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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龙颜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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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龙颜大怒 

  夜渐深,雨已止,白昼的繁忙与惘然已随着夜色沉寂, 夏日特有的虫嘶蛙鸣也在这初秋凉意中暗淡无声,幽幽夜色为幽州城中点缀出一片宁静。

  太守府,后院内,忙碌了一日的护龙七王几兄弟多已睡下,猛的房内早传来了阵阵鼾声,唯有智的房内仍依稀有烛光闪烁。

  雨过后的明月仿佛份外明亮,柔和的月色下,一道身影缓缓来至智的屋外,敲门声轻轻响起,屋内随即传来了智平静的声音:“是完颜族长吗?请进。”

  屋外之人微微一笑,推门而入,往屋内一眼望去,长桌后,一袭白衣的智靠在一张坐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绿古玉,神态安逸的望着来人,似已等待许久,桌上一盏烛火照亮了来人的脸庞,正是女真族的族长完颜盈烈,他手上还握着一只酒瓶。

  完颜盈烈微笑道:“能料到我今夜会来此拜访,果然是智王啊!却不知你是怎生料中我会在今夜来访?”

  智为他拉过一张坐椅,安然道:“你见我今日故意回避,自然会趁夜来访,怎么?别说你未料到我在等你。”随即又友善的一笑道:“老族长,又想扮猪食虎?”

  完颜盈烈也是一笑,又一晃手中酒瓶道:“智王,我特意携酒来访,可肯与我小酌?”

  智摆手一让:“族长尽情自便,我素来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不见得,是不愿染上这杯中之习吧?”完颜盈烈摇了摇头,又打量着屋中摆设,只见智屋内空空荡荡,除了桌椅床等必须之物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饰物,不禁道:“智王,本以为你屋中必有些许书画雅物,未想到你自奉如此节俭,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两张坐榻。”

  “床可歇息,桌可置物,榻可待客,既有了这些,又何需他物。”智随手为完颜盈烈取过一只木杯,又道:“族长,你已见过殿下了?如何?”

  “殿下,当然见过了,智王,您这位殿下,不愧为女中巾帼!”完颜盈烈缓缓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答道:“今日我在城外命人通禀来意后就点了一袋烟,依我算来,以幽州这等方圆数十里的繁华大城池,从城门守军得知我女真来意到入内报知公主,约摸需一顿饭的工夫,何况象我们这三万人骤然进城这等大事,公主总需要先与人商议,仔细揣测一番我们的来意,等做出决断后再派人出城相迎,这一来一往少说也需大半个时辰,有这半个时辰,我至少能舒舒服服的抽上两袋烟┉”完颜盈烈说着又向智一笑道:“智王,老人家烟瘾大,你不会见怪吧?

  智轻哼一声道:“你毫无征兆的突然来访无非是想试试幽州城的应变之力,以此得知殿下行事是拖曳还是果断罢了。老狐狸,就爱试探人!”

  “早知道我这点伎俩瞒不过你!”完颜盈烈狡黠的一笑,继续道:“可惜!我这两袋烟没抽成啊!才刚抽了一小半,城内的唐庭絮将军就出城相迎,礼数周到,言辞亲热,我知这唐将军必是殿下派来打前锋的,让他先接应着我们,未曾想唐将军只是在城门口与我们好言客套,却未请我们入城,我心里正有些纳闷,城内又出来了一位萧成萧将军,这位萧将军不但与唐将军一般客气,还带来了许多酒水瓜果,说是奉了殿下之命在城外为我等接风洗尘,智王,这有吃又有喝的当然让我们女真人高兴了,毕竟我们也赶了一百多里路,不过呢┉我心里又有些好奇,您这位公主怎会派人在城外见客,难道是猜不透我们的来意而不敢请我们入城?”

  完颜盈烈笑着抿了口酒,又道:“我在城外与萧唐二位将军客套了一阵,不等我脸上露出不耐之色,城门忽然大开,接着礼乐齐鸣,号炮欢响,竟是殿下亲自率着城中官员出城相迎,这一来可让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而且殿下不但降阶相迎,还对我的族人嘘寒问暖,谈笑之间大度有礼,使人如沐春风,可最让我惊讶的事还是在殿下带着我们入城之后,我们这三万人里又有老又有小,妇孺老幼一应俱全,本以为我们入城后必会引起城中一阵忙乱,就算只是寻地方安置我们也要费上好一阵子工夫,谁知您这位殿下却说早已为我们在军营内备妥了住处,又特意派出许多侍女丫鬟来照应女真族妇孺们,说女眷们在军营这等地方必定住不惯,所以已在军营附近备下几处宅院专为女眷居住,智王,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殿下早已另派人安置好了我们的住处,一边让人盛情接风,以免我们久等烦躁,一边紧锣密鼓的安排,使我们一入城就有休憩之地,既未慢了待客之道,又不会在仓促之间不及准备,啧啧,殿下行事果然人所不及啊!”

  完颜盈烈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庄重,由衷的一声长叹道:“处事果决,行事缜密,雍容大度,风华绝色,使人一见难忘,有女如此,辽皇可以瞑目了!”

  智微微一笑,似是早知耶律明凰定会使这狡猾的老人刮目相看,含笑道:“族长,既然你已见过殿下,该庆幸自己没有选错边了吧?”

  “早在今日清晨,我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完颜盈烈一口饮尽杯中酒,又似笑非笑的望着智道:“殿下当然是位了不起的女子,是女中巾帼,也是一代霸主,否则,智王也不用刻意韬光养晦了。”

  智没有接口,也不再看完颜盈烈,转眼望向了别处,桌上忽闪跳耀的烛火在他白皙的脸上映下了一抹昏黄。

  完颜盈烈何等精明,立知眼前这位深沉睿智的少年不愿再沿着此事长谈,忙笑着岔开了话道:“智王,其实今日另有一事令我难解,当殿下在军营里为我接风之时,忽然有护卫跑来向她奏事,而殿下脸上立即露出了欢悦之色,随即便说另行有事,向我道了声失陪就匆忙离开,这一来我又有些纳闷了,以殿下的心性,就算城中真有事发生,她也断不会在初次接待我这盟友时突然离开,除非这事是她心里最为牵挂之事,而且殿下这一去就是好一阵子,直到我请护卫去找殿下,说我要与殿下谈详大辽与女真两军该如何共守城池,对抗强敌之事后,殿下才又匆匆返回┉”

  “商榷两军共守城池之事?”智微一皱眉,打断道:“族长,你这不是存心想试探殿下的胸中才学吗?就算你真要商榷此事也大可等到明日,你是怕殿下向旁人讨教后再来说与你听,所以故意在今日就急着商榷此事,不让殿下有向旁人求助的机会,借此掂一掂殿下的分量,是不是?你这老家伙,真是改不了的狐性!”

  完颜盈烈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难已掩饰的惊讶和佩服,长声道:“好!好!智王,只要有你在殿下身边,我再也不敢玩这等伎俩了,幸好殿下未看出我这伎俩,不然她定会暗暗恼我。”

  智摇了摇头,不去理他,完颜盈烈干咳一声,又道:“智王,当殿下再次折返军营与我商议时,我们足足商议了近两个时辰,殿下谈及军务之时条理分明,见解精辟,了不起!是一位能力揽全局之人,令我钦服,不过┉”

  完颜盈烈忽然满脸堆笑的望着智,故意压低声音道:“不知是不是我看花了眼,我总觉得殿下再次返回军营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好象在牵挂着什么事,而且脸上也不时露出一丝儿女之态,莫非┉殿下牵挂的并不是什么事情,而是一位男子?可在这幽州城里,又有哪家少年能当得起殿下牵挂?智王,你知道这少年是谁吗?”

  智苦笑一声,知道此事必瞒不住这精明老人,横了他一眼道:“老家伙,才一进城就左右打探,深夜来访又尽与我说这些事,你倒是安了什么心?”

  完颜盈烈笑道:“年纪大了,自然喜欢管些闲事,尤其喜欢看到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智王,你为我除去草原狼,这份人情我可会一直记着啊!”

  智轻轻转动着手中古玉,淡淡道:“族长,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此刻强敌当前,你还是好好筹谋着该如何与大辽共抗强敌吧。”

  完颜盈烈笑着摇头道:“幽州城内既然有了智王,这事又何需我多虑,我只需安分守己的做位马前卒就可。”

  智也不谦逊,颔首道:“族长客气了。”合兵而战最忌各有所令,两人都是精明远虑之人,轻轻一句话就将此事交代。

  完颜盈烈又道:“智王,我族中那些青年在见了将王与野狼恶斗后都对他极为敬佩,纷纷夸将王乃当世虎将,这一次我特意准备了两份薄礼,待明日一早就献于将王,以表女真汉子对真勇士的敬意。”

  “族长有心了,”智道:“我家五弟性子豪迈,不喜收礼,族长这份心意我只能替他心领了。”

  完颜盈烈一笑道:“那倒不一定,将王见了我这两份薄礼必定欣喜,也一定会收下,怎么?智王,莫非你当我女真无可献之宝?”

  智也学着他的口吻道:“怎么?族长是看重我这弟弟的武勇,想让他传授女真男子临阵之道吧?此事大可放心,既然你我两家携手御敌,我自会让五弟授你女真战士兵法。”

  “兵法易学,武勇之胆却是难得啊!”完颜盈烈摇头一叹,又微笑道:“智王,我倒是在想,这世上真有瞒得住你的事吗?”

