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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密林狙杀
鹰唳渐止,林内忽然万籁俱寂,就连那阵鹊鸟之鸣也已消逝无声,惟有智与纳兰横海二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林外直入。
密林内,纵横排列的参天大树一眼难尽,枝叶繁茂,连绵依附的树荫遮住了酷热,也掩住了伺伏深处的森森杀意,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从枝叶之间斜斜照下,带起几分隐约的光亮。
纳兰横海本以为入林后立时便会有一场激战,早就全神戒备的准备大战一场,谁知树林内竟是如此静谧,只有被轻风吹落的树叶声偶尔飘入耳畔,可就连这沙沙的落叶声都仿佛带着一道杀意,如同山雨欲来之前的沉寂般在此密林中凭添了一份诡异之色。
若是明刀明枪的硬打,纳兰横海自不会有半份惧意,可象这般暗杀偷袭的战法倒还是生平首见,似乎黑幽幽的林深处,枝叶繁茂的树荫中,数人才能合抱的古树后,随时都会有人突然冲出。
正当纳兰横海渐渐心浮气躁之时,智开口道:“这就是敌人的偷袭攻心之策,以无声的死寂引发对手心底恐惧,让他们在疑神疑鬼中草木皆兵,方寸大乱,沉住气,纳兰。”智平和淡定的声音令纳兰横海心神一定。
智的神色出奇镇定,这股异常的宁静反使他的眼神更为清澈凌厉。他向纳兰横海微微一笑,忽然抬高了声音道:“纳兰,若要在林中埋伏,这入口之处最为重要,因为此地不但是首战之地,也是观视林外动静的最佳之地,只要能在此地埋伏数人就可占住先机,还能将林外敌情传递与埋伏在林深处的己方,让己方能根据敌方强弱随机应变!这群铁胆剑卫倒也有些手段,懂得分出人手在此地埋伏。”
纳兰横海闻言一怔,他明白这是智在点拨自己,却不知智为何要故意说的那么大声。忙小声道:“智王,小心被这群刺客听见!”
“我正是在说给这群刺客听,”智冷冷一笑,压低声音道:“纳兰,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一招临阵对敌之道──反客为主,抢占先机,既然敌人想吓我们,那我们就要反过来使他们胆寒。只要他们一有异动,我们就可趁机察觉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智的语声愈发清亮,高声道:“纳兰,不用担心被他们听去,因为他们今日再也不能生离此地!别忘了,我们并不是孤军作战!”
密林内依然寂静,风拂枝叶,密荫遮日,但纳兰横海已发现这份寂静与方才显然有些不同,风声里,叶舞中,绿影婆娑,树涛涌动,一道肃杀之气悄然飘起。
纳兰横海不由一笑,他知道这群隐伏的铁胆剑卫正开始蠢蠢欲动,因为先前的那阵鹰啸和智这番话已让他们心乱,这场林中狙杀表面上似乎是敌暗我明,可实际上智早已暗派出将一行二十人先行埋伏于此,将战局悄悄扭转。
借着说话之机,智有意无意的往右侧瞥了一眼,右手悄悄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柄极为小巧精致的弩弓。
蝉饮朝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者挽弓。这场你死我活的密林狙杀终于在智淡然镇定的语声中拉开了帷幕。
只见智指着前方的一株大树道:“你看这棵树,在日芒下树后隐有倒影,若我没有料错,这是刺客故意露出的破绽,以此为饵引你我分神。”
纳兰横海顺着智手指处往前一看,见树后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是否真藏有刺客,不过他相信智的眼力远胜于相信自己,当下暗暗握刀蓄势,运力于臂,又见智迈步上前,扬声道:“铁胆剑卫,与其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战?”
两道黑影同时从前方树后急扑而出,两柄长剑直刺智的面门和心口,隐伏在密林入口的铁胆剑卫已按捺不住,抢先出手,他们的刺杀目标只有一个──智。
智仍是屹立不动,口中沉喝出声“杀!”纳兰横海以为这是智在向他下令,正要挥刀扑上,却见一道狠绝无情的刀影已从两名刺客的身后暴起,锋利的刀光贴着这两人直飞而来,飞快的在两名刺客身后卷过,带起一蓬腥红血花。
纳兰横海定睛看去,只见袭杀刺客的人也是一身黑衣劲装,手持宽刃锯齿刀,正是智最信任的心腹刀郎。
前方两名刺客哪经得起刀郎的夺命一刀,双双仆地毙命,纳兰横海见刀郎一刀毙敌,正要叫好,林中变故又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右侧一棵大树的枝叶间突然又掠下一道黑影,凌厉的剑势直扑向智,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前方的两名刺客乃是诱饵,为的就是掩护这一剑。
可当这名刺客刚一扑出,立即发现智手中一柄小巧精致的弩弓早已正对着他。
没有片刻犹豫,逐日弩一弩激射,穿过这名剑卫的剑影没入了他的咽喉。
刺客一声未哼的倒地而亡,智扫了一眼他的尸体,漠然道:“声东击西?可惜,黔驴技穷!”
刺杀瞬息结束,林中又归于平静,藏身于密林口的三名铁胆剑卫先后毙命,这就是杀手的铁律,敌死我活,敌存我死。
刀郎见智一弩毙敌,也不多做停留,向两人微一点首又掠回了树后,凶猛的锯齿刀芒转瞬消失。
纳兰横海却未从方才这突起的袭杀中恢复过来,他虽曾在草原上猎捕过野狼,但何曾经历过这种瞬息分出生死的恶斗,望着刀郎隐入林中的身影,连声问道:“智王,原来刀郎就藏在这里暗中保护我们,你是怎么发现他的?他为什么又走了?”
