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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韶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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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韶华岁月

  幽州,秋日绵绵照落,一眼望去,沐浴在阳光下的城楼雍容巍峨,虽然数百里外杀伐正酣,此处却是一片祥和宁静,城楼上林林立满的守军也使幽州于宁静中呈出一道威严。

  这份宁静自是要归功于城中知事安行远,昨日智率军离城后,安行远立即担起守城重责,戒防全城,不但派出唐庭絮,夏侯战,萧成,曲古四将分守四处城门,连一众文官也被他派往城中各处巡视,又命人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遍示全城百姓两事,一是公主殿下在得知顺州噩耗后忧愤成急,不能理政,二是智王已亲率大军远赴顺州复仇。

  这安行远虽年轻职微,却有一份刚骨硬胆,又是奉智亲令,城中文武官员无不遵令而行,连压根不愿去城南扎营的将都在他督请下一路抱怨的率军出城,飞也不怠慢,自愿担起巡游四门之责。

  诸事齐备后,安行远亲率三千军士镇守太守府,又调刀郎与他一同守护耶律明凰所住别院,严禁任何人入内打扰公主养病。有了安行远这般谨慎的调派,幽州城内井然有序,民心安稳。

  当然,满城文武虽忙碌,却也有一人无所事事,此人当然就是猛。智临去前虽也给了这弟弟一个重任,可别说是猛了,就连安行远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知道,智其实是为免猛出城惹祸才给了弟弟这所谓的重任,所以只要猛不出城,安行远也不敢去打扰他。

  这一来猛倒是无聊透顶,三个哥哥都不在,曲古等人又当值办差,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府内的三千军士都知他是个混世魔王,任谁见了他都倒退着让路,谁都不敢陪他胡闹。刀郎虽在别院,可猛想到老欺负这一熟人也颇有些于心不忍,四处乱逛了一阵后只得回房闷头大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猛憋得发闷,想到四哥给的重任,把心一横就冲进了萧怜儿房内。萧怜儿这几日里始终独居屋内,见猛进来也无心理他,猛陪着妹妹发了半天呆,实在闷得心慌,跳起身来大呼小叫,一会儿要给萧怜儿讲故事说笑话,一会儿要拉她出门游耍,结果被萧怜儿用笤帚给轰出房外。

  猛虽然胆大,却也不敢再冲进去,只得又独自发呆,幸好他想到了新收的弟弟纳兰横海,忙乐颠颠的冲出府去找纳兰横海。

  女真人入城后都住在军营内,智离行前曾请完颜盈烈助守幽州,但完颜盈烈何等精明,知道这是智在保全他全族,早约束族人在智回城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军营,所以纳兰横海这两日也觉无聊,见猛来找他,虽知跟这仁兄出去多半要惹事生非,却也正合心意,跟着猛一路扎扎乎乎的跑了出去。

  两人先去了城中集市游玩,入集没多久纳兰横海就知上当,原来猛有个见什么就要什么的脾性,偏偏身上又不带钱,见到喜欢的东西还直接拿了就走,平日里自有他的哥哥们为他付帐,今日却轮到了纳兰横海破财。

  还没逛完一半集市,纳兰横海辛苦攒了多年的银钱就被猛花了个精光,买的还全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而且猛拿来把玩一阵后又立即颇为大方的转送给了纳兰横海,直把纳兰横海气得发楞,他其实也不心疼钱,可钱已用光,身上又大包小包的扛了一堆,再也没胆子陪着猛继续乱逛,好说歹说的哄着猛回了太守府。

  猛生性有两大嗜好,一是爱捉弄人,一是爱听人讲故事,回了太守府后便吵着要找呼延年听故事,纳兰横海对此提议自是千情万愿,两人当即直奔后院。

  看守后院的正是刀郎和安行远,刀郎一见猛就头痛,哪敢拦他,而安行远只求猛不去打扰耶律明凰,其余之事他也懒得管,这一来就苦了呼延年,正在房内茗茶养神的他被猛一口一个年叔的拽入了后院凉亭,硬逼着他讲故事听。

  呼延年被缠得没法,又着实宠护猛,只得苦笑答应,可他肚里能想到的故事早都说给猛听过,一时又哪编得出来,搜索枯肠的想了半天才道:“猛儿啊,年叔知道的和听过的那些个故事都说光了,要不这样,就给你讲一个你四哥的故事,怎么样?”

  “我四哥的故事?”猛立刻摇头:“四哥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不听!换一个!”

  呼延年哄道:“这个故事你一定没听过,因为这是年叔四年前陪智儿去武州巡游时碰上的一件事。”

  猛想着道:“武州?四哥几年前还真去过武州,回来时还给我带了包果子饼吃,我想起来了,以前四哥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去武州走一遭,咦?四哥没事去那里干什么?”

  “因为那里汉人多啊。”呼延年道:“中原战乱,每年都有许多汉人来辽境避祸,年复一年的,辽境内的汉人日益增多,为防汉辽两族生乱,皇上早年特意颁旨,逃难来的汉人若无亲友可投奔,便可至武州居住,这也是因武州离上京较近易于辖制,后来皇上还选了位汉人做武州太守,所以来辽境的汉人大多爱去武州居住。”

  猛挠了挠脑袋道:“义父还颁过这道旨意,我怎么不知道?”

