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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来日大难
大道上,在这六月伏天的炎炎烈日曝晒下,羌人的行进愈渐缓慢,随行的拓拔傲一脸不耐的催促着羌人尽快赶路,他所率的一万名黑甲骑军都骑着高头大马,虽然也被烈日晒得满头大汗,可与那些大都靠步行赶路的羌人相比却是天壤之别。羌人们心知这趾高气扬的少年将军乃是战王的亲侄子,虽是满心气愤却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大道上继续艰难行进着,他们的族长涂里琛早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体弱力虚的族人乘坐,望着被烈日灸烤得神情委顿的族人,他不禁痛惜的连连摇头。
在羌人从上京启程的头几日里,涂里琛对拓拔傲同行一事还心存感激,因为他的族人多年来都在漠北四处迁徙,日子过得甚是清贫困苦,族中少有财物余粮,就连前些时日寄住在上京北营时也全靠拓拔战供应日常所需之物,而此次随扈的拓拔傲则备有大量粮草军资,所以羌人这一路上的食物都由拓拔傲从军中拨给,这倒让素来饱一顿饿一顿的羌人们喜出望外。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离开上京几日后,拓拔傲忽然减少了对羌人的粮草供给,还时常催促羌人加紧赶路,命他们昼夜急行,但这群扶老携幼,举族而下的羌人们怎能和黑甲骑军般急行猛进,虽说羌人为寻找栖身之地而在漠北常年迁徙,但也吃不消这般昼夜行进,族中的轻壮男子倒还能勉强支撑,但那些老幼妇孺却甚为辛苦,难以支持,一日里顶多就只能行上百里路,可只要他们脚程一慢或是停下歇息,拓拔傲就会借故停止分发粮食,为了这口嗟来之食,羌人们一路上可算是受尽了颠沛之苦。虽然涂里琛曾几次向拓拔傲央求,甚至愿拿出拓拔战赠予他的十万两黄金向拓拔傲买粮,但都遭到了拓拔傲的拒绝。
拓拔傲对此当然也有一番说辞,说他此行随军携带的辎重虽多,但大多是刀剑弓弩等军资,粮草食物却备得不够充裕,而他们这一行人不但有七万余名羌人,还有一万黑甲骑军,因此随军粮草仅够数日之用,所以只能减少供给和加快大军行进之速,以免在未到顺州前就用罄粮草。为此拓拔傲还深深自责起程时太过匆忙,以致未仔细检视携带粮草是否足够,而且开头几日分发粮食时又只顾放量支取,结果使得如今险入断粮之患。
听了拓拔傲的解释,涂里琛心里虽有些不满,却也不便再说什么,毕竟这些粮草都是他人之物,而且这里还夹杂着一件让涂里琛无可奈何的意外,就在昨日深夜,当不忍心见族人挨饿的涂里琛再次厚着脸向拓拔傲求取粮食时,他苦苦相求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求得拓拔傲点头答应,不料就在他们去运粮车取粮之时,粮车上忽然着火,虽然羌人们在全力扑救下终于灭了火势,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已将所有粮草付之一炬。
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疲累饥饿的羌人们都望着灰烬无奈苦笑,拓拔傲更气得暴跳如雷,连连喝骂部下无能,涂里琛也是无计可施,强打起精神劝了拓拔傲几句后只能硬起心肠让族人加紧赶路,希冀着能早日赶到顺州,好生歇养几日后再发兵幽州。
一行人支撑着又赶了一夜的路,总算在午时来到了距顺州十余里的大道上,随行的拓拔傲见到了顺州地界,便向涂里琛辞行,这时,又出了一件让羌人们意外的事,这位一路都异常吝啬的战王亲侄在此刻竟是颇为大方,居然把随行带来的大批刀剑弓弩,帐篷铠甲等军资都赠给了羌人。
素来清苦的羌人们虽觉意外,倒也极为欢喜,拓拔傲还特意嘱咐涂里琛,让他稍事休息后就尽快赶赴顺州,因为顺州守将仇横早已奉了战王之命,在城内备下丰厚食物为一路跋涉的羌人接风洗尘。涂里琛听了自然高兴,愁眉不展了数日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两路人马分手之际,拓拔傲瞟了眼忙着收拾辎重的羌人,嘴角悄悄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随即强忍住笑意率着一万黑甲骑军往来路返回,他们这一万人都是精锐骑军,没有了以步行为主的羌人拖累后行进之速自然大为加快,等远离了顺州地界后,拓拔傲再也抑制不住强忍的笑意,忽然伏在马背上放声大笑。
那些黑甲骑军也都肆无忌惮的大笑出声,还纷纷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大块的面饼肉干,得意的吃了起来,原来这群骑军的行囊里竟都藏着干粮,虽然他们的粮车被烧毁,但他们却不用和羌人一般挨饿。
一名身形彪悍,三十余岁的骑军拨马骑到拓拔傲旁,递给他一大块肉干,此人名叫莽林,是拓拔傲的心腹部将。
拓拔傲接过肉干,却仍是大笑不止,好一会儿才收敛住笑意,道:“莽林,你昨晚上那把火放得不错,神不知鬼不觉,羌人们一定想不到,原来这场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又是一阵狂笑道:“想到昨夜涂里琛如丧考妣的神情就让我忍不住笑,最可笑的是他之前还苦苦哀求了我半天,想让我分点粮食给他的族人。”
莽林陪着笑了一阵,问道:“少将军,既然战王下令不让我们给羌人留下一粒米,一片肉,那我们方才为什么还要赠给他们这许多军辎?”
