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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惨然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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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惨然花容

  逐日弩去势急劲,带起一道破空之声直射向前,严夜听得背后风声,急往旁一闪,弩箭从他身侧贴身擦过。

  纳兰横海大呼可惜,幸好这柄由错亲手打造的逐日弩能连发七弩,忙端起弩弓又是连续三箭,但身为铁胆剑卫统领的严夜甚是老练机敏,背后数道风声连起,也不回头张望,只是展开身形如狸猫般左扑右窜,接连躲过了三箭,趁势又往前急奔出几十步。

  将见他身法灵敏,连躲四箭,不禁点头赞道:“这小子倒是乖巧!十二龙骑,都学着点儿,不是要你们学他的逃命,而是让你们学他的应变!”

  十二龙骑一阵轻笑,“应变?将王,我们只喜欢猛冲硬打,这应变之道还是留给拓拔战的黑甲骑军吧!”

  将笑骂道:“一群疯子!”虽然严夜越逃越远,但幽州诸将都是神态轻松,丝毫不把他的逃逸放在心里,因为他们的另一位强援飞就守在密林前方,纵然这刺客身法再妙,又岂能与飞相媲。

  倒是纳兰横海接连四箭射空,大为沮丧,又听将夸赞敌人身法,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其实他的弓射之术颇佳,无论是眼力还是准头都是女真族中的佼佼者,可今日碰上的敌人却甚是狡猾,居然连躲了他四箭,这可算是从未有过的耻辱,眼看严夜已逃出几十步远,正犹豫是该继续发弩还是干脆抽刀追上,智忽然走近道:“别灰心,逐日弩并非如此使用,它真正的优势不是连发,而是长距远射,不管敌人逃得多远,只要你还能看得见他,就能用逐日弩留住他,再射!”

  纳兰横海听言又端起了弩,心里一阵发虚,生怕又射空,却听智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道:“眼力好,准头好只是弓射之术的基础,你要想箭无虚发,不但要眼明手快,还要预料敌人的下一步举动┉”

  智的声音压得很轻,说话时还特意扫了眼一旁的胡赤,厉青,卫岚三人,似乎是不想被他们听闻,见他们三人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严夜,才用只有纳兰横海一人才听得清楚的声音低声道:“纳兰,你不该只盯着这刺客的后背射,这刺客之所以能连躲你四箭,靠的就是从箭羽破空之声里判断你的箭弩去势,这刺客奔跑之时故意左奔右闪,身子忽高忽低,正是为了不让你找到准头,所以你要用心判断他的下一步举动,对准他下一步会逃的地方射,让他自己撞到你的箭下,这才是弓射的及至之境──料敌机先!你看这刺客拼命逃窜的方向,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往那处逃?因为那边有大片树丛,所以他想借树木躲避弩箭,看仔细,左边树丛参次不齐,右边树丛紧密依傍,你想想,他这是要往哪边逃┉”

  前方,严夜已跑出一百多步,正全力往远处一排树丛中逃去。纳兰横海按智的指点不断变换着逐日弩的准头,正欲发弩,只听智又在他耳边低声道:“把弩端高几寸,再往右一点,别对着刺客,要对准刺客欲要跃入的树丛,臂要稳,手要直,好好利用逐日弩能连发这一点,里面还剩三支箭,纳兰,把弩膛里的箭矢一并射出,扰乱刺客的听风辨声,第一箭要射得略高,因为刺客入林前必会高高跃起, 所以你的第一箭就要正好射中他的腿脚,让他腿脚受伤后再难躲闪,为你的第二第三箭制造必中之机,第二箭可略低,因为要在他受伤落下时候正好射中他,第三箭则是你的必杀一箭,好!就是现在!射!”

