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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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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难言之隐

   随着众人的目光,偏房门缓缓打开,刀郎从屋内大步而出,虽然他的神色依然如往常一般漠然,但众人望着他手中那柄不住滴血的锯齿刀,已知道屋中刺客在临死前必受到了极残忍的折磨。

  刀郎没有理会别人惊讶的目光,只是走到智的面前,低声道:“有一百名剑卫和娄啸天同来,除有三人去了别处外,其余的都隐匿在幽州城中。”

  “另有三人去了别处?”智问道:“知道那三人的行踪吗?”

  “这名刺客也不知道,他只说这三人虽与他们同来,但拓拔战另有密令让这三人去办,”刀郎抖手甩去刀上血迹,又道:“我相信他不敢隐瞒,因为他只想死得痛快。”

  智默默一点头,刀郎的手段他很清楚,被刀郎施刑的人都只求痛快一死,没有人敢在他这柄锯齿刀下再有任何隐瞒,但智也知道这三名另怀拓拔战密令的剑卫绝不容轻觑,可眼下已不容他再耽搁,当务之急必须先解决剩下的九十六名剑卫和娄啸天,稍一思索后他便示意幽州诸将上前。

  此刻,城中各将除窟哥成贤在向耶律明凰禀报与女真族结盟一事外,其余将领都已集结院中,十二龙骑,唐庭絮,萧成,曲古,夏侯战这些心腹大将都站在智的面前,听侯调派。将,飞,猛,纳兰横海四人也一脸期盼的围了过来。

  猛不知刀郎是怎么让那名刺客招供,好奇之下往偏房内一望,见这刺客早被刀郎一刀断喉,但他的尸首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猛忍不住咋舌道:“这家伙够惨,和耶律灵风差不多一个样!”将等人也向屋中望去,见了刺客的惨状后都是连连摇头,面露不忍之色

  “只是以血还血而已,这些人在随拓拔战谋反时就该想到自己的下场,”智望着众人脸上的不忍之色,淡淡道:“同情心不是给敌人的,若在对敌之即心生怜悯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他的语气虽然漠然,却也不欲弟弟们多看房中惨状,伸手掩住了房门,正要向诸将下令,只见院外已走来一行人,却是耶律明凰在总管呼延年和窟哥成贤等人的护卫下亲自赶来。

  幽州城里混入的这群铁胆剑卫虽来势不善,耶律明凰倒也未乱了方寸,命人厚葬了被杀军士后就立即下令紧闭城门,方才听窟哥成贤禀奏完智成功与女真族结盟之事也让她心中一安,能在大战之前得此强援,自是让她万分欣喜,可她听说智刚一回城就又忙于解决刺客,几乎没有片刻歇息,心中不由怜意大生,忙亲自赶来看智。

  诸将见公主亲来,都是精神一振,纷纷上前行礼,耶律明凰心中记挂着智,向众人微一点头便一脸关切的向智望去。

  “殿下,刺客已招认,臣这就带人去剿灭其余同党,”智迎着耶律明凰的目光道:“殿下乃万金之体,在刺客授首之前不宜四处走动,臣恭请殿下在太守府中静侯佳音。”

  虽是当着众人的面,耶律明凰却未掩饰眼中的怜惜之色,关切的道:“智,你已奔波了一夜,剿灭城中刺客之事就让别人去办吧!”她又微笑着环视诸将道:“各位将军,这次女真族与我大辽结盟,智王与窟哥将军居功至伟,眼下城中被刺客混入,虽是危机四伏,却也是各位将军立功建业之时,智王一片忠心,欲不辞辛劳再立大功,可若所有功劳都由智王一人而立,那难免会被人说我厚此薄彼,我想这些刺客虽然凶狠残忍,却必非我大辽虎将对手,所以这场剿灭刺客的功劳就交由各位将军去立!”

  诸将听了都是面露微笑,虽然耶律明凰故意说成是欲把功劳分给诸将,但人人都知这是公主在疼惜心上人,不过大家想想倒也难怪,智昨日刚从上京返回幽州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辗转各处,先是逐走后晋使者,接着又立即赶赴女真驻地,如今又要去剿灭刺客,公主心疼智也确是理所当然之事。

  幽州诸将虽然对耶律明凰的真意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在神色间流露,以免使公主尴尬,只有猛老实不客气的指着耶律明凰大笑道:“哈哈!姐在肉痛四哥!四哥,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城外揍敌人,你留在府里陪佳人,哈哈!喂,大家怎么都不笑?”众人哪敢理他的茬,全都低着头不去看耶律明凰的神色,智拿这弟弟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装做未听见,但耶律明凰早已羞得满脸绯红,正想把话岔开,却见猛又一脸丧气的捂着头上红肿长叹道:“唉,命苦啊,还是四哥够运!哪象我这么倒霉,有份挨揍没人疼!”

