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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细雨霏霏
一场骤雨淋淋漓漓的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智一行人早被雨淋得透湿,幸好十二龙骑从铁胆剑卫的尸首上扒下外衣给众人遮雨,这十二人倒是从不在乎这等举动是否会冒犯死人,反正这群刺客也有大半是遇上了他们后才变成了尸首。
将抱着昏睡的萧怜儿走在最前头,智也和几兄弟护在一旁,飞担心妹妹淋雨,把几件衣裳缚成一团,与刀郎一人一边搭着,做成一个布蓬挡在几兄弟的头上,猛和纳兰横海虽都是活泼爱玩的少年,但此刻望望将怀里的萧怜儿,又望望智脸上的血痕,两人都闷着头不说话。
第一个打破沉闷的人是飞,他苦着脸向智问道:“四哥,你看小妹她┉不会有事吧?说到底,她毕竟眼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于眼前。”
智缓缓道:“能为她做的我们都已做了,剩下的心结就要靠她自己来解┉至少,娄啸天死后,拓拔战也就再不能利用她了。”
“可是┉这么一来小妹会恨你一世啊,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她好,可┉”飞长叹一声,不再说下去,他们几兄弟为萧怜儿的事已操心许久,既怕她被娄啸天蒙蔽,又怕杀了娄啸天后会使这性烈的妹妹为之殉情,一直不知有何两全之策,谁知智今日为了让妹妹彻底死心,竟故意当着她的面杀了娄啸天,这等决绝的手段倒也只有他这四哥做的出。
智阴着脸道:“总要有人下这狠心!难道我们还要放虎归山?若是可以,我也不愿这般做,可我们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让小妹活着恨我一世,一要我在小妹死后为她伤心一世,我没有选错,没有。”他回头看了眼被刀郎一手拖着的娄啸天的尸首,又道:“刀郎,回去后就命人把娄啸天的尸首葬了,此人虽可恶,但人死为大,就让他入土为安吧。但你们都要记住,以后再也不要在小妹面前提及此人。”
众人皆点头答应,猛“呸!”的一声吐了口嘴里的雨水,瞪着娄啸天的尸首骂了几句,摸着脑袋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故做老气的叹了口气,一会儿又凑到将身边看看萧怜儿,一会儿又缩着脑袋逃开,生怕这妹妹会突然暴起伤人,把将看得哭笑不得。
直到一行人沿着泥泞难行的小道走出密林,雨势才渐渐变小,随着这场豪雨,炎热的夏日终将离去,天气也将因初秋的到来而渐渐转凉。
天上虽仍下着蒙蒙细雨,但这细雨中已有了几分凉爽之意,在这样的细雨中赶路,众人倒也不觉辛苦,不过众人的脸上却都带着几分古怪之色,其实他们在密林中的这一仗本是大获全胜,九十七名铁胆剑卫也尽数授首,谁知最后却出了萧怜儿一事,望着智脸上的血痕,人人都觉面上无光,主帅受伤即是诸人保护不力,本是大辱,可伤了主帅的却又是他妹妹,这可真是让人为难,更不知当公主殿下看见智的伤势时会如何震怒。
待他们走到幽州西门外,众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面面相觑的互相看着,神色间都有着几分尴尬,将小心翼翼的抱着妹妹立在一旁,虽然萧怜儿此刻仍在昏睡,可他依然不得安宁,唯有刀郎依然面无表情的肃立在智的身后。
智知道众人心里尴尬,便对各人吩咐道:“这一战大获全胜,大家都辛苦了,六弟,你先留一留,我有事和你说,夏侯战,你去趟南郊,把窟哥成贤的军队召回城内,十二龙骑,你们先进城,好生休息。”智又看了眼胡赤三人,道:“胡赤,厉青,卫岚,你们三人去见殿下,把密林之事禀告殿下。告诉殿下,这一战你们打得很好,没有让殿下失望。”
“谢智王!”胡赤三人点头而去,卫岚倒是微笑着与诸人道别,胡赤,厉青二人却闷着头一言不发,众人也未在意胡赤和厉青二人的淡漠,只道是他二人生性孤僻,与卫岚略谈几句后便入城休息。
将望着胡赤三人的背影,一笑道:“殿下挑出的这三人倒真是不错,除卫岚略显生嫩,这胡赤和厉青二人颇为干练沉稳,都是胸有城府之人,四哥,只要我们好生调教,这三人定能成器!”