  纳兰横海猛一吸气,抬臂,拉弦,扳弩,嗖!一弩激射,沉臂,搭弩,又是连续两箭,三弩连发,穿风而飞。

  严夜此时已奔近了树丛,眼看逃生有望,心里暗暗高兴,听得背后又是几道风声,不慌不忙的双脚一点地,跃起一人多高,往树丛内飞跃而入,想借拔高身形躲闪来箭,不料刚一跃起,左腿立即一阵剧痛,已被一箭射中,人在半空中再难躲闪,顿时往下落去,耳边风声连起,腰上又是突然一痛,还未及沾地,后心处猛的一凉,只觉一物已穿心而入,这一箭,已让他命赴黄泉。

  严夜的尸首扑通落地,纳兰横海见自己射中,兴奋的跳脚大叫:“我射中了!我射中了!”一旁诸人纷纷围上夸赞,他们方才都在看着严夜,并未见到智指点纳兰横海,都道是这女真少年凭自己的本事射出了这妙绝无比的连珠三箭。

  智早在纳兰横海射弩之时就已悄悄退开,他的双眼已在紧盯着胡赤,厉青,卫岚三人的神色变化,卫岚倒是一脸诚恳的称赞着纳兰横海,而胡赤和厉青二人却是又惊又疑的看着纳兰横海,不解这少年的弓射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智不易觉察的一笑,又将目光移向了纳兰横海。

  纳兰横海已被众人夸得眉飞色舞,一个劲儿的傻笑,见智已走到了一边,他心知逐日弩是智的心爱之物,忙走上前将逐日弩递还给智,正想开口,却被智摆手制止。

  智不理会纳兰横海诧异的目光,转头向诸人下令道:“去半里荒。”

  漫漫乌云徐徐逼近,盘旋在密林上方,夏末秋初的第一场大雨就要来临,天幕已是阴沉如幕,整座密林仿佛如暗夜一般昏暗,在这幽幽崎径中行走已有几分艰难,但在密林尽头,却有一位少女的身影在款款而行,虽然天暗路险,但萧怜儿的步履依然轻快,因为她正要去与最心仪的男子相会。

  四哥在临行前的殷殷叮嘱她并有忘,但她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她相信四哥的才智眼力,也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无论如何,那位正在半里荒等待她的男子必会给她期许的答复,他会带着她一起远离辽域,双双比翼,虽然她舍不得离开兄长,可她深深相信,终有一天,当她与心爱的男子一起重返辽域时,而她的兄长们也会安然无恙的等着与她重聚,因为她相信兄长们必能辅佐公主成功复国,到了那个时候,她的兄长也会知道,她并没有选错可以陪伴一生的男人。

  再往前走几步就可穿越密林,在那处名叫半里荒的地方,有一位男子正在等着与她相见,然后,就是永不分离,相伴一生, 却不知,她脸上的笑容,是这密林里唯一闪耀的光亮。

  当她终于走出密林时,一眼望去,半里荒上,果然有一位英俊男子等候已久。“啸天!”萧怜儿的明媚欢颜在这半里荒地上嫣然而笑,却未察觉面前男子眼中的慌张,

  娄啸天已独自在此等了近半个时辰,自严夜被鹰唳所惊而离去后,娄啸天一直在纳闷,他们一行埋伏在密林中一事自认做得万分隐秘,怎会被人察觉,莫非那阵鹰唳只是巧合?可若真是巧合,严夜又怎会迟迟不归?这半个时辰他可算是担足了心事,既不知林中是否藏有敌人的伏兵,更不敢独自离开此地,直到此刻见到萧怜儿,他才松出一口气,忙大步迎上。

  望着心仪男子走来,萧怜儿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待倾诉, 不料娄啸天一上来即道:“怜儿,我们走吧!”

  萧怜儿一怔,又见娄啸天脸上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倜傥从容,反倒是不住的张望着四周,不禁奇道:“你那些同伴呢?不等他们了?”

  娄啸天勉强一笑道“我们先离开此地,他们自会与我会合。”他只盼着趁早离开此地,伸手便去拉萧怜儿,匆忙之间用力一重,萧怜儿被拉得一痛,缩手轻嗔道:“你那么用力干嘛?啸天,你是不是有心事?为什么急着要走?”一边说一边嘟起了小嘴,她虽千情万愿的想和娄啸天走,但少女心性总有些娇嗔矜持,心里又舍不得留在幽州的哥哥们,本想在情郎面前好好撒阵娇,听他好生哄上几句再跟着他走,谁知情郎一句体己话都不说就要拉着自己走,自然有些不乐意。