“这也是我叔叔授意的妙计,”拓拔傲一脸得意的笑道:“这些羌人和叫化子一般活了这许多年,见到我们留下的辎重自然是如获至宝,绝不肯抛轻易抛下,可等他们被卷入战祸之后,这许多累赘就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战王高明!”莽林赞道:“行军打仗最忌心有挂碍,,羌人带着妇孺老幼举族南下已是大失先机,如今又拖泥带水的多了这些辎重,战不能全力以赴,退难以全身而退。这一道陷阱,他们踩定了。”
“那是自然,”拓拔傲笑道:“顺州守将早已按我叔叔之命设下陷阱,羌人只道入了顺州后会有人接风洗尘,却不知等在那里的是一条连环绝户计,,
莽林忽然皱眉道:“这岂不是便宜了幽州守军?虽然战王这次是想借刀杀人,可让羌人与幽州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是更好?”
拓拔傲笑着解释道:“这事另有缘由,其实我们一直低估了护龙七王,羌人虽也武勇却不是护龙七王的对手,更不会令护龙七王陷入两败俱伤的苦战,所以我叔叔才要让幽州能更轻易的获胜,以免节外生枝,因为我们这条计策就是要在耶律明凰获胜后才能取到最大的收益。”
听到护龙七王的名号,莽林脸上顿时现出一道恨意,因为他的兄长莽成当日在上京城南郊追杀护龙七王时被错所杀,所以他对护龙七王恨之入骨,终日想着要为兄长报仇。
“别心急,莽林,”拓拔傲知道这心腹爱将的心思,微笑道:“等我叔叔大军亲征之时,我会保你做先锋,那你就可亲手为你大哥报仇雪恨。”
莽林感激的一点头,又沉吟道:“末将虽然深恨护龙七王,不过这几个小子倒确实有些本事,竟然接连打败了我们派去的两路人马,待战王亲征之时,我们与护龙七王之间也必会有一场苦战。”
“苦战?”拓拔傲双眼一翻,有些不满的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叔叔会拿不下幽州?还是你不但低估了护龙七王,连我叔叔也低估了?”
“末将不敢!”莽林忙赔笑道:“末将跟随了战王与少将军这许多年,怎会不知战王神威,只是┉只是┉”他心知这少将军心高气傲,生平又素以叔叔为荣,见拓拔傲面带不豫之色,只得支吾着道:“我们已折损了两万多人马,还失去了耶律灵风将军和血战夜尽天,追敌连尽涯,而且┉为防上京城内再生变故,必须要留下数万人马镇守,因此战王亲征之时也无法调动全部大军,顶多只能派出十万人马,可幽州城里还有五万军士,所以这一战我们不能太过轻敌┉”
“莽林,你处事果然谨慎小心,难怪叔叔要让你做我的部将,”拓拔傲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过你还是不知道我叔叔在辽域的实力究竟有多深广!”他一指身边军士所持的战字大旗,又是得意的一笑:“你看,这是什么?”
“是战王大旗啊!”莽林诧异的答道,不明白拓拔傲为什么突然要让他看军中战旗。不过在他出京时就已觉得纳闷,因为拓拔傲临行前特意从军营内带出了许多战旗。
“正是战字大旗,象征着我叔叔百战不败,纵横天地的战王大旗!”拓拔傲更为狂傲的高声道:“莽林,你可知我此行为何要多带战旗,你又知道这杆战王大旗能为我们带来多少精兵虎将?”
“精兵虎将?”莽林先是一怔,仔细一思索后忽然若有所悟,忙问道:“莫非战王想动用他隐藏多年的大军?”
“不错!”拓拔傲狂笑道:“叔叔说了,护龙七王乃是他生平劲敌,也只有这样的强敌才配与他一战,所以叔叔这一次要全力一战,把他隐藏多年的战王之势尽数派出,一战永逸,荡平天下!”他面色忽然一肃,回望了一眼身后骑军所负战旗,沉声道:“其实在我临行前,叔叔还另给了我一个任务,那就是让我在回京时将所带战旗尽数立于沿途,以此召回在辽域内隐藏多年的所有部下,今次,叔叔就是要让天下人长个见识,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战旗林立,黑甲争鸣,铁骑呼啸,百战唯王!”
莽林眼中带着狂喜之色,激动的问道:“百人力!战千军!力敌百人的猛士!独战千骑的名将!当年伴随战王名动天下的虎狼之师!他们都要回来了?”
见拓拔傲得意的一点头,莽林忍不住喜极而呼:“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些传说中的沙场鬼神都要随着战旗召唤驰骋而来!战王旧部,一令而归!卧虎潜龙,蹄踏天地!这就是所有黑甲骑军的会总之时,再战一刻!以沙场之威重唤当日威名!”
“说得好!”拓拔傲仰天笑道:“世人都说我叔叔手下二十万铁甲冲锋陷阵,三万亲军伴随左右,二十三万铁骑横阖睥睨,可世人都不知道,我叔叔纵横天下数十年,历经血战千百余场,手下统率过的精兵又何止二十三万,又怎会始终不多不少的保持着二十三万人马,他们又怎知我叔叔韬光养晦,藏兵隐将之道!弟兄们,这一次,我们就是要所有辽人瞧瞧,当年黑甲骑军的荣归之威!”
