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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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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嫁离开了香泉村的秀秀,初次坐在一步步离家乡越来越近的班车上,心头唤起了对多年没见过面的母亲无限的思念。自从离开了香泉村,她生活的经历坎坎坷坷,她的情感也忍受着命运的摆布,她在随着生活的惯性一步步往前挣扎中,似乎把母亲给忘却了,今天当她遇到困难要向母亲求助时,才感到了对母亲深深的思念,同时一种愧疚之情涌上了心头,她将头依偎在身旁的郭鸿均肩膊上,禁不住一股热泪涌出了眼眶。

  班车从县城出发,行驶了四十里川塬路就进了南山,一进山就摇摇晃晃地顺着这条沙石路在群山峻岭之间穿行,沿途路过了几十个村庄,最后纵深到巍巍关山最深处的原始森林的外围时就停了下来,公路只修到了这里,这还是这两年国家加大对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的投资才修通了这条乡村道路,要在以前,这近二百多里山路只能靠两条腿来走,可这离他们的目的地——香泉村还有六十里山路,剩下的这六十里山路只能靠他们的双腿了。郭鸿均背起给秀秀母亲所带的礼物,拉起她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盘旋在连绵起伏的大山之间,一路气喘唏浠地向着座落在大山深处的原始森林里的香泉村走去。

  半夜时分,秀秀领着郭鸿均进了家门。当初她离开这里时只有二十岁,现在她已经三十了,十年没见母亲和妹妹,她一看到母亲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把这些年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都用自己的泪水表达了出来,她尽情地哭着,直哭得浑身颤栗喉咙发干。妹妹喜鹊和妹夫满囤站在一旁抹着泪却不知所措,秀秀哭够了又抱住妹妹喜鹊痛哭了起来,她感到妹妹很命苦,她们姊妹仨姐姐和自己都离开了香泉,只有妹妹喜鹊招了个女婿给母亲养老,农村里本来就有三姑娘命苦的传说,看来命运的黑手果然没放过三妹。郭鸿均站在一边觉着很尴尬,等到她们娘仨哭够了哭完了才招呼他,给他打水洗脸,给他做饭。

  吃过饭拉了会闲话便按排他休息,秀秀和母亲还有妹妹喜鹊睡在上房,她们分开多年今天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郭鸿均就和喜鹊的丈夫满囤住在厦房。满囤不善言辞,山里人还有些认生,他跟郭鸿均没说几句就打起了呼噜。背着五六十斤的礼物走了六十多里山路,郭鸿均两腿都肿了,他只觉得两腿像灌了铅似地沉重,他实在累得够戗,很快也就入睡了。

  翌日,秀秀并不急着上山采药,她取出带来的礼物分给母亲和妹妹,看来母亲对她的礼物并不怎么热心,在母亲的心里只要能见到女儿再贵重的礼物都无所谓,道是喜鹊拿着好几件衣服在身上比试着欢喜得什么似的,满囤得到了一瓶酒双眼就笑成了一条缝。母亲拿了些针线布料衣裳和一些日常用品就到村里送人去了,回来就吩咐满囤杀羊,招待女儿秀秀和这个该叫亲家的郭鸿均。

  村里家家户户都来了人,像过喜事似地热闹了好几天,等到家里来的人渐渐少了,郭鸿均就问秀秀啥时上山采药,秀秀只是嘻嘻笑并不回答他,她领着他在村子周围大山上的森林里尽情地玩了好几天。秀秀自从回到了娘家心情就非常的快活,她的穿着,她的打扮,她的那双高跟皮鞋都让全村所有的人感到好奇和羡慕,女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在这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秀秀领着他在森林里快乐地采拾木耳,蘑菇,野菜,当她看到吃草的野兔和三五成群的梅花鹿时,就像个玩皮的小男孩似地夸张的惊乍着,喊叫着追了过去,她还领着他到了那个仿佛挂在半天上的瀑布前,她当着他的面毫不难为情地脱得赤条条一个鱼跃扎进水中,她犹如一条美人鱼似地在水里伸展开四肢,那凸凹起伏的火辣身姿娴熟地一会潜入水底一会又游戏在水面,阳光下哗哗流淌着的清澈水波里她那细柔的腰身,滚圆而修长的双腿,还有那丰满翘翘的乳房都使她显得格外的娇媚,她嘻笑着喊他也下水来玩,她快乐的热情感染了他,忍不住也脱个精光下水向她游去,她喊叫着一边逃窜一边嘻笑,当他抓住了她赤裸裸的身子,她就像个妖媚的狐双眼灼灼的对着他笑,他从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洋溢的激情和渴望……