  两人同是一笑,一番交谈下颇有惺惺相惜之心,竟有了一段忘年之谊。又说了一阵,却只是天南地北的随意闲聊,夜色渐深,已近深暮,完颜盈烈这才起身道:“智王,夜色已深,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

  “别忘了你的酒。”智一指桌上尚有大半的酒瓶道。

  “这酒┉是我留给智王的,长夜漫漫,与其辗转而思,不如一醉而眠啊!”完颜盈烈大有深意的一笑,缓缓踱到门边,忽然一声长叹,自语般的低声道:“可惜啊,终究┉还是又去了军营┉”

  智的身子轻轻一颤,目送这阅历极丰的老人离去,望着桌上酒瓶,心底竟有些莫名的失落,也是轻声道:“是啊,终究┉还是又去了军营。”

  默坐良久,智忽然伸手取过酒瓶,满满斟了一杯,又自嘲的一笑,将杯中酒伴着未尽之意一口饮下。


  次日,清晨,才一大早后院内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智本有早起观日之习,但昨夜独自一醉却让他睡得颇沉,直听到这阵喧哗声才被吵醒,从床上起身后,智头内还有些宿醉的疼痛,看了眼桌上的空酒瓶,不禁苦笑,“老狐狸,就爱乱人心性,幸好是友非敌。”

  刚梳洗完毕,门外就响起了重重的捶门声:“四哥,快来看!有好东西!”

  智叹了口气,听门外的喧闹声里隐隐有一阵马嘶,摇头道:“小七,你怎么又把马骑到院子里来了?”

  房门方一拉开,猛就一把拽着智奔到了院内,指着院中叫道:“四哥,你快看,这马真漂亮!”

  智抬眼一看,见五弟将正得意洋洋的牵着一匹高大雄壮的血色红马立在院中,而且将身上也穿了一套赤红色的锁子甲,院内早已来了许多人,纳兰横海,窟哥成贤等幽州大将都围在一起,一会儿指着红马赞叹,一会儿夸将这身铠甲鲜亮耀眼。

  将见四哥出来,笑着道:“四哥,你看,我这身行头不错吧?还有这马!都是女真族长送的!”

  智微微一笑,这弟弟最爱骏马兵器,完颜盈烈赠他这两样东西倒是投其所好。

  只见这身甲胄乃是用赤钢所炼,寻常甲胄多用皮条甲钉连缀而成,可这件锁子却是通体精钢,胄上铜叶如鳞,甲如环锁,弓矢难射,前心后背各刻一团烈火鲜纹,将的身形本就魁伟健硕,穿上这件艳红的铠甲后更显英姿勃勃,矗立院中如天神一般。

  红马更是雄骏,身高九尺,从头至尾长有丈二,首如凶兽,目明如电,赤鬃如火,浑身上下一色血红,惟独四蹄黑如踏墨。

  智仔细打量着这一马一甲,赞道:“好马,好甲胄,五弟,这一马一甲与你倒是匹配,赤马红甲狼扑枪,五弟,这就是如虎添翼啊!”

  “那是自然,”纳兰横海插口道:“智王,将王,这两样东西都是我们女真族的宝贝,这套红甲叫烈焰红,是我们的祖先在深山里采到赤色精钢后花了三月功夫才铸炼而成,本是赐予每代族长所穿,可这烈焰红通体精钢,重达五十余斤,常人穿着别说上阵打仗了,就连行走都会大为不便,也只有将王这等魁伟勇猛之人能穿上它纵横沙场,这匹马就更厉害了,名叫貔貅赤,是家养千里马与草原上最凶狠的野马交配而生,是匹真正的千里良驹!”他又笑着对将道:“这红马赤甲都是我族珍宝,想不到我叔叔竟肯送予你,良马赠英雄,宝甲赠虎将,将王,也只有你这样的虎将能当得起这等宝物!”

  将早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貔貅赤!烈焰红!好!好!纳兰,一定要替我多谢你叔叔。”他愈看这赤马红甲愈欢喜,忍不住翻身上马,这貔貅赤果然神骏,展开四蹄在后院内一通疾驰,后院内虽多有盆景花卉,可它或是扬蹄避开,或是翻跳而过,不但未触及一草一木,而且眨眼之间已在院内奔了十余圈,待将一勒缰绳,貔貅赤当即嘶吼一声,稳稳立定。

  众人见这马如此通性,都是齐声称赞,猛一脸艳羡的在旁看着,忽然嘟着嘴道:“以前我也有一匹血红色的千里马,是义父特意给我的,可惜大乱时来不及带出上京城。”

  将忙笑着哄道:“小七,你喜欢这马?这样吧,五哥把它转送给你,如何?”

  “不要,这是女真族长送你的,”猛头一摇道:“义父送的那匹红马我要亲手从拓拔战手中抢回来,那才过瘾!”随即他又撇过头问智:“四哥,明凰姐昨日说她在为我找一个好宝贝,等过几日就给我,你知不知道姐到底要送我什么好东西?我问了姐半天她就是笑着不肯说,干脆你去帮我问问?姐最听你的!”

  “是啊!”将也一脸坏笑的凑前道:“姐什么人都不怕,就怕四哥一皱眉,四哥,你老实说,昨日姐到底怎么会变得失魂落魄的?”

  “你们俩别胡说,”智轻斥了弟弟一句,又转而问道:“五弟,小妹怎样了,她┉还好吗?”

  将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犹豫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小妹已经醒了,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可她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我和紫柔去看过她一次,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告诉四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说完后她就一声不吭,任我们怎么劝说也不肯看口。”

  智苦涩的一笑,沉吟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也罢,我此刻若去见小妹,反会让她更添苦恼,小七,小妹这里就要靠你多陪陪她了。”

  猛吓了一跳:“为什么是我?换人!”

  智劝道:“你与小妹年岁最近,她往日里又最与你谈得来,如今她心里苦闷,自然要你多去开解了。你天生爱玩闹,必可想法使小妹重展笑颜,好吗?听四哥话。”

  “罪过啊!爱玩也算是长处?”猛摸着脑袋叹了口气,心里倒也着实担心这妹妹,只得点了点头。

  纳兰横海忽上前道:“智王,我的族人们现在都住在城里,他们都想要见上你一面,你和我一起去趟军营吧?将王,猛王,各位将军,你们也和我一起去,好吗?”

  昨日女真人进城后,耶律明凰特意让纳兰横海去帮着照应他的族人们,还当着一众女真人的面亲热的称他为弟,女真人们见这位大辽公主如此和蔼可亲,又认了纳兰横海为弟,自是大为欣慰。纳兰横海也觉面上有光,又眉飞色舞的告诉众人他与智在密林内歼敌一役,听得女真男子人人艳羡,纷纷要求纳兰横海为他们引见幽州诸将,纳兰横海少年心性,当即没口子的答应,此刻他见智三兄弟说完了话,便想带他们去军营为族人引见。

  将心里感激完颜盈烈所赠的厚礼,正欲答应,却见智一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还另有要事需办,窟哥成贤!”

  窟哥成贤正与众人围着貔貅赤赞叹,听智叫他,忙上前道:“末将在!”

  智问道:“昨日你在南郊驻守时可曾遇上后晋军马来犯?”

  窟哥成贤回道:“大队晋军倒是未遇见,但前后共来了三四批探子,末将按您之令命军士们摇旗呐喊,擂鼓造势,那些探子见我军军容整齐,士气旺盛,稍一逗留便匆忙返回。”

  智冷冷道:“石敬瑭这小人,果然欺善怕恶,好,我们这就去会会他。”

  诸人听了都一来劲,纷纷道:“智王,你想现在就去对付后晋石敬瑭?”

  “不错,”智道:“前日我赶走后晋使者许成时曾限他们在十日内交出三十万两黄金,石敬瑭这几日必是忐忑难安,我们这就去把他吓回中原。”智又微微一笑道:“只要赶走石敬瑭,我们就无腹背受敌之忧,终可一心对抗拓拔战的黑甲骑军。”

  幽州诸人都憎这反复无常的石敬瑭,顿时摩拳擦掌只待智安排驱敌之策。

  智正要下令,忽听院外一阵惊叫,随即传来护卫们的大喝声:“什么人?竟敢直闯重地!”

  院内之人听有人闯入,一起抽刀拔剑,就欲冲出一会此人,却见一道黑影早如疾电般飞掠而入,几十名护卫不及阻拦,忙大呼小叫的跟进。

  黑影来势极快,一时竟看不清长相,直到他冲近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疾冲进来的人正是飞。

  将指着护卫们笑骂道:“慌什么?是我六弟,娘的!也不看个清楚,害我们虚惊一场!六弟,你这身轻功也太过骇人,竟连自家护卫都被你吓了一跳┉”将忽然止声,只见飞脸上神色又惊又急,似是遇见了什么可怕之事。

  智心中一沉,知六弟如此急闯而来必有祸事,忙问:“六弟,出什么事了!”

  “四哥,大事不好!”飞一落地立刻紧抓住智的臂膀,嘶声道:“羌人大举来犯,已在顺州血洗全城!”

  院内众人勃然色变,智忙问:“血洗顺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日午时,羌王涂里琛率数万羌人攻下了顺州!”飞不及多说,拉着智就往外跑:“顺州守将仇横已来此搬救兵,正在议事堂等着向明凰姐禀奏!我们快去,边走边说!”