其余的黑甲骑军听了二人的对话都是面带振奋之色,因为莽林口中提到的名字乃是在拓拔战军中流传多年的传奇人物。想到能与这些传说中的老将精兵并肩而战,这些骑军们激动的拔刀呼喝,高舞战旗,群情激动。
拓拔傲满意的看着身周气势,傲然挥手:“走,回上京,把战旗插于沿途,遍步辽域!”
一众黑甲骑军齐声相应,一起打马扬鞭,一路叫嚣着将战字大旗张扬的插于沿途。随着他们的呼号之声,一面面黑色旗帜骄傲的矗立于地,旗帜上的血红战字随风而动,似是在向人预示着,即将有一场更大的劫难正要如夏日骤雨般突然降临在这片已饱经疮痍的江山上。
而在此刻,另一道暗藏的汹涌依然潜伏在这午后的骄阳下,等待着被无尽的悲哀撕开这难经摧折的平静。
离顺州十余里的大道旁,跋涉数日的羌人正在路边休养,自与拓拔傲分开后,涂里琛就下令让族人在道旁阴凉之地歇息,虽然他也想趁早入顺州,让族人饱饱的吃上一顿,但他并未急于动身,一来他着实不忍再让疲惫不堪的族人继续赶路,二来颠沛流离,无处安身的羌人这些年来常被异族耻笑为是一群草原流民,所以爱惜羌族名声的涂里琛私下里不愿被顺州军民看到族人此刻的潦倒模样,于是便让族人在原地停下暂歇,等整装后再行上路,接着又找来族中两位心腹长老珂达和兰谷商议攻打幽州之事。
其实涂里琛这一路上都在为此事日夜揪心,虽说他已答应了拓拔战夺取幽州,但此举毕竟关连着幽州城里十几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了能给族人找到安身之地,让族人从此过上丰衣足食的安宁日子,涂里琛早已豁出一切,但他也知道,若自己真率着羌人在攻破幽州后血洗全城,那这一世难洗的的屠城恶名就会永远烙在羌人头上,他虽已不计自身荣辱,却不愿让族人和他一起背负恶名。因此便想在入顺州之前和自己最倚重的两位长老再次商议此事。
珂达和兰谷在动身前已听涂里琛说了拓拔战肯给他们幽州的条件,他二人知晓此事后都是大为震惊,等安置好族人后,他俩便围到了族长身边,一起低声商议。
“两位长老,依你们看攻打幽州一事该怎么办?”涂里琛忧心忡忡的向这两位心腹长老问道:“这幽州我们究竟该不该要?”
左长老珂达沉吟道:“族长,此事我已想了许久,依我看,我们还是另寻安身之地为好,攻打幽州一事还是┉算了吧┉这种灭绝人性的屠城之事岂能轻易为之!”他哼了一声,又道:“战王自己不愿背负恶名,却要我们为他做恶,这不是在坑我们吗?如果我们真在幽州屠城,那日后休想有片刻安宁,所有的辽民都会将我们恨之入骨!”
右长老兰谷插嘴道:“难道辽民现在就不恨我们了?自从我们当日助战王谋反攻入上京的那一日起,辽人就早已恨透了我们,所以战王才会让我们一直住在北营内,以免被辽人见到我们羌人,引出事端,也正因此拓拔傲才会一路护送我们来此┉”
“这能叫护送吗?”珂达忿然道:“说是押送还差不多,一路上还得看拓拔傲这小子的脸色,吃他这口嗟来之食,想不到我们羌人竟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珂达的话说得涂里琛和兰谷两人都是神色黯然,羌族在数百年前乃是西域最强大的部落,但在中原汉唐这两大盛世的开疆拓域下却被赶至塞外,日益凋零,再也不复当年强盛。
兰谷苦笑道:“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家园,所以才会受这等气!若想不再被人歧视,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攻打幽州,只有等羌人有了自己的立身之处,才能在日后重振先祖威名!”
“那幽州城里十几万百姓该怎么办?”珂达立刻质问道:“兰长老,难道你真想让我们犯下屠城的恶行?若真如此,我宁可流落草原,也绝不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兰谷被说得一窒,其实他也不愿去做这屠城之事,但拓拔战许诺的幽州对饱受迁徙之苦的羌人可算是最大的诱惑,默然半晌后他反问道:“那我们真的就要放弃幽州?放弃这难得的机会?羌人在草原上流落了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这其中的辛酸你都忘了?就算你愿意继续流浪,难道要族人也跟着吃苦受罪?”
珂达也被说得一窒,他心里又何尝不想为族人找一片安身之地,而幽州又是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丰腴之地,这几日里他们每次商议此事都会为之争吵,却一直未盘算出一条万全之策。此刻距幽州已只有一日路程,他们心里都是忧心如焚,虽然各持己见,却都是既不愿铸下恶名,又不愿失去这难得的栖身之地。
两人又争吵了几句,却又都觉得难以说服对方,甚至也说服不了自己,不由一起望向了涂里琛。
自两位心腹长老开始争议,涂里琛就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出神的看着身周的族人,看着族人的衣衫褴褛,看着族人的面黄饥瘦,看着他们身上被塞外风霜摧折了许多年的伤痕累累,他脸上带着暗淡而又迷惘的神情,就这么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族人,许久后才低低的问了句:“二位长老,请你们告诉我,若我们羌族的前任族长,我的父亲还在世,他会怎么做?”
