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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挥着青春的翅膀
“现在，我越来越坚信，凄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种美。凄凉因为孤独，美丽因为曾经并不孤独。“
我记忆中王小媚最美的时刻，是她在我们军校大礼堂里跳舞，和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而不是我。
下午第四节课打铃了，放学，大家纷涌出教学楼。
狭窄的楼梯一下子承纳了从各个房间出来的人流，这实在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大家相互交谈着十分缓慢地下楼，我曾经这样比喻，我们像一群从墓坑中出来的幽灵，挣抢着从黑暗阴潮的坑道中爬出，去迎接那刺目的阳光而后，被射杀！我们在教室里待了整整一上午，眼睛早疲劳不堪。走出高楼，第一眼看到了，是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花花的水泥地，双眼真痛得要涌出泪来。幸好现在是傍晚，太阳西斜，天色灰淡，我走出楼时，迎面来一股闷热的风。楼前，大伙以队为单位集结，再分别带回，依次而来，像运动会上的代表队退场。在我的记忆中，学员最为激动地奔向的地方，恐怕只有两处，即，食堂与厕所。
食堂后来全部变为刷卡制，各队带到食堂前，老学员们就如鸟兽散，奔赴各自喜好的食堂。而新学员往往要被队领导挡在门口，训斥半天，埋怨他们一路走来队列不齐，口号不亮，然后下令原地踏步，边踏步边高呼“一二三四”。
各个窗口前已排了长长的队伍，前边乱糟糟，后边静悄悄，等待着刷卡机开始运转。刷卡机准时启动，红色数字闪现在屏幕上，大家忙伸手指划着要这要那，女服务员麻利地操着铝勺在各个菜盆中挥舞打饭。
我要了糖醋鲤鱼，二两米饭，用托盘端着坐一个比较僻静的座位上享用。
坐我旁边的两人相互谈论，说今晚有晚会哎。真的啊，太好了，生活又有目标了。另一个说，不会吧，不就一个晚会嘛，有什么好乐的。对于晚会、运动会等类校园活动，新学员们是多么积极啊。因为这样他们就不必被强迫着坐在教室里上自习，听课。而老学员恰恰相反，他们似乎更喜欢后者，因为都像得道成仙之人，厌倦于世间的烦燥，嗜好深谷独居、静心安息、闭目修养、以便某日返老还童。
吃完饭，我回到队里，把帽子放到我那的豆腐块一样的被子上，直奔俱乐部。这是我们茶余饭后唯一的共同的乐趣。大家都腆着鼓鼓的肚子，搬一个小板凳，坐在俱乐部的100英寸彩电前。我们大都先看央视五台体育新闻，接着看七台军事新闻，一台新闻联播，看完了就上晚自习。当然每个礼拜五不忘看三台的同一首歌，礼拜日的欢乐中国行，还有五台的ｎｂａ（ｃｂａ绝对不看）、足球联赛等等热门。
看完新闻，值班干部吹集合哨，大家下楼集结成队。队干部点完人，队伍开往大礼堂。
大礼堂入口早有两名带红袖章的新学员站岗，我们鱼贯而入，礼堂内灯火通明，舞台上更五彩缤纷。礼堂分两层，楼上楼下，满是猩红色座位。大堂屋顶星光璀璨，一颗红星统揽群星。舞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灯打在上边，显得更加红艳。我们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座位上。像这种晚会，新学员来的最早，坐得也最靠前。老学员们来得最晚，座位也就在最后。
新学员早早来了，都齐刷刷地笔直地坐着，默不作声。