  呼延年笑道:“你从前整日玩闹,除了淘气就是惹祸,哪管这些事?倒是智儿总在暗中维护来辽境避难的汉人,所以他常去武州巡游,而且智儿这孩子行事独特,巡游时从不肯借皇上的名义去寻那些官员问话,只以过客之姿在民间暗查,年叔要给你们讲的就是智儿在武州做下的一件趣事,怎样,想不想听?”

  “想!”不等猛接口,纳兰横海早已没口子的叫好,猛被勾起了兴致,也拉着呼延年连声催促,“好,年叔快讲。”

  呼延年便讲道:“四年前,我与智儿在武州城内巡游察访,见汉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对城中太守的口碑又颇好,智儿也觉安心,便与我在一处茶肆歇息,打算当日便返京,正饮茶时,忽见茶肆内一群人对一路过的少妇指指点点,神色间甚为不屑,却也有几人言谈间对这少妇颇为同情,而那少妇正负着一袋柴米重物行路,举止甚是辛苦,对旁人之言虽似未听闻,面上却隐现戚容,最奇的是路旁另有一年轻男子跟随于后,看神情虽想助那少妇,却又似畏于人言不敢上前,智儿觉得蹊跷,便向旁人打听,才知这少妇原是一童养媳,丈夫早在十年前亡故,夫家还有一父一弟,因丈夫去世时弟弟年纪尚幼,所以一家生计都仗这少妇为人做工过活,这少妇也甚贤惠,辛苦照料公公多年,又把小叔拉扯成人,从未有一句怨言,但女子少年寡居,日子总是愁苦,而暗随他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是她家的邻居,几年来常明里暗里帮这少妇,两人也渐渐情投意合,这本是一段良缘,可武州城里汉家习俗甚重,一位孀居女子想要再嫁本就极难,而且这少妇的公公也常常阻挠两人,还把这少妇和邻家男子告上官府,说两人暗地通奸,要武州太守严惩二人┉”

  “这老头可恶!”猛插嘴骂道:“他儿子早就死了,媳妇又照顾了他们一家那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臭老头凭什么阻止,怕没人养他吗?他小儿子不是已经成人了吗?那武州太守有没有为难那少妇?”

  “应该没有吧。”安行远接口道:“既然这少妇还能上街,我看这武州太守必想成全这少妇,否则早就把她和那邻居给锁拿了。”他与刀郎二人本立在后院门口,听呼延年讲起故事,他俩也走近聆听。

  呼延年面露赞意的看了眼安行远,“难怪智儿器重你,你猜得不错,智儿当时就料到武州太守想成全这少妇,因怕惹人非议这才迟迟拖着此案不办,于是智儿就去找那邻居男子,说有办法撮合他二人这段良缘,又为那少妇写了张状纸,说武州太守见了这状纸必会立即成全他俩,那少妇先前还不信,大着胆子把这状纸呈入府衙,没想到武州太守一见这状纸就乐了,果然当场准了这少妇和邻家的姻缘┉”

  “那状纸上写了什么?”猛好奇的问:“是不是四哥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太守,命他帮这少妇?”

  呼延年摇头道:“智儿既是要暗中助人,又怎会自曝来历,他这张状纸写得可有趣了,只有寥寥数句;‘女子命薄,豆蔻年华,失偶孀寡,苦持家计,坎坷多年,终蒙天意惠顾,得遇良人不弃,却逢世险相阻,良缘难缘,然翁尚壮,叔已大,正瓜李下,嫁恐遭人议,不嫁必生事,当嫁不嫁?’那太守看完状纸立即批示,嫁!”

  “妙!”安行远一拍大腿道,“智王这状纸写得好,那武州太守也批得爽快!”

  猛和纳兰横海,刀郎三人却听得发怔,都不懂这状纸说什么,猛急叫道:“四哥这状纸到底写了些什么,酸诌诌的,我一句都不明白,快说啊!”

  安行远笑着解释道:“那武州太守是汉人,所以智王这状纸便用上了文话,意思是说这少妇自幼命薄,年少丧夫守寡,为养活公公和丈夫的弟弟独自艰苦支撑家计多年,终于碰上老天垂怜,有那位邻家男子不嫌弃她,可此事却被人百般阻止,有情人难成情缘,但家中公公年纪尚壮,小叔又已成年,一个孀居女子终日和两位男子居于一宅,正是瓜田李下,多有不便之时,如果嫁给邻家,那公公和小叔都要阻止,可若不嫁,日子久了就会有更多闲事,所以请教太守,该嫁不嫁?智王这状纸写得有情有理,又点出少妇不嫁的尴尬之处,还为武州太守留了后招,那少妇的公公若是再想从中阻挠,就会被人说成是他自己心有不轨,当然不敢再生事端,所以太守见了这状纸当然点头!”

  刀郎和纳兰横海听了都笑,只有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猛仍是听了个迷糊,想要再问又不知该怎么问,那些瓜田李下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明白,见其余人都听得发笑,瞪眼叫道:“没劲!这故事真没劲,听都听不懂,年叔,再讲一个,这个不算!”