  “没事,只是┉”娄啸天支吾了两声,见萧怜儿在这当口噘着嘴使性子,忍不住暗骂护龙七王宠坏了这丫头,但也知无论如何都得先哄住她,忙陪着笑脸道:“怜儿,这里是幽州地界,你那几位兄长都对我成见极深,今早你七哥还与我动手,若非有你阻拦,只怕┉唉!”娄啸天偷看了萧怜儿一眼,又长叹一声,苦笑道:“怜儿,虽然我问心无愧,可我父亲毕竟已与你兄长们结下死仇,我又怎敢在此多做逗留,若被你兄长们撞见,定会再生变故!”

  “原来你在担心这事,”萧怜儿顿时释然,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我四哥说了,只要┉只要你是真心待我,他绝不会为难你。”

  “我对你当然是真心的,否则怎会冒死来此与你相会?”娄啸天恨不得立刻掳了萧怜儿就走,却又不敢在此时动粗,只得软语道:“怜儿,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兄长,放心吧,等辽国内乱平定后你自然可与他们相会,怜儿,先跟我走吧,有什么事都等离开幽州再说,你知道这些时日我有多想你吗┉”

  听娄啸天哄了好一阵,萧怜儿才红着脸展颜而笑,娄啸天心里一喜,忙趁机揽起她的手,满心欢喜的萧怜儿柔顺的靠在情郎肩上,任他揽着自己走,走出几步后忽想起四哥的叮嘱,忙抬头问道:“等一等,啸天,你先告诉我,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你要想清楚再说,这可是我四哥特意┉”

  “当然是回上京了!我的大小姐!” 娄啸天又是一声苦笑,心里暗暗不耐,手上使力揽着萧怜儿就往外走,却未发现她的脸色蓦然苍白,如自语般低低道:“是去上京?上京┉”

  “不去上京去哪里?除了上京城外我们此刻别无去处” 只顾盯着前方的娄啸天无暇低头看怀中少女的神色,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打叠起精神继续哄道:“拓拔战指日就会麾军南下幽州,所以我们绝不能留在此地,上京城内虽然大乱,但我们正可趁乱入京,我在京城里还有好几位至交好友,他们会先为我们安置住处,你放心,我回京后绝不会去见我父亲,我虽无大义灭亲的血性,却更不会让你为难,怜儿,你也别怕自己在京城里无依无靠,因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自从你我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立誓要带给你最大的幸福,从前别人都羡慕我是大辽右丞相的独生爱子,但在今日之后,我就要所有人都羡慕我能娶到你这么一位红颜为妻,怜儿,你知道吗?在我眼里,功名也好,权势也罢,这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能陪伴你一生,因为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心里就再也容纳不下其余事物,怜儿,你┉”

  娄啸天正说得舌灿莲花,忽觉掌中紧握的那只玉手竟变得冰冷如霜,而这只手的主人也突然停步,呆呆的望着他。

  娄啸天不知发生何事,忙道:“怜儿,你的手怎会这么冰冷┉”

  萧怜儿的手如被蛇蝎咬中般从他掌中抽回,又无力的软软垂下,天真无忧的花容此刻竟如被抽干了血色般惨白,双眼一片空荡荡的无神,就这么呆呆的,痴痴的凝视着眼前男子,仿佛是在看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你┉骗我┉啸天┉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幽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痛苦,这种不愿醒悟的恍然,伴着千刀万剑的刺痛,将她心底的一尽缱绻相思轻易刺破,泪水无知无觉的从眼角溢出,在这张本是盈盈欢笑的容颜上悄悄滑落,将残留着的憧憬滴滴洗去。

  娄啸天讶然道:“怜儿,你┉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一直在骗我,就连现在┉也在骗我┉亏我在四哥面前为你拼命辩解,还为你打了小七┉”泪水已淌满萧怜儿的脸庞,但她恍若未觉,呆呆道:“想不到我四哥说的都是真的,想不到┉你真是一个坏人┉想不到┉我到现在还喜欢着你┉”