听将对这三人的评语与六弟如出一辙,智的眉心轻轻一跳,就似是眉上停了一只惹厌的小虫,想要拂去却又无暇伸手。
将察觉到四哥神色有异,忙问:“四哥,怎么?难道你觉得这三人难成材?”
“殿下的眼力怎会差?”智反问了一句,虽然此刻留在身边的都是最亲近之人,但他也未多说,又对将等人道:“六弟,你先留下,我有事和你说,五弟,小七,纳兰,你们也回太守府休息吧,对了,五弟,你把小妹安置好后便去多陪陪闵姑娘,她怀有身孕,你要多照应着她点,刀郎,你去找人把娄啸天葬了。”
将苦笑了一声,知道四哥又故意岔开了话,不过他心里也着实牵挂闵紫柔,便带着猛和纳兰横海几人离去,纳兰横海虽想留下陪着智,但见智只留下飞一人,心知他俩兄弟必有心腹话要说,自己不便多留,只得和将等人返回太守府。临走之前,智又叫住了刀郎,低声嘱咐了他几句。
待众人相继入城,智也与飞慢慢踱入城内,却未立即回太守府,反是拉着飞转到了城门下一处僻静人少之地,低声道:“六弟,四哥有件要紧事需你走一趟,你在雨中赶路身子吃得消吗?”
“我的身子骨可没那么弱,这点小雨算什么?”飞一笑道:“四哥,你要我去哪里?”
智道:“往北走,由此处往顺州去,看一路上有何异常之处,若发现有敌踪立即回来。”
“敌踪?”飞皱眉道:“四哥,莫非你觉得拓拔战此次还另有其余人马派来?”
“不错,”智道:“听小七抓获的俘虏招供,铁胆剑卫共有百人,我们虽杀了九十七人,但还有三名剑卫漏网,他们的下落无人得知,就连那名俘虏也不知道拓拔战究竟派这三人去了何处,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飞沉思道:“会不会这三名剑卫还藏在幽州城内?”
“应该不会,”智道:“若他们还藏在幽州,我反倒不会担心,因为他们已只剩下三名剑卫,威胁不了我们。可我担心的是他们藏在别处另行筹谋着更歹毒的计策。”
飞忙问道:“是什么?难道拓拔战派他们来的目的不止是为了小妹?”
智点头道:“拓拔战行事滴水不漏,他这次的动静绝不会小,我观他用的是一条连环计,而且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先派一剑分天恨冬离来幽州城下施展丧敌破胆术,既为震慑幽州军心,又为铁胆剑卫混入城中制造良机,而铁胆剑卫混入幽州后不仅协助娄啸天诱拐小妹,还四处暗杀我们派往各处打探消息的探马,依我看来,此事暗藏凶险,无论是恨冬离还是娄啸天,他们所做的都只是拓拔战所施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我们无暇分心,而拓拔战真正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刺杀我们的探子!六弟,你仔细想想,拓拔战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飞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惊,失声道:“他是想斩断我们的耳目?糟糕!难道拓拔战还另派了一支大军前来,想突然偷袭我们?”
智沉吟道:“此刻还不得而知,所以我要你辛苦一趟,立即北上一路打探,在幽州城东南西北这四面中,东西两面暂时可保无虞,南面石敬瑭的后晋大军我这两日就要去对付,也无需理会,只有这北面是我最为担心之地,因为这里是拓拔战从上京来犯的必经之路,因此我们必须知晓会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无论任何蛛丝马迹,你都不可错过!”