  “就知道你这小家伙不知足!”呼延年苦笑道:“别急,年叔这故事还没讲完呢,后头的事更精彩,却说武州太守办完少妇的案子后,越想越觉这状纸写得有趣,可他也知凭这少妇绝写不出这么一份状纸,背后必是另有高人相助,向少妇询问下得知是智儿在暗中帮忙,这太守当即亲自来寻我们,原来他手中另有一件搁置许久的疑难案子无法判案,便想请智儿为他出谋划策┉”

  猛插口道:“他这太守倒当得舒坦,碰上麻烦事尽想找人帮忙,他这俸禄是白吃的吗?”

  呼延年摆手道:“这是他不愿轻率行事,断下冤案,怎能说他是白吃俸禄?其实这武州太守大有来历,此人姓梅名渐仁,乃是中原颇有名气的一位大儒,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人称通衢大儒,据说他与另一位法号志深的禅师合称南僧北儒,在中原境内极受人尊敬,只因中原战火连年,他才遁隐辽境,皇上当年也是欣赏他的为人才请他出仕武州太守,这梅渐仁原本并不肯在大辽居官,但想到要为避难的汉人谋一处安居之处,这才勉强答应做上一任太守。”

  “义父居然看重个酸丁?”猛满不相信的问:“通衢大儒,干什么的?和安行远这些文官一个样吗?”

  安行远干咳一声,装做没听见,倒是纳兰横海在一旁道:“猛王,你要听故事就别老打断年叔了,大家都等着听呢!”

  猛倒也听劝,当即闭上了嘴。呼延年又接着道:“智儿见梅太守专诚拜访求教,好奇之下便答应相助,原来令梅太守棘手的是一件忤逆案,城中有一位姓柴的老翁,中年时就从中原迁至武州,因他经商有道,家道颇为殷实,而且柴翁生平乐善好施,乃是武州城内一位颇有名望的大户,膝下一子一女,长女已出嫁,儿子少年时在外经商,于两年前回武州,按理说这一家正是享福的日子,但在一月之前,柴翁的女儿忽和家中亲戚一起将柴翁之子告上官府,说这弟弟忤逆不孝,自小行为乖张,脾气暴戾,常向柴翁索要钱财,说是要出外经商,每次都是把钱花得精光,还骗家人说是生意亏本,柴翁溺爱独子,也不管教,倒是亲戚们实在看不过眼,不忍柴翁一生所劳被逆子败坏,终在数年前说服柴翁把家产分为三份,儿子女儿各得一份,自己留一份养老,谁知他弟弟花光了自己分得的家产后竟又骗去老父那份家产,然后管自己远遁中原,这一走就是数年,对柴翁之事不闻不问,两年前回来时又不知从哪里骗到了一大笔钱,装出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却仍是常向柴翁索取钱财,前些时日因柴翁不肯给他钱花用,竟然在家宴上当众辱骂老父和姐姐,家中亲戚忍无可忍,只得告官。因柴翁素有善名,这一案立时轰动了武州全城,而梅太守平生又最憎不忠不孝之辈,立即便派人去拘柴翁的儿子,当即开堂审案,不料柴家一家三口在公堂上的举止却是大为不同,柴家女声泪俱下的要梅太守为她讨还公道,她带来的一帮亲戚也异口同声的斥责柴翁之子忤逆不孝,但柴翁却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而柴家儿子上得堂来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只是低头叹气。梅太守见此心知有异,便令暂时收押柴家儿子,其余之事退堂再议,又暗命人询问柴翁,但柴翁总是不肯开口,反是他的女儿和柴家其余亲戚屡次催请太守从速办案,还说举族之人都可做证这弟弟的大逆不孝,梅太守无奈,偏偏柴翁堂上堂下都不肯开口,他又不能胡乱断案,结果此事竟拖了一月,眼看明日即是再审之日,梅太守实不知该如何审理此案,便来寻智儿商议,又说了自己无奈下的打算,这柴家之事看似是一件父告子,姐告弟的寻常忤逆案,却又有许多不寻常处,可这一家之事外人最难分清,所以明日开堂时柴翁父子若仍不肯开口,那他只得在公堂上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让柴家自行了结此事┉”

  安行远听到此处点头道:“我看必是这柴翁盛气之下偕女告状,可上得堂后又不忍将儿子送官严办,所以事到临头才又缄口不言,他的儿子既然不开口辩解,估计也已自觉愧疚,此类家务之事确实难断,梅太守让他们自行解决倒也不失为无奈中的可行之举。”

  “哦?这一次你可就猜错了。”呼延年摇头道:“你可要好好学学智儿的洞察眼力,智儿曾说过,事若反常必有异,人若反常必有因啊。”

  安行远脸上微红,拱手道:“请总管指点。”

  呼延年道:“智儿一听梅太守说完便指出其中蹊跷,柴翁经商多年,又广有善名,必是位精明朴实之人,当不会如寻常老人般只知溺子,柴家之女口口声声要太守给弟弟治罪,看似大义灭亲,其实已无姐弟之情,若这弟弟真是大逆不道,那柴翁也该一并愤慨承词,可他与在公堂故意一言不发,说明另有苦衷,而他上堂告状也多半是被女儿和一干亲戚逼迫而来,因此他不肯开口正是为了维护儿子,不敢当众明说则是不想开罪女儿和一干亲戚,他的儿子在堂上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其实是自认无罪,所以梅太守断不能置之不理,否则柴家父子就会陷入困境,而且为官之道正是要为民解忧,若遇难事便撒手不理,那就会使百姓离心。梅太守醒悟后当即诚心请教该如何审理此案,智儿便教他一计,说次日开堂时柴翁若仍是不发一言,那就让梅太守继续拖延审案,但却不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七字为由,而是要告诉柴翁另外七字┉”

  安行远忙问:“哪七个字?”