智淡淡道:“刀郎一直跟随着我,他不但是我最可靠的心腹,也是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我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他离开是因为敌人还未尽歼,所以他要继续在暗中护着我。”
纳兰横海好奇的四下张望,想找出刀郎藏于何处,智微笑道:“你找不到刀郎的,他曾独自一人在穷山恶水中躲藏了五年,别说是你,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藏在何处。”
智又道:“纳兰,你要学学刀郎的出手,象这种狙杀,出手的机会也许只有一瞬,所以你要象刀郎一样,一出手就要毫不犹豫,务求一招制敌,这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二招──全力一击,一击必中。”
“是。”纳兰横海又问道:“智王,既然我们的人也在林中,那他们到底藏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见到,”智的神色依然平静如初,方才的突袭并未让他脸上有一丝变化,四下一望忽然走上几步,在一棵硕大的参天古树下一站,一笑道:“纳兰,好好看看四周,用心看,一定能找出异常之处。”
纳兰横海极目四望,却未发现有何异常,只得又转过头看向智,谁知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智所站的那棵参天古树的树腰枝杈处,忽然缓缓伸下一截绳套,一寸一寸向智的脖颈接近,原来这古树的树枝间也躲着一名铁胆剑卫,正欲用这绳套把智生生勒毙,纳兰横海急叫道:“小心┉”
智恍若未觉,仍是微笑不动,眼见绳套离智的脖颈只余一尺之距,就在这一霎之际,在这株树的更高处,枝叶更浓密的树荫中也迅速抛下一截套索,准确无误的落在树腰刺客隐藏之处,只听一声低呼,藏在树腰处的刺客已被这突然落下的套索缚住脖颈,整个人都被拽出树杈,吊在了半空之处,树叶飞落中,套索的另一端一拧一拉,顿把刺客勒得全身抽搐,手足乱颤,挂在半空左右飘荡,只是眨眼间,刺客已是气息全无。
树顶上,一人轻轻飘落,正是幽州大将夏侯战,他手中套索一抖,将这名刺客的尸首紧紧吊在了树杈上,又向着智二人嘻嘻一笑,一脸轻松的道:“智王,就把这刺客这么挂着吧,我还得去帮十二龙骑。那群魔头莽撞得很,可别被他们打草惊蛇。”说完后他也如刀郎般迅速钻入了林中。
纳兰横海看得目瞪口呆,指着被吊死的刺客尸体吃吃道:“智王,难道┉难道你一早已发现了这名刺客和夏侯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看得不够仔细,来,我们边走边说,”智微一摇头,似乎是要让一脸惊讶的纳兰横海安下心来,智的神色很平和,声音也极镇定:“纳兰,你记住,战局愈险,愈是要凝神静气,否则就会给敌人可趁之机,尤其是在这种连番不断的狙杀中,若你的心神不能很快从一战中恢复,那就算你是这一战的胜者,也会很快就变成下一战的败者,知道吗?”
纳兰横海紧随在智身边,心里大感新鲜,只觉智所说的都是他以往从未听闻过的道理,一路听着智的指点,往林深处缓缓走去。
“纳兰,你未发现异常是因为你从未经历过这等狙杀,所以我今日才要带你来此,纳兰,其实在此与敌交战和你当日在草原上狩猎是一样的道理,在草原上,饥饿的野狼常常会匍匐在草丛中捕杀猎物,而在这片密林里,狡猾的刺客则会有更多的藏身之地,也会隐藏的更深更巧妙,要找出刺客的行踪,你就要比他们更狡猾,其实无论刺客是躲在交错伸展的树杈处或是枝叶浓密的树荫下,还是藏在落叶堆中,树后石旁,抑或是树干上的枯洞中,只要你仔细观察,都可发现一丝破绽,若有刺客是伏在树枝上和树荫中,,那树枝必会因这多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若他们是藏在落叶堆中,那这蓬落叶必要有一人蜷缩般大小,可在这人迹罕至之地,岂会有人刻意去扫这一地枯黄?若他们是躲在树干上的枯洞中,那除非碰巧有一大小合适,正可藏身的天然树洞,否则这洞壁外必会有劈削挖凿之痕,以便让刺客能容身其中,当然,也会有刺客选择躲在山石和树后,只是这种躲藏法极易被人从身后偷袭,也会被从树荫间射落的日光映出倒影,从而让人察觉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你看这四周,树杈中,荫影处,留心听风吹过的声音,树丛后,浮土下,仔细分辨异常之处,这些地方都是刺客易于藏匿之地,好好看,专心听,不要放过一丝破绽,也不要有一处疏忽,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三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两人边走边说,智指点着身周,淡淡低语,仿佛象是私塾中慈祥的学究在教导好学的稚童般娓娓而道,而纳兰横海也是一脸专注的认真聆听。
智悄悄望了眼身边少年脸上不加掩饰的热切之色,似乎有些羡慕的默默一笑,其实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己,都是一般的少年韶华,但智身上那种不符年岁的深沉冷静却是纳兰横海所没有的,同样,智的脸上也永远失去了纳兰横海所有的年少天真。
“纳兰,把你的佩刀给我。”智忽然停步,伸手向纳兰横海要过了佩刀,又带着笑意向左一努嘴,纳兰横海往旁一看,却见左边一株大树的躯干上有着一黑乎乎的树洞,仔细看去,树洞边壁还依稀有着剥凿之痕。当然,若非有心细看,绝难察出破绽。
纳兰横海不由一笑,正想开口问智该如何行事,只见智稍一估摸树洞大小,立即探臂出刀,将整柄刀深深扎入树洞中段,洞里登时穿出一声闷哼,佩刀拔出时,刀刃上已是血迹斑斑。
“这刺客倒是会做人情,也算是帮着我现教现卖。”智随手抖去刀尖血迹,将刀还给了纳兰横海,又道:“不要犹豫,发现敌踪,立即下手,否则先机一丧,后患无穷。”
纳兰横海忙跑近树洞往内看去,见树洞内死去的果是一名铁胆剑卫,不禁拍着胸口长嘘道:“智王,你怎知藏在洞里的不是我们的人?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生怕是夏侯将军他们!”