“好,那我立即去!!”飞知此事紧急,不敢怠慢,便欲立刻动身出城。
“先别急,”智一拦道:“我已派刀郎去军营内为你准备快马,你此去来回至少要赶数百里路,还是带上坐骑为好。”
飞知道四哥担心自己来回赶路辛苦,微微一笑,便和智一起立于城下等待。又望着智脸上的数道血痕,苦笑道:“四哥,看看你脸上这伤,别说是我们几兄弟了,明凰姐见了指不定会有多心疼呢?”
智斜了弟弟一眼,却未接口,转脸望向了城内。
片刻后,刀郎已骑着一匹骏马赶来,身边还跟着汉军统领唐庭絮,奇怪的是,唐庭絮脸上还挂着一副似欢喜,似诧异的古怪模样,似乎有什么急事,连马也未及骑乘,一路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
智见状心知城中有事,忙上前问道:“庭絮,出什么事了?”
“智王,女真人来了,”唐庭絮喘了口气道:“你们方一出城,女真族长完颜盈烈就率着他的族人前来,还说此行不但是为恭祝大辽与女真永结同好,也是特意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哦!”智未想到唐庭絮是为此事匆忙,也未料到女真人这么快就前来幽州回礼,诧然道:“这可是件好事,张砺如今在养伤,这等事就该由你和萧成,曲古去办妥当,你怎么一脸的古怪?还不去好生款待女真客人?”
“智王,你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吗?”唐亭絮一脸的苦笑:“那位完颜族长足足带来了三万多族人,这三万多人里不但有一万五千名壮丁男子,还有一万多名孩童妇老,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完颜族长此行竟是把他族里所有的妇孺老幼全给带来了,只留了一万人镇守营地,他还说要让他的族人在此长住,与我们辽军共抗强敌!”
飞在边上被吓了一跳,“什么?来了三万人?”他接过刀郎带来的坐骑后本欲出城,却让唐庭絮的话给听呆了,怔怔道:“三万人?女真族一共也只有四万余人,怎么一下子就来了一大半?”
“就是这话!”唐庭絮连连唉声叹气,直叹苦水道:“这位完颜族长拖儿带女的拉了一大帮人闹哄哄的进了城,就跟回娘家一样,他这究竟是结盟还是搬家啊!差点没把我们累死,又是派人接风又是给他们找地方歇息,殿下还吩咐我们一定要盛情款待好所有女真人,娘唉!这可是三万人哪!可把我们几个给忙得,还是曲古最倒霉,这小子平日老夸女真姑娘长得俊俏,这倒好,殿下一早就派出丫鬟们去招待这些女真少女,说是女眷要另行安置,却留下了女真族那群娃娃们,一个不漏的全让曲古带着,老天爷哎!真是想想都怕!一群皮猴子围着他要吃要玩,差点让他哭成个泪人儿!见我逮着机会溜出来向您禀奏,这小子的脸色就跟见了活鬼一样凄惨!”
飞听得又惊讶又好笑,“这算是怎么回事?完颜族长这葫芦里究竟是在卖什么药?”
“谁知道那老家伙想干什么!”唐庭絮苦笑道,几人一起望向了智,想听听智的主意,却见智脸上竟带着极其欣喜的微笑,虽然强自抑住,眉梢眼角却尽是掩不住的喜色,唐庭絮几人正觉奇怪,只见智忽然一阵长笑,展颜道:“好!完颜盈烈,你这只老狐狸!果然老奸巨滑!”
飞见四哥笑颜甚欢,这等神色在智脸上可算少见,不禁奇道:“四哥,完颜盈烈一下子带来了这许多人,这几日里非把我们忙死不可,你怎会这般高兴?”