  “手心手背都是肉。”呼延年微微一笑,见众人都愕然不解,又道:“梅太守开始也未领会这七字之意,到了第二日升堂时,那柴翁果然又是一言不发,梅太守便对柴翁说了这七个字,又说此案需继续延后,哪知柴翁父子听了这七字后竟同时号啕大哭,高呼梅太守为他们做主,梅太守大惊下终知柴家之子确有冤屈,急令旁人回避,只留下柴翁父子继续询问,又请智儿在旁聆听,但此时虽无旁人,柴翁父子仍是迟疑着不肯回答,直到智儿告诉柴翁绝不会难为他的女儿,柴翁这才泪流满面的说出其中缘由,原来他这儿子非但不是纨绔逆子,相反一直都对柴翁孝顺有加,而且自幼便想学老父一般出外经商,柴翁见子如此自然欣慰,几次给儿子本钱让他出外学做生意,可他儿子几次出门经商都已惨败告终,柴翁知道儿子失利乃是运气不足,几次生意都因天灾人祸告败,所以他非但不生气,还继续给钱让儿子学做生意,但他的女儿却不象父亲一般,原来柴翁之女生性刁毒泼辣,视钱如命,眼看父亲对弟弟如此疼爱,便将弟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柴家的一群亲戚也多为不义,他们见柴翁常年行善,将钱财施于穷人,却不肯分他们一杯羹,早妒忌得眼红,所以这群亲戚常在背后挑唆柴女,说柴女身为女子,出嫁在外,柴翁的丰厚家产迟早都会被她弟弟夺取,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谗言盛于贪者,柴女听了亲戚的鼓动,妒火早生,便和亲戚们一起逼柴翁早分家产,知女莫若父,柴翁当然知道女儿心中所图,一开始他还忍着不去理会,但他的女儿却是愈逼愈凶,柴翁积了一辈子善名,自不愿外人知道家中丑事,又怕家产被那些暗怀觊觎的亲戚谋夺而去,干脆将家产一分为三,自己和子女各得一份,想以此息事宁人,可他的女儿生性贪婪,又有人鼓动,哪肯罢休,借口说弟弟早将家中钱财挥霍大半,不能再得家产,而那些捞不到柴家分毫钱财的亲戚也觉恼怒,趁机帮着柴女逼迫柴翁父子,柴翁又气又急,几乎病倒,倒是他儿子担心老父,自愿放弃家产,这才使姐姐和一众亲戚罢手,但柴翁此时已知女儿歹毒,为防她暗中加害儿子,便将自己那份家产分了一半给儿子,让儿子出门经商,一为让爱子避祸,二来也想让儿子多些历练,他儿子也知老父苦心,离开武州后便四处经商,过得几日,柴翁女儿果然找上门来,见弟弟已去,她又软硬兼施的将柴翁带回家中,说是要照顾老父晚年,其实是想慢慢骗取柴翁余下家产,柴翁家门出此不幸之事,又不肯让外人知晓,只得忍气吞声度日,数年之后,他的儿子突然衣锦回城,原来他在外辛苦经商数年,这一次终不负柴翁期望,赚回了许多钱财,回城后买房置地,又不计前嫌的给了姐姐一大笔钱,想接老父回家共享天伦,但柴女见弟弟富庶而归,竟是又生嫉妒,一边假意和弟弟叙旧,一边却不肯放柴翁回去,还以这几年都是她在照顾老父为由向弟弟索要钱财,柴翁子无奈,又怕老父受气,只得让姐姐一次次勒索,柴女见弟弟可欺,更是变本加厉的向弟弟要钱,柴家亲戚们也趁机渔翁得利,捞了不少银子,而且柴女常常借着柴翁的名头在外摆酒置宴,叫齐亲朋大吃大喝,吃罢喝足了都叫弟弟付钱,前一次更借着要为柴翁祝寿为名向城中店家订了许多贵重之物,还在家中大摆酒席,所费竟达上万,又要弟弟上门为父亲祝寿,其实是想让弟弟给她付帐,柴翁知道女儿所为后气愤无比,又心疼儿子辛苦赚来的钱都被骗入无底洞,便暗中找人告诉儿子,命他不得前往祝寿,柴翁之子听闻后果然未去,谁知这柴家女见弟弟不来赴宴,所买之物都需自己掏钱,顿时在酒宴上撒泼吵闹,摔椅砸碗,大骂弟弟忤逆不孝,柴翁见女儿如此刁泼,气急下当场晕厥,柴女怕弟弟知道后找她算帐,干脆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伙同一干亲戚将弟弟告上公堂,而柴翁也是被她逼着上堂,所以他父子二人才会在堂上一言不发┉”

  “泼妇!”猛好不容易憋着气听到此处,早已怒起心头,跳脚大骂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恶婆娘?她住武州是吧?我这就去砸死她!还有她家那群狗亲戚!让他们的脑袋蹭蹭我的龙王怒!我这龙王怒可是金打的,算让他们死个趁心!”