珂达和兰谷两人忽然停止了争吵,看了眼族长后都是长叹无语,羌族在流亡的数百年中已换了许多位族长,而上两位族长分别由涂里琛的祖父和父亲担任,他二人在位时都千方百计的想要为族人寻找一片栖身乐土,可最后却都在失望中含恨逝世,珂达和兰谷是羌族的两代元老,都曾服侍过先任族长,老族长在世时四处奔波的劳苦也一直历历在目,想到老族长临终前的痛苦和伤心,他俩的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再也无心争论。
“你们知道吗?我爹临终时的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我爹爹死不瞑目!”涂里琛低垂着头,痛苦的回忆着刺痛他一生的一幕,“爹爹临终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虽然他已奄奄一息,但他始终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他流着泪对我说,让我一定要为族人找到一片可以永远属于我们羌人的栖身之处,爹还告诉我,我祖父临终前也是这般留着泪嘱咐他,可最后他还是使祖父失望,使族人失望,但真正失望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却依然徒劳无功,所以他只能再把这重任留给自己的儿子,把这份压着我家三代人的痛苦和所有羌人的期盼一并传给我。两位长老,先父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你们还记得吧? ‘儿子!无论你这辈子有多苦,也要咬碎牙硬挺,就算这份辛苦是我们家的宿命,也一定要给族人找到一方乐土,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你自己的儿子一份安宁,而这份安宁正是我一直想给你却无法给你的,所以┉儿子!别象你┉没用的爹爹一样,无脸面对先人,泽被后代┉”
涂里琛的眼中忽然落下两行压抑了许多年的泪水,这刻骨辛酸的三代血泪在他粗犷的脸上染上一份不该属于这位羌族大汉的悲苦。珂达和兰谷二人也已泪如雨下,黯然立在被这残酷宿命折磨的族长身边,肃立无语。
揉杂着泪水的声音是哽咽,因伤心而颤抖的身躯是自责,涂里琛的头深埋在双膝中,不愿让旁人看见他的泪水,但哽咽声已掩不住他这些年强忍的伤怀,“我爹死得很凄凉,他没有死在温暖的床上,而是死在冰冷的草席上,因为他没有为自己和自己的族人找到安身之地,生无栖身之处,死无葬身之地,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种死法更惨?一位族长,一位堂堂的羌人族长,临死时竟然连一块坟茔都没有,只能在他自己儿子的怀抱中渐渐咽气,而我,我这个儿子,也是身为族长的儿子,直到现在都不能为我爹找到一片安葬之地,只能带着他的骨灰坛四处流亡┉”哽咽声已变成一阵极其沉闷的呜咽,在这大汉的膝下低低回荡,折磨着他憔悴的身心,但他始终压抑着不让自己的哭声惊动到其余族人。
他愿意承担族人的痛苦,却不愿让族人分担他的伤心,因为他是族长。族人可以为了生活的艰辛而自怜自艾,向他倾诉,但他却不能让族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无助。向人哀哀示弱的男人也许能得到旁人的同情,却永远得不到自己应有的尊严。也许,这就是一位男子必须背负的无奈,涂里琛如此,智也如此。这两位男子,一个为了延续辽人的安宁,一个为了改变族人的命运,都在无人察觉的情形下独舔伤痕,承担重任,但这两位有着相仿命运的男子之间却有着一场注定了的生死搏杀。
“族长┉”珂达和兰谷二人已扑通跪倒在了涂里琛身前,泪流满面的低呼道:“族长,真正无能的人是我们,枉负长老之责却不能为您分忧!”
四周的族人被两位长老的呼声惊动,怔怔的望向了他们。感到了族人不安的涂里琛缓缓抬头,脸上的泪水已被他悄悄擦去,由于喉中还强自隐藏着悲哀的哽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向着族人一笑,又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羌人们看到族长脸上熟悉而又亲切的微笑,这才放下心来,等众人重又歇息后,涂里琛略带责备的对两名长老道:“你俩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岁了,怎么还是这么糊涂,这些事藏在心里就行,也不怕被人笑话?这些年里你们吃的苦不比我少,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早就尽了力?”
两名长老苦笑着一摇头,心下都大为感动,默立半晌后又一起问道:“族长,那您看我们究竟该怎么办,这幽州到底该不该要?”说完后他俩不禁相视苦笑,片刻前是涂里琛这般问他们,此刻他俩却仍要靠族长来定夺,想到这里他俩不禁心生歉疚。
“幽州,幽州,屠城之恶,安身之地!”涂里琛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字,似乎这短短的几个字此时念来竟是异常吃力,良久后他忽然一咬牙,低声道:“打!这一仗终究还是要打!但却不是为了替战王平定江山,而是为了能给我们族人一个将来!”
“打?”珂达和兰谷虽已猜到族长会下此令,但他俩还是吃了一惊,忙问道:“那幽州城里的十几万百姓怎么办?万一他们帮着辽室公主反抗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要如战王所愿的屠尽幽州百姓?”
“百姓的事等先攻下幽州再说,”涂里琛遥望着远处道:“战王说了,幽州城里只有数万军士在守着那公主,只要我们能打败这些守军,那些百姓也不一定真敢为了一名亡国的公主和我们相抗,到时候我们也不用真的屠城,把辽人们尽数逐出幽州即可,反正我们打败辽国公主之后就可对战王有个交代!”