  “仇横?”智面色一凛,与飞疾步往外奔去,其余众人也心急火燎的跟了出去。

  飞边走边把羌族屠城一事向众人道出;原来昨日飞按智所嘱北上打探消息后便沿路察看探视,一直赶了三百余里路都无甚动静,便想干脆入顺州打探一番,却在离顺州一百余里的地方遇上了一队辽军停在路边歇息,军伍还有夹杂着一群辽民百姓,飞见他们神色古怪,不时有人张望身后大道,而且军士们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污糟,心知有异,忙自报名号上前询问,谁知那群辽军中的一名将领听到飞的名号后立即大哭着拜倒在地,哭告说他乃是顺州守将仇横,今日顺州城突遭羌人袭击,他们立战不敌后被攻破城池,城中百姓皆遭羌军毒手,只余下他们两千人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仅剩的百姓们逃出城外,眼看羌军凶猛势大,只得投奔幽州,希冀着辽国公主能为顺州百姓报仇血恨。

  飞大吃一惊,未想到顺州竟有这等惨变,但他生性谨慎,未亲眼目睹前仍是半信半疑,一来这屠城之事最遭人忌,绝少有人敢为,一旦有人做下必会惹来千载骂名,就连拓拔战也不敢犯下此等恶行,二来自上京沦陷后,仇横一直固守顺州,既不助拓拔战攻打幽州,也不来幽州拜见耶律明凰,举动甚是暧昧,难分敌友,于是他便让仇横先率军去幽州,自己一人前往顺州打探,想查探仇横所言是真是假,不料他又赶出几十里路后却迎面遇上了卫龙军若海,若海不但身负剑伤还带着一对辽民父女,一路艰难步行而来,若海见到飞后立即说出羌人屠杀辽民,拓拔战的部下潜藏城外偷袭之事,飞终知顺州确生惨祸,忙带着若海和辽民父女与仇横一行人会合,一行人连夜折返。飞深知此事紧急,一入幽州便命若海与仇横将此事禀奏耶律明凰,自己则立即赶往后院找智几兄弟。

  智听飞大致说毕,忽然问:“六弟,仇横一共带来了多少军士?他们救出了多少百姓?”飞匆匆答道:“大约有两千左右军士,他们从顺州城里救出的百姓约莫有三四千人。”

  智面上泛起一丝疑云,蹙眉道:“两千军士?只凭两千人竟能在数万羌军围攻下带着三四千名百姓逃出城外?最可疑的还是那三名偷袭若海的刺客,他们定是剩下的铁胆剑卫。”稍一思索智立即对窟哥成贤道:“你去把这两千人和他们救出的百姓带到北门,让他们在城门内,子墙外原地休息,别放他们出城门,但也别让他们入到子墙内来,再派些军士留心观察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又对刀郎道:“刀郎,你也和窟哥成贤同去,若有可疑之人混入,立斩!”

  窟哥成贤和刀郎遵命而去,心里都觉疑惑,幽州城北门处共有两道城门,其中一道子墙就是护龙七王的二哥错当日为固守北门城防特意修建,也正是仗着这道子墙大破了草原狡狐耶律灵风的两万黑甲骑军,此刻智要把仇横所带的两千顺州军留在子墙之外,显然是对这些人心生疑虑。

  却见智一边走一边沉思,低语道:“若海不会无故离开上京来幽州,必是林幽月派他来此,拓拔战也不会无缘无故把铁胆剑卫隐藏在顺州城外,这其中必有蹊跷┉”

  飞接口道:“四哥,我问过若海,他确是奉了林幽月之命前来报信,但我们一路匆忙回来,若海又有伤,我也未仔细问他林幽月究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

  智道:“等见到若海后再问吧。”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议事堂,但耶律明凰与若海却都不在议事堂内,众人向护卫一问才知耶律明凰去了军营探视女真族,而若海得知殿下在军营后也不顾身上伤势,当即就赶去报讯。

  堂上除了几位城中的官员外还有一名四十余岁,神情委顿的武将,他身上穿着件破烂污糟的铠甲,仿佛刚从场血战中死里逃生。此人正是从顺州城内逃出的守将仇横。

  将性子最急,当即冲上前拉着仇横问:“快说!羌人怎会突然攻打顺州?那名羌酋为何要屠城?”其余诸将也围住仇横的询问顺州惨变,虽然辽国已只剩下了幽州这一座孤城,可城中诸将皆为辽人,此刻惊闻顺州辽民遭异族涂炭,人人心中大怒,恨不得立即赶赴顺州与羌人一战。

  仇横见幽州诸将皆怒不可抑,心底暗喜,正欲火上添油的说上一番,忽见一名神情冷静的白衣少年分开众人,在他面前立定,发问道:“仇横,顺州城上有多少负责守望的军士?即使羌人是突然来犯,可数万异族来至城下必会引人瞩目,难道城上守军就眼睁睁看着羌人接近城门,一点都未察觉异样?”

  仇横虽未亲眼见过智,但拓拔战早已把智几兄弟的容貌脾性告诉过他,也叮嘱他要特别提防智,他此刻见这位少年在这等情形下仍能如此冷静的发问,心知此人必定是智无疑,忙收敛心神,抬头道:“请问这位可是智王?”

  “是又如何?”智淡淡道:“仇横,回答我。”

  仇横不敢怠慢,忙道:“智王,顺州城上虽有守军发现羌人大举而来,可羌人势大凶狠,顺州城中又只有三千军士,仓促交战下寡不敌众,这才会被他们攻入城中,末将眼见城破,本欲和冲入城中的羌军一决死战,可未想到羌人如此狠毒,不但抢了城池还下毒手屠城!连无辜百姓都不放过!可怜这顺州城中的数万百姓┉就这么遭了他们的毒手!末将不忍眼见满城百姓遭殃,无奈下只得弃城,护着侥幸余生的百姓杀出一条血路,只可惜末将心有余力不足,满城百姓只救出了数千人┉”

  仇横正说得凄惨,智忽然道:“如此说来,你倒也是位爱民护民的好官了?” 虽似是在嘉许,但智的口吻却如白水般平淡,不待仇横接口,智话锋一转,又问道:“仇横,我还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自从拓拔战谋反夺国,时至今日已是两月有余,你身为顺州守将,受皇上重恩,在国生惨变之时自该挺身而出,为皇上复仇,助殿下复国,可你在这两月之中却做了些什么?当日拓拔战突然攻破上京国都,你还可说是因顺州离上京路远,营救不及,可当殿下迁都幽州之后,你仍是一昧躲于顺州,却迟迟不肯至幽州参见新君,这是为何?”

  仇横心底暗松了一口气,对于此事他早想好了一套说辞搪塞,此时听智果然有此一问,仇横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犹豫之色,支支吾吾的道:“这┉这┉?”

  “说吧,”智冷冷道:“当此危急之时,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什么,但你也别言不由衷!”

  仇横喃喃道:“其实┉这里另有苦衷┉” 他有些胆怯的看向智,忽然一声长叹,道:“当日拓拔战暗派使者潜伏在顺州城内,于他谋反之日突然入城宣告上京已被攻陷,那时末将才知上京大变,但末将远在顺州,根本无法发兵上京营救皇上,而且拓拔战的使者还以全城百姓的性命胁迫末将,说只要顺州城内有一兵一马出城就是与战王作对,末将虽有心为皇上报仇,但顺州城兵微将寡,怎能对抗拓拔战的二十万黑甲骑军?无奈下只得闭守城内,后来殿下入主幽州时,末将也曾想来拜见,却怕惹来拓拔战的报复,又见其余州称将领也是蜃伏不出,末将孤掌难鸣,也就一直不敢前来幽州,智王,末将所言句句是实,既是无奈,也怪末将太过胆小,智王尽可责罚,末将绝不敢有半句怨言,但求智王发兵顺州,为死去的百姓报仇血恨啊┉”

  仇横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一脸的悔恨莫及。但智却似不为所动,只是淡然道:“好伶俐的口齿,仇横,好伶俐的口齿。”

  仇横本欲再说一番羌人的狠毒,可当智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掠,他心里忽然一慌,只觉这少年的眼神仿佛凝结成一枚利针,直穿至他的心底,使他再不敢多言,忙低下头去,正忐忑之时,门外已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群人从议事堂外急步走进,走在当先的正是从军营匆匆返回的辽室公主耶律明凰,她身后还簇拥着几十名幽州官员和护卫。除太守张砺还在府中养伤外,幽州文武官员已一起来至,就连女真族长完颜盈烈也跟随在后。

  这位公主一早就去军营找女真人其实也是存了一份女儿家的私心,她是想趁早把完颜盈烈安置妥当后便去寻智,免得这位老族长半道上又生出些事来,谁知她刚与完颜盈烈谈了几句,就见卫龙军若海负伤前来报讯,耶律明凰陡闻顺州惨变,顿时色变,忙与若海直返太守府见仇横。

  一踏入议事堂,耶律明凰焦急的眼眸便在智脸上一转,但此刻已无暇多说,直走至仇横面前道:“你就是顺州守将仇横?”

  “末将正是!”仇横忙躬身一礼,又偷眼打量着这位被称为大辽第一美人的公主,他在数年前入京觐见耶律德光时曾见过一次公主,也曾为这位公主的绝色所惊叹不已,此刻再逢耶律明凰,却觉她的丽色容光中更多了一份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智本想细问若海为何要从上京赶来,但望着耶律明凰脸上强自压住的怒意,智稍一犹豫便忍住,静静的立在一旁。

  骤闻顺州之变,耶律明凰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焦急,她的声音竟有丝轻颤,“仇横,把发生在顺州的事源源本本都说出来!”