  安行远一脸的哭笑不得:“猛王,您┉您这也太仗义了吧?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智王插手的事自然早已了结,说不定柴家女早遭报应,您还是先把年叔的故事听完吧?”

  猛这才醒悟自己是在听多年前的故事,忙又坐到呼延年身边催道:“年叔快说那泼妇的下场!”

  纳兰横海和刀郎二人看了猛气急败坏的样子都觉好笑,呼延年也忍俊不禁,忍笑道:“其实这柴翁也是满腹无奈,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戚逼上公堂状告儿子,心里自是气极,儿子明明是个孝子,都是女儿和亲戚在兴风作浪,可这女儿虽然恶毒贪婪,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满心想还儿子一个公道,又不忍心让女儿入罪,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因此只能在公堂上缄口不言,以此维护儿子。梅太守听柴翁说罢也是一阵恼怒,可又对这柴翁的处境大生怜悯,将心比心,他的女儿固然可恨可恶,却也是柴翁割舍不下的亲生骨肉,毕竟家事纠葛,儿女夙债本就难已常理论处,按理按法自当将柴家女治罪,但柴家两父子都是心善淳朴之人,虽受柴女之害却仍想着能有全家和睦之时,要想不令柴翁老来伤心倒还真是难办此案,两难下梅太守只得向智儿求教,智儿早知此事易清难断,便问柴翁父子有何打算,柴翁仍是垂泪叹气,柴家子却说只要姐姐肯让老父与他同住,宁愿再给姐姐一笔钱,以往之事也愿既往不咎。智儿听后对柴家子的孝心大为赞赏,便让梅太守先把柴翁留在府衙,又亲自带着柴翁子去找柴女,当面告诉她太守已知事情真相,未将她定罪全是看在她老父和弟弟的维护之情上,希望她能有所悔改,谁知这柴家女果然是个泼妇┉”

  呼延年说着忍不住向猛一笑,见猛正瞪圆了眼睛听得专注,忙又继续道:“其实这女人也颇有心计,知道只要柴翁住在她家,那她就能不断勒索弟弟,见智儿把柴翁留在府衙中,她非但不念老父和弟弟的苦心,反是立刻撒泼大骂,吵闹着要把老父带回家去,一会儿骂梅太守暗中收了弟弟的贿赂,这才会偏袒弟弟,一会儿又威胁说要把梅太守断案不公之事遍告全城,连带着还把智儿也给骂了进去,说智儿多管闲事┉”

  “好了,没事了!”猛听到柴家女辱骂四哥,不怒反笑:“这婆娘死定了,敢骂四哥多管闲事?她是真不知道我四哥的厉害!”

  刀郎和纳兰横海,安行远三人也一齐点头,在他们想来,智既然已伸手管了此事,必不会对这歹毒的女人手软。

  呼延年笑咪咪的看了几人一眼,又是一摇头,“你们都猜错了,智儿并没有对柴家女动手。”

  “什么?”猛一脸的不信,“别蒙了,四哥才不会让这恶妇继续害人!”

  呼延年道:“智儿当然不会让柴女再害人,不过他也未用武力解决此事,因为智儿很懂得柴翁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衷,若只是将柴女伏法即可了解此事,那梅太守早就判案了,但梅太守与智儿都不想令柴翁晚年伤心,也不忍辜负了柴翁儿子委曲求全的孝心,所以智儿用了招颇为好笑的法子来令柴女甘心悔过。你们倒是猜猜,智儿用的是什么法子?”

  呼延年故意向几人卖了个关子,直把猛逗得不住摇他胳膊,才接着道:“智儿见柴女撒泼取闹,也不动怒,反是微笑着答应把柴翁送回她家,柴女以为智儿服软,得意洋洋的带着一干亲戚前往府衙,柴翁儿子见状自是叫苦不迭,智儿却让柴翁先与女儿回去,又对两父子耳语了一阵,说三日后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等柴女趾高气扬的带走柴翁,梅太守忙问智儿为何要让柴女得势,智儿笑而不答,只说此事可用人心思善这四字从容化解,又请梅太守去把城中所有的说书先生都找来,梅太守知道智儿已有妙计,也不多问,立即派出衙差去找城中所有的说书先生,等说书先生找齐,智儿先给了他们每人十两银子,又把柴翁家事告诉这群说书先生,请他们三日内不收分文的在武州城内外四处向人说书,讲的就是这柴翁家事,但要他们讲之前先各说几段古人二十四孝的故事,然后再说柴翁之事,还要说书先生们先不要说破这是柴翁家事,故意隐去柴翁子女之名,只把此事也当做是古人的故事来讲述,待故事说完,听者愤慨之时,再让说书先生装成是恍然想起的样子说出此事原是发生在本朝本代之事,而故事中的不孝恶女正居于武州城内┉”