“对,把幽州百姓赶出幽州!”兰谷双眼一亮,点头道:“这个办法好,既能得到幽州也可避免血流成河的惨状!”
珂达仔细思索了一阵后也觉此计可行,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道:“若幽州守军忠于他们的公主,与我们拼死相抗,那这伤亡可就大了!说不定还会连累无辜百姓。”
涂里琛道:“也不一定要硬拼,等我们到了幽州后先在城下劝降,只要那公主肯让出城池,我愿分她幽州一半财物,再护送她平安离去,我曾听说这位耶律明凰公主乃是大辽第一美人,这样的皇室公主平日里必是被宠惯了的,应该不敢和我们羌人在城下硬战。”
珂达又道:“我在北营地时曾听几名辽军谈论起一事,说辽皇曾收养过几个汉人养子,这几名少年忠心耿耿的誓死辅佐公主,还说这几名少年中有一个叫智的人,据说此人心计谋略世之罕见,战王派去征讨的前两路大军都是被他设计打败,有智在幽州城里。只怕他们不会拱手让出幽州,因为这是他们复国的根本之地!”
“智?”涂里琛微微一怔,由于拓拔战为防羌人不敢攻打幽州,所以并未让羌人知道太多护龙七王的事和幽州的实力。而且涂里琛在上京城时一直被软禁在皇宫内,所以对护龙七王的名号并不知晓,他稍一思索后摇头道:“如果智真的一片忠心,那他就该保着耶律明凰撤出幽州,另寻他处,再说了,如果智真有那么聪明,那他更不该让他的公主留在幽州,因为就算我们不攻打幽州,战王的大军也迟早会南下,难道他还能抵挡得住百战不败的战王铁骑?”他又一叹道:“其实我心里倒有些同情这位亡国公主,她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在逃到幽州后必已受了不少磨难,只要她肯退一步,我也绝不会欺人太甚。”
兰谷也是一叹道:“是啊,我们羌人这些年里也吃尽了苦,又怎会再去欺凌一个同样凄苦的少女,不过,族长,凡事还是要预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真要开战,我们也要有所筹备,以免族人伤亡太重!”
涂里琛点头道:“这事我已想过,战王不是让顺州守将仇横为我们接风吗?我们此去先在顺州歇养几日,等大家恢复气力后再派出所有战士赶赴幽州,先在城外摆下阵势,让辽军见识一下我们羌人的武勇,希望能让耶律明凰知难而退。”他顿了顿又道:“此战能免就免,若真的免不了,那我们也尽量不要伤害城中的百姓。”
珂达和兰谷二人连连点头,涂里琛的这一决定让他俩都安心不少,毕竟他们都不愿让自己的族人去干血洗幽州的恶行。
珂达想了想后又道:“族长,不如让我带几人去先去拜会顺州守将,以免辽人见我们来了那么多人,误以为我们有什么恶意。”
“这倒不用,”涂里琛摆手道:“战王早已派人知会过顺州军士,不过┉”他看了眼四周已饿了好几顿的族人,转念一想后又点头道:“也好,那就辛苦左长老一趟,先去告知顺州守军一声,让他们尽快为我们备好食物,我们也不要什么山珍海味,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右长老,我们此去乃是有求于人,你对城中将领尽量客气一些。”
“族长放心,我们此去顺州是做客,我绝不会缺了礼数,”珂达微笑道:“我见过顺州守将就立刻派人回来告知大家,我会在城内等你们。”
珂达领命后便挑选了几十名族人,先行赶往顺州。兰谷也去招呼族人们打点行装,让他们再歇息片刻就准备动身,虽然羌人们已无粮草,但拓拔战赠的十万两黄金和拓拔傲留下的大批军资倒是装了满满数十车,素来节俭的羌人自不肯舍下这些辎重。
涂里琛又往四下张望了一阵,便向未婚妻月歌歇息处走去。自从离开上京后他因忙于照料族人,两人一直无暇多聚,不过月歌并未有一丝抱怨,还帮着照料他们收养的一群孤儿。有这位美丽可人,善解人意的知己襄助,也确实为涂里琛分忧不少。
此刻,月歌正和一群孩童围坐在一起,见涂里琛走近,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月歌也走上前来,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大哥,孩子们都饿了。”
涂里琛在身上仔细一摸,却已无半块干粮,正为难之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已拉着他的衣角轻声道:“义父,我饿了。”
“青儿饿了?”涂里琛忙把这小女孩抱在了怀里,柔声道:“别急,义父抱青儿去找吃的。”他一边说一边回顾着身周族人,但族人们都是苦笑着摇头,他们出行时原本也带了一些存粮,这还是他们在上京城寄住时节省下来的,可惜都在昨夜的大火中被烧尽。
一群小孩也都苦着脸,其中一个道:“大家都饿了好几顿了,早就没食物了,月姨连辽军分给她的馍馍都给了我们。”另一个小孩埋怨道:“都怪那些辽军没用,连粮车都看不住,居然全被火烧光了。”
听着孩子们的议论,涂里琛轻轻一叹,又转头向其中一个孩子问道:“塔虎,这几日你可曾射中什么猎物?”这叫塔虎的孩子是涂里琛收养的幼童中最年长,最懂事的一个,今年已有十岁,虽然年纪不大,却射得一手好箭,平日里还常帮着涂里琛照顾弟妹们,甚得涂里琛钟爱。听义父问他,塔虎摇头道:“我们这许多人马一路南下,猎物们哪还敢出来,前几日倒是射死了两只野兔,不过早分给弟弟妹妹们吃光了。”他又忿忿道:“义父,那个拓拔傲不是好人!他嘴里说没粮食,可我今早看到他和那群黑甲骑军偷偷从马背的行囊里摸干粮出来吃,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在马背上藏了许多吃的!”