智被他的神情逗得忍俊不禁,笑道:“因为我今日教你的,当日也都曾教过我这些部下,否则我又怎会派他们来此埋伏?”笑了笑又道:“纳兰,若你今日能找出我们幽州伏兵的藏身处,那你此行就算是有了收获。”
纳兰横海也是喃喃一笑,挠了挠头由衷赞道:“智王,你懂的东西真多,这群刺客一定想不到,你竟然能一眼就看穿他们的行踪。”
智道:“这不算什么,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这藏踪隐匿之道正是我们七兄弟最擅长的,毕竟,我们在辽域内隐藏了一十八年┉”他眼中忽有些黯然,低低道:“其实我们七兄弟里最精暗杀之道的还是我三哥,若三哥在此,他一人就可尽歼这群刺客。”
“哦?你三哥这么厉害?”纳兰横海咋舌道:“对了,我听呼延总管说过你三哥叫无,这位无王现在在哪里?”
智摇头不答,眼中神色更是黯淡,似是有些掩不住心底的担虑,轻轻一踢脚旁落叶,道:“纳兰,别打听我三哥的事,这不是你该好奇的┉走吧┉”
穿林而入的清风列列掠过,吹起了片片落叶,往林深处翻卷而去。
绿幽古翠的林木丛中看似宁静,实是森森杀意,就连这轻卷枝叶的清风中都仿佛混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凶险。在智与纳兰横海身后的几十步处,两名铁胆剑卫紧缀其后,他们的步履声如狸猫般轻细,两人一前一后,贴着树丛一步一步逼近,密切注意着智两人的一举一动,
但见智一边和身边的女真少年说着话,一边似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渐渐放慢了步伐,却又始终没有回头。
殿后的剑卫生怕被东张西望的纳兰横海发现他们在后跟踪,便悄悄一拍同伴,想示意他转入林中,绕到智二人身侧偷袭。谁知这同伴转回头时,脸上忽然现出惊惧之色,
殿后的剑卫正觉奇怪,忽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只见一截血红色的枪尖从自己胸口突然穿出,不待他叫出声来,这杆长枪一拧一送,从他胸膛内如毒蛇吐信般钻出,噗的一声扎入了前方同伴的心口,两人竟被这杆长枪紧紧的穿刺在一起,带着四颗钢牙的枪尖狠狠一绞,使他俩的呼痛声断在了喉中,只能张大了嘴吐出最后一口生气,两人扭曲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痛苦,绝望的看着对方眼中浮起的死灰。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持枪之手振臂一抖,从两具尸体中抽出了这杆瞬间夺去二条性命的长枪,枪长丈八,色如血,枪尖有狼牙,正是狼扑枪,能使出这等凶猛枪法的人只有一个──将。
“被将爷盯上,算你俩狗东西倒霉,!”将轻轻抖去枪上血迹,往前方一望,见智原本放慢的脚步又变得从容,心知四哥已察觉身后变化,微微一笑,将隐入林中。
密林深处,一处低坡后,借着坡上树木的遮掩,六名铁胆剑卫正蹑伏坡后,窥听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智来了,”一名剑卫低声告知同伴,他的声音低如虫鸣,“待他俩走近我们就突然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先别拔剑,日头穿林而照,小心被智看到剑刃光亮,”另一名剑卫悄悄摆手道:“想不到他竟能走到这里,看来我们埋伏在前头的兄弟都已失手,别大意。”
六名剑卫全神戒备的盯着前方,望着智与纳兰横海二人慢慢接近低坡。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忽然,六名剑卫发现智的双眼往他们躲藏的低坡上一扫,几人忙把身子伏得更低,匍匐在树下的杂草中,可奇怪的是智脸上的神色竟有些古怪,似满意,似微笑。
几人正狐疑是否被智察觉了行踪,一名剑卫向同伴们耳语道:“奇怪?智好象是在看这坡上的几棵树。”
另几人都是一怔,“在看坡上的树?”突然间,他们心头都掠过一道恐惧,因为在他们伏身于下的几株树上已响起数道劲风,身为杀手的剑卫立刻听出,这是利物穿越之声。
六柄钢枪同时从树顶上急掷而下,不容剑卫有片刻躲闪之机,立即将他们钉死在坡下。
树上跃下六人,脚踏尸体,手拔钢枪,这六名男子年轻,剽悍,身手利落,动作整齐,一击必中的突袭一气呵成,正是十二龙骑中的六位龙骑。
这几名龙骑得手后也不逗留,向智一拱手又退入了林中。
智走到他们隐身的树下一看,颔首赞道:“这几个家伙倒是精乖,知道用脚勾高树枝,不让人察觉枝叶下垂,倒也不枉五弟对他们下的好一番心血。”
这一次,纳兰横海倒已不象方才这般惊讶,却又不禁有些气馁,其实他方才已察觉到小坡下有点古怪,正想要告知智,谁知躲于刺客头顶的龙骑们已先发制人。
他苦笑着道:“智王,你先别跟我说破,让我自己在这林子里好好找找!今日我一定要凭自己的眼力找出这些刺客的藏身处!”