大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礼堂西边侧门与画妆室的走廊相连，侧门打开时，便可看到画了妆的来来回回的演员。而这时正有一个女孩擦着红脸蛋，穿着粉色的嗽叭裙，在门口朝厅堂内的某人打招呼呢。她晃晃手。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只要是女孩，在堂内任何一个角落出现，都会分外显眼。如果有十个学员扭头冲同一个方向看，不到一秒，全场人就都会扭头冲那个方向看了。这就是从众心理。
那女孩马上不好意思了，闪到门后。而另一些演员正在表演服外披了军大衣从门口经过。看得出，后来过去的，都是我们学院文艺队的。接着，又过去许多的女孩子，有的穿着打扮时尚，有的还穿着民族服饰，还有——场内已经沸腾了。
旁边的小强兴奋地说，看到没有啊，看到没有，美女啊，一大帮的美女！我说你tm兴奋个屁啊。小强不理我，仍很是兴奋地说，ｋ大来的美女啊，ｋ大来的。他都快激动哭了。他说，今天幸好我来了，要不非错过这种养眼机会，真是太幸运了！往常开会他都会借诸多理由让队长批假，然后一人待在寝室里，大队伍走了，便溜进俱乐部去看电视。我着实没料着ｋ大的文艺团也来。我的心开始紧揪起来了。跳的愈来愈快，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跳跃于胸中。可我又不相信，也许只是自己的一种强烈的愿望吧。全场都被刚才露面的那帮女孩搅得话声不绝、议论纷纷了。这就是性的力量。
军务科的参谋手持话筒高声厉喝：全体注意，安静！大伙马上安静了，等待命令。脱帽！全体一致把帽子放木板上。幕布后有人说，注意了，现在晚会开始。
幕布慢慢拉开，我们学院的资深主持人一男一女面带微笑站在舞台上，他俩身后是着装统一的本院最为恶心的合唱队员。尊敬的领导们，亲爱的战友们，晚上好。二位主持人模式化的笑容，我们早看得厌烦透顶，现习以为常，处之泰然。但新学员们却激动不已，见到二人，像见了哈雷彗星，兴奋地鼓掌。主持人一唱一和说了大堆废话，废话最终归结为：今晚有一台精彩的晚会呈现给大家，并有ｋ大文艺团为我们友情演出。第一个节目，本院恶心的合唱队的恶心大合唱，《黄河大合唱》。我们听了都以为是本院的合唱队又改名为黄河了。
二人退场，一位精神抖擞，着军礼服，戴白手套的指挥员登场，敬礼，转身，做个预备的poss，音乐起。因为老合唱队的学员去年都毕业了，这批合唱队员都是刚从新学员中招收的，第一次登台演出，不苟言笑，神色局促，面对众多观众，难免紧张，结果把《黄河大合唱》真就唱得像黄河一样，翻腾不见底。唱完，指挥员转身对观众再次敬礼。幕布徐徐拉上。
主持人站幕前，说听了刚才一曲振奋人心的黄河大合唱，大家一定心情久久难平——确实够难平静的！——下面，欢迎来自我院研管6队的ｘｘｘ为我们献上一曲款款深情的《白桦林》。
掌声息后，一个肩扛一毛二的身形单薄的女研究生，抱着木吉它上场。她面无表情地鞠一躬，就坐在诺大舞台中的一把单椅上。剧务组的马上跑来给她身前摆一个话筒。灯光熄灭，只余一束，照下来，照着她。雪白的灯光印照下，她脸色更加苍白，与地毯的鲜红形成鲜明对比。她头发原本是扎脑后的，此时去掉了系带，她低头弹吉唱时，脸的一半便被头发遮掩。柔滑的乌丝落在脸庞，单薄的身形坐在单椅，再加上那把旧黄色的吉它，悲情、凄冷交杂、纠缠着。可惜她声音有些沙哑，像刚哭哑了嗓门似的。随她的歌声，道具员又从上边洒下了雪屑似的白色东西。全场漆黑，只有一束银白的光照在女孩身上，当女孩身上头上都落满雪花时，她恰好唱到了那个当兵的男子已被埋葬在白桦林。当时整个情景凄惨不已。我都快哭了。可是关键时刻女研究生却唱跑调了，发出一声刺耳的不知是什么调子的调子来，大刹风景。
白桦林谢幕后，幕布拉开，由本院的委培生表演现代舞。重金属音乐劲爆，动感十足，舞台上男的都身材苗条，瘦了吧唧，女的则健壮肥硕，五大三粗，再都穿着黑色紧身衣，肥臀大乳，粗腿肉腰，跃然眼前，实在恐怖。前排许多男生不得不捂嘴低头。什么资本都敢显露，无论好坏，这就是年轻，年轻就是好！
