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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宽容(end)
我站在妈病房的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人生多么玄妙,我固执地恨着每一个试图爱我的人,又固执地爱着一些试图伤害我的人,我总是想逆水行舟改变某种困顿的处境,努力到最后却发现只要顺水就势就是最好的结果。
真相的意义是什么?谎言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感到脑子很乱,太多的问题纠结在一起,想不明白。
一个人从走廊边走过来,拍我的肩:“发什么呆呢?”
我回头一看,是严俊,苦笑道:“没发呆,站一会。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蒋涵到了预产期,已经住进来了,过两天就要生了。我今天没事就早点过来陪她。我记得你妈好像是在这住院吧,也记不清是哪间房了,只记得个楼层,就顺便过来看看。老远就看到你站在这发呆。”
我笑:“你费心了。蒋涵还好吧?”
“好!”他高兴地说,“她真是能吃啊,一天要吃七八顿!吃了睡睡了吃,我妈想着法得给她做好吃的,真是快活得像神仙。呵呵!”他边说边笑,高兴得能以自制。
我看他笑,心里也不禁高兴起来:“我等会去看看她,从她怀孕,我还真没去看过她呢。”
“不用了,你也忙,还要照顾你妈。”
“还好。”
一时又找不到话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发呆。
我感受着身边这个男人悉悉嗦嗦的快乐,想起这十年来的过往种种,往日的眷恋和执着突然变得轻薄缥缈起来,似乎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从未有过,一切都是想像,一切都是虚无,我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从未。
“你怎么还不结婚呢?”他突然问。
我半天没回过神,愣了半天答道:“跟谁结婚?”
“还没男朋友?”
“恩。”
“还是这么挑剔。”
我瞟他一眼,笑:“我何时挑剔过?”
他也笑,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吴正明说到的秘密,现在有一种强烈的好奇让我想证实这个秘密,我想知道这件事里又有怎样的真相。
“严俊,我想问你件事。”
“恩?”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上高中时,我们保送的事?”
“记得啊,怎么了?”
“你考得分还可以,怎么最后没被保送成?”
他笑,看着我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这都好早的事了啊!”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但是我不久前才听说一些事。”
“哦?什么事啊?”
“关于我们保送的事。”
他愣了愣问道:“到底什么事啊?”
“你真的没听说过?”
“你搞什么啊,说个话这么难!”
我笑:“那我说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行了!说吧。”
“当时我们不是三个人一起保送的吗?可是最后只上了我和蒋涵两个人,你虽然没发挥好,考分其实也上了,但为什么没录取你呢……我听说,是蒋涵向华东师大那边揭发了你追小偷造成别人死亡的事,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估计华东师大对你的品行产生了怀疑,所以……没有录取你。”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难道你以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笑笑,不说话。
“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一点吧。”
我惊叫:“知道?你是说,真的有这回事?”
“恩。”
“你知道?”我不可置信地叫道,“你知道你还跟蒋涵……”
“我知道我就不能跟蒋涵好了?”他笑,“再说,事情不完全是这样。”
哦,天啦,可怕的但是又来了!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事情究竟是怎样?”
他看了看我,笑笑没说话。
“喂!快说呀?”
“没什么可说的。”
“你不是知道吗!”
“不比你知道得多。”他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这都哪一年陈芝麻乱谷子的事你还翻出来说。”
“严俊……我知道这些过去的事,我没必要提。可是……我……我有时候,真的很困惑,有很多事……发生了很多事……我突然很怀疑很多事,也很怀疑自己坚持的一些事是不是有意义……我希望,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心里少一点怀疑的东西。”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看着他,“我说的,你懂不懂?”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件事?”
“恩。”
“唉,其实,也没什么。”他笑笑,考虑了一下说,“实话实说,也不瞒你,省得你又心里存事。”
“恩。”
“不过,我说了,你不多想,过去的事,咱们不纠缠,纠缠没意思。”
“好!一定!”
“恩……其实……怎么说呢……保送那会是出了点状况,尤其是还出了死人那么个事。蒋涵也确实是给华东师大那边反映了一些情况,不过……她想干扰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话一出口,我就如梦惊醒一样,“是我?不会吧!”
他看看我:“是,蒋涵当时向学校那边反映的的确是你。”
“她反映我什么?”
“恩……这个就不说了吧。”
“不行!”
“其实也没什么,那时候都还小嘛。”
“严俊,”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还……你还……”我哽咽着不知怎么说。
“别啊,你别哭啊!”他有些着急,“唉,这、这、这有什么啊,她就是跟师大那边说,你跟男生约会,被社会上的小混混调戏,你的男朋友跟小混混打架,把别人打死了。”
“啊?”