智本想劝阻,转念一想又一笑道:“好,少年人就是要有这股血性。”
两人绕过小坡,又往林中走去,纳兰横海憋足了劲,只想找出铁胆剑卫的踪迹,路上睁大了眼睛不停张望,只要见到树洞和落叶堆就立刻停下来细看。
走出几步后,纳兰横海忽然一脸激动的一指前方,悄声道:“智王,你看那两堆落叶!”
前方树丛下果然有两堆落叶,一堆落叶堆积得较厚,另一堆则是是浅浅一摊,纳兰横海盯着两摊落叶细看了片刻,见较厚的那堆落叶果有一人蜷缩般大小,心下一喜,向智眨了眨眼,二话不说的端起错王弩对着这较大的落叶堆就是一阵连射。
智看了眼两堆落叶,眉心微皱,伸手拦道:“别把弩箭都射完┉”
但纳兰横海早已连扳弩弓,错王弩内十弩连发,嗖!嗖!嗖!十支弩箭急射而出,一齐射入了这摊落叶堆中,满地落叶登时四散溅开,只是被弩箭射得扬起的落叶堆下却是空无一人。
纳兰横海正觉失望,智脸上神色已是一变,大喝道:“小心┉”
一旁那堆极浅的落叶唿喇散开,一支利箭直射只有数步之距的纳兰横海,原来在这摊落叶下才藏有铁胆剑卫,此人大半身都埋在地下,是以极少的一堆落叶就遮住了自己的形迹,只露出脑袋和一只臂膀,头贴地听声,单臂持弩,趁纳兰横海射罄弩箭时突然发难。
眼看纳兰横海躲闪不及,就要被利箭穿心,一道白影急掠而上,只见智已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利箭噗的射中了智的胸口。
纳兰横海脑中顿时轰然巨响,只觉全身血脉贲张,又悔又恨,连佩刀也不及抽出,狂吼着就朝这名刺客扑去,抡起错王弩就是一通猛砸。
那刺客大半身埋在土里,哪躲得了这女真少年发疯般的攻势,几下就被砸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错王弩经不起大力敲打,断成了数段,可悲怒交加的纳兰横海已恨极了此人,仍是狠命的挥拳痛击,怒骂连连,眼中早迸出泪来,“畜生!畜生!你敢伤我师父!我碎了你这畜生!”
“纳兰,别打了,他早被你打死了。”智的声音突从身后传来。
纳兰横海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往后望去,却见智正拈着箭矢立于身后,除了胸前衣衫有处破裂外,全身毫发无伤。
纳兰横海又惊又喜的冲到智身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智王,你┉你没受伤?”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已绽出狂喜的笑容。
智方才见他发狂般出手,此刻又真情流露,心下不禁感动,一拉衣襟,露出了一件贴身而穿的黑色软甲,温言道:“我没事,我穿着护身甲衣。”
纳兰横海犹不放心,问道:“智王,那刺客的一箭正中你的心口,你这件护身软甲没被穿透吧?”
智微笑道:“放心吧,我这件护身软甲最是坚固,因为这是我二哥所做,我二哥所做之物岂是寻常┉”话音忽然一窒,智不再开口,只是默默轻抚着身上甲衣,眼中有了一抹极深沉的哀伤,这甲衣本是他大哥忠所穿,忠临死前将它脱给了义父耶律德光,而耶律德光又在生命的最后把这甲衣留给了智,在这件软甲上,有着他所失去的三位亲人的殷殷期盼。
纳兰横海见智突然垂首无语,心下慌张,又不敢打扰,只得呆呆的站在一侧。
察觉到纳兰横海的不安,智强自褪去眼底悲伤,肃然道:“纳兰,我方才之所以肯替你挡下一箭,就是仗着这甲衣,这甲衣是我的三位至亲之人牺牲了性命留给我的,现在既是我穿着,那我就要不负他们的所托,所以你要记住,若再碰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再次救你,因为我这条命不能轻易丧去,若是必要,我宁可牺牲你。”
纳兰横海毫不介意的笑道:“智王,为什么你老爱把自己说得这般心如铁石,我才不信你真有那么坏!我不会看错人,你绝不是坏人。”
“怎么?你以为你能看透我?”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道:“纳兰,别把人看得太好,尤其不要把我想得太好,因为我不想做好人。我这种人,也许不坏,但我随时可以大奸大恶!”智神色忽然一冷,沉喝道:“纳兰,你知错吗?”
纳兰横海未防智突然变色,心中一慌,摇手道:“我┉我错在哪里?”
“还不知错?”智愠道:“纳兰,战场上怎可如此意气用事?方才你未估清敌情胡乱出手已是犯错,接着又如此失常,不知自控,更不知留心周遭,只顾自发疯,若我真的被刺杀,旁边又另有刺客埋伏,那你又该如何应对?”