  不等呼延年说完,安行远已噗嗤笑道:“智王好促狭,竟想出了这么一招,要对付柴女这蛮横泼妇,这一招引发众怒倒真是对症下药,这下武州城里怕是要热闹了。”

  呼延年想着当年之事,脸上早露出笑意,“这后来的事可真是热闹喽,这群说书先生既收了智儿的银子,又听了柴翁家事,全都起了打抱不平之心,人人抖擞精神,立刻便分头在城内向人说书,有几个甚至还跑到了别的州城给人讲故事,武州城内汉人居多,本就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见有人肯不收钱说书,百姓们当然都跑来听书了,就连原本不怎么听说书故事的辽人也来了好多凑这热闹,这些说书先生们开场前先各讲了几段古人二十四孝的故事,象什么哭竹生笋,乳姑不怠,闻雷泣墓,拾葚异器,这二十四孝之事本就是倡扬孝道的故事,百姓们自是听得人人称善,正当大家听得起劲,为古人孝道感动之时,说书先生们又绘声绘色的说起了柴家之事,先说某朝某代有位老善人积德一生,却有个女儿刁毒贪财,伙同一群无耻亲戚逼害家人,老善人为顾全骨肉之情被逼得老来无奈,幸好他的儿子一心委曲求全,孝道可比古人,说书先生们的口才本就极好,把前因后事娓娓道来,待得故事说完,百姓们早对善人父子的遭遇大生同情,一起痛骂那善人的女儿,那些说书先生见引起大家激愤,便在此时突然说出此事并非杜撰,其人其事正在本朝本城,有几位特别好事的说书先生还把柴家女的居所告诉了大家,这下子顿时炸开了锅,武州百姓都知道柴翁告子之事,而且大家早在奇怪一向断案明快的梅太守怎会将此案搁置许久,一明就里后可说是满城鼎沸,人人义愤填膺,当时就有好些人跑去柴女家,那柴女正和亲戚们盘算着该怎么从弟弟处继续榨取钱财,忽然听到门外一片震天响的喝骂声,他们还嘈懂懂的跑出去看热闹,百姓们见他们出来立即怒斥指责,或骂柴女丧尽亲伦,或骂柴家亲戚帮凶无耻,这柴女生性泼辣,骂人的本事原也不小,可同时被这么多人一起臭骂的事倒还真是出娘胎来第一次碰见,直被骂得又气又慌,一开始她还和亲戚们反骂了几句,可这一来就好比是往油锅里又倒了桶子热油进去,先前还只是怒骂斥责的百姓们立刻群情汹涌,当时就要冲上去打人,吓得柴女和她的亲戚们连滚带爬的逃进屋内,任由门外百姓骂破天也不敢再出门一步,柴女本以为百姓们骂上一阵子出得气罢就会散去,可她做梦都没想到智儿早请说书先生们在城内接连说上三天书,还把这二十四孝的故事和柴女不孝之事连在一处说与人听,这就如同水火分际,火中倒油,雪上加霜,百姓们先闻善再嫉恶,不到两天,武州城内已是无人不知此事,无人不骂柴女,聚在柴女家外的百姓是越来越多,民愤齐集柴女一身,不但是武州城内的百姓,其他州城的人也来了好多,当然,这些人里有的是抱打不平,有的是凑热闹,可来的人自然都往柴女家去,直把柴女家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梅太守特意派出衙差拦在她家门外,只许人围观不许人生事,只怕柴女和她那些亲戚早被人拖出家外臭揍了,饶是如此,柴女和她的亲戚们也已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家中哭神拜佛,当然,梅太守事先也未料到这民愤之怒竟然是如此势大,一件难断公案居然变成了全城声讨┉”

  安行远和纳兰横海几人早捧腹大笑,就连常年不苟言笑的刀郎脸上也露笑意,猛更是怪笑道:“四哥最坏了!想出这么一招,这泼妇敢惹四哥,算她倒血霉!”

  纳兰横海见猛又插嘴,忙道:“猛王,你先别感慨,我们都等着听故事呢,年叔,您快接着说!”

  呼延年歇了歇神,又讲道:“到了第三日,智儿知道柴女已是饱受惊吓,便把柴翁子找来,让他在门外唤姐姐出门相见,柴女战战兢兢的熬了三天,已是如过一世,躲在屋内又慌又怕,又悔又哭,哪敢出门,而她那群亲戚此时惟恐自保不及,一个个都反过来骂她不是,说她连累大家,吵着要把她绑出门外任人处置,就在此时,一直在里屋内休养的柴翁突然走出,厉声斥骂这群亲戚无耻不义,这些人被骂得狼狈,可想到屋外围聚百姓也不敢再触众怒,柴翁趁势拉着女儿走出门外,武州城内的百姓见柴女现身,群起哗然,但柴翁子忽然挺身挡在姐姐身前,向全城百姓作揖恳求,请他们放过姐姐,还说自己从未真正恨过姐姐,因为这世间纵能买到续命神药,却买不到骨肉亲情,所以请求大家别再难为姐姐,柴女在此亲戚背弃,走投无路之时,仍得老父和弟弟挺身相护,心中百感交集,终于天良发现,在老父和弟弟面前跪地哀哭,痛悔从前之过,宁愿承受一切罪责,武州百姓先见柴翁子不计前嫌的维护姐姐,又见柴女幡然悔悟,一家三口重叙亲伦,也是怒气渐消,又思人心因善而悟,全都为之感慨,而柴女从此之后孝父爱弟,再无悍毒之性,此事也终化恶为善,圆满了结。”

