从我的手中接过相机,递给了一个路过的游人,我明白她的用意,她是想跟我一起合影留下美好的回忆。我站到彤的身后,双手环在她的腰间,把面部与她贴紧,彤张开双臂,身体略向左倾,呈现出一种滑翔的姿态……

  在用石块砌成的台阶路和蜿蜒崎岖的山路面前,我们选择了后者,因为两条路通向两座不同的山,两种不同的方向,这也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而我们想要的,是那种如山村野山般的幽远意境。

  最开始的一段山路相对而言是比较平坦的,因为它至少还有路的形状,脚底下尚有可供踩踏的石块。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彤很快便累了,她艰难地向山上走着,喘着浓重的粗气,我走在她的前面,紧紧地抓住她的右手。在抵达“齐长城”时,我们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这里的“齐长城”并非真正的长城,它只是在山腰下方修建的一段长城状的墙,可供游人在上面观赏眺望。这是一个分界点,城墙以下尚有不少的游人,而以上便罕有人至。

  我跟彤一起站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往下望去可以看到一个花草丛生的低谷,山谷下有流动的清泉,泉水边若有人烟。

  “假如让你选择做一个驻守边疆的将军,或者隐居在山谷丛林中,你会选择哪一种?”彤问我。

  我想了想,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既想隐居在幽静的深谷丛林间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也想投身事业,能有一番作为,而假如我的恋人陪在我身边,我想我会选择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那就要看你是否留在我身边了。”我回答彤说。

  彤微笑着看着我,说:“其实,你自己也难以取舍。”

  原来她早就把我看穿了,的确如此,我的心中一直是矛盾的。我想留在恋人的身边,但又想去创一番事业,而在同时,我又不忍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其实,爱过了就不再遗憾。”彤又说,“假如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我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梦想一直走下去,而不要在社会上随波逐流。”

  我又责备彤胡思乱想,心中却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告诉她说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走向完整的生命尽头。彤笑着说,这些都是假如而以,只是她对我的一种期望。

  我们继续沿了崎岖的山路往山上走,渐渐地,山路消失了,我们身前身后都已看不到人影。彤确是累了,左手不停地擦拭着额前的汗水,才刚过山腰,我担心她的体力会撑不到爬上山顶,于是每到平坦一些的地方我便想背她走一段距离,可是她却执意不肯。

  没有了山路,我们只能小心地摸索前行,用自己的双脚踩出一条新的道路。每到陡峭的地段,我都会先跑到前面,看前方是否可行,然后再回来接应彤,拉着她继续前进。在爬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山头时,我们又坐下来休息。

  已经将近正午了,彤的气力消耗殆尽,我把她沾满汗水的长发拨到后面,然后用湿巾给她擦拭了脸颊,彤笑叹自己没出息。其实我也已经很累了,更何况她一个身体本就虚弱的女子。我从旅行包里拿出水和食物准备吃过东西后继续前行。

  强烈的山风在耳际吹刮着,往下望去,山谷已经很深,多看一会儿便会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彤说她想对着山谷大声地喊出我的名字,我伸了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告诉她等我们爬到最高处时再一起喊。

  “爬到最高处的时候我可就没力气了。”彤说,“我想在这里就喊。”

  我知道这是一种蓄存在体内的声音,只有在特殊时刻才会从体内迸发,而一旦错过了,便没有了当时的感觉。于是我不再阻止彤,而是跟她一起痛快地对着幽幽空谷喊出了彼此的名字,喊出了心中海枯石烂的誓言。回音万里,在空谷中久久回荡。这一种表达,酣畅淋漓。

  我们终于抵达了山顶,抵达了这一刻的生命之巅。

  这里有巨大的岩石兀立在山顶上,这些岩石倍受风雨的侵蚀和太阳的炙烤,可是它们看上去依然坚实牢固,似乎正在努力地向天空伸展生长。整个山顶显得异常平坦,除却那些兀立的岩石外,山顶上如用巨大的刀子斜切出来的平地。悬崖上有绽放的野花,在浩荡的山风吹拂下与蓝天空谷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彤深情地向着远方眺望,强大的山风吹得她有些站立不稳,她的衣服在空中飞舞,长发散乱出一种异样的美丽。