“很可笑吧?这种幼稚的小把戏蒋涵都想得出来。”他居然还笑!边笑边说:“不过,更搞笑的是,师大那边居然还相信!”
严俊的样子又把我搞糊涂了,我突然冷静下来,自己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要想听真话,必须冷静。
“按你说的,既然师大相信蒋涵说的,为什么没取消我的保送资格?”
“恩……”他愣了愣说,“我也不知道……”
我笑:“你还会不知道?你已经知道开头了,怎么会不知道结尾?”
他抽着烟,不说话。
“严俊,告诉我吧,我不会怪蒋涵的。”我哀伤地说,“其实……我猜也猜得到她为什么这么做。”
“噢?”
我笑笑:“她不是怕我抢了她的保送名额,我的成绩,还威胁不到她。她怕的……是我抢了你。”
他吃惊地转头看我,抽烟的手抖了抖,又尴尬地笑道:“这话是怎么讲的,我们……你怎么会抢我……”
我笑:“严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确实喜欢过你,爱过你!从高中第一次见到你,到读大学最后一次见到你,那几年,我满心等过一个人,就是你!”
“黎皓!我……”
“当然,这些都过去了。但是我想蒋涵是看得出来的,我那时一心一意在想考试的事和跟你的关系的事,我没有注意到蒋涵,现在想想,其实,她,一直也是喜欢你,爱着你的。”
他笑:“没想到,我高中的时候这么优秀,比现在强多了,居然这么多好女孩喜欢我。”
我也笑:“今天刚一听到这事,心里还是很有些不舒服的,不过,扪心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蒋涵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是这一件事就否定了的,她是个好女孩,我最好的朋友,也只有她这种敢爱敢恨的人,才有胆子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你真这么想?”
“恩。”
他看了又看我,继而笑:“蒋涵要知道你这么想,不知道该有多高兴。这些年,这点事压在她心上天天折磨她。”
“为什么?我最后并没有被取消保送资格啊,还是上了华东师大啊。”
他点头笑笑:“也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然后又不说了。
我看着他:“故事还没完对不对?”
“什么没完?”
“你还没说我为什么没被取消资格,为什么蒋涵告了我,我还是顺顺利利上了大学。”
“我……这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
“唉!”他叹气,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都过去了。真的没什么,就是……华东师大找我们了解情况的时候,我跟他们说,我就是你男朋友,是我约你出去玩的,你当然是不肯当我女朋友的,也不肯跟我出去玩,是我硬把你拉出去的,结果碰到有人偷你钱包,调戏你,我追打他,把他逼到车道上,被车撞死了。”
他的话让我震惊无比,仿佛时间处心积虑暗藏的所有秘密在这一刻奔涌而出,告白天下。
他是为了我!
当我还在为自己小小的委屈和隐忍怨天尤人时,他却把一个改变他一生的秘密埋了十年!
“为什么要帮我?”
“不算帮你,只是讲真话嘛。”他笑,“再说,我那时超自信,觉得就算不保送,考个更好的大学也没问题。”
“严俊,”我哭了,“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你在乎的!你想上那个大学!”
他抱了抱我说:“已经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不要在想了,没意义的。不要因为过去的事,影响现的生活。”
“严俊……谢谢你。”
“没什么,真的,我真就是讲了点真话。我也从不后悔讲了那些话。”
“蒋涵知道吗?”
“知道。”
“那……”
“所以,这么多年,她总有些放不下,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放不下?放不下什么?我跟你?”
他笑:“是啊,放不下我跟你,怕我跟你会有什么。那次给你四万块钱,也是怕她会多想,当时没想说,后来找了个机会跟她说了,结果她还是心里不舒服,把你弄走了。”
“可我过得很好啊,没有她的帮助,我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工作。”
“是啊,我知道,蒋涵是个好女孩,我知道。她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有时候,对我们的感情不那么放心……是我,关键还是我,始终没让她放心下来。”
“为什么没让她放心?”
他苦笑:“我不知道怎么让她放心。可能,她觉得我当初肯放弃前程扛下这件事,心里……心里不舒服吧,我也说不清楚,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我也说不清那个疙瘩是什么。有时候我也很烦恼。”
我笑:“我懂。”
“哦?你说她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耿耿与怀的?我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嫉妒,她嫉妒你曾经为别人付出过这么大的代价,但那个人不是她。也许,她就是希望有一种形式,让她清楚地看到你为她付出了更多,她是你更在意的人,她才能安下心来,不去想这件事。”
他惊诧地看着我,想了想说:“可是,我做那件事……只是出与正义和责任感啊?她真的这么想?”