不待纳兰横海开口,智又指着那名刺客的尸首道:“若论应变之道,你连这名刺客都是远远不如,你能杀他只是侥幸,他这种藏身法虽然只有一次出手机会,而且暴露后再难全身而退,可这就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必杀!若今日你只是孤身一人,早中了他的陷阱,纳兰,我不想你成为他这样的死士,可我更不想你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若在战场上一昧感情用事,那你的项上人头迟早会变成敌人的囊中之物!”
“我┉我┉”纳兰横海讷讷道:“我以为你真的为了救我挨了一箭,所以┉所以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智斥道:“就算我真的被刺杀,你也必须保持冷静,若你自知不是敌人对手,那你就要立即弃我而走,而非凭着一时血性蛮干!否则你非但不能为死去的同伴报仇,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纳兰,你记住,胜利二字只会留给配得到它的人,在这种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只有始终保持压倒性的冷静,才有资格得到最后的胜利!若你学不会克制,永远只是一只难成气候的初生牛犊!”
“是┉”纳兰横海闷着头应了声,心里却有些不服,道:“智王,我知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可是我绝做不到这般冷静┉”
“你说什么?”智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
“我┉我┉”纳兰横海胆怯的看了智一眼,迟疑了半晌忽然亢声道:“我┉我做不到这般冷静┉智王,我做不到!若你方才真是为救我而中箭,那我就算拼出性命也要为你报仇,绝不会象你说的这般冷静,因为这┉这不是冷静,这是冷漠!这不是我要的!我也绝不会在我尊敬的人为我而死后仍然无动于衷!这种城府我没有,也不想有!我宁可做个永远成不了气候的初生牛犊,至少我是有血有肉的活着!”
犟着脑袋说完这番话,纳兰横海本以为必会遭智痛斥,不料智并未动怒,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看,纳兰横海正感忐忑,却见智已是神色霁和,一笑道:“说得好,纳兰,说得很好。荆山璞玉,贵于天然,无需刻意雕琢,有些事物确实不该强加于你。”
这一来纳兰横海倒楞住了,怔怔道:“智王,你┉你不怪我顶撞你?你┉你如果生气就骂我一顿好了┉嘿嘿,智王,你没生我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纳兰,你说的很好,”智的语气出奇的温和,就象是一位兄长正在勉励顽皮胡闹却又天分颇高的弟弟,言辞中尽是期许之意,“初生牛犊,有血有肉,是真性情啊!好生记住你自己说的这番话,人生在世,正该如此,世道坎坷,人心难测,与其水涨船高之逢迎,何如逆流而笑之洒脱,纳兰,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为你可以活得很简单,不必去看透不该被太早看透的世事┉”
纳兰横海大感不解,忙问道:“什么是不该被看透的事?”
智没有回答,只是出神的仰望着头顶绿荫上的一方青空,神色平和,眼神悠远,却又分明有一抹让人难解的怅然苦笑浮于面庞,暖暖的阳光穿过密密枝叶斜斜射落,将这抹淡淡苦笑映照出一种清晰的寂寥,仿佛厌倦红尘翻滚,又仿佛是在自嘲痴迷。
这种神情一直印在纳兰横海的心底,可他并不明白智此时正在想些什么,直到很久以后,纳兰横海才领悟到,当时的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原来这就是对日后之事明知如此却又甘心而为的无怨无悔。
只是,当那一天来临时,一切都已云淡风清。
风穿过,叶轻摇,穿林而掠的清风中渐渐响起一阵细微的咯啦之声,纳兰横海一听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心知有异,忙道:“智王,有古怪!”
“风送杀人声,却不知鹿死谁手┉”智脸上的怅然之色已一晃而逝,道:“这是刺客在急速奔近时踩到断枝落叶的声响,这群刺客大概被我们的连番暗杀惊动了,想要与我们正面一战!”纳兰横海举刀挡在智身前,“智王小心,听声音来了好多人,足有二十几个!”
智道:“别担心,我们的帮手也来了。”
纳兰横海讶道:“智王,难道你竟能从这阵脚步声里分辨出我们的人?”
“我可没这么大能耐,”智扬眉一笑,“我们这一次来的帮手可不会发出任何脚步声,因为他我六弟飞──九天碧落任君飞的飞!”
耳听这四面八方的急步声已快逼近二人所在之地,正在这时,久未听闻的鹰唳声突然激啸而来,鹰唳甫啸时似乎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只是几息之间,这声鹰唳已由远及近,急射入四面八方的脚步声中。
鹰唳在黑压压的树丛中风驰电掣似的急速飞掠,未见其人,但闻其声,身周树林内陡然乍起一道流光丽影。
绚烂的光影如惊鸿般穿插于四面八方冲来的黑影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一声声惨呼随之而起,惨呼声惊慌短促,最令人惊讶的是惨呼声竟是于四面传来。
“这么快?飞王竟能这么快?”虽然纳兰横海无法看清林深处的激战,可这于四面响起却又相隔瞬息的一声声惨呼令他大为震惊。
“你见过苍鹰捕兔吗?”智长声道:“这就是鹰击长空!苍鹰一旦发现野兔的踪迹,立即探爪展翼,擦地而掠,纵然再狡猾的野兔也躲不过飞鹰的夺命一击,这群刺客就是我六弟眼中的猎物。”
惨呼声此起彼伏,但见这道流光飞影在林间恣意横掠,追逐寻找着每一名前来偷袭的刺客,被他追上的刺客方见眼前闪过一团如虹绚光,便在一刹间被剑影飞快的攫夺了生机。
鹰唳盘旋,穿于四方,丽影斑斓,如风如舞,一道道黑影仆倒在飞的日丽剑下,这场偷袭虽来势汹涌,却在飞独步天下的轻身术前黯然失色。
惨呼止歇,剑影消失,一脸神定气闲飞的从林内一掠而出,锋芒夺目的日丽剑已隐入鞘中,微笑道:“二十一个,四哥,我除了二十一名刺客!”