  “真希望自己会跳舞,真想跳一支舞给你,把我所有的美丽都展现给你。”彤激动地说。

  我闭上眼睛,分明看到了着了长纱的彤正在山顶上慢慢地旋转起舞。山风吹起她的长裙和秀发,橙色的夕阳把她周围的空气染得点点金黄。彤张开双手向天,我仿佛看到了她在美丽天空下舞蹈般的宿命。

  “你一直都在舞蹈,你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丽的舞蹈。”我认真地说。

  彤灿烂地笑了,笑容如同绽放在夕阳周围的晚霞。

  我们又翻越了几座山头,一直走到已经有过人工开凿痕迹的山上。彤仿佛又积蓄了用不完的力量,我看着她竟连自己也忘记了疲惫。

  在人工开凿的“菩提洞”面前,彤认真地跟我说她想进去参拜里面的众佛。

  “你从何时开始信佛了?”我问她。

  “自从你在海上失事以后。”彤说,“那个时候我天天在佛前祈祷,希望你能平安归来,而最后你果然平安归来了。”

  听罢,我的心里又一阵温暖和幸福,但我实在负给了彤太多的伤害和牵挂。

  在黑漆漆的山洞里,许多佛像绽放着金色的光芒,在他们面前,我心中不自觉地燃起一种神圣。每路过一尊佛像,彤都会认真地参拜行礼,闭上眼睛默默祈祷,我也会随她一起参拜,并祈祷彤的身体能够尽快恢复完全的健康。在观世音的雕像面前,我看到彤以最虔诚的姿态跪身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听到她若有所语,之后她睁开眼睛向我微微一笑。

  我们最终并没有观看日落,因为我们已经找回了那昔日最幸福的感觉。夕阳的余晖里,我牵了彤的手沿着山路向下走去。隔了山峰,山的那边传来了幽远的歌声。彤最终还是感觉体力不支,我把她负在背上,慢慢地沿着台阶向山下走去……


  回到海边温馨平静的房子中,我和彤开始筹划以后的美好生活。

  我想我不会再出海了,我要在海边找一份安定的工作,然后跟彤安静地生活在一起,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我会买下一块海边的平地,自己规划设计一座漂亮的房子,然后请建筑师帮我们建造。彤说她也要去找一份工作,一同与我维持安定平静的生活。

  许多憧憬是那么美好,许多梦想是那么美丽……

  然而,彤的病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尽快好转,虽然她的眼睛已经没什么障碍,但是很多时候她依然流鼻血,而且流得很汹涌。我们去了很多大城市,跑了好多家医院,可是竟依然得不出任何结果。彤说,就顺其自然吧,或许这就是宿命。

  不久以后,彤说想回家看望亲人,于是我便与她一同回到了小城里。

  看过双方的父母亲人以后,我和彤走在夜间的小城公路上散步。我们沿着路边一直走,在林立的楼房中间一直走到深夜。彤说自己突然感觉到身体不适,希望我能有心理准备。“别乱想,我们回去休息。”这样说着,我的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彤说她不想回去,她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来了。

  彤把头部和身体都紧紧地贴在我身上,我感觉到她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于是我把她紧紧地拥住。然而,我看到彤的鼻孔里已经流出了鲜血,流得好汹涌,好努力,她突然在我怀中倒下,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哥,我不想离开你。”彤颤抖着说,“我不想离开你——”

  我悲痛地抱起彤沾满鲜血的身体,在冰冷的温度里茫然四顾,可是在这钢筋水泥的包裹中,我该带着彤走向哪里?我该带着彤的期待走向哪里?沉沦的夜色好一片苍茫!


  只身行走在这漫漫长路上

  总在无意间撩起心中莫名的感伤

  究竟这是天性使然

  还是那寒冷的风多次不经意间

  拨动了我忧郁的心房

  行程中几度无奈几度彷徨

  多少次在现实与憧憬中迷失了年轻的梦想

  多少次在释然茫然的前行中

  失却了生命最初的方向

  深爱过的容颜

  在季节的更迭里几分开落

  寂寂飘零的往事

  从记忆深处弥散出凄美的芬芳

  别了,那些曾在深蓝天空下绽放的生命

  你们是我灵魂里永远无法取代的珍惜

  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山的绽放水的悠长

  别了,我最爱的人

  我会在对你们深深地怀念中

  一直去寻找时间和生命的真相

  2007年6月15日

(全文完)


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

可用方向键控制翻页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所有小说列表 名家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