“六弟,这是完颜盈烈在向我们示好啊!”智脸上满是欣然之色,笑着解释道:“完颜盈烈不但带来了族中精兵,还把全族老小都带来此地长住,这一举动不但是他在向我们表明结盟的诚意,也是故意留下人质,消除我们的疑虑和戒心,因为他既然肯把所有族人的性命都留在幽州,自然是下定决心要助我们坚守城池,不遗余力的共抗反贼,否则,幽州城破,他的族人也会同遭涂炭┉”
智脸上忽然有了丝诡异的笑意,“这老狐狸,倒是与我想到了一处,其实我本想在近日内遣使者前往女真营地,以邀请为名让完颜盈烈分些族人来幽州暂住,以此为人质,不让他三心二意,但我却担心这样会伤了两家颜面,没想到这老家伙倒是送足了人情,抢先走了这一步,免了我的尴尬之处。”
飞等人这才恍然,一起笑骂道:“这只老狐狸,果然狡猾!”唐庭絮失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方才我把此事禀告殿下时,殿下也是一阵欢笑,还亲自率人前往接见完颜族长,言辞之间颇为亲近客气。看来殿下也已猜到了女真人的心意。”
智微微一笑,问道:“殿下把女真人安置在何处?”
唐庭絮笑着道:“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当然只能先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了,殿下特意命人在军营内腾出一大片地方让他们暂住,还允诺提供给女真人所需的一应物资,对了┉”
唐庭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智王,那些女真人都对您赞不绝口,说全仰仗您才除去了那群为患多年的草原狼,因此他们都向殿下进言,说一定要拜见您,再次向您表达心中敬意!”
听女真人如此盛赞他,智脸上却无甚喜色,反是轻轻一摇头,又听唐庭絮不无得意的夸道:“智王,那些女真人一说起您的名字就没口子的称赞,人人面带敬服之色,争着要再见上您一面,您这回可真是给我们露脸,正好殿下此刻正在接见他们,智王,咱们这就去一趟军营见见他们。”
“我?我就不去了,”智默默一笑道:“既然殿下已经在款待他们,那我就不用再露面,我不过是一名臣子,无需他人刻意拜见,在这幽州城内,只有殿下一人才该让人拜见。”
“您不去军营?”唐庭絮一怔,失望的道:“智王,那些女真人都等着要见上您一面,您可不能拂了他们的一片盛情啊?”
“那我就更不该去了,”智淡淡道:“你见到完颜族长后就说我另有要事脱不开身,他是位聪明人,会懂我的意思,你先回去吧,帮着殿下招呼好客人。刀郎,你也和庭絮一起去。”
智又一拍唐庭絮肩头,忻然笑道:“放心吧,只要有殿下在,自然不会使女真人失望,也一定能使他们觉得此行不虚。”
唐庭絮见智执意不去,也不敢强求,只得告辞而去,飞心里挂念着四哥交代之事,与智略谈几句后便打马出城,往北而去。
惟有刀郎仍是木然而立,智虽让他和萧成一同前往军营,他却木然而立,待飞走后,他忽然道:“智王,待客之事非我所长,我还是陪着你吧。”
“不行,你一定要去,” 见这孤僻性冷的心腹不愿去热闹之地,智微笑着一摇头,“刀郎,刀头舔血的生涯你已经历太多,偶尔也该去见识一番热闹欢笑,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安宁之处不一定就是清冷无人之地,而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
或许是女真人入城一事使智心境极好,他脸上竟挂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又道:“其实这世上真正能带给你安宁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一位能让你心动的少女,去吧,刀郎,也该暂时放一放你的手中刀,看一看这世间的万紫千红了。”
刀郎显然未料到竟会从智口中听到这番话,愕然许久才怔怔道:“那┉那你要去何处?”
“我?有此佳讯入耳,又逢此细雨之时,自然要信步一游了。”智轻轻一笑,向心腹一摆手,往城内飘然而去。
蒙蒙细雨随风而荡,带着一阵秋雨中独有的清新拂过,智迎着细雨在城中漫步而行,其实智有一个嗜好,就是在这等细雨中独自漫步,当清凉的细雨滴落脸庞时,不但能使他感受这难得的清静,也能使他的思索更为敏锐。
不过,此刻的他并未去思虑任何旁事,只是在街上随意走动,望着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当然,城中的百姓们却无智的悠闲,或是撑伞遮雨,或是寻地避雨。
智见街上诸人行色匆匆,无暇享受这上天所降的片刻清凉,不觉一笑,游目四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踱至太守府对过的大街上,智又是一笑,自语道:“难得浮生半日闲啊!”