  纳兰横海几人听完都是酣然叫好,安行远感叹道:“智王果然高明,他用的这一招看似促狭玩笑,其实正是以人之所好克人之所恶,先用百姓之怒制柴女刁恶习性,再以至真亲情使柴女顿悟,使人心思善,非洞察人心之人难得此法,用这一招倒确实要比惩戒柴女来得圆满可行,既能让柴翁免去老来伤怀,又使柴家女痛失悔过,从此一家和谐团圆,柴翁能遇智王解忧,也真是晚年幸事。”

  纳兰横海想着智为民排忧的过人才智,心里只觉有这么个师父真是说不出的自豪,咧着嘴笑个不住,刀郎见这女真少年如此钦慕智,不由点头微笑。

  倒是猛听完故事仍觉不过瘾,又问:“年叔,柴家那群恶亲戚后来怎么样了?四哥揍他们没有?”

  呼延年笑着摇头:“你真是不打不痛快的脾性,智儿一心想让此事圆满化解,怎会再动手?他只是问柴家这群亲戚,是想被逐出武州再回战火不息的中原呢?还是把这些年从柴翁儿子处诈取的钱财重还柴家?这些人又哪该再存他念,乖乖的把钱还给了柴家,从此后也再不敢上柴家一步。”

  猛呵呵笑道:“活该现世报!谁叫他们贪财,钱有什么好?象我多省心,从不把钱当回事!”

  “说得还真是。”纳兰横海看了眼身旁堆了一地的大包小包,打心眼里咽了口苦水,这可都是猛逛集市时随手抄来的,不过倒也不算是猛买的,因为付钱的人是他这冤大头,一路背回来的也都是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荷囊,纳兰横海除了苦笑也不知该说什么,转问呼延年道:“年叔,那梅太守了却心事,一定对智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吧?他后来知不知道智王的身份?”

  “那当然了。”呼延年点头道:“梅太守见智儿少年才高,自是大为钦佩,还想保举智儿出仕为官,智儿推辞不得,只好说出自己乃是辽皇义子,此次乃是暗访民情,又请梅太守务必对他身份保密,梅太守得知智儿原来也是汉人,而且小小年纪便有济世之心,更觉钦佩,当即倾心接纳,智儿也佩服此人为官为民之义,两人几番交谈,谈古论今,竟结成了忘年之交,这位梅太守倒也不愧为大儒之名,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智儿后来还常说,自己从这位通衢大儒处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之道。”

  安行远见呼延年言辞中对这梅渐仁颇为赞赏之意,不由问道:“总管,智王素来善识人才,张砺太守就是他为辽皇引荐,那智王当日为何不把他也一并推举给辽皇,让辽皇对他另加重用?”

  “我也曾这般问过智儿,”呼延年一笑道:“不单是我,就连皇上当日也想对梅渐仁另行重用,但智儿却说梅渐仁与张砺虽同为中原文人,却又不尽相同,梅渐仁才学源源,颇具文士儒风,骨子里亦有股文人的门户之见,虽因迫于战祸迁居大辽,但他心里颇思故土,终有一日仍会重回中原,他肯在武州出任太守也只因武州汉人居多,所以他只想为逃难的汉人谋取一方幸福,并不情愿为辽人尽力,何况梅渐仁虽有造福百姓之心,却是文人儒相,有他任职一城太守,自能管一方汉人百姓之平安,但若委予国事或军中重任,却不是他这文人大儒所长,事实上,智儿的预见在那次武州巡游的两年之后果然成真,当梅渐仁见武州汉人的生活日趋安稳,这位通衢大儒便悄悄挂冠归辞,返回中原,当时辽皇还想派人去寻他,但智儿却劝阻说,梅渐仁去意既生,即使寻到他也无法再让他回大辽仕官,还是不必勉强他人心愿,任他退隐而去,也可留下日后相见之缘,皇上听后先有些遗憾,随后又大赞智儿识人之明,还说有智儿在身边,已胜过无数贤才。”

  安行远由衷一点头,“智王所见所谋,确是罕有人及。”又问:“总管,那智王又是如何评论张太守的,他与梅渐仁究竟有何不同?”

  呼延年道:“当然不同了,智儿对张砺的评价可高了,说他本是后唐书记,因才高遭妒,被朝中宵小谣言中伤,逼于无奈下流亡大辽,但他济世之心并未因此消减,反因奸人迫害而萌生立业建功之雄心,所以他来到大辽后恰如登高远望,从前只看中原,如今却是尽观天下,希冀以胸中大志于乱世一展长才,而且张砺文人武相,既有文人才气,又有武将韬略,文骨武胆兼备,仕文可为朝中宰辅,从武可任军机重臣,正是大辽不可缺之人才,所以智儿才向辽皇极力推荐张砺。”

  猛怪叫道:“哇!没想到张砺还有这才情?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一会儿我倒要去仔细瞧瞧他。”

  安行远忙劝道:“猛王,张太守前日被刺客所伤,正在房中静养,你还是别去扰他吧。”

  “谁说去扰他了?”猛一翻眼道:“我去端详端详他,看看他这文人武相。”又一指地上的大包小包,“瞧,这都是我刚从集市上买来的,正好拿去慰劳他。”

  纳兰横海苦笑一声,“你买的不是吃的就是玩的,拿去慰劳张太守?还要端详他?猛王,人在病中是不能受气的。”

  “那咋办?”猛摊手道:“故事都听完了,总要找些事来消磨,难不成让刀郎唱小曲给大家听?大家要点出什么曲子?”