我看着他,百感交集,那些年少时自以为是的事变得清晰又深刻,所有无意义的片刻都因为我们的隐忍付出有了非凡的意义。我很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像我曾经日日夜夜想念他一样想念我,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
只是正义和责任。
没有说出的话,就永远不要说好了,心事埋在心里,还是心里最美好的心事。
他两眼放光地问:“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蒋涵安安心心的?”
“也许你可以坦诚地跟她说,对有些人,你会出于责任和道义做一些事,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你对她,是出于爱去做一些事,这些事可能看起来没有出于责任和道义那么轰轰烈烈,可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可以感到。有些好,只对她,不对别人。”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最后笑笑说:“女人的心事真是很复杂。听你说的怪玄的,不过,也许蒋涵真的就是等这番话。我想起她怀孩子的时候,我跟她讲,这辈子最庆辛的事就是娶了她,最爱的人就是她,她那个高兴啊!心情好得真是没法形容。唉……也怪我,一直忙,没好好照顾她的感受,只觉得她有心事,也没多想。没想到……呵呵,女人……呵呵,复杂!”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忧伤,又有些快乐,笑道:“严俊,看到你这么爱蒋涵,我真的……好高兴。”
他笑:“你不计较那件事,我也很高兴。”
“不会的,我不会计较那些事的。呵呵,蒋涵欠我的,你替她还了,你们是一家人,你们一家人不欠我的,反而是对我太好了。”
“呵呵,也是哦。”他乐呵呵地笑起来,“不忙的话去看看蒋涵,她还想让你给小孩起名呢。”
我想起蒋涵说的再不要见的话,心里也笑起来:“好,她生了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要当干妈。”
“一定一定。”他笑着点头,“今天听你一说,我对一些事情倒是有底了,还是你们俩个互相了解。”
我笑笑:“去吧,蒋涵还在等你,我一会也上去看她。”
“恩,你也放宽心。你妈会好起来的。”他说着,拍拍我的肩,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笑着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突然明白,我曾经爱过的,现在会想念的严俊,永远都是十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给我买香草冰淇淋的严俊,他不会长大,再也不会长大,他隽刻着我的迷茫和青春,让我怀念那些转瞬即逝的永恒。
也许,我们怀念的过去,并不是那个人和那件事,我们怀念的,是自己曾在那个人和那件事上的付出,是那个过去的自己。
爸突然站到我身后,问道:“一个人想什么呢?”
“爸,你怎么来了?”
“我刚来,过来看看你妈,快过年了。”
“爸,你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恩。还是不相信?”
“不。”
“不能接受?”
“不,没有。”
他叹气:“你还恨你妈,恨我?”
我有些无奈地笑:“再恨,只有恨我自己了。”
他也笑,摸我的头说:“虽然我这么说,不过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妈和你了。人一辈子有些事,真是身不由已。”说着,有些泪眼蒙蒙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隔着门玻璃看着屋里静静躺着的我妈。
好一会,我说:“爸,其实我还是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最近知道了很多事,不管怎样,真相虽然叫人震惊,可人人都是出于善意。”
“对!”他高兴地说,“人人都是出于善意。”
“我也很高兴,我的偏执没有伤害别人。”
“恩,乖!”他嘴唇颤抖,“好孩子……爸,不该说你。”
“爸,你没说错,是我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
两个人泪流满面,互相说了很多道歉的话。
夜晚坐在窗前,看着萧冷的夜里家家是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心中竟有从未有过的安定。想起张爱玲说的:多少总受了点伤,可是不太严重,不够使我感到剧烈的憎恶,或是使我激越起来,超过这一切;只够使我生活得比较切实,有个写实的底子;使我对于眼前所有格外知道爱惜,使这世界显得更丰富。
我不知这一切是否让我真的切实起来,格外地去爱惜眼前的所有,只是迫切地想去过一种信任又轻松的生活,爱与被爱,放心交与他人。
我拨通了冯海彬的电话。
他有些着急地问:“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
“啊?这么晚了,没什么事?”
“恩。”
他笑:“你不会说想我吧?”
我也笑:“是啊,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他说:“真的没事吧?”
“没事。真的只是想你了。”
“那我过来看你?”
“不,太晚了。”
“不晚。”
“不要来,真的太晚了,明天再见吧。”
“傻瓜,不晚……因为我也很想你。”
我听见晚风穿过心墙的声音,带走所有的怨戾。
亲爱的,快来吧,我等待风过林梢般静好的人生,宛如生命的当初。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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