  娄啸天不知道智曾和萧怜儿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极力辩解道:“怜儿,你四哥对我父亲恨之入骨,自然迁怒于我,你别信你四哥!怜儿,你要相信我,我从未骗过你!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说了什么?你不会知道的┉”萧怜儿凄然一笑,怔怔的望着让自己动心的男子,忽然指着他嘶声道:“娄啸天,既然你要骗我,为什么不索性骗到底,骗我一辈子!既然你有这本事能骗得我爱上你,为什么你就不再本事一些,永远别让我识破你的歹意!为什么?”凄苦的叫声突然一止,因为流入嘴角的泪水所含的苦涩让她知道原来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萧怜儿倔犟的扬起脸,似是要止住眼泪坠下,但泪水依旧潸潸而落,“原来我四哥早已算准了一切,难怪┉难怪他会对我说那番话┉”

  “小妹,这世上最美的神情就是绽放在泪水中的笑靥,而笑容僵硬后突然流出的绝望泪水则是这世上最伤心凄惨的容颜,四哥希望你的脸上永远不要有这种神情┉

  当她终于醒悟时,才知道这一切已是太迟,太迟。曾为这男子心醉若斯,到如今却是心碎如死。

  情伤,难治,心伤,难愈。

  娄啸天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竟被这单纯少女看出破绽,但他已知此刻若还想带走萧怜儿就只能用强,他的右手悄悄缩入衣袖,衣袖里藏着一柄匕首,便欲突然冲上发难,挟持住萧怜儿迫她跟自己一起走

  谁知他的手刚触及袖中匕首,萧怜儿忽然又一脸惶急的拉住了他,大声道:“你快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立刻离开这里,千万别被我四哥追上,快走啊!”

  娄啸天被她突然的举动给弄得一头雾水,怔道:“怜儿,你┉”

  “你还不快走!还楞着干什么?”萧怜儿不顾娄啸天的迷惑,一迭声的催道:“快走啊!我四哥既然已经算准了一切,那他绝不会放过你!我四哥言出必行,你被他抓住后一定会死!快走!快!”

  泪水又从萧怜儿脸上淌下,模糊的泪眼里虽有恨意,却也带着此生难褪的情伤,痴痴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可是,我狠不下心,因为┉你是假意,我却是真心┉一直都是┉”

  是啊,眼前男子虽然可恨,但也是她此生唯一动心的男子,纵然已识破了他的用心,可当日无可抗拒的心动,又岂能轻易将这一切抛之脑后,转眼即忘。

  就这样,萧怜儿一步一步退后,她退的很慢,很慢,双眼也依旧在凝视着面前男子,仿佛是看不够,又仿佛是要再看他最后一眼,将这男子的可恨永远印入心底伤痕。

  究竟,这是执迷不悟,还是更痴心的执迷不悔。

  娄啸天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木然望着萧怜儿一步步后退,虽然他从未对这少女动心,反是为自己轻易俘获她的风流手段而自豪,但在此刻,当他望着楚楚哀怜,伤心欲狂的萧怜儿,竟是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带给眼前少女的这道伤痕是如此之深,怔怔的,他缩入袖中的手早已垂落,再也不忍心做任何事去加深这道伤痕。

  突然间,他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悔恨,仿佛是随手打碎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却又发现这东西原来是自己绝不愿打碎的宝物,但这样宝物已在这失手之错中永远失去。

  渐渐的,萧怜儿已退到了林边,她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晦涩的欣慰,苦笑道:“还以为┉你会挟持我┉啸天,你不是个聪明人,真的不是┉难怪你会被我四哥料准,走吧!啸天,既然你不愿挟持我,那你必须立刻走,因为我只能帮你拖住我四哥片刻┉”

  娄啸天悚然色变:“什么?你┉你明知我对你是假意还愿如此待我?你┉为什么?” 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萧怜儿故意一步步缓缓后退,竟然是为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让他能挟持住她。

  “明知是假又如何?” 不知何时,萧怜儿的脸上已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沧桑,仿佛在这短短瞬间已度过了半生光阴, 幽幽道:“即便能分清真假,又怎能舍下这些让我夜夜牵挂的虚情假意?走吧,啸天,我已不想再见到你,可我也更不想看到你死在我四哥手上。” 爱极恨极的目光一霎不霎的望着娄啸天,这样的眼神固然痛极,却也是温柔至极。

  幽幽眼波最后一次掠过男子脸庞,终于转身消失在了密林中,随即,少女的凄呼声回荡林中:“四哥,你在哪里?四哥!”