涂里琛心中暗怒,却还是强忍愠苦笑道:“算了,塔虎,那毕竟是拓拔将军的食物,他藏着不给,难道我们还能强要?”他又轻抚着青儿的小脑袋道:“青儿乖,再忍一忍,等到了顺州后义父带你们好好吃上一顿!”
青儿顺从的一点头,靠在了义父怀里,月歌见涂里琛已是满脸疲倦之色,便从他怀里抱过了青儿,伸手之际无意中碰到了涂里琛的衣袖上一滩湿漉漉的泪痕,月歌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吭声,只是哄着怀中的小女孩,但她望着涂里琛的眼神已变得更为温柔怜惜。
涂里琛并未觉察到未婚妻的神色变化,仍是在和义子们说着话,这时,一名小孩忽然一拉塔虎道:“塔虎,把你藏的面饼子拿出来给青儿吃吧?”
其余几个小孩听了都是一呆,连涂里琛也一脸诧异的看着塔虎,这塔虎平素最疼弟妹们,只要有吃的一定先分给弟妹们,却不知他竟会在大家都饿肚子的时候还悄悄藏起吃食。
塔虎急瞪了那小孩一眼道:“阿达,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藏吃的了?”
“你别赖了!”阿达不服气的道:“我今早看见你从一名黑甲骑军的包裹里偷了一张面饼,青儿都饿成这样了,你还不拿出来?”
塔虎窘得满脸通红,道:“你胡说,我没有藏吃的!”嘴里说着没有,两只手却悄悄捂在了腰间的兽皮袋上。
几个小孩都伶俐,一起围上来指着他腰间道:“那你腰里是什么?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涂里琛见孩子们争吵,忙上前分开他们道:“孩子们听话,别吵了。”他心知塔虎必偷藏着吃食,不禁暗暗一叹,这孩子生性豪爽,若非饿极了绝不会藏私。便揽着塔虎温颜道:“塔虎,义父相信你不会偷藏吃的,可是你妹妹青儿真的很饿了,这样吧,你再去行李里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给青儿找点吃的出来,好吗?”他一边说一边向塔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跑到别处再把食物拿出来分给妹妹。
“不行!”塔虎自然知道义父是在顾全他的颜面,他脸上一白,呆呆看着饥饿难当的弟妹们,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是偷了一张面饼,可┉可这张饼子是留给义父吃的,义父,你把分到的干粮都给了我们,可┉可你自己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众孩子顿时安静下来,都懂事的闭上嘴。
塔虎愧疚的看了眼妹妹,从腰间兽皮袋内小心的摸出了一张粗面烙成的面饼,犹豫了一下后他将面饼撕成了两半,小的一半递给了青儿,大的一半塞到了涂里琛手里,低着头道:“义父,这是我给你留的,你拿着。”
感受着塔虎真挚的孝心,涂里琛只觉喉中酸辣之气喷涌而上,想不到这义子竟有如此苦心。
那叫青儿的小女孩早已饿极,望着面饼不住的咽唾沫,正要伸手去接,又停下来看看长兄,看看义父,忽然缩回手道:“义父,我不饿了,还是你吃吧┉”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虽轻细,却把涂里琛的眼泪给勾了出来,他能忍住这许多年的苦楚不在人前流露,可在这群天真懂事,视己为父的孩童面前,却再也抑制不住这慈父之泪,颤声道:“青儿┉孩子们,义父不饿,真的不饿┉”话未说完已不成声。
众孩童第一次见到义父流泪,忙围了上来,拉着涂里琛的手不住安慰,被这些稚气的孩子七嘴八舌的劝慰,涂里琛又好笑又羞愧,忙擦去眼泪,尴尬的笑道:“今日闹笑话了,来,孩子们,大家一起把这饼子分了。”他说着便把面饼一条条的撕开,分给了每个孩子,这些孩子哪里肯拿,都摇着头不要,“义父,这巴掌大的一张饼子,只能填饱一个肚子,而且这是特意留给你吃的,你怎么能再分给我们。”
“孩子话,你们都饿着肚子,义父怎能独吃!”涂里琛不由分说的硬是把饼分给了每个孩子,又把自己这份掰了一半给月歌,见众孩童仍犹豫着不肯吃,他忽然长笑道:“这世上只有养饱儿子自己挨饿的爹,哪有让儿子挨饿自己却吃独食的爹!来,孩子们,跟义父一起吃!”