既已到了府外,他也不愿再往别处,便欲入府,正迈步之时,却见对街上,他的五弟将和闵紫柔也相偕而来,两人神态亲昵的依偎一处,一路小声说笑着,似是刚从街市上买了些东西回来,此时,将的手上已没有了握惯的狼扑枪,却是一手举着一柄油伞,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裹,油伞的一大半都遮挡在闵紫柔的身上,他自己的身子倒有大半被淋湿,可他毫无所觉,只是一脸笑容的遮护着怀中佳人,脸上再无一丝凶暴之气,眼眉之间只有对怀中少女的疼惜之色,闵紫柔的脸上也洋溢着甜美的喜悦,温顺的依在爱郎的怀中。
两人的心神都完全沉浸在这一纸油伞的温情之下,对身周事物毫无所觉,低声笑,小声说。
智本想上前招呼弟弟,可看着他俩的情浓身影,不由缓缓踱到了一角,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静静的望着两人。
两人走到太守府外时,闵紫柔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一触包裹,又对将说了几句,大约是有东西忘了买,将在她脸上轻轻一拧,也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闵紫柔脸上蓦地一红,娇嗔的白了将一眼,摇头不依,将故意要往府内走去,闵紫柔脸上又是一红,狠狠的瞪了将一眼,随即满面娇羞的往四下一看,忽然飞快的凑到将面前,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只是这一亲昵的举动,已让这位少女羞得面红过耳。
将得意的哈哈一笑,也是贼忑嘻嘻的往四周一看,见街上之人都未察觉两人的亲昵,这才心满意足的搂着心上人又往街市走去,转身之间,闵紫柔已发现将大半个身子已被淋湿,,忙低声抱怨他几句,抢过油伞挡在了将的身上。
将怎肯让她被雨淋着,笑着又去接伞,两人互相争夺着,却是乐也融融,争夺之际,几滴清凉的细雨溅在了闵紫柔脸上,将立即一脸的心疼,张开怀抱搂住了她,伞下,两手齐握,两道身影紧紧依附,一纸油伞,遮住了细雨霏霏,却遮不住这一道相依相偎。
悄悄的,大半的伞面又挡在了少女身上。
这一幕,都看在了智的眼中,他的嘴角还带着悠悠笑意,望着弟弟高大身影下守护着的娇柔身姿,望着这一纸油伞的温暖,有些欣慰,又有些羡慕,忽然间,他已痴了。
纵是淡漠之人,终是血肉之躯,又怎会不羡慕这一幕恩爱。却不知,若他此刻手中有伞,又会将这伞的大半遮护在哪一道婀娜身姿上。
雨依然在下,一丝丝,一缕缕,滴落发际,淌过脸颊,智仍是一动不动,痴痴望着已消失在雨帘中的那两道身影,却未察觉到另一道倩影的接近。
“智,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柔媚的声音带着一抹怜惜忽然传来。
智如梦初醒般的一回头,这才发现面前已站了一位绝美的少女,眼波温婉,丰姿绰约,正是耶律明凰。她身边还跟着几名侍女,打着伞伺立一旁。她们的眼睛都在望着智,望着他脸上少有的惘然之色。
耶律明凰本在军营里接见女真族长,后听胡赤等人禀奏密林一事,得知智已回城,也知道了智被悲苦难抑的萧怜儿所打一事,顿时心生关切,想看看智伤势如何,便将为女真人接风一事交付给了萧成等人后匆忙赶来,本以为智必是在太守府内,谁知却在府外见到了独自默立的智。
见智肃立无语,耶律明凰又关切的问道:“智,你奔波一日,早累了吧?为何不早些回府?”