智先上下看了飞一眼,见他并无伤势,这才安心的一点头,嘉许道:“动如惊豹,静如处子,六弟好身手!难怪大哥二哥说你才是我们七兄弟里武功最强之人!”
纳兰横海早跑上前拉着飞的手不住夸赞:“飞王,你太厉害了!哇!二十一个,我就看见一团光影,连你怎么杀敌都看不清,飞王,你的轻功怎会这么棒?”
飞杀敌时虽勇猛迅捷,性子却甚是腼腆,被智和纳兰横海这么一夸,红着脸道:“我只是仗着身法快而已,哪比得上五哥,四哥,今日这仗倒是把五哥给憋住了,刚才我在林中和他擦肩而过,他还唠叨着说这仗打得太憋气,放不开。”
智摇头叹道:“五弟只喜欢打硬仗,但这种偷袭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所以我才让他参战,本指望着他能从中领悟些兵家巧胜之道,别老是狠着劲乱打,看来是白费力了,对了,小七呢?你们把他藏哪了?他这性子可比五弟更急。”
飞扑哧笑道:“我和五哥把他骗到后山上去埋伏了!我们一出太守府就骗他说密林后的山路乃是刺客逃生的必经之处,只要有位力敌万夫的猛将当关把守,任谁都插翅难飞,结果小七乐呵呵的跑过去埋伏了,还嚷嚷说不许我们去帮他,看这里闹得一团都不见他下来,估摸是闷得睡着了┉”
飞越说越好笑,忍不住弯着腰笑道:“可怜啊!小家伙临行时还特意回房去背了一大包索套勾爪,钢钉拌绳出来,说要来个守株待兔,大干一场,早知这样我们只给他个枕头就行了,四哥,这会儿先别去叫醒他!不然他一定会骂我们蒙他!纳兰,这几天要辛苦你陪小七玩了,要不然我和五哥就倒大霉了。连刀郎都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回去就躲起来,三天内绝不让小七逮到他。”
智听了也是一阵失笑,又默算着时辰问道:“小妹呢?谁在暗中护着她?”
“小妹已经穿过密林了,”飞答道:“我一直跟在她后面,那群刺客一心要对付我们,倒也未现身去难为她,我怕娄啸天起歹意想强行掳走她,还特意派了六名龙骑暗中守着小妹。”
智问:“娄啸天呢?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娄啸天在密林外的半里荒等着,”飞道:“本来他身边还有名铁胆剑卫跟着,后来这剑卫被我那阵鹰啸所惊,也钻进林子里来了,四哥,要不我现在就去照应着小妹?”
“也好,”智一点头,“你马上去找小妹,若娄啸天敢耍花招你就想法吓住他,但你千万不要现身,因为小妹的心结只有靠她自己才能解开,等我们解决了这里的刺客就来与你会合。”
飞答应着就欲离去,智忽然又叫住了他,问道:“殿下派来的三名护卫藏在何处,他们可有和刺客交过手,这三人身手如何?”
飞道:“这三名护卫挺机灵的,知道自己经验不足,所以三人一起埋伏在林子北边,互相配合,由卫岚负责诱敌,胡赤和厉青两人则在旁偷袭,这三人身手都不错,卫岚虽稚嫩些,胡赤和厉青二人倒颇老辣,下手又稳又狠,已经翦除了四名刺客,这三名护卫都算是可造之才。”
智微一点头,“殿下果然好眼力。”
飞笑着应道:“明凰姐选出的人怎会差!她的眼力最好,否则又怎会对四哥这般倾心?”
智没有理会弟弟的取笑,看了眼一旁兀在对飞的轻身术啧啧艳羡的纳兰横海,一笑道:“说起可造之才,我倒是找到了一个。”
待飞又掠入林中去接应萧怜儿后,智也招呼纳兰横海动身,两人继续往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后,智略一犹豫,取出逐日弩递给了纳兰横海,“纳兰,刺客既然已被惊动,我们也该尽快除去剩下的刺客,这把弩你先拿着防身,小心些,别再落入敌人的陷阱。”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道:“这弩是借给你的,等回去我再让曲古给你一把错王弩,你可别拿着我这弩去砸人,这是我二哥留给我的宝物,我很珍惜。”
纳兰横海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逐日弩,忽然嘻嘻一笑,“智王,方才你虽然板着脸教训我,还说会对我见死不救,其实你对我真好,不然怎肯把这心爱的宝物借给我。”
智瞪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对你好不是别有用心?如今大辽与女真才刚结盟,我只是要借助你拉拢女真人而已,再说了,你又是女真族长的亲侄子,又是大辽公主新收的弟弟,若你有了意外,我岂不是难向殿下和你叔叔交代?若你只是一名寻常女真子弟,你倒猜猜我会不会理你死活!”