  刀郎吓了一跳,立即起身:“我去院外守护。”

  “看,都逃了!”猛扫兴的一拍腿,又四下东张西望,口中还念佛似的哼哼,“张砺养伤姐养病,文官武将城里转,五哥安营六哥忙,四哥打仗小妹凶,刀郎又去门外站,就剩我们在发呆,没事找事还真难?对了,姐听四哥的话在房里没病生病,说不定也闷出点病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

  这下安行远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岔开话道:“呼延总管,我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说智王当年四处暗访的事情,不如你再讲几个智王的故事给我们听听?” 他虽是想岔开话,却也带着好奇,因为智在他心里始终是冰冷难近,处事决断刚毅,对敌无情,城府深沉得根本不象是位少年,可听了柴翁的故事才知智原来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猛被引起兴致,忘了去找耶律明凰,拍手道:“对!年叔再讲几个听听!刚才那个嫁人少妇和柴家泼妇的故事太闷,不算!我要听四哥把坏人都灭掉的故事。”

  呼延年笑道:“ 哪有把人都灭掉的故事?你当你四哥真有那么狠吗?智儿当年四处暗访时绝少动之以武,反是想方设法化解人心戾气,那些年里,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智儿的暗助下得渡难关,而且智儿助人之后总是立即抽身而去,既不留名也不肯受所助之人的报答。”

  “这是为何?”安行远大感好奇,暗忖若自己也仗义助人,虽不图人报答,却不会不会留名姓,雁过留声,人死留名,若能留下美名让人称颂才不枉此生。

  “有啥奇怪的!”猛笑道:“我四哥也有吃饱了撑着的时候!”

  呼延年笑斥道:“你这小家伙就是爱胡说,亏你四哥宠了你这许多年,你竟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性子?救人于危,功成则退,遨游四方,不恋俗名却可以己之才救助于人,若能如此过完一生,又有何憾?难道非要名利在握才算是不虚此生吗?”

  安行远未想到一心沉浸于复国的智还有这一番心境,不禁低头沉思,猛正想再信口胡说几句,纳兰横海忽然若有所悟的接口道:“年叔,智王当日曾说他懂得的都是这世上最丑恶阴暗的事情,所以我并不该去学他的本事,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真正美好的事物才是我该紧紧把握的,譬如红颜笑,天伦乐,知己友,山河游,否则再好的良璞美玉也会玉碎红尘,而非韶华一生,我记得当时智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似是在说给我听,却又更象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且我还觉得,智王似乎很羡慕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涯┉”

  “哦?智儿还对你说过这番话?”呼延年先是有些意外,怔了许久后感叹道:“这倒也不奇怪,皇上也曾说过,他这七个儿子中看似是错儿最为洒脱不羁,其实最为看透世情的还是智儿,也许,在智儿心里,真正期许的正是这种看似出世过客,实则入世济世的洒脱生涯,也只有这样,才不负少年时的韶华岁月,只可惜如今的大辽,竟是不容智儿流露本性,也难怪智儿会对纳兰说这一番话,因为纳兰有的少年洒脱正是智儿已甘心舍弃的┉”

  正说着,呼延年忽然想起了智眼下讨伐羌族之事,在幽州城内,只有耶律明凰,完颜盈烈,呼延年三人知道智此行是要去为耶律明凰承担恶名,想到智此去的无奈,呼延年的神色渐渐转郁,喟然道:“猛儿,知道吗?你四哥的心肠其实是很软的。”

  “四哥心软?”猛根本不在乎呼延年的感慨,反是一脸的古怪模样,“年叔,这话可太欺负人了,要不要去数数被四哥设计宰掉的黑甲骑军,叫拓拔战听见你这话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听猛信口胡说,安行远和纳兰横海都觉好笑,呼延年却是涩然叹道:“猛儿,你四哥如今虽然对敌无情,可这都是为敌所迫,就象他此次征讨羌族┉”一声长叹忽从他口中送出,将欲说之话压下,呼延年不再就此事多说,缓缓改口道:“汉人有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多世事人情都由此语可见,可这话也只是说透了一半人心,因为也有些人会在经受变故后性子大变,或由善转恶,或由恶转善,更有人为了某些缘由而强自压抑本性,舍弃所好,因为这份缘由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要了,这就象是智儿,虽然现在有很多人都畏惧于他的冷酷手段,可智儿之所以如此也只是时局所需,想我们退守幽州时,四面强敌虎视,若非有智儿这份酷厉坐镇,我们又怎会有这片刻安宁?可是┉智儿从前真的不是这般┉只不过,有些事情他懂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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