“我┉我不想回去。” 智仍是惘然摇头,神色间还带着些执拗,呆呆盯着侍女们手中撑着的油伞。
耶律明凰不由一怔,顺着智的目光往后一看,却见身后只有几名侍女,不知为何,她觉得智今日有些奇怪,神色间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执拗,仿佛是在向心爱之人撒娇一般。可这种执拗又怎会在这位少年脸上出现?她疑惑的打量了一眼智,却见他被雨打湿的脸上还带着数道细细的血痕。
耶律明凰知这必是被萧怜儿所抓,顿觉一阵疼惜,终明白智必是被妹妹打伤后心里难受,所以独自在此,不愿回府去见萧怜儿,也因此才会变得如此失常。
耶律明凰心里不禁暗暗责怪萧怜儿,但她也知道智最疼这妹妹,不然也不会任其抓伤,若自己出言责备萧怜儿,不但不能让他消气,说不定还会惹他不快,她心里转着念头想要好生安慰智几句,柔声道:“智,你脸上这伤是小妹抓的吧?她也真是的,你明明是为了她好,可她却┉”
耶律明凰一边说一边留心着智的神色变化,见智脸上并无愠意,这才安心,又幽幽道:“智,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你千万别责怪小妹,毕竟她眼看着心爱之人死于眼前,这种事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承受,若是┉若是我见到自己心爱的人死于面前,只怕我也会象小妹一样恨极欲狂,其实┉别说是看着心爱之人死了,即使只是看着他受伤,我也会觉得心里好痛,智,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是不是┉”
耶律明凰睫盼轻卷,流转的眼波轻轻投向白衣少年,想看看自己的旖旎细语是否能驱散他眼中的淡漠,谁知顾盼之间,陡然发现智眼中并无一丝冷漠,却有着一种比自己更为执着的温柔,这缱绻温柔如痴如迷,竟是如斯炽热,仿佛是今日午时,当她在后院内忽然回首,蓦然发现这少年在悄悄凝视自己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这样的眼神,专注无比,隐含期盼,却又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滚滚而出,若非是见到了弟弟与心上人在伞下的一幕,只怕这少年宁愿隐藏一世。
这样的眼神,在压抑中突然流淌,在火热的凝视中化为澎湃,竟使面前绝色红颜猝不及防。
少年的深深凝视真挚无瑕,看得耶律明凰的心底一阵鹿撞,似惊还喜,却又不知缘由,勉强平静下心绪,道:“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心里很难受?我陪你说一会话好吗?你是不是奔波一天有些饿了,要不┉我去厨下替你做些菜肴?还是┉你┉你想要什么吗?我这就让人去为你办,好吗?”
智脸上忽有些赧然,痴痴望着耶律明凰,望着这位在雪中为他独舞的少女,此刻,眼前红颜仿佛只是知己,再也不是需让万人敬畏的一代霸主,迟疑着,少年脸上浮起一抹潮红,轻轻道:“我┉我想要把伞┉”只说了一半他就停住,无语的望着眼前少女。
“伞?”耶律明凰又是一怔,智的嗜好她最清楚,知道这少年喜欢在细雨中独自漫步沉思,所以方才虽见他独自一人在此,也并未觉太惊讶,可此刻却听到这样一个古怪的要求,不禁让她大感惊讶,怔了许久,耶律明凰才从侍女手中接过伞,递到了智的面前,又诧然道:“智,你┉你没事吧?”