  “殿下!那些羌人好狠毒啊!”仇横一脸惨然的跪倒在地,把顺州之事哀声说出:“昨日午时,末将正在城头巡视,忽见北郊有大股羌人出现,末将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便下令紧闭城门,又在城头询问他们来意,谁知那羌人首领突然发难,率众猛攻城门,顺州军士虽拼死相守,怎奈势单力孤,被羌军破城而入,副将令狐延为掩护百姓在城下血战而死,末将也是多亏得令狐兄弟以命相助才逃出城外┉”

  耶律明凰忽然打断道:“羌人为什么要攻打顺州?”

  “因为他们想趁火打劫!”仇横忿忿道:“羌族首领涂里琛在攻打顺州时曾得意的叫嚣道,说辽国内乱迭生,国都沦陷,这片江山迟早要落入战王手中,而且战王也是靠了他们的臂助才得以集结兵力,趁势攻入上京,所以他们羌人自然要来分一杯羹,涂里琛还说道,辽国早已名存实亡,不如就把这顺州让给他做羌城。”

  其实这番话乃是拓拔战仔细思索后命铁胆剑卫教与仇横,拓拔战当日为集结旧部,故意命羌人假意攻打朔州,但他又怕被辽人耻笑自己与异族勾结,祸国殃民,因此一直把羌人软禁在北营内,虽然他许给涂里琛一座城池,但拓拔战心里压根未想过要践约,反而早有鸟尽弓藏的打算,准备等自己登基后就暗中灭了羌族,可在智保着耶律明凰逃出上京后,拓拔战就被迫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但忌惮智的才智,更对这少年不惜一切的决绝手段胆寒,两相权衡之下,拓拔战宁愿被人知道他勾结羌族一事,也不愿留下智这心腹大患,所以他才设下这一条连环毒计,逼耶律明凰与羌人拼个你死我活,彻底染黑耶律明凰的名声,使智无法为这公主拉拢人心,积聚实力,而让仇横故意提起羌人助他谋反之事也正是为了激起耶律明凰的复仇之心。

  议事堂内众武将听了这番话果然大怒,人人痛骂出声。将破口骂道:“这该死的羌酋!和石敬瑭竟是一路货色!”

  虽然堂上诸人都是义愤填膺,但智却不象众人般怒形于色,相反,他的神色颇为阴郁,因为智心里很清楚,羌人早被软禁在上京城外的北营内,若无拓拔战的允许,羌人绝无法离开上京,所以羌人血洗顺州一事必是拓拔战暗设的圈套,但智却未猜到拓拔战用意何在,就算他是想利用羌人消减幽州兵力,那也该让羌人攻打幽州而非顺州。而真正引起智疑心的却还是仇横的言辞,方才发问试探时已觉此人说话太过恳切,根本不似弃城而逃的败军之将应有的惶惑狼狈,心神大乱。

  智正在凝神沉思,只听将已在向耶律明凰请命道:“明凰姐,羌酋如此猖狂,我立刻率人杀入顺州,不揪下这狗贼的首级誓不罢休!”

  堂上几名文官忙拦道:“将王不可,羌人足有数万,这一仗打去定会折损幽州兵力,我们此刻的大敌乃是拓拔战,正应养精蓄锐斗此强敌,怎可轻易出战?”

  将瞪眼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顺州百姓被屠戮,他娘的,你们还算是官吗?”

  几名文官被将骂得一窒,又不敢与他辩驳,只得红着脸退开,却有一名年轻官员毫无惧色的上前道:“正因为我们是官,所以我们更不能轻易出战,因为大辽国的全部希冀都已在这座幽州城内!若我们在与拓拔战决战前折损兵力,就会使幽州陷入险境,那我们才是真正的无颜为官!”说话之人乃是幽州知事文吏安行远,他年纪虽轻,却极有骨气,是个只认事理不讲情面的硬骨头,平日深得耶律明凰信任,就连智也对他颇为嘉许,所以智特意任他做张砺的副手,既可帮张砺打理城中事务,也为了让他从精明过人的张砺处长些历练。

  这安行远一开言,几名文官顿时胆子一壮,纷纷据理而抗,其余武将也帮着将反驳,一时间文武官员争成了一片,文官主张固守城池,武将主张出征顺州,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将心中虽然恼火,但也知这些文官都是为了大局顾虑,不愿在对抗拓拔战之前折损城中兵力,倒也不便发作,只得耐下性子与他们争论。

  一旁的猛却坐不住,他虽觉两边都有道理,但他最爱拉偏架护兄长,又生性胆大,蛮干惯了,指着文官就大叫道:“不就几个羌人吗?你们怕折损兵力不是?好!我一个人去顺州砸他们,你们这些文官就是酸诌诌的怕打仗,一群怕死怕事的缩头龟!留在这儿有什么用!这是议事堂,议事堂就是议完事就当堂开战的地方,你们懂不懂?饭桶!最没用就你们这堆文官!”

  “小七,你闭嘴!”智急忙喝止住这胆大包天的弟弟,见几名文官被猛说得满脸难堪,当下板着脸向猛喝道:“小七你胡说什么?武将主外护国,文官主内治国,各司其职,各有所长!你怎可胡说八道!若无文官主内集粮供饷,安定后方,武将怎能在沙场上一心征战!”

  喝止住弟弟,智又转头向安行远等人斥道:“大乱在前本该冷静应变,各持己见虽无错处,但你们怎可意气争执?似你们这般就是中了他人的圈套也不得知,顺州之事另有蹊跷,该怎生处理都需听殿下定夺!”

  幽州文武官员最敬畏的就是智,听他这么一说谁都不敢再吵,连安行远也老老实实的退到一边,又一起看向耶律明凰,但见她的面色愈渐苍白,对堂上文武官员的争执视若未睹,只是失神般的望着堂外,良久才问:“仇横,顺州城内共有多少辽民?”

  仇横忙应道:“回殿下,顺州约有八万人口┉”

  “八万人┉屠我八万子民┉”耶律明凰娇躯蓦地一晃,痛惜之色从她眼中流露无遗,

  似是按捺不住心底悲愤,耶律明凰接连倒退了几步,身形已有些微微发颤,总管呼延年见她娇柔的身躯似乎随时要软倒在地,正欲上前搀扶,却被耶律明凰挥手制止,只见她又往书案缓缓走去,身子甫一碰到案边,便用双手撑在了案上,借着书案停住了颤巍巍的身子,似乎是不愿让人看清楚她脸上的神色,她的头深深低垂着。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恨意,这股恨意是如此汹涌,恨不得化为怒火烈焰烧尽一切。

  但是,除了恨,还有另一种更强烈的畏惧从盛怒中升起,这种深心的畏惧一直缭绕在她心底,就连她自己都为这种在心底深处暗暗澎湃的畏惧感到震惊,没有人知道,在这位绝色风华的公主心底还隐藏着这种畏惧,也许,就连智也不会知道,在来到幽州的这些夜晚,令她辗转难眠的并不只是仇恨,而是这深心的畏惧。

  这种畏惧已在她心底深处隐藏了很久,藏得很深,很深,却在此刻被这一阵仇恨撩拨而起。

  这畏惧并非是因为羌人而起,也不是拓拔战,而是人心,正是人心的漠然使她一直在深深畏惧。但这种漠然却不是智对她刻意流露的漠然,而是当大乱之时,上京城内那些臣民们的漠然背弃。

  正是这种不应有的畏惧,从她逃离上京的那一刻起已如噩梦般紧紧的缠绕住她。

  漠然,人心漠然,臣子背弃,天子失威。

  当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攻入上京时,当父皇护着她突围时,除了护龙七王又还有谁肯为他们而战?

  一国之君,这是何等的威势,可当她的父皇最需要他的臣子为他尽忠时,他们又在哪里?那一刻,那些终日里前呼后拥围绕着父皇的臣子们又在哪里?

  没有人,这些往日里满口忠心,满脸仁义的臣子都瑟缩一角,没有人敢挺身而出为了他们的皇上尽忠,只余下她的父皇率着义子们在国都中孤军血战,也许,这是壮烈,可这种壮烈却令她憎恨,因为她已在这场壮烈中失去了父皇。

  在上京城的南门外,在那辆凄惶出城的马车上,当父皇决意下车时,她永远记得父皇突然把她击昏时的眼神,这是她父皇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当她昏迷之前,清晰的看见了父皇眼中流露的神色,愧疚,担忧,不舍,这样的眼神一直印入她的心底,无论昼夜,无时或忘。

  父皇君临天下的气势,在那一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哀,浮华背后尽凄凉,可笑的是这些臣子们的瞬间背离,可怕的是他们心底的漠然。

  曾经号令天下的玉玺如今是那样孤寂平凡的藏在她怀里,当她在夜晚独自凝视着玉玺华光时,她的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她知道,这樽玉玺已成死物。

  当耶律德光的灵柩被送入幽州时,她曾在灵堂内伏棺痛哭,幽州城的文武官员也纷纷在灵前叩拜祭奠,可除了这些幽州官员,辽境内竟无一人肯至幽州拜祭这位辽皇的在天之灵,一位在生前被他的臣子口口生生称颂为英武明君的帝王,竟只有这一座城池内的臣子来为他送行,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如今,父皇已逝,复国重任将由她一人抗起,那些曾经离她很遥远的世道险恶也要由她亲自面对,这一切她都不怕,她怕的是;若她有朝一日登基为君,又是否会有和父皇一样的悲哀?她的臣子是否也会如背弃父皇一般带给她同样的漠然离弃。

  所以,她绝不能再忍受这种漠然,无论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当她听到顺州惨变时,她仿佛看见了顺州百姓倒在血泊中的尸首,看见了他们被羌人追杀时的凄惨,就如当日被攻陷的上京城内,在无数黑甲骑军的追逐下,父皇带着她在城中奋力突围时的情景,在他们身边至少还有护龙七王的守护,可顺州百姓呢?又有谁来护卫她的这八万子民?