孩童们听了都是一阵嬉笑,涂里琛第一个将碎饼子抛入了口中,众孩子也都学着义父的样子把碎饼抛进嘴里。
一张巴掌大的面饼被分成了十几份,每人手中只拿了小小的一条,可吃在他们嘴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因为他们分享的不只是一块粗饼,而是一份很慈祥,很孺慕的真情。这样的舔犊之情足已把最难咽的粗粮变成美食。
吃完了饼子,塔虎向涂里琛一挤眼,拉着弟妹们跑到了一边。涂里琛见状不由笑道:“塔虎这孩子真是鬼精灵,知道我已好久未和你独处,特意把大家都给拉开。”
月歌轻啐了他一口,微笑道:“你这儿子当然懂事了,上次你从皇宫里出来,就是他给你省下了一份口粮,这一次,他又给你留了张饼子,可他自己也有好久未吃上一顿饱饭了。”
涂里琛的笑意忽然一敛,脸上的风霜之色仿佛如斧劈刀砍般深刻,郁然道:“是啊,这些孩子们都很懂事,可他们还只是孩子,不该这么懂事,因为他们这个年纪本不该和我们这些大人一起分担困苦饥饿,而该是在双亲宠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我这义父无法给他们这种生活,可是,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回这些应该属于他们的幸福,因为我是他们的义父!”他呆呆望着在远处嬉戏的塔虎和众孩童,良久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我这辈子已吃够了苦,受尽了气,低累了头,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些孩子们也和我吃一样的苦,绝不能!我们羌族在这两百年来所受的苦,就该在我这一代完结,绝不能再留传给下一代!”
月歌的眼眸中尽是柔情,温柔的看着心爱的男子,这位男子也许粗迈,也许无奈,却有着让她自豪的气概,让她怜惜的坚韧,虽然,这位男子拙于表白,但她却能从男子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歉疚中感受到他的深情。
涂里琛又低低道:“月歌,其实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就是你,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可我一直不能娶你过门,只是给了你一个空荡荡的承诺,还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
月歌轻嗔道:“怎么连你也说起孩子话了?只要是能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吃苦,这些苦算得了什么?”她轻轻指着涂里琛衣袖上的隐隐干涸的泪痕,怜惜的道:“其实真正的苦是在心里的,就象你,这些年一个人熬过了这许多苦,却不愿和别人倾诉,不愿被人看见的泪痕虽然能很快消失,可是心头的苦楚又怎能独自承受,大哥,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有什么苦,都要和我一起分担,因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
依在涂里琛厚重的肩膊上,月歌脉脉凝视着身畔男子,颠沛流离的困苦岁月没有在她秀美的脸庞上染上一丝苦楚,只有同担甘苦的心甘情愿,因为她陪伴的是倾心相许的爱郎。
贫贱夫妻百事哀,鸳鸯难渡河干涸,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些被多少世人所传道的炎凉之语,却从未在这美丽的羌女心头有过片刻停留。
因为,这世上有一种从亘古就已流传的归属,得到这种归属的人永不会苦,永不会累,这种归属就叫做爱。
“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涂里琛有些木讷的咀嚼着这句话,一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波盈盈笑意,正是这柔美的笑容,伴随他闯过了这许多年的风雨挫折,使他在无数困境中苦苦支撑。
凝视着,两人忽然会心一笑,只觉心头一片平和喜乐,仿佛这些年的栉风沐雨都在这相濡以沫的真挚中变得依稀淡薄,抛却心头。涂里琛的手臂轻轻伸出,揽住了月歌的纤腰,将她紧紧搂入了怀中,两道身影愈靠愈近,在相濡以沫中分享着这一霎那的两情依依。
望着这对情侣,族人的嘴角都泛起一丝欣慰微笑,悄悄走远,小声笑,细声说,谁也不愿打扰最敬爱的族长早该享有的幸福,就连炎炎烈日也被这一道温情感染得收敛了暑意,用温暖的金黄在二人身后拖出了一条长而缠绵的倒影。
蝉鸣声,细语声,依偎在男子气概中的柔美女子,拥抱着意中佳人的羌族大汉,这一幕无可替代的旖旎缱绻,竟在这午后的暑热中交织出一道在乱世中难有的和谐。
只可惜,这段真情终究是在乱世中绽放,又怎能有长久不散的安宁,远处的大道上,已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这阵带着刺耳慌乱的马蹄声轻易击溃了眼前的短暂和谐。
被蹄声惊扰的羌人一起往前方望去,只见一名全身血污的男子伏在马背上急奔而来,此人正是片刻前随左长老珂达先行前往顺州的族人,几名羌人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奔马,那名受伤的族人一个踉跄马背上跌了下来,涂里琛见此情景心知必有祸事,忙疾步上前,扶着这名族人急声问:“怎么回事?左长老呢?”
这羌人身上受了好几处伤,无力的倒在涂里琛怀里勉强道:“族长!我们上当了┉顺州辽军一见到我们就立刻从城内冲杀而出,我们不及防备,一下子就死伤过半┉只有我逃了出来┉左长老为了掩护我,被辽军乱刃分尸┉”
“什么?左长老被杀了?”这一消息如晴空霹雳般炸得涂里琛勃然变色,大惊道:“怎会这样的?辽军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战王不是已让顺州守将接应我们吗?”
“不是战王┉”受伤羌人的眼中忽露出极度愤恨的神色,强撑住伤势忿声道:“是大辽公主耶律明凰下的令,那些辽军杀死左长老的时候叫嚣说,因为我们羌族当日曾助拓拔战谋反,所以大辽公主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为父报仇!”