智的身子突然一颤,呆呆的接过伞,却似是接过一样不愿独自碰触的事物,随即,一抹苦笑默默的卷去了脸上所有遐思,头已低低垂下,不再让人看见他的脸上神色,低声道:“没事,没事了┉臣┉告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缕黯然的沙哑。
白衣少年俯身一揖,举止之间,又已淡漠如初。
“智,你┉你到底怎么了?”耶律明凰怔怔道,只觉智在这一瞬间忽又变回漠然,方才的痴迷已荡然而逝。
“殿下,您该去军营接见女真族长了,他是我们的强援,需好生拢于袖中。”智淡淡一语,迈入了府门。
望着智的身影隐入深院,耶律明凰也是一阵苦笑,几乎以为方才是自己开花了眼,会错了意,其实这少年由于至终都是一样淡漠,可方才这一霎的对视,却又分明看到了一缕不加掩饰的深情。
正疑惑之时,却见街角处,将与闵紫柔二人打着伞相伴而来,远远望见耶律明凰站在府外,两人微笑着上前招呼。
耶律明凰心里尤在为智的离去烦乱,与二人稍一寒暄便欲返回军营,忽然间,耶律明凰脚步一滞,急转身向将与闵紫柔二人看去,望着他俩在伞下相依相偎的身影,望着他俩眼眉间流转的浓情蜜意,耶律明凰脑中顿时灵光一闪,终于醒悟到智方才为何会有这一霎的惘然,可这时的醒悟已是太迟,满心懊悔下,她忍不住一声低呼,蹙眉摇首,暗骂自己愚钝。
将忙问道:“明凰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耶律明凰苦笑着嗔道:“你┉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呀!”
将怔怔道:“我去陪紫柔买些物事,才刚回来啊?”闵紫柔心细,见公主的轻嗔薄怒中隐含着一抹羞涩,心生诧异,忙望向几名侍女,可她们也是一脸茫然。
耶律明凰连连叹气,忽然又是玉容一红,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五弟,伞借我一下!”也不待将回答,伸手就从他手中夺过了油伞,便要追入府中。
将不明所以,正要问个究竟,耶律明凰哪肯解释,随口道:“让侍女们送紫柔进府!”又绯红着脸往府门跑去。
只可惜,世事总是这般不巧,耶律明凰正要入府,只见她新选的护卫厉青已急匆匆奔来,几步跑近耶律明凰身侧,恭声禀道:“殿下,女真族长说有要事需与您商榷,请殿下这就过去!”
“这个时候?”耶律明凰愕然回首,脸上的不悦之色显而易见,还带着一丝仿佛被人撞见什么心虚事的羞恼,稍一犹豫便道:“让太守张砺先过去陪着,我此刻另有要事,抽不开身!”
厉青也是一怔,喃喃道:“殿下,张大人今日清晨被刺客所伤,正在府中休养,他此刻怎能前往军营┉”心里暗觉奇怪,这位殿下平日处事精明缜密,此刻怎会忽然忘记太守张砺受伤一事。
耶律明凰瞪了他一眼,道:“那就叫萧成和曲古二位将军先替我商议。我一会儿再过去。”
厉青被瞪得心里发虚,本想支吾答应,但完颜盈烈已明说此事定要与耶律明凰商议,只得陪着小心道:“殿下,完颜族长说了,他要与您商榷的乃是让女真战士助辽军共守城池的大事,因为两军从无携手共战的经验,因此在强敌来犯之前,定要与您亲自把此事商议妥当。”
耶律明凰跺足斥道:“你怎如此不知变通?你就不会一早告诉完颜族长,就说他们远来辛苦,先歇息一日,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吗?现在人家先一开口,我若再婉拒岂非失礼!你怎无一点应变之才!尽给我添乱!”斥完这部下,耶律明凰又埋怨起了完颜盈烈,“这族长来得真不是时候!连招呼也不打就带着一大群人进城,我才刚离开一阵就派人来催,就不会等明日再商议吗?”