  娄啸天一动不动的呆立着,萧怜儿的呼叫声越走越远,但他知道,她的呼声并不是为了唤来智,而是为了引开智。未想到,自己刻意设下的陷阱,竟会俘获了一颗如此真挚的痴心。,

  怔了许久,他心里忽然又是一阵后悔,既然自己未曾挟持萧怜儿,那就绝难生离此地,萧怜儿的痴心固然令他心软,但他却还是更在乎自己的性命,心念一转,娄啸天就欲往林中追去,未等他入林,突然眼前极快的闪过一道黑影,已被一位手持长剑的黑衫少年挡住了去路。

  长剑绚丽,黑衫翩翩,一张连少女都自愧弗如的秀丽脸庞上带着深深恨意,一字一字道:“还记得我吗?我是飞!娄啸天,你骗得我妹妹好苦!”

  娄啸天吃了一惊,急忙往后逃去,不料方一转身,眼前又是一花,飞早已掠到了面前,日丽剑直逼着他的咽喉,恨声道:“娄啸天,你老老实实站着,等我四哥来处置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如若不然,我现在就一剑刺死你!”

  娄啸天哪敢动弹,呆若木鸡的傻站着,脸上再无一丝潇洒倜傥之色,心里暗骂自己不该心软,若方才挟持萧怜儿为质,以护龙七王对这妹妹的疼爱,必会放他一条生路,又不住埋怨潜入林中的铁胆剑卫无能,竟会让这强敌闯入半里荒。

  他心里正在自怨自艾,忽听林内一阵声响,一群人已穿林而出,走在前头的白衣少年正是他最为忌惮之人─智。

  智对一脸惊慌的娄啸天视若无睹,径直向飞问道:“小七是不是就在这后山上埋伏?”

  “是啊,估摸着他现在也该睡醒了。”飞本来想笑,可看着一旁的娄啸天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又望了眼跟在四哥身后的诸人,见将和十二龙骑,刀郎,纳兰横海等人都安然无恙,十二龙骑手中还都拎着一个包裹,却惟独少了夏侯战,忙问道:“四哥,夏侯战呢?”

  “我让他先把小妹引往别处,”智又问道:“六弟,小妹她┉她方才伤心吗?”

  飞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将顿时恶狠狠的瞪住了娄啸天,眼中怒火直欲喷出。

  智仍是阴沉着脸不看娄啸天,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恨意,忽然一挥手,十二龙骑立即把手中包裹往地上一抖,咣啷几声,包裹里散出许多柄剑来,在娄啸天面前散满一地。

  一看到这满地利剑,娄啸天立刻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心里再无侥幸,这些剑正是铁胆剑卫。

  这时,智才一言不发的看向了他,冰冷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样死物,直把娄啸天看得全身发颤,寒毛直竖。

  将早已不耐,上前道:“四哥,让我一枪捅死他!看了这畜生就心烦!”

  “不行,你不能杀他,”智伸手一拦,沉声道:“你和六弟都不能杀他。”

  将和飞二人都是一怔,齐声问:“为什么?”

  却听半里荒的另一侧忽传来了猛的吵闹声,只见猛从山路上一溜烟的跑来,模样甚是可笑,一脸的睡眼惺忪,头上还粘满了树叶杂草,咋咋呼呼的一路大叫:“五哥六哥骗人!什么后山是风水宝地,刺客都往那儿跑,我在那儿守了半天,连只鸟都没飞过来,硬是把我闷得睡着了,你们没义气,居然骗弟弟!欺负我老实!”

  众人脸上都现出一丝笑意,将小声嘀咕道:“这世上就算还有老实人,应该也不会是他吧?”猛远远瞅见有一人跌坐在地,虽看不清长相,服饰却不似幽州之人,忙又大叫道:“先别动手,这个留给我!好!算你们识相,还给我留了个刺客,这家伙是谁,经打吗?”等他奔近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竟是娄啸天,顿时跌脚道:“怎么剩了个他,晦气!你们存心害人是不是,偏偏把他留给我,不干!”