纳兰横海一楞,却见智虽板着脸,嘴角却露出一丝竭力忍住的笑意,顿时笑道:“你在偷笑,刀子嘴巴豆腐心,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坏!”
智忙呵斥道:“看你这模样,方才哭现在笑,真是孩子气!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笑开怀的纳兰横海哪理会是否会惊动刺客,仍是指着智大笑,“这地方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大摇大摆的逛半天了吗?”
智被这天真倔犟的少年搅得再难板下脸训斥,忍不住也是一阵长笑,纳兰横海见他露出难得的笑容,更是乐得眉开眼笑,一时间,这两位年岁相近的少年都是开怀大笑。
两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智畅笑了一阵只觉全身舒畅,连连摇头道:“这么一笑必会把剩下的刺客都引来,也罢,我就再教你一招,纳兰,要想在这种暗杀狙袭中笑到最后,最重要的就是将对我们不利的战势化为有利,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四招──审时度势,扭转战局。今日之战表面上敌明我暗,但我们的人一直隐藏在更深之处,伺机蚕食着敌人的实力,所以我们现在就要以身做饵,把还未暴露行藏的刺客全都引出来。”
纳兰横海问道:“智王,该怎么把他们全部引出来?”
智道:“蛇打七寸,攻敌必救,那群刺客在此的目的就是要协助娄啸天掳走我的妹妹,若我们闯出密林去半里荒,那群刺客必会拼命拦阻,只要他们现身,就会立刻成为我们的猎物!”
纳兰横海拍手道:“好!那我们就直闯半里荒!谁会第一个赶来帮我们?是飞王吗?”
智道:“第一个赶来帮我们的人必是刀郎,因为他一直在暗处保护我们,刺客虽狡诈却闯不过他的手中刀,而夏侯战和十二龙骑也会陆续赶到,夏侯战谨慎,他会躲在一边偷袭,十二龙骑则会硬碰硬,等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团,刺客就会立知不敌,可无论他们是想要逃命还是拼命,都会被我五弟封死他们的最后生路!”
“那我呢?”纳兰横海急着道:“智王,你可得给我留几个刺客过过瘾!”
智道:“放心,会让你出手的,纳兰,你跟在我身后五十步,就由你负起断后之责,别让人从背后偷袭我们。”
纳兰横海精神一振,左手握刀,右手端弩,守在了智身后,却不知智故意让他断后乃是为了不让他涉入险境,因为剩下的刺客已不会再藏头遮尾,这一战已到了背水一战的最后关头。
待纳兰横海退下断后 ,智一整衣衫,往林深处迈步而入,悠悠道:“饵已撒下,该狩猎了!”
幽幽崎径,森森古树,风摇枝叶,暗影浮动,剩下的铁胆剑卫听到第二阵鹰唳已突然醒悟,原来他们早已被引入了陷阱,一个个同伴无声无息的死于更高明的暗杀手段,这是对他们的最大侮辱,他们都知道,若不想在此战中一败涂地,唯一方法就是杀死智,杀死这位把他们逼入死地的死敌。
一道道剑影从暗处暴起,向白衣少年全力出手,树上,石后,草从中,浮土下,隐藏着的铁胆剑卫尽数冲出,果然,他们都未理会走在后方的纳兰横海,只是全力向智杀去,因为他们已是困兽犹斗。
但智的步履却安逸得仿佛如在庭园漫步,因为一道比剑影更迅猛的锯齿刀芒已突然绽现。
第一个赶到智身边的人果然是刀郎,他就象是一道暗影般永远贴附在白衣少年身侧,事实上,这位身世凄苦,冷漠孤僻的刀客始终都在暗中守护着白衣少年,不离不弃。
剑影凌厉,刀芒沉稳,一连串的刀剑撞击声中,白衣少年依然漫步向前,在他的身后,数名最先冲出偷袭的刺客已身首异处。
余下的刺客并未后退,相反,他们的攻势变得更为凶猛,但挡在他们面前的刀郎却象是一道最坚决的厚墙,用手中的锯齿刀留住了每一道妄想绕过他的剑影。幽暗的林间崎路上,智每往前迈出一步,他身后就会传出一声惨呼,再无生机的砰然倒地声混杂在安然的步履声中,一声一步,一刀一命,仿佛是智正在用他的脚步声踏出步步杀机。
刺客们一声呼哨,分出了七八人拼死缠出刀郎,其余刺客再次跃入两旁树丛中,欲从旁包抄追击前方的白衣身影。
一名刺客方跃入树丛,忽觉脚下一空,已被人绊倒在地,脖子上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勒住,不待他呼叫,一柄锋利的匕首已迅速插入了他的心口,树丛后,一名年青将士早隐伏其中,悄悄狙杀了这名刺客,他就是第二位赶来接应的幽州大将夏侯战。
其余刺客紧接着跃入,夏侯战冷笑一声,猫腰钻入了林中,还挥手招呼刺客跟过去,刺客们心知这是夏侯战要令他们分心,也不去理会他,继续向前方的智追去,谁知他们刚冲出几步,一截索套咻的从树后飞出,勒住一名刺客的脖颈上把他拖入了树后,随即一声闷哼,那刺客已被杀死在树后,却是夏侯战又绕了回来。
刺客们恨得直咬牙,但耳边不时传来与刀郎缠战的同伴所发出的一声声惨呼已容不得他们有片刻犹豫,其中一人向众同伴急叫道:“别理他,先杀了智!”