  这样的情景是何等凄惨,又是如此相似,若她也象别人一般漠然袖手,那她与那些背弃了父皇的人又有何分别?若她不能亲自为这些百姓讨回血仇,又该如何压抑住心底的畏惧。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要亲自为自己的子民报仇,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威势,以此挽回辽民心底已渐渐淡薄的辽之国号,也只有这样,才能解开压住身心的畏惧。

  既然她要成为大辽新君,又怎能被这畏惧束缚一生。

  议事堂上早已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众人都在呆呆望着用书案支撑身躯的耶律明凰,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她的娇柔背影又是为了什么在沉默中轻轻颤抖,仿佛是在噩耗下难以支撑,又仿佛是因为愤怒而无法自持。

  正在众人担忧焦虑时,耶律明凰已悄悄转身面对众人,环视着众人眼中的关切担忧之色,她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终于,耶律明凰徐徐开口,但她往日里清灵悦耳的声音已变得深沉暗哑,“辽国大乱,国都失陷,先皇驾崩,叛贼当道,当此时刻,天下人都道大辽已是名存实亡,都道辽室无君,辽人可欺,才有此宵小鼠辈趁虚而入,先是后晋石敬瑭侵我涿,莫,瀛三处城池,如今又有羌人屠我顺州,原来┉在天下人眼中,我大辽真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各位,你们可记得,当我父皇在位时,有谁敢犯我辽境?”

  不待众人接口,耶律明凰已自答道:“没有人敢,当年曾妄图侵犯辽境的乌古,敌烈,室韦,达鲁虢,达特尔等部落,或被父皇逐出草原,或被父皇打得一蹶不振,从那以后,无论是草原各部还是中原诸侯,他们都不敢伤大辽子民,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人敢犯辽威,那就会遭到大辽铁骑最无情的报复,所以他们不敢,没有人敢┉可是,现在却有人敢了,不但敢夺我城池,还在辽境内大开杀戒┉诸位,你们可知道,为什么石敬瑭和羌人敢在此刻侵我大辽? ”

  一丝苦涩在耶律明凰嘴角浮现,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沉暗淡,“因为他们以为失去辽皇的大辽已可任人宰割,在他们眼中,拓拔战才是这片江山的后继之君,辽室皇胄已只剩下我这一介女流困守孤城,辽境各城各州,或已落入拓拔战手中,或是人心涣散,即使他们占了辽城,也没有一支辽军敢挺身而出讨还公道,而我,我这位亡国公主,只能在拓拔战的黑甲骑军下挣扎求存,绝不敢出幽州一步,更不敢为自己的子民复仇┉是啊,幽州城内只有数万兵马,与拓拔战的决战又近在眼前,也许┉我是真的不该下令去与羌人交战,因为在我避难之时,除了这幽州城,辽境内其余州城的守军和百姓为怕引来拓拔战的报复,又有谁曾来这幽州参拜我这位辽室公主,拜祭先皇英灵?当此人人只求自保之时,我或许也真该对顺州遭难之事视若未睹,毕竟,这是他们负我在先,既然这些人不肯视我为君,我又何必为他们挺身而战┉”

  耶律明凰的娇躯忽然又是一颤,软软靠在书案上,似是无力的轻轻抬首,荡起一道令人心碎的哀艳,缓缓道:“诸位,请你们告诉我,若我对顺州之事不闻不问,那么,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何事发生?”

  堂上诸人都未回答,这倒不是他们应对无言,而是他们从未见过公主脸上现出这般暗淡容颜,即便是强敌欺至城下,她也是毫无惧色的率众而上,可在此刻,当她听闻到自己的子民被屠戮时,她的凄婉神情却使众人心神皆颤。

  红颜一哀,天地同悲。

  幽幽寂静中,耶律明凰又自语道:“到了那个时候,大辽就会人心散尽,因为连我这公主都不敢维护我的子民,又有谁还敢挺身而出?石敬瑭和羌人也会变本加厉的侵略辽土,因为我已无所作为,而其余州城的将领更会纷纷投向拓拔战,因为辽之国号已不能护庇子民,若他们不找到靠山,各州各城终会被羌人和汉人渐渐蚕食,诸位,你们知道吗?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大辽就已真正的名存实亡。”

  一滴清泪忽然从耶律明凰低垂的眼帘中堕下,轻轻滴落案上,虽然伤泪无声,却已令堂上诸将气血喷涌,“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八个字顿时在每一名将领心头掠过,众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血气,大声道:“殿下!我等愿往顺州与羌人一战,宁死不辱大辽威名!”

  不但众将群情涌动,就连纳兰横海也大声道:“公主姐姐,您别伤心了,只要您下令,我立刻就去宰了那群羌人!”

  完颜盈烈听了侄子的话,苦笑着一摇头,又向智看去,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未开口,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公主绝不会示弱不战。

  安行远等文官见公主伤心,心中早觉惶惑,低头道:“殿下,我等劝阻将王非是懦弱,乃是为大局所想,殿下身负复国重任,切勿因我等之言心灰意冷。”

  耶律明凰幽幽道:“你们没有错,执理进言本就是臣子之责,但你们不该忘了,我虽是振兴大辽的最后希冀,可若我对子民的惨遇听不见,看不见,只敢闭守幽州,那大辽就算能保住这一座孤城,又何来复国之望?若大辽在我手中陨落,那你们这些亡国之君身边的臣子又会被后世如何评论?”

  安行远等人听得满面发烫,愧疚难当,纷纷跪倒在地道:“是臣等愚昧,殿下之言如针砭之刺,请殿下决断,臣等定当追随,绝无异议!”

  将不愿再见耶律明凰的哀颜,面色一肃,大步上前,低喝道:“明凰姐,你是大辽新君,不可在人前落泪,更不可向他人示弱┉”

  “我绝不会示弱!”耶律明凰突然抬头,泪眼后的刻骨深沉清晰而现,“五弟,你的皇姐绝不会向任何人示弱!纵然天下人都与我为敌,我也绝不会低头!因为我是我父皇的女儿,知道吗?我的眼泪不是示弱,只是在提醒我自己┉”

  一道刚硬之气已在耶律明凰的语声里渐渐凝成,虽然她的声音依然低沉,却有了肃杀之音,“五弟,这八万子民的性命足已令我醒悟,若我在逆境中只知自保,那我的敌人就会步步逼近,若连我也不敢维护我的子民,那还有谁肯护他们平安?即使他们因懦弱而背弃我,我也绝不会对他们撒手不管,因为我就是重振大辽鼎盛的后继之君!即使这世道就是这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也不会做任人欺凌之人,反之,我要已我的皇权霸气凌驾天地。”

  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耶律明凰神色变化的仇横忽然一惊,只觉这少女似已变了另一个人般,若说当日的耶律明凰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公主,那此刻的她就是一位威仪更胜其父的枭雄。

  只见耶律明凰倚在书案上的娇躯陡然一挺,硬生生的立定了步履,扬手在书案上重重一击,大声道:“当年我父皇在位时曾告示天下,若有异族犯我边界一律严惩,无故伤我子民者曝尸荒野,犯我边境者逐出草原,这就是我父皇对越雷池者的报复,这一道严令保我大辽多年平安,今日,我也要效我父皇昭告天下,犯我疆域者的下场!但我的报复却会比我父皇更为严厉!因为我要以羌人举族之血告诫天下!”

  “请公主下令!”议事堂上诸将精神一振,齐步上前。

  耶律明凰昂然立定,脸上的哀颜已然尽褪,玉容如罩寒霜,轩眉睁目,银牙欲碎,怒颜呈威,厉喝道:“羌人好胆!破我城池!屠我子民!如此深仇,岂能不报!纵然我大辽仅剩一兵一卒,我也要率此孤军直入顺州报仇雪恨!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只要我耶律明凰一息尚寸,大辽就永不会倒!杀我子民者绝户!占我城池者灭族!这就是犯我天威的下场!天虽大,地虽广,也要让辽之仇敌绝迹天地,永不超生!因为这就是逆我者亡,犯我者死的赫赫国威!”

  天子一怒,伏尸遍野,此时此刻,霸主被倒捋逆鳞后的杀气尽现耶律明凰容颜,双眼目视诸人,高声道:“众将听令!立刻调集全城兵力,留一万人固守城池,其余将士随我齐赴顺州,死战羌族!这一战,我要亲自出征,阵前督战!你们听着,天可常在,地可常存,唯我大辽与羌人不可共存!”

  众将听闻耶律明凰竟要亲自出征,无不心神激荡,人人奋勇,齐声高喝:“我等遵命!”

  望着被激起的士气,耶律明凰又道:“厉青,胡赤,你二人速去幽州南郊,告诉后晋皇帝石敬瑭,让他前往顺州观战!”

  厉青,胡赤二人一怔道:“殿下,您要让那石敬瑭去顺州观战?”

  耶律明凰冷冷一笑,笑容里透出一股森然之意,“不错,你们去告诉石敬瑭,被他抢走涿,莫,瀛三座城池的辽室公主命他速往顺州,因为这位公主要请他亲眼目睹抢我城池者的可怕下场!我要石敬瑭知道,今日的羌人就是明日的后晋!”