涂里琛的脸上一片死灰,失声道:“是大辽公主?她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受伤羌人竭力道:“族长,左长老死得好惨,您┉您一定要为他报仇┉那些辽人太可恨,他们说┉说我们羌人比畜生更下贱,不配和辽国子民共存于世┉他们┉他们不当我们是人┉族长,我┉我们是人!不是畜生┉”话未说完,他已支持不住重伤的身躯,在刻骨的痛恨中睁目而逝。
四周立时一片哗然,右长老兰谷平日虽常与珂达吵嘴,但两人情谊极深,此刻听闻珂达被害,顿时放声痛哭,羌人们尽皆义愤填膺,左右长老既是涂里琛的心腹,也是族人最敬重的元老,许多羌族男子已怒吼道:“族长,辽人欺人太甚,我们跟他们拼了!”
“族长,您快下令吧!不能让我们的族人白死!”
一时间,羌人们人人悲愤痛骂出声,恨不得立时杀入顺州,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血恨。让他们痛苦的不但是长老和族人的被害,还有这死去的族人临死前的遗言和死不瞑目的不甘。
“我们是人!不是畜生!”当心头最后一道尊严被人侵犯时,没有人愿意闭目束手。每个人都在望着族长,等待他下达复仇之令。
涂里琛在听闻噩耗后就一直默立不动,似乎未听见族人们的叫喊声,只是紧紧盯着怀中那名伤重而死的族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月歌的心神一直都放在涂里琛身上,见涂里琛神色古怪,忙走到他的身边,这位羌女心思玲珑,虽也痛心长老之死,但她隐隐觉得此事蹊跷,拉着涂里琛的胳膊道:“大哥,此事只怕另有缘故,顺州城明明是战王的地界,耶律明凰怎能指使得了顺州军士杀人?”她的话说得一旁的右长老兰谷身躯一震,但挚友的惨死早让他无暇细思,稍一迟疑后悲声道:“缘故?什么缘故?这些辽人蛇鼠一窝,平日里就一直欺凌我们,骂我们是流民,他们何时把我们当人看?辽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该死!”
他的话引来族人的大声附和,他们平日里常受辽人轻视嘲辱,但为了能苟求安宁,羌人忍气吞声的苦忍了多年,但此刻的仇恨已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只余下汹涌的复仇之念。
“不错,辽人都该死!”木然而立的涂里琛忽然抬头,双眼已如欲滴血般鲜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厉声道:“就算此事另有缘故,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月歌从未见过涂里琛脸上有过这般神色,失色道:“大哥,你┉你怎么了?”
涂里琛的声音仿佛要将心底的怨气一丝丝数出般沙哑怨毒,“我吃苦,受气,低头,还让族人们也和我一样忍气吞声,为什么?就是为了能得到一份安宁!可最后,这屈辱换来了什么?”他脸上突现出一道疯狂之色,仰天狂笑道:“是我太天真!还以为能与耶律明凰有善了之局,原来耶律明凰早将我等视为死敌!好!这就是虎狼之世的你死我活之道,好!只可恨我醒悟得太迟!忍得太久!现在,老子不想忍了!”
这一刻,这位羌族大汉已变得如厉鬼般狰狞,愤怒的嘶吼声从胸腔中咆哮而出:“耶律明凰!就算你有四头八臂,我也要和你殊死一战!你的辽人是人,难道我的族人就不是人?你杀我的族人,我就杀你的子民!羌族勇士,跟在我的身后,杀入顺州,踏平幽州,有辽人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复仇!杀!”
“杀!”一声杀字在无数呐喊声中回应成一道汹涌洪流,在大道上澎湃奔涌,被逼迫到最后的七万羌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已把心底强忍多年的屈辱激为怒火,直扑顺州。在那里,有酿成这片惨剧的作俑者,也有着更多的无辜百姓。
笔者注:特大喜讯!!!原本出版社答应给战国雪一书三个书号,也就是说本书可以写九十万字,不过最近该出版社的编辑已答应在下,只要我能保证本书质量,可以再给我一个书号,因此本书可以写到一百二十万字,这真是天降祥瑞啊!因为我一直在苦恼,只有九十万字的小说必须要让我放弃许多情节,可这些情节又让我很难割舍,所以我常在犹豫该省略哪处情节,甚至还多次想过要改动提纲,以此减少字数,,也为此搁笔了数日,不知该如何却不删减,现在好了,这多出的三十万字可以让我按原本列下的提纲尽情畅写,再无顾虑,可以保留如韶华岁月,杯酒破城,猛将无双,智者杀心,浩然青空这些章节,而且智舌战九溪伏虎禅师志深,以大慈悲胜小道义,和猛甘愿陪伴兄长死守幽州,放弃智为他所安排远离战祸之出路的兄弟真情,以及我最喜欢的人物━护龙七王第五子将在战场上的狂傲雄风等情节也可以一一畅写,这怎是一个爽字能道尽的欣慰。
既然没有了顾虑,我也可以放心写作,不再拖曳,最近的几章也许会有些慢,因为之前本打算删减,不过在五万字后就可加快更新。
当然,还有一件更令我激动的喜讯,出版社已提议,待此书写完后,由他们负责操作,联系,将本书拍摄成电视剧,兴奋!强烈期待!希望不久的一天,我能和喜欢本书的读者一起观看本书改编的电视剧!
附注:其实我这一章节更新早已写好,但不知何故,一直无法顺利上传网站,希望中文小说网的工作人员能排除网站故障,以免我再担上更新太慢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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