  秀秀还领着他观看了那个被大山外面的人传说得神乎其神的香泉。那是一个就在他们村旁山脚下看起来很普通的山泉,只是离这山泉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沁人脾胃的浓浓香气,这股香气萦萦绕绕地漂浮在整个村庄的上空,使人感到有种如梦如幻仿佛进了天堂的感觉。几千年来这个村子的人就是吃着这个香泉里的水生活着的,似乎这泉水对女人非常有利,凡是这里的女人个个皮肤白嫩细腻如瓷,身材窈窕,婀娜多姿,尽管为了生存女人们承担着大量的体力劳动,可她们的皮肤和身材依然完美无缺,就连五六十岁的妇女,她们的脸上也很难看到山外妇女的那种粗糙皱纹。可这泉水好像很不适合男人,他们个个看起来不光个子低矮,而且脸相也有些丑陋;深眼眶,蒜头鼻,大嘴巴。尽管各人长相各有区别各有特点,可大体基本是一样的。仿佛是女人们的格外精灵,反而衬托得这些男人们显得精神萎靡,行动迟缓,一付懵懵懂懂的样子。

  秀秀成天领着已经快五十岁的郭鸿均在村子里招摇过市,也让秀秀足足在全村人面前露了一把脸。郭鸿均身材魁梧高大,走起路来一付虎背熊腰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再加上他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使所有香泉男人都感到自惭形愧。好多女人常常当着秀秀的面毫不难为情地调戏郭鸿均;“啊呀秀秀,咱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高这么壮的男人哩,简直就像个下凡的二郎神,晚上睡觉让这么壮的男人压身上还不快活死啊,秀秀啊,咱们可是好姐妹亲姐妹哩,你享受他的日子还常着哩,这俩天就让我也尝尝鲜吧哈哈哈……”大笑着便动起手来,郭鸿均的裤裆里被狠狠地抓了两把,秀秀不但不恼反而纵容似的将他推进人家怀里也跟着哈哈大笑,郭鸿均的脸上被啃了几口,涎水满脸,身上和裤裆里又被狠狠地抓了几把,他窘迫地大笑着赶紧拉起秀秀逃走,身后的村巷里又是一阵哄笑……

  半月后母亲安排他们起身回家,当他看到那么多的珍贵药材时感到非常吃惊,母亲只是淡淡地说;“这大山里再没啥好东西,就是药材多,平时做活放牲口各家都顺便采了些,咱庄里人听说为娶秀秀拉了几万元的债,就都把自家平时攒的药材拿来送给你们,拿回去卖了还了债就好好过日子。”看来母亲已经知道了他和秀秀之间不便公开的这种关系,她望了望郭鸿均接着说;“本来我挑了些麝香鹿茸和人参首乌这些值钱的东西让你们拿走,可秀秀说全都要,如果你不嫌重就全都拿去吧,百十里路呢你拿得动吗?”她说着望着他,可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本想说全都要又怕人家说他贪心,说随便拿点吧又觉得舍弃了怪可惜的,他只好望着秀秀笑了笑让她来决定。秀秀瞪他一眼对母亲说;“娘,你看他壮得像头牛,再有这么些他都背得动。”母亲便把所有的药材分类包起来全都给了他们。

  郭鸿均背着药材领着秀秀,在县城找了好几家药材收购部,都很不理想人家所给的价钱,最后他们经人介绍来到一家私人的深宅大院里,起初接待他们的是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先看了货,在跟他们讨价还价时发生了争持,这时,一位七十多岁面色红润的大个子精瘦老人,手端着一把很精致的小紫沙壶渡到他俩的面前,他似乎对这些药材并不重视,他只是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秀秀,他围着秀秀转了一圈忽然问道;“你是香泉人对吧?”秀秀吃惊地反问道;“你咋知道的?”老人长长地叹口气激动地浑身微微颤抖着说;“没准咱们还有血缘关系呢,几十年了,我做梦都想再去那里看看,可我得遵守这个规矩啊,也算老天爷不负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上老人的心,总算又见到香泉人了,闺女啊,你该叫我爷爷哩,叫吧,叫我一声爷爷吧!”老人乞求着竟将秀秀抱住泪流满面地哭了起来。秀秀虽然不知道她与这位老人之间道底有什么关系,但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位老人真诚的乞求,她也激动地在老人的怀里流着泪亲切地叫道;“爷爷,你就是我的亲爷爷。”

  刚才那位还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中年人,这时,他从父亲的手里接过紫沙壶,将郭鸿均和秀秀往屋里让,老人拉着秀秀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长沙发上指着郭鸿均问道;“这位是……?”秀秀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他……他儿子是我男人……可我快要跟他儿子离婚了……”

  “哈哈哈……”老人爽朗地大笑了几声说道;“这就是咱香泉女人的性格,也只有咱香泉女人敢这么做,只要爱哪个男人管他娘谁是谁呢!闺女啊,有啥难场事尽管给爷爷说,老汉我受益于香泉人,一辈子过得衣食无忧,我老了,临死前能回报香泉人也算知恩图报,死了也心安了,说吧。”