  猛又往旁看去,一脸后怕的问:“小妹呢?她在哪儿?是不是在附近,这次她手上抄了个什么家伙?是石头还是树枝?糟糕!”他苦着脸一指满地利剑,惊叫道:“为什么扔了一地剑,嫌小妹手上家伙不够是不是?”

  将心知这弟弟被小妹打怕了,忙笑着走上,一边替弟弟拂去头上杂草,一边安慰道:“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存心把这畜生留给你,这是要跟他算个总帐!”

  “算总帐?”猛撇嘴道:“想得美,小心小妹跟你算帐才是真的!”

  “胡说!”将笑斥了一句,又转头问智道:“四哥,别磨蹭,让我宰了他,为什么你不让我们动手?”

  智淡淡道:“小七不是已经说了吗?不管谁杀了他,都会被小妹恨一辈子!”飞噫了一声道:“小妹不是已看穿这畜生的用心了,哪还会再护着他?”

  “没用的,”智神色阴沉的一摇头道:“小妹虽已看穿此人用心,可她还是未能放下他,否则,小妹就会在这里等着看我们处置他,而不是故意在密林内四处乱跑的为他引开我们,恨一个人,并不表示她不再爱着这个人了,小妹心里还在爱着这个畜生,我们纵能护她不入陷阱,可要令她从中幡然醒悟,彻底斩断这份孽缘,却非旦夕可成之事,儿女情,难言尽啊┉若今日是你们杀了娄啸天,必会被小妹记恨一生一世,所以你们都不能杀他。”

  智又是长叹一声道:“若只是被小妹记恨,倒也还有办法,可我怕的是她会就此轻生。想不到我千算万算,惟独还是低估了小妹的痴心,没想到她用情竟会如此之深!”智忽然瞪着娄啸天一声冷哼:“投鼠忌器,终成大憾!”

  将等人听了顿觉踌躇,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不甘就此放过娄啸天,当日他们不敢动他就是怕伤了妹妹的心,没想到今日费了这许多力气竟还是这等情景,正没奈何之时,刀郎上前道:“智王,让我杀了他,我不在乎被萧姑娘记恨!”

  “你不在乎,我在乎。”智看了眼这心腹,悠悠道:“刀郎,你这一生已太坎坷,怎能再添风波,我不在乎你的刀上沾血,却不愿让你身上沾着别人的恨意过完此生。”

  “那怎么办?”将连连搓手道:“杀又不是,放又不甘,这可麻烦了,今日碰到的怎么都是憋气事,打起来不过瘾,打完了又留个畜生闹心!”

  猛想了半天,忽然自以为得计的道:“要不让我一拳把他打傻,留口气给小妹,让她先养着玩,等小妹看厌了再一刀杀喽!”

  飞轻叱道:“别胡说,你这不是害小妹吗?什么玩不玩的?真难听!小心胡说八道的再遭小妹打,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娄啸天在一旁听着众人议论,知众人都不愿令萧怜儿伤心,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希冀,忙跪倒在地,向着智连声哀求道:“智王,您放过我吧!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此生再也不见怜儿,智王,我知错了,您放过我吧!”他一边乞求一边拼命磕头,看得众人都是一脸鄙夷,将破口骂道:“他娘的,小妹怎会看上这么个脓包!”

  智耳听远处密林内的细碎之声渐渐清晰,心知小妹正折返而回,忽然古怪的一笑,“要杀此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故意命夏侯战先把小妹引开,就是要她来迟一步!”

  娄啸天正觉生还有望,却见智忽然一脸杀气的走近,森森然道:“娄啸天,别得意的太早,我不让弟弟们杀你,可是,我没说我不能杀你! ”

  智一步步向娄啸天逼近,他故意走得很慢,似是存心要让用这步步逼近的杀气惊吓娄啸天,又似是在等着萧怜儿来此,寒声道:“我最恨行事束手缚脚,所以我今日定要杀你,还要当着小妹的面亲自杀你,一,我要让她在亲眼目睹这一切后恨我入骨,只要她心里还存有恨意,那她就不会为了你的死而轻生,二,我要让小妹只恨我一个人,娄啸天,你记住,我从不在乎被人恨!”