一行人又向智追去,有几名刺客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弯弓张弩,欲向智偷射冷箭。
智听得身后树丛内传出的弓弦响,仍未回首,顾自迈步而行,又一笑道:“学聪明了,近攻不成改为远射!”
冷箭方离弦射出,突听一片风声呼啸刮来,十几面青铜圆盾已被凌空抛来,稳稳当当的挡在了智的背后,那些刺客们从两侧跃出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十二名杀气腾腾的劲装将士挺枪持盾守在了智身后,这就是第三批赶来接应的十二龙骑。
十二龙骑见刺客跃出树丛,立即二话不说的攻了上去,这支生力军一加入战团,众刺客顿觉难以应付,不但无法追上智,就连招架也颇为吃力,最让他们头痛的是身后的刀郎已杀了与他缠斗的几名刺客,正和纳兰横海两人一步步逼近,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十二龙骑在这密林中虽无坐骑,但他们仍是摆出了冲锋陷阵的阵行,一十二人左手持盾防护,右手挺枪向前,呼号着来回冲杀,每一次冲突中必会有几名刺客被他们搠倒。几趟冲突后,刺客已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这群铁胆剑卫乃是拓拔战帐下死士,见己方再无胜算,突然一起往前扑上,其中十几人舍命挡在十二龙骑枪前,剩下的六七人趁隙突围而出,奋力向智扑去,打定主意要和智同归于尽。
就当这几人快追上智时,突听一声暴吼,只见一名手持一杆丈八红枪的男子从前方林中疾冲而出,凶神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小子们,将爷给你们开条黄泉路!”
狼扑枪尖红芒吞吐,荡起如山枪影,顿时封住了这几人的去路,当先冲上的几名刺客不及闪避,早被将一枪刺死,只有两名退得较快的剑卫才侥幸从枪下躲过一劫,两人惊魂未定的望着将,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冲上和将对决。
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向这两名刺客,也不开口,只是一指他俩身后,两人不由自主的往后望去,但见身后之路已是一地尸首,他们的同伴都已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尸首旁,十二龙骑,夏侯战,刀郎正冷冰冰的看着他俩,这群剑卫混入幽州杀了一百多名军士,又伤了太守张砺,今日自是要他们偿命。
两名剑卫满脸凄惶的望着遍地尸首,又回头看着智,脸上早流露出哀怜乞求之色,此刻,这位白衣少年在他们眼中已变成了最可怕的对手,令他俩再无斗志。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冷冷道:“铁胆剑卫,不要求饶,你们的命──我要定了!”
两人登时绝望,呆呆的看着眼前诸人,忽然一左一右往旁逃去。
“想逃?” 将挥手一掷,狼扑枪猛的飞出,从一名刺客身上穿胸而过,最后一名刺客刚逃入树丛,立即一声惊叫,原来树丛内又纵出一名年轻军士向他挥刀砍来,这刺客急往旁躲闪,不料身子一沉,整个人都陷于土中,竟已堕入一土坑中,不待他挣扎,土坑两侧忽然捅出两柄利刃,狠狠扎入他腰间,土坑旁的浮土一阵松动,两名身形精干的军士从坑中钻出,这三名年轻军士正是耶律明凰派来的护卫,卫岚,厉青,胡赤。
将一竖拇指赞道:“好小子,有两下!一人诱敌,两人偷袭,胡赤,厉青,你二人倒沉得住气,竟能在土坑中藏这许久,好!”
三人走上前向智等人躬身施礼,卫岚甚是随和,含笑和众人寒暄招呼,胡赤和厉青二人似乎生性冷僻,远远退到了一边,似有意似无意的不与诸人交谈,似乎刻意与他们保持着一分疏远。
智瞥了他俩一眼,也不多说,转头向夏侯战问道:“刺客都剿除了?”
夏侯战答道:“加上这三名护卫兄弟杀的,我们一共宰了九十六名刺客,智王,好象还有一人!”
智点头道:“先别管他,我们立刻去半里荒。”
纳兰横海忙道:“智王,为什么不先把刺客都剿除干净再走?”他方才一直在断后,眼看诸人都已大显身手,自己却无出手之机,自是大不甘心。
智一指天际道:“你们看,天上黑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我妹妹身子弱,我不想让她淋雨。”
透入林中的日光已渐渐黯淡,滚滚黑云翻卷而来,显是即将变天,众人正准备动身,刀郎忽挡在智身前道:“有人来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奔近,一名黑衣人一脸焦急的从林内冲出,堪堪和众人打了个照面,两下一见都是一怔,胡赤和厉青二人立即上前,堵住了他身后退路。
来人正是铁胆剑卫的统领严夜,他本与娄啸天守侯在半里荒,却被鹰唳惊动,慌忙入林查看,不料一路上都未见到隐伏的同伴,听得此处有杀声传来,便想赶来助阵,谁知却与幽州诸人碰了个正着。
严夜一眼望见地上的尸首,立知大势已去,他应变极快,见来路被胡赤,厉青二人堵住,当即向旁斜掠而出,
诸人正要追上堵截,却被智伸手止住,“且慢!”又回首向纳兰横海一笑:“纳兰,这个人就留给你对付,用逐日弩射他。”
众人听令让于两旁,纳兰横海早已喜上眉梢,这机会可算是盼得望眼欲穿,忙举起逐日弩踏前一步,对准严夜的后心就是一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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