  秀秀便把自己怎么嫁到了山外,如何做了寡妇,郭鸿均又怎样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关心她照顾她,最后又如何给永平做了媳妇,家里又为何负债累累,别人怎样上门讨债,无奈之下又怎样回娘家要了这么多药材,全都说给老人听。

  老人听完秀秀的诉说点着头最后说道;“我只看一眼这些东西就知道是香泉的货,再看看你,也只有香泉的山水才能养育得出这么美貌的女子来,老汉我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懂得只有香泉的药材货色最好,也最值钱,这些东西价钱上我不亏你,按最高的价全部都收,不求赚钱只求保本,进财啊,你就过个秤全收下吧。”老人最后对儿子吩咐道。

  秀秀仍坐着陪老人说话,郭鸿均和老人的儿子到院子里将各种药材一一过完秤,完了进财将各种药材记下的分量单递给父亲,老人拿起笔标上价钱让郭鸿均自己算,最后当他总出全部药材所卖的总数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三万八千元。老人的儿子带郭鸿均到银行去取钱,秀秀仍陪老人说话,按进财的建议郭鸿均以秀秀的名字办了个帐户,他只将三万八的零头取成现金,那十万办成卡装在身上又回到老人家叫上秀秀一起回去。

  老人要留他们吃饭,还是被他们再三谢绝了,送出门老人对郭鸿均神情凝重地说;“凡世间的事见好就收,千万不可贪心,有多少事都坏在了这个‘贪’字上,记住老汉我说的话,保你一辈子平安。”郭鸿均连连点头答应着,老人又对秀秀说;“闺女啊,以后常来看看爷爷,有啥难场事千万别见外,尽管给爷爷说。”秀秀也连连点着头答应着,他们走出老远一回头,看到那位老人仍站在门口远远地向他们眺望着……

  尽管郭鸿均还清了这些年全部借下的债,可他的心里并不轻松,他和秀秀共同被一种难以启齿的事困扰着,虽然他们都有解脱出来重新调整现在这种关系的愿望,但谁也开不了口将这事说明,他们无奈地这样一天天往前推着日子。

  这天,快一年没回过家的永平突然回来了,他将父亲和秀秀叫到当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鼓足勇气说;“这学期刚放假我到深圳一所中学去参加应聘考试,前几天我收到了聘书,我想……我想在去深圳前把……把和秀秀的离婚手续办了……。”永平没有看到父亲和秀秀像他事先所想像的那样闹腾,他从他们的沉默中感到了他们的默许,同时似乎也证实了他的那种猜想,这使他感到有种得到解脱的轻松,也使他有种难言的心酸。

  当天永平就带着秀秀去了县城,他们在民政局办完了手续,永平又将她送上了回家的班车。秀秀一个人回到了家里,一进门她就像个被解开了笼头的小马驹似地扑进了郭鸿均的怀里,他们毫无顾忌地亲吻着,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裤,直到两个人都赤条条地一丝不挂,他们才相拥着扑向了东间的那个大炕……

  激情过后,他们依偎着商量起离开这里该到哪去生活。虽然秀秀已经和永平离了婚,可她曾经做过他的儿媳,这是众人皆知的,但是他们绝对不敢公开再在这里又结成夫妻,如果这样做了,那么他们将会被世人所唾弃,所不容,他们也承受不起这沉重的精神负担和压力。

  郭鸿均和秀秀开始整理这个他们就要放弃的家里的东西,他们把该放的放好,把能包的都包起来,最后,他们收拾好将要带走的行礼。

  晚上,当村子里再也无人走动,整个村庄完全沉浸在一片寂静中时,郭鸿均拉起秀秀锁上房门出了院子又将大门锁好,然后就向通往县城的方向走去,走出好远,郭鸿均停住脚步,回头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多半辈子的家院,一种难以抑制的酸楚猛然涌上心头,禁不住一股痛苦的泪水潸潸流淌了下来,他咬咬牙毅然决然地拉起秀秀转身往前走去。

  又是一个农历十六的夜晚,十五不圆十六圆的月亮将大地照得亮晃晃的。郭鸿均选择今晚带上秀秀离开他经营了几十年的这个家院,完全是个偶然的巧合,他望着头顶上的这轮圆月才知道今晚是农历十六,这使他恍惚觉得这种巧合似乎隐语着自己的命运,而这种看不清的运势却完全左右着他生活的轨迹,一种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苦楚使他觉得有些伤感,又有些无奈,他按照命运给他指引的方向往前走着,尽管他知道前面的道路上仍然有许多坎坎坷坷在等待着他,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月光下他和秀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这崎岖的乡间小路上……


  2007年5月17日写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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