  “什么?”不单是娄啸天,一旁诸人都是一惊,未想到智阻止众人,竟是欲要亲自动手。而且听智言下之意,竟是要当着萧怜儿的面杀了娄啸天。

  娄啸天惊声道:“不要,智王,求求你!别杀我!”

  “我很想杀你!” 智眼中的杀意浓郁如幕,在娄啸天身前冷冷站定,左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娄啸天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恐中扯开嗓子叫道:“怜儿,怜儿,救我!快救我┉”

  林中传出一阵少女的惊呼声:“四哥,别杀他,四哥!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杀他!”脚步声变得异常急促,跌跌撞撞的往此冲来。

  一旁的将等人都变色道:“四哥,别让小妹看到!”

  众人此时已知智的苦心,为了不让他们被萧怜儿记恨,所以智才欲亲手杀了娄啸天,宁愿把萧怜儿的痛恨揽到自己一人身上,可这一来却会让亲眼目睹此事的萧怜儿恨这四哥一世。

  纳兰横海虽不明其中纠葛,却也知智此举不妥,忙叫道:“智王,等一等,先别杀他┉”

  “吃一堑怎能不长一智?”智冷若刀锋的眼神游离在娄啸天身上,忽然扬声道:“纳兰,你看清楚,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最后一招──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藏锋剑刃从智左袖中急弹而出,绕着娄啸天的咽喉狠狠一转,疾刺而入,鲜血从他颈中如泉喷涌,在智的白衣上溅了一身。

  “四哥,别杀啸天!”萧怜儿已从林内急步奔出,却正好亲眼望见智的袖中剑从娄啸天颈中拔出,萧怜儿本已惨淡的花容蓦的僵硬,一声凄呼:“不要┉”

  娄啸天的尸首软软倒地,尸首旁,智轻轻拭去剑上血迹,脸上杀意已消,淡淡道:“小妹,你都看见了,此人是四哥亲手所杀,四哥说过,若他骗你,那四哥就会亲手把他送入黄泉,你若要恨,就恨四哥。”

  萧怜失神的望着默立在尸首旁的四哥,哀哀道:“四哥,是你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他┉”

  将和飞见妹妹神色凄苦,忙上前劝道:“小妹,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先和哥哥们回去吧!”

  萧怜儿全身如被掏空,再也不知身在何处,脸色惨淡的似乎随时都会昏厥,将飞二人不敢硬拉,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妹妹的伤怀,只得陪站在一旁,小声劝解着。

  一声沉雷突从墨云端炸起,黑漫漫乌漆漆的天际陡得一亮,雷电如金蛇般闪击着云幕,林内树木一阵唰唰响动,轰得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鸣,峥峥黑云终于散成一蓬暴雨,滂沱而下。

  惊雷虽响,骤雨虽密,萧怜儿却是恍若未觉,怔怔而立,眼神空空荡荡,雨水混着眼泪一起滚落凄凄哀颜,已不在乎,流过脸庞的究竟是雨是泪。

  耳边隐隐传来众人的声音,依稀听得是五哥和六哥的劝解声,但周遭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只是痴痴望着匍匐在地的尸首,她知道,这男子骗了她,她也知道,这男子可恨,可是,她还知道,自己舍不得,虽然很傻,很痴,但是,这是她牵肠挂肚的深爱之人,可是,她亲眼目睹了他变成了一具尸体。

  雨势愈大,倾盆而下的暴雨无止无歇,仿佛是这位少女的悲哀引来了如此滂沱,萧怜儿痴痴望着娄啸天的尸首,任由满天暴雨倾洒全身,众人见她的憔悴身躯在雨中摇摇欲倒,心里都感焦急,猛脱下外套想为她遮雨,却又不敢上前,犹豫着看向了四哥。

  智看了妹妹一眼,忽然走上几步,对着娄啸天的尸首就是一脚踢去,尸首在地上扑的一滚,萧怜儿的身子立时一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颤巍巍的抬起头看着四哥,喉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别碰他!”

  似乎找到了宣泄之处,萧怜儿死死盯着智,嘶声道:“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杀他?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我永远不见他还不行吗?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对我?”