  众人顿时醒悟,原来耶律明凰不但要为顺州百姓报仇,更要借此扬威,她这一次亲征虽未出手,却已是志在必得。

  纳兰横海早听得热血贲张,拉着完颜盈烈的衣袖道:“叔叔你看,公主真厉害!虽是女子却能有这等胆气!”

  完颜盈烈微微一笑,“胆气?呵呵,孩子,这不是胆气,是霸气。”不知为何,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当望着这位怒颜勃发的公主时,完颜盈烈忽觉眼中有些刺痛,许多年前,在他第一次见到耶律德光时,完颜盈烈知道了什么是王者之风,那一天,他为这辽皇的豪情威势所折服,而此刻,当他望着这位王者的女儿,心头忽然一阵颤栗,因为这位少女身上竟散发着一道连他父皇都不曾有的凛冽霸道。

  这时,耶律明凰的目光在堂上诸人脸上一一掠过,幽州诸将无论文官武将都是群情奋涌,因为他们都已被她激起了必胜的信心和血气,女真族的完颜盈烈两叔侄也微笑着望向她,耶律明凰一眼看出,纳兰横海的笑容是由衷敬佩,而他叔叔完颜盈烈的笑容里却藏着一份敬畏。她知道,完颜盈烈的敬畏乃是为她所来。而这样的敬畏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臣子忠心,外族敬畏。

  耶律明凰脸上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又将目光移向一旁,她的手足兄弟将,飞,猛正在满脸欣慰的望着她,这几位弟弟都在为她自豪,望着他们的真诚笑容,耶律明凰心底升起一阵暖意,在他们身旁,还站着她最牵挂的男子智。两人目光对视的一霎,耶律明凰忽然一怔,因为智脸上竟没有她所期待的笑容。本以为智必会欣赏她的决断,却不知这少年为何会吝啬一丝微笑。更令她奇怪的是,智自从喝止住争吵的文武官员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若在平日,当此大变之时,这少年必会用他的才智为她排忧解难,却不知他今日怎会如此沉默。

  智看出了耶律明凰眼中的不解之色,稍一犹豫,终于举步上前,长声道:“殿下,与羌人这一仗您不能亲自出征。”

  “哦?为什么?” 耶律明凰的眼中并没有不快之色,她知道,若非另有缘故,智决不会无故拂逆她。

  智一躬身,道:“战场无情,刀剑无眼,殿下亲征虽能扬我军威,但天璜之身岂可轻临险地,此事不如就由臣为您代劳,还请殿下在幽州城内静侯我军捷报。”

  “是这样?”耶律明凰神色一和,柔声道:“智,这几日你四处奔波早已疲累,就留在城内好生休息几日吧,况且有你在幽州镇守,我也可安心出征。”

  智没有回答,仍是默不作声的垂首肃立,他不愿当众违逆耶律明凰,也更不愿意让她步入敌人的陷阱。

  耶律明凰这才醒悟到智不让自己亲征乃是另有原因,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拂逆她。不由问道:“怎么?你┉不想让我与羌人交战?是不是?智,羌人先助拓拔战谋反,又屠戮顺州,难道你不恨这些羌人?”

  智摇头道:“当日羌人假意攻打朔州,致使拓拔战得以集结旧部,他们可算是拓拔战谋反的最大帮凶,臣恨羌人已久,但臣从未想过要找他们寻仇,因为臣本以为羌人这一世都无法生离上京,”

  “这是为何?”耶律明凰愕然道。

  智道:“在臣想来,拓拔战攻下上京后故意将羌人尽数安置在北营中,为的就是不让人察觉羌人行踪,由此可见他早有了将羌人灭口的打算。象拓拔战这等枭雄心性虽不在乎背上谋反之名,却绝不愿被世人知晓他与羌人勾结谋反之事,所以这一次羌人攻打顺州一事必有蹊跷。”

  耶律明凰皱眉道:“蹊跷?羌人杀入顺州之事难道还有假?莫非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拓拔战在暗中捣鬼?”

  智点头道:“当然,若无拓拔战首肯,羌人怎能离开上京,殿下,您想想,拓拔战为什么要放羌人离开上京?难道就不怕被人知晓他与羌人勾结一事?此事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拓拔战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利益,所以他才不惜担起这骂名,殿下,要对付拓拔战这等人,不但要知其势,观其行,更要料其心,算其意,眼前之事大有蹊跷,在我们未察觉拓拔战本意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耶律明凰沉吟道:“也许拓拔战是想让羌人来消减我幽州兵力。”

  “若是如此,那羌人就该攻打幽州而非顺州。”智又劝道:“殿下,我们此刻只能派一支精锐骑军趁夜悄悄前往顺州,观羌人动静而随机应变,待查知事情原委后再做应对,倘若您率军亲征,必会引人注目,万一其中别有隐情,那我们就会失去翰旋余地。殿下,臣以为羌人攻打顺州一事必有内情,因为屠城之事历来最遭人忌,即便是拓拔战也不敢轻易犯下这等屠城恶行,羌人又怎敢突然屠戮顺州?即使他们不怕我们报复,难道他们就不怕会因此惹来辽人的痛恨?若他们激怒了所有辽人,那就算他们攻下了顺州,又怎能在顺州长驻?殿下,请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厉害,虽然此刻臣也未想出,但臣希望殿下能早一步猜出。”

  见耶律明凰脸上浮起一丝疑云,智忽然大步走到仇横面前,问道:“仇横,我曾从军策中看过你的履历,你在十几年前就被皇上调往顺州镇守,是不是?”

  当耶律明凰下令出征顺州后,仇横就已悄悄退到了一旁,目的既已达到,他自不想再引人注意,却未防智竟会在公主决定出征后仍要找他问话,更不解智为何会问及此事,忙应道:“是,末将已在顺州城内驻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智微一点头,又问:“既然你在顺州城内守了十五年之久,又官居太守之职,那你的家室必定也在顺州城内,是不是?”

  “正是,末将的一家老小都住在顺州城内┉

  智又问:“我再问你,你从顺州城中逃出时可有携带家小? ”

  仇横稍一犹豫,点头道:“有┉”

  智不待他说完,立即道:“那你的家小可有在大乱中失散或是遇害?”

  仇横被智锐利的眼神看得一哆嗦,隐约猜到智为何要问他此事,却又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答道:“没┉没有┉”

  智眼神悠的一寒,冷冷道:“既然羌人凶狠势大,又是陡然发难,那你仓促之间怎能带着一家老小平安出城?除非┉你是事先有备?”

  “这┉这是┉”仇横这时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拓拔战只令他携两千军士诈投幽州,又极力叮嘱他要特别小心智,原来这少年果然心细如发,洞察入微,可他虽能弃下满城百姓,又怎舍得家中老小?

  迟疑良久仇横才支吾道:“这全仰仗城中副将令狐延兄弟为我死命挡住羌人,而且我的亲兵们见羌人破城后便立即保着我的一家老小逃出太守府,这才幸免于难,只是┉只是却因此而无力救出更多百姓┉可是,这实在是末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智王治罪┉”

  “治罪?” 智冷冷看了仇横一眼,却已不再发问,走到了一边,默默望向耶律明凰。

  堂上诸人见了智的举动都觉纳闷,只有完颜盈烈用毫不掩饰的敬佩眼神望着智,却又轻轻一叹。

  耶律明凰心底已是疑云大起,因为心痛顺州百姓的遭遇,她一直没有仔细思索羌人之事是否拓拔战所设的圈套,但听见智与仇横的这一番问答,已察觉到此事别有内情,也明白了智的苦心,原来智一早已觉出仇横有诈,但智不愿意当众拂逆她,也不愿在文武官员前显出比她更胜一筹的才智,令她难堪,所以当她盛怒下令时一直未曾拦阻,此刻向仇横问话其实是在对自己循循善诱,目的就要让她得以窥知其中险恶,然后由她亲自揭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她这公主的威名。

  但是,这一次,她只能违背这少年的苦心,因为她必须面对心底的畏惧,这种畏惧只有靠她自己解开,没有人可以代劳,就连这少年也不能。

  耶律明凰的眼中浮起一丝歉意,但她却不敢回应智,甚至也不敢再回视他的目光,只是和他一般走至仇横面前,低声问:“仇横,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吗?”

  “我┉我┉”仇横咽了口唾沫,想要挤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辩解一番,却在耶律明凰突然冰冷的眼神中哑口无言。

  “不想说?那你就别说了。”耶律明凰冷冷一笑,“厉青,胡赤,你二人先把仇横带下去,等我亲征回来后,我自会知道真相。”

  “慢!”不待厉青,胡赤二人应声,智已大步上前道:“殿下,既然您已知此事另有缘由,为什么不先查清楚再出兵?”