这一下厉青彻底楞住了,他记得听军士们说,当女真人今午时入城时,这位殿下明明高兴得眉开眼笑,满心欢畅,不但派人盛情接待,还亲自出城相迎,方才他在军营里也亲眼见到殿下待客时始终是笑靥如花,君威雍容,可如今一转脸就面带愠怒,雌威隐现,又责怪他们来得不是时候?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厉青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流露,他与胡赤,卫岚三人乃是耶律明凰亲自提拔,三人都对这位殿下敬若天人,此刻虽被她连声斥责,也只能低着头连声称是,心里却更是糊涂。
将见这厉青被耶律明凰骂得瘟头瘟脑,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明凰姐,完颜族长所说之事确需趁早商议,你还是先过去吧,待我把紫柔送回房后也赶过来一起商榷,这完颜族长倒是谨慎,深知兵家融会贯通之道,女真人骁勇善战,精通弓马骑射,而且我见他们与野狼厮杀时相互间心有默契,同进同退,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但他们却无战场上大军作战的经验,而我们辽军虽经过几场战事,却也有不足之处,尤其是在冲锋突袭之时相互缺乏默契,上次我们与耶律灵风交战之时,我就发现军士们都是一窝蜂的冲上,士气虽旺,却不知攻守互助,如今正好趁女真族初入城时仔细调派两军,一起操练,取长补短,以免日后仓促生乱┉”
将正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却见耶律明凰忽然一脸气苦的怨怼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你到底出去买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啊?”将顿时傻眼,不知这位公主姐姐怎会突然见人就埋怨,讶然道:“我是陪紫柔去买东西啊?她如今有孕在身,想吃些酸食,所以我带她去买些蜜饯果子,怎么,难道我买错了┉”将忽然一脸惶恐的叫道:“糟糕!莫非┉莫非女子有孕时不该吃这酸食!还是不该在有孕时随意走动,明凰姐,这该怎么办?你知道吗?紫柔,你身上可有不适,方才你突然干呕,是不是动胎气了?”
“你闭嘴!”耶律明凰与闵紫柔几乎是一起斥责,两人都羞得满脸通红,一个道:“我又没有身孕,怎会知道这事?”一个道:“好好的怎会动胎气,你胡说什么?”
将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呆呆的望向厉青,厉青最是无辜,好好的来向公主禀奏,却无端遭骂,怎敢再开口惹祸。
耶律明凰一心想入府去陪智,谁知偏偏碰上了这事,肚里憋足了干火却无处可发,心里又知将所言有理,此刻确实该去与完颜盈烈商议两军携手共战之事,为复国霸业奠定根基,只可惜这两事却是颇难取舍。
只见她在府外来回踱步了一阵子,终于苦笑着一摇头,颇为不舍的望了眼府内,长叹道:“算了,强敌当前,军务为首,我这就去军营见完颜盈烈,五弟,你一会儿也赶过来,厉青,走!”走出几步她又仰首一望天际,幽幽道:“但愿┉明日还会有这一场雨吧!”
厉青不知公主怎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幸好他深知公主此刻正在四处找人泄怒,怎敢接口,老老实实的低着脑袋在前开路。
待耶律明凰离去后,闵紫柔忍不住自语道:“公主今日是怎么了?怎会一脸的患得患失,会不会是因为四哥┉”
将被一言提醒,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明凰姐从军营里返回其实是为了见四哥,她见到四哥的伤势后必定大为心疼,说不定为安慰四哥还故意责备了小妹几句,结果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被四哥冷冰冰的顶了几句,这才会一脸的找茬样儿,唉!明凰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时候只能骂娄啸天死有余辜,绝不能去责备小妹!这不是在往四哥心里烧把火吗?”将又是一声长叹,颇为艳羡的啧啧道:“还是四哥厉害,心绪不好居然敢拿公主出气,算他狠!果然能者无所不能,唉,真是羡慕我四哥!”
闵紫柔白了他一眼道:“你别瞎猜了,四哥和公主都是玲珑九心之人,他们的心思谁能猜到?”
将挠了挠头道:“算了,这事我不管!来,我先送你回府,回头还得去找那位王神医,这次我要好好问个清楚,究竟该怎么照料你!紫柔,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找来!”
闵紫柔轻推了他一把道:“你啊,什么都不懂,尽是瞎说一气!”虽是斥责,脸上却带着满意的微笑,斜依在将的怀内,有这男子的真情相护,她又还有何需求,纵然身无一物,只要有了这绝无旁骛的相伴,又岂会有一丝遗憾。
两人相视一笑,依偎着走入了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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