  智淡淡道:“小妹,你可以责怪四哥行事狠毒,可你若被娄啸天骗往上京,那你就会知道我们的敌人更狠毒。”

  “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杀他!”萧怜儿又是一声尖叫,气苦之下重重一个耳光向四哥打去,智脸上顿时红起一片。

  一旁众人全被吓了一跳,却又是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劝也不妥,拉也不是,更不能帮着智打回这个耳光,都呆呆的立于当场。

  萧怜儿失手打了四哥一个耳光,自己也是一楞,毕竟她平日里最敬最怕的就是这四哥,正心乱如麻之时,智却似早料到妹妹会有这失常举动,轻轻一抚面颊,淡淡道:“小妹,你心里果然爱娄啸天至极,很好!若再有一次机会,四哥仍然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娄啸天,若此人不死,必会再纠缠于你,因为他知道你还放不下他,若不能当着你的面杀他,你就永远挣脱不出这场孽缘,所以四哥要你彻底死心,只有让你亲眼目睹这一切,你才能在大悲大痛后真正醒悟。”

  “醒悟?大悲大痛?这样的痛能醒悟吗?”萧怜儿喃喃低语着,未料到智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有一阵按捺不住的恨意回荡胸臆,这一阵恨意好深,好痛,痛得浑忘了一切,突然疯了似的扑向了智,扯着他又抓又打,口里不住狂叫:“你怎能让我亲眼看见这样的事?就算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我有多喜欢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面前,这是多么痛苦的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看到这样的事!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你不肯为我想想?”

  众人大惊失色,这时候再也不能视若无睹,忙一起冲上拉阻,可怒急若狂的萧怜儿竟似生出一股大力,死命拉着智,众人生怕伤了她,又不敢真个用力,一时间竟分不开二人。胡赤,厉青,卫岚三人远远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知所措,卫岚虽想上前劝解,但看到众人拿萧怜儿无可奈何的模样,心知自己上前也是于事无补,只得苦笑着立在远处。

  智脸上被妹妹抓出好几条血痕,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却一动不动站着的任由她揪打,忍着疼痛道:“让她闹吧,陡遭大变之下强自憋着反会伤身,就任她发泄出来。”

  众人眼见萧怜儿象疯了似的,哪敢任由她打智,却又苦于拉她不开, 纳兰横海拼命从两人臂弯中挤进半个身子,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智的头脸,一边大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智王,好男不跟女斗,我该怎么办?”

  猛在一旁早看得发慌,既不敢硬拉妹妹也不肯再看着四哥被打,情急之下攀住两人的胳膊带着哭腔叫道:“小妹,别打四哥!四哥身子弱,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我皮厚,让你打个够!”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不发一言的刀郎忽然冲上一步,对着萧怜儿后颈就是一掌击下,萧怜儿身子一软,昏倒在了将的怀里,

  将立即怒斥道:“刀郎!你干什么?” 夏侯战忙伸手在昏厥过去的萧怜儿鼻下一探,松了口气道:“萧姑娘没事,刀郎出手很有分寸,只是昏过去了。”

  刀郎冷冷道:“我不喜欢淋雨,也不喜欢看智王挨打,更不喜欢看一群男人被个女子搅得团团转。” 又向众人一挥手,“走,回去避雨!”大步走回了智的身边。

  将被说得目瞪口呆,其余诸人听了刀郎的话都觉一阵尴尬,心里倒也颇庆幸有这冷口冷面的人出手解围,否则真不知该闹腾到几时。

  众人又担心智,上前检视他的伤势,智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脸上也有了几分少见的狼狈,微一苦笑道:“回去吧。”

  众人匆忙收拾之后便欲动身,飞看了眼娄啸天的尸体,一脸无奈的问道:“四哥,娄啸天的尸体怎么处置?”

  “扔在这里喂狗!”智重重一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又停下,迟疑着望向将怀里的萧怜儿,但见她被雨淋透的脸上惨白如灰,虽已昏去却仍有浅浅泪珠从眼角沁出,智不禁怅然一叹,摇了摇头后低声道:“算了,把他带回去安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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