  耶律明凰依然不敢看智的眼神,只是低声道:“智,无论此事有何内情,可是羌人毕竟已攻破顺州,与我结下死仇,我又岂可放过他们?何况┉”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已是轻若蚊蝇,用惶惑中想出的借口胡乱搪塞道:“我方才已下令出征,既然我是大辽新君,怎能朝令夕改?智┉你┉”

  智踏近一步,竭力劝道:“难道您以为拓拔战只是想利用羌人削减幽州兵力吗?若是如此,他大可让羌人直接攻打幽州,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殿下!明知有陷阱怎能再一步踏下?” 智紧盯着耶律明凰低垂的双眼,忽然低声道:“殿下,雍容傲然的威仪,驾御臣子的心计,凌驾强敌的霸气,这些为君者应有的城府您都有了,可您还要有山崩眼前而不动色的冷静城府,臣知道您痛心子民的惨死,但臣请您先抛开屠城之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智,别说了,别说了┉”耶律明凰终于抬头正视着少年,但她眼中却带着异常复杂的神色,幽幽道:“智,我知道你的苦心,可这一次┉我必须亲自出征,因为我真的不能容忍我的子民被人屠戮,智,若是父皇在世,他也不会容忍沾满他子民鲜血的仇人活在世上,智,别拦我,我┉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你┉你不会明白的┉”

  不知是耶律明凰如祈求般的软语还是耶律德光的名号触动了智,这少年长叹一声,不再劝阻,拱手道:“臣遵命。”缓缓退到了一旁,任由厉青和胡赤二人把仇横压出堂外,心底却暗叹:“若张砺在此,必能助我劝阻殿下。”

  耶律明凰愧疚的看着智脸上的黯然之色,只觉自己心底也是一阵失落,几乎就要心软,却终强自忍住,稍一犹豫后硬下心向堂上诸将下令道:“羌人猖獗,顺州一战势不可免,各位将官,可愿用你们的忠勇扬我辽威?

  堂上诸将齐声应道:“我等愿随殿下亲讨顺州!”虽然智方才的劝阻让他们对顺州之事心生疑惑,但顺州惨变已是不争事实,这等血仇自让他们只欲一战而休,更何况他们早被耶律明凰激起血性。

  “很好!”耶律明凰满意的一点头,对诸将一一下令道:“五弟,你与十二龙骑率一万人做先锋,六弟,你率一支轻骑在后接应,小七,曲古,唐庭絮,夏侯战,你们四人随我一起出征,为顺州子民报仇!萧成,留守幽州,守城之任就由你从旁协助智王。”

  耶律明凰调派的都是幽州将领,并没有要求女真人的援助,而完颜盈烈也未主动请缨,他知道,这位公主此战不但是要报仇,也要借此一振声威,所以她不愿借助他族之力。

  调派完毕后,耶律明凰又目视众人,沉声道:“各位,出征之前我要你们记住一事─这一战,我们不要俘虏!”

  众人被耶律明凰语中的杀气激得一震,随即都是会心一笑,以血还血,这就是他们此战的目的,正要出堂准备,忽然又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智,因每次征战都是由智运筹决策,布下计策,此刻要征讨羌军,他们忍不住便想听听智对此战有何见解。

  耶律明凰见他们停步,自然知道众人所想,也悄悄向智看去,却又生怕他会怨怼不语。

  但见智脸上并无责备之色,平静的看了眼众人后,淡淡道:“此战乃殿下亲自出征,士气必然强盛,但也不可因此大意,更不可贪功冒进,六弟,小七,殿下的安危就由你们守护,决不能让殿下有任何闪失,我们此刻还不知羌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开战前需先行打探清楚,五弟,若羌人势大,那就把他们引出城外,用错王弩射乱他们的大军,再各个击破,尽量不要近身混战,一切已护住殿下安危为先,夏侯战,待把羌军引出城外后你率一支轻骑立即入城,看看城内有无幸存百姓┉”

  见智一一嘱咐诸将,又如此顾虑自己安危,耶律明凰顿觉松了口气,心知智无论如何都不会令自己失望,正感欣慰之时,忽听若海在一旁插口道:“智王,我知道羌人来了多少人马,他们共有七万人!”

  “七万人?”智神色微变,当即望向耶律明凰:“殿下,既然您已决意亲征,臣也不再拦阻,但羌人有七万之众,臣恳请与殿下一起前往顺州。”

  耶律明凰温颜笑道:“智,这一次你就留在幽州好好歇息,放心吧,有五弟随我同行,这七万羌人我还不会放在眼里┉”她正想再柔声劝慰智一番,却听若海又急着道:“殿下,让我也跟您一起去顺州吧,我亲眼见到羌人在顺州城外行凶,这报仇的事可不能少了我!”

  耶律明凰一笑道:“若海,你身上有伤,还是在城中养伤吧,顺州百姓的仇自会有我去报。”她忽想起一事,又问:“若海,你不是和昆仑,连城一起在上京城吗?怎会突然来此?”

  “是林女史派我前来,”若海一脸色沮丧的答道:“林女史让我来此也正是要告知殿下和智王关于羌人南下之事。只可惜我们在上京得知此事时已晚了三天,我虽连夜赶来还是迟来一步。”

  耶律明凰安慰道:“这不能怪你,若海,你已尽力┉”她话音未落,智已突然向若海问道:“林女史也知道羌人来犯之事?拓拔战果然没有掩饰他与羌人暗中勾结之事,若海,林女史还让你告诉我们什么?”他一早就想询问若海此事,却因耶律明凰盛怒之故而耽搁,此刻听若海这一说顿时想起。

  若海颇有些不情愿的答道:“林女史还让我告诉你,说幽州与羌人的这一仗绝不能打,可眼看我们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为什么还不能还以颜色?”其实若海受命来幽州报讯后一直纳闷林幽月为何会对羌人如此忌惮,而他在顺州城外亲眼见到羌人屠杀辽民后更是对羌人深恶痛绝,若非智问及,他本不愿说出林幽月的担忧。

  智眉心一紧,林幽月的才智他最清楚,深知她不会无故说出此话,忙问:“林女史说我们不能与羌人开战?为什么?”

  若海摇头道:“这事我也觉得奇怪,原本林女史对羌人要南下之事时并不在意,因为昆仑已暗地打听清楚,这群羌人虽有七万余人,但其中还有三万多妇孺老幼,如此拖家带口怎能上得了战场?可林女史得知羌人是带着家眷出征后却立即神色大变┉”

  “什么?你说什么?”智脸上骤然变色:“七万羌人中竟有三万老弱妇孺?难道涂里琛还带着妇孺老幼?”

  “是啊!”若海惊讶的看着智,不知他为何会与林幽月一般,一听到羌人中有三万妇孺后会突然变色。

  “七万羌人,三万妇孺┉”只是一瞬间,智已明白了拓拔战的意图,从听闻顺州噩耗的一刹起他就在怀疑,此刻若海带来的消息就如一道暗夜惊雷令他突然醒悟,神色间顿时有了一种恍然的凄厉,一袭白衣无风而动,竟是全身颤栗。

  若海讶然道:“智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与林女史一听说羌人中有妇孺老幼都会变得这般惊讶?”

  只见智在堂上来回疾走几步,忽然冲至耶律明凰身前,急声道:“殿下,这一次您绝不能亲征!绝不能!这是拓拔战要毁了你┉”

  智突变的神色令众人皆感震惊,耶律明凰也是不知所措,忙问道:“智,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好可怕?”

  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拽着耶律明凰的衣袖连声道:“殿下,我知道羌人为什么会攻打顺州了,这是拓拔战给我们设下的连环绝户计!”

  “连环绝户计?”耶律明凰被惊得一颤,但真正令她吃惊的却不是智口中之言,而是智脸上这异样的焦急惊惧之色,正惊疑不定之时,只听智又一连声道:“殿下,既然羌人是受拓拔战之命前来攻打幽州,那他们为什么要带着三万妇孺老幼上战场?难道羌人就不怕会因此而分心旁骛,若拓拔战真是要用他们削减我们的兵力,那他也绝不会允许羌人带着家小出征,所以拓拔战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利用这三万羌族老弱换你一世恶名!”

  耶律明凰怔怔道:“智,你在说什么?三万妇孺老幼换我一世恶名?这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智凝重的语气令她惊异,不由自主往两旁看去,只见女真族长完颜盈烈忽然失色道:“借刀杀人,祸及无辜,好毒!拓跋战这一招走得好毒辣!”

  耶律明凰终究是心思极为敏锐之人,沿着智与完颜盈烈的话仔细一思忖,突然间,她也醒觉到了拓拔战用这三万无辜性命设下的这样一道能令她进退不得的陷阱。原来拓拔战利用羌人攻打顺州这一招并不是为消减她的兵力,而是为了染黑她的公主名声,如果她出兵征讨羌人,势必会遇上羌人的三万名妇孺老幼,虽然她方才也想杀尽所有血洗顺州的羌人为子民报仇,但此刻既知这是拓拔战在暗中捣鬼,那这一切就会便得大不相同,若把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妇孺老人卷入战火,那就会令她留下屠杀平民的恶名,即使是为了替自己的子民复仇,但这等恶名一旦背上就会一世难洗,为她的霸业伏下莫大隐患。而拓拔战也必会抓着她这一把柄大肆渲染,可她若不出兵,那拓拔战又可趁势向所有辽人斥责她柔弱无能,眼见子民被残杀却不敢挺身而出,这样一来她几番辛苦拉起的民心也会付之东流,不但辽人会对她不满,就连幽州城内的百姓也会为之心冷。

  想到拓拔战此计的毒辣之处,耶律明凰只觉一阵悸惧笼于心头,她宁愿付出一切代价,也不肯让自己的名声留下一丝污痕,因为她正是要借此顶起复国之业。

  堂上其余之人听了智与耶律明凰二人的对话只觉如坠雾中,虽隐约知道这是拓拔战的陷阱,却不明究竟,纷纷围上来询问。猛见耶律明凰神色惨然,忙拉着她的手问道:“姐,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一仗究竟还打不打了?”