黑衣舞娘和瘦弱舞男跳完后，上来一高一矮的两个老学员，都用四川口音演双簧。双簧说一个小兵打炮，可他打不准，一颗炮弹不知被打到哪里去了，他便去寻找，终于在菜园子里找到了炮弹，同时也看到一个被炸得乌黑的人正站在弹坑里对小兵说，俺不就想来偷棵菜嘛，犯得着用大炮轰吗！
胖子在台上做了一副被炮弹击中眼斜嘴歪的模样，逗得台下众人开怀大笑。然后是一个穿粉红裙子的小女生用小提琴拉一首外国名曲。她正是方才在门口向厅内观望的女孩，她再次出来，大家都反应强烈。虽然大家对音乐欣赏不了，但鼓掌还是那么热烈，哎，一帮没出息的家伙，就知道美女。
接着是ｋ大一个男生唱光良的《童话》，然后又是ｋ大的学生表演蒙古舞。首先是几个穿蒙古袍的女孩，手拿竹筷头顶瓷碗出来，场下掌声响起，一个个都正襟危坐，聚睛会神地瞧着台上忽然出现的一大帮k大的姑娘们，真把姑娘们脸上都瞧出了一朵朵羞涩的花儿。这时，又跑上一个女孩，她的打扮与众不同，也是蒙古袍，但颜色比别的鲜亮，头上还戴了装有珠帘的蒙族帽子，这是蒙古姑娘在盛大节日时才穿的特殊礼服吧。从服饰上可以看出这个女孩是领舞者。女孩在众女孩的半包围中偏偏起舞，此时台下突然止住掌声，全场安静了。女孩身姿轻盈，竟像恍惚间幻化出的一匹小小蝶儿，淋浴着阳光，在绿草上清水旁，于蓝天下微风中，无忧无虑地挥舞着翅膀。我看到许多男生都屏气凝神，注视着那个领舞的女孩，似乎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让许多高傲的男孩们的心，臣服于她。女孩跳完一段，暂停，音乐嘎然而止，台上的演员都呈凝固状态。而台下却开始忽然地沸腾了。掌声鼓得地动山摇，学员们不断叫好。这时马头琴独自拖拽着蒙古长调又响起来，领舞的女孩手持竹筷，开始有节律地在肩膀上敲打起来，其它女孩也依次照做。忽又跑上来一个穿蒙古袍的男孩，比女孩高了一头，奔到女孩前，二人共舞。
突然我身旁的小强一拳打在我的胸口，他用难以抑制的语气激动地冲我说，我×，那不是你马子吗！我满脸痛苦地捂着胸，憋了会气才开始喘息，我气愤地说，你疯啦，想打死我啊。我气愤地扭过身，甩开了他正拉我衣服的手，很恼怒于他刚才的用力过猛。你快看啊，小强激动地继续说。我瞄眼去瞅，可惜离得太远，根本看不到台上那女孩的脸。用我的眼镜，用我的眼镜，小强激动地把他的眼镜递给了我。他又冲前后左右的众兄弟喊，哎，那是他马子，他马子！你们看，真的！周围人把目光都投向我。小强，常年沉迷于武侠科幻小说中难以自拔，于是架一副超大号的眼镜，他总是将肥嘟嘟的一双小小肉眼眯缝着，仿佛想透过眼镜一眼就从这个混乱的世界瞧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我戴上他的眼镜，我×，他的眼镜真是牛×，果然厉害，简直就是tm一架军用望远镜，戴上了，百米远的东西都跃然眼前——我看到了，那，那真的是王小媚啊，真的是她！不会吧，那真的是她？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了。真没想到，舞台上的王小媚，竟会那么美，美得摄人心魄！
我看到那个帅帅的男孩与她共舞着。男孩比她高一头，更比我帅，的确是一个大帅哥。他抱住了她，台下的学员就发出抗议的嘘声。小强又打来一拳，兴奋地说，是不是，是不是啊，他又回头对周围的众兄弟说，我说了是他还不信呐。
我却看着台上的那个男孩，和我的王小媚，我坐在下面，心却早难平静，胸中燃起了火焰。我的女孩啊，我的姑娘，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你从我心中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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