  耶律明凰凄然摇头,“这一切都已太迟了,此刻我已进退两难,不战失民心,战则失人心,到了此刻,我还能如何是好?”

  惶惑中,耶律明凰又不自禁的望向了智,向她心底的最大支柱哀然求助道:“智,告诉我,此时此刻,我该如何是好?”

  智默然无言,正如耶律明凰所言,他们此刻已陷入进退两难之境,无论幽州军是否征讨羌人都会对这位公主带来极大的危害。而这位公主此刻也失去了方才喝令亲征的霸气和驾御群臣的心计,在人前强装的坚强已被一一褪尽,

  望着这样一方凄婉之色,智忽感心头一痛,就仿佛被人刺到了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要害。

  也许,他无法与她缠绵此生,但是,他更不愿令她受愁苦煎熬。因为这少女不但是他最敬重的义父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也是他的此生挚爱。

  深深的望着她,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可怕的决心,忽然轻轻一叹道:“请殿下宽怀,臣绝不会让您中了拓拔战的陷阱。”

  耶律明凰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希冀,“智,你有办法破解拓拔战的毒计?”

  智沉沉点头,“是的,臣┉有办法┉”

  堂上的紧张气愤顿时松弛下来,虽然众人还不明此事厉害,但大家都相信智的才干,因为智不但是他们最敬佩的军师,也率着他们赢取了一次次的胜利,只要有智在,这一次也自然能破解顺州之劫。

  耶律明凰也觉欣慰,忙又道:“智,我现在就去审仇横,让他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不用,殿下,我们不能再审问仇横,”智微一苦笑,涩然道:“此刻我们倒是要庆幸未曾仔细审问仇横了,若已从他嘴中套出真相,那我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苦笑过后,智神色间已恢复了镇定,只是,这份镇定却与以往的雍容冷静有些不同,多一丝苦涩,有一点寂寥,就似是在狂风骤雨中被突然吹折的树干,虽已能不为风雨所动,却已近枯萎。只是,这份枯萎乃是甘心所愿。

  听到智依然淡定的语声,耶律明凰的愁眉终又舒展,忙道:“智,你真的有办法?那我此刻该怎么做?”

  智的双眼一霎不霎的看着耶律明凰玉容上渐起的血色,他心底浮起一抹满足的苦意,缓缓道:“殿下,您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您病了,当仇横将顺州百姓的惨遇告与您知后,您悲愤交集下忽然急怒攻心,虽欲力救子民于水火却终因心力交瘁而支持不住,这里的文武官员见您身体欠安,惶恐之下皆力劝您歇养调神,于是臣和呼延总管便不顾您的坚持而搀扶您回房静养,至于之后的事情,无论是拓拔战的陷阱还是仇横的叵测,您都因抱病在身而不曾听闻,不及过问┉”

  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议事堂上每个人的耳中,智又环视着众人惊讶的眼神,长声道:“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殿下因心痛子民惨死而忽然告病,不论顺州之事有何结果,都与殿下无关,知道吗?”

  不单是耶律明凰,所有人都楞在当堂,呆呆的望着智,好一阵子,耶律明凰才愕然问道,“智,你说什么?我生病了?”

  智摇头不答,神色沉寂如暮。

  众人讶然互觑,却见完颜盈烈脸色接连数变,惊声道:“智王,莫非你想┉”

  不待这女真族长说出口,智已摆手止住,又向同样愣在一旁的总管呼延年招手道:“年叔,殿下身体不适,急需延医调治,我们这就送殿下回房。”

  呼延年虽不明智的意图,但他乃是看着智长大,深知智此举必有用意,稍一犹豫后上前搀住了耶律明凰道:“殿下,走吧,听智儿的。”

  耶律明凰还欲再问,却被智深邃的眼神所止,只得不知所措的任由智和呼延年二人扶出堂外,令她奇怪的是,虽然她对智的用意丝毫不解,但当智沉稳的手臂轻轻搀引着她时,她心里竟泛起一阵足已安心的暖意。

  见他们三人要离开,将,飞,猛三人忍不住齐声问道:“四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也不要审仇横,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智回首看了眼弟弟们,忽然微笑道:“放心吧,有四哥在,无论是要付出何等代价,四哥都不会让拓拔战夺走义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希冀。”


  笔者注:这一章更新的太慢了,好容易才写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至极,没办法,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写不下去,因为羌人攻打顺州的这一段情节原本并不存在,在我的提纲中也没有拓拔战设下连环绝户计逼耶律明凰与羌人决战的情节。所以为添加这一段情节和尽量不留下破绽已让我头大无比。

  原本这一段情节并不复杂,也并不存在之前的第五十三章羌王之愿这一章,更没有之后的血洗顺州,在我原本设下的故事情节中,对羌王涂里琛的着墨其实很少,只是很简单的把他写成一名反派,而且他是心甘情愿的担任征讨幽州的第三路大军,而之后的情节也很简单,顶多只有两章,以智的一句复仇之语开始:“你杀我皇帝,我灭你全族!”之后就是智率军与羌人交战,将麾十二龙骑硬破羌人的勾镰长枪队,把他们逼到了顺州城外的黄土坡上,用火攻烧尽羌人全军。

  而我要描写羌人灭族也是因为在真实的历史上,羌人一族正是在五代十国末年陨落,只有一支名为党项,又名党项羌的分族从青海那曲迁居至宁夏,于一零三八年,由首领李元昊在兴庆府(今宁夏川)建国,国号西夏,开拓了之后在中国历史上长达两百余年的西域长风。

  战国雪一文虽是杜撰,但因涉及历史,所以在大方向上我基本是按照历史加以演义,因为羌人确实是在这个年代陨落,所以我才写了他们被智灭族的情节。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我竟要硬生生再加入这一段情节。

  没办法,要怪只能怪我交友不慎,我的一个死党老友在看了我的提纲后忽然提出,这一段写得太惨,智灭人全族这样的描写似乎缺乏人道,就算是为了报仇也有些太过,与整体故事似乎也不符,他娘的!鸟!就这一句话害人非浅!

  更惨的是我想改动时才发现因为前面已写了拓拔战命羌人假意攻打朔州以达到他集结旧部谋反这一段,所以我根本不能删除羌人灭族这一章,也只能让羌人灭绝在我的文章中。

  最惨的事发生了,为了那混蛋的一句人道主义发言,老子要多写十万字!而且还是先天没有,后天硬加的!

  所以这章写得很苦,既要填平破绽,又要承上启下,为之后必然的演变做出铺垫,还要在此伏下一处隐笔,将耶律明凰的性格加以整理,累啊!我有好几次想冲到我这个兄弟家里跟他拼命,可惜那小子轻轻松松的泡妞去了?郁闷!

  既然删不了,也注定了要让羌人陨落,又要使人不觉得不人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以一场无奈的战争结束一切。因为我发现,若是避重就轻的删减文章,那就成了向难度妥协,而我也就无法写出让人满意的文章,所以我必须大改特改,战争注定,又不能灭绝了人性,就只能写得更为透彻。让虚构的文字演义出一段虽然凄惨,却又不觉人性冰冷的故事。

  痛苦,我只好重新设计羌王涂里琛的性格,又写下了他的未婚妻月歌,养子塔虎等角色,以此衬托涂里琛的无奈命运。

  等我构思出这些角色时,忽然发现,原来我已喜欢上了涂里琛这一角色,喜欢他为了族人的幸福而不惜一切的单纯,喜欢他在乱世中带着族人挣扎求存的倔强。这样的男子虽然可悲,但却是真正的男子。

  于是,我决定把他设计成一位悲剧似的英雄,于是,这十万字的十万大山让我爬得苦不堪言。于是,有了几十次的重写。但是,我已欲罢不能,因为这种人性的激烈对撞恰好是很少有人愿意描写的,因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所以,我就硬着头皮来撞这堵厚墙。

  涂里琛的悲愤,羌人的没落,智的无奈,当两军在战场上激战时,当智与涂里琛面面相对时,虽然写得很苦,但我也写得很开心,更希望读者在看完羌人这段情节后不会觉得无聊。

  这只是一种执着,想写出一种真男子的执着。

  其实我写战国雪一文有两个目的,一,把人世间最值得回味的三种感情展现人前,亲情,友情,爱情。

  二,写出真正的英雄,不是那种完美的根本不存在的神话人物,也不是许多小说里那种美德俱全,见反派就打,见百姓就慈悲,看似毫无缺陷,其实如张白纸般不值一驳的英雄,这样的人物已有太多人写,所以轮不到我来写,因为这样的人物根本不存于历史,也因为我要写的是有血有泪的真男子。

  虽然本文的主要人物是护龙七王,但我从未想过要把他们塑造成英雄,护龙七王虽是已正派出场,但他们各有缺点,忠性烈,错疲赖,智冷酷,将好斗,飞中庸,猛顽劣,一直未正面出场的无则是一名只为达到目的而存在的死士。

  他们这七兄弟都不是英雄,因为英雄都有缺陷,但是,当把这七兄弟的个性糅为一点,忠的忠诚,错的洒脱,无的真诚,将的勇敢,飞的善良,猛的天真,再加上智的睿智和大义,那就会成为我想要写的英雄。

  这样的英雄虽有缺点,但却有血有肉。

  也许我无法写到淋漓尽致,但我至少在尝试。

  幸好,这座十万大山已快爬完,再也不用拖许久才能更新。因为最难的一章已用一个月的时间磨完,当然,这章还有些不足之处,我会再加以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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