  猛越说越是凄凉,因众人都苦笑着不说话,他又拉着总管呼延年大声诉苦,说起被萧怜儿暴打之惨,凶器汤勺击头之沉,勺中之汤淋面之烫,今夜入睡噩梦之慌,日后出门丢人之苦,更是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仿佛一夕饱经人间沧桑。

  呼延年乃是看着这七兄弟长大,而且他又是宫中太监,无有子嗣,所以呼延年一直都把这七兄弟视为子侄般疼爱,此刻听猛添油加醋的一番诉苦,自是令他万分心疼,忙揽着猛不住安抚劝慰。

  耶律明凰见猛不再取笑她,改为去缠呼延年,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走到纳兰横海面前点头赞道:“你就是女真族的纳兰横海吧?窟哥将军说你是族中出名的勇士,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听说你虽是族长之侄,长老之子,却从不以此为傲,少年人能有此胸襟,难得啊!纳兰小弟,以你这等少年才俊,日后必能青出于蓝,创下一番比父辈更宏壮的基业!”

  纳兰横海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辽室公主,一见之下顿时为她的绝美姿容震慑,而且他生平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成是仗着父叔之名,所以耶律明凰的这番话可算是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不过他虽与猛同年,却不象猛这般不懂男女之礼,惯于唐突佳人,只是红着脸讪讪而笑却不敢直视耶律明凰的容光丽色。

  耶律明凰的眼力不逊于智,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少年虽是心志颇高的初生之犊,但生性却是淳朴爽朗,见了纳兰横海羞涩的神情,耶律明凰不由一笑,神色也变得更为柔和,“如今大辽已与女真结为盟友,你又拜了智王为师,我与智王几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所以我们也可算是一家人了,既然你和小七年岁相仿,以后便算是我的小弟弟了,来,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亲手挂在纳兰横海的脖颈上,微笑道:“这枚玉佩是我十一岁生辰之日父皇所赠,它是我从不离身的宝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辽室皇弟,我会终身护你为弟。若你们女真族日后有何需要,你也尽可象我开口,只要是我这姐姐力所能及之事,定会为你办到。”

  纳兰横海心头早已突突乱跳,眼见这位大辽公主不但对己温婉可亲,还认自己为弟,在这份殊荣下,直把他喜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幽州诸将见公主对这女真少年如此厚待,啧啧称羡之余也暗自佩服公主的怀柔之术,惟有智仍是默不作声的立于一旁,看了眼耶律明凰后便把目光移向别处。

  猛却已凑到纳兰横海的面前咧嘴笑道:“瞧你这熊样,一句话都接不上,亏你还是我新收的弟弟,怎样?见过美人却没见过我姐这么美的人吧?”纳兰横海红着脸不敢应声,耶律明凰生怕猛闹起来没完,忙拉过猛道:“小七别顽皮,老是喜欢欺负人,你好好听话,等过几日姐也送你一件好宝贝,包你见了高兴。”

  猛一听顿时来劲,连声问:“什么好东西?干脆现在就给我!我今早刚挨了顿揍,正有点了无生趣,刚好借这宝贝提提神。”

  耶律明凰忽然神秘的一笑道:“你先别急,这件宝贝你见到了一定高兴,姐也一直在让人为你寻这件宝贝,只不过要再等几日才能找到,等寻到了姐就立刻送给你。不过你要听话,也别缠着我问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只有在你不知道这宝贝到底为何物时才会让你一见之下喜出望外,知道吗?”

  猛被耶律明凰这番话吊足了胃口,诺诺连声的不住点头。

  耶律明凰哄住猛后,又与纳兰横海闲聊了几句,随即走近智的面前道:“智,你先好生歇养一日,那名被小七擒获的刺客必已招出了同伴的藏身之处,就让诸位将军去对付他们。”

  “殿下,刺客之事还是交由臣去解决,”智答道:“而且我也没有要这名刺客招出同伴的藏身之处,我只是问了他此行一共来了多少人。”

  “这是为何?你没问这群刺客的藏身处?”耶律明凰微觉意外,不知历来谨慎的心上人为何不问出刺客的藏身处,不过她也未多问,转而柔声道:“这也无妨,既然城门已紧闭,这群刺客已是插翅难逃,就算让军士们挨家挨户搜查也必能找出他们的下落。”她怜惜的看了智一眼后又道:“智,你必是累了,先去歇息吧,我┉我一会儿来看你。”

  智仿佛未听出耶律明凰语中的关切之意,只是摇头道:“殿下,我们不能在幽州城里对付这群铁胆剑卫,因为在城中交战有三大弊端,其一,城中交战会牵连无辜百姓,这些刺客一旦被逼入绝境,难保他们不会挟持百姓为质,其二,这些刺客是拓拔战训练多年的杀手,最擅伏击刺杀,潜踪隐匿,寻常军士不是他们的对手,交战之下难免会增添我方伤亡,其三,刺客不到百人,若我们出动大军剿除,则如九虎搏一兔,不但使我方军士徒耗气力,也会因此而中了拓拔战的圈套。而拓拔战的目的正是想不断消耗我军气力,我军困守一城,若每一战都以全力相抗,极易挫损实力,所以他才会接连派出数路人马前来骚扰,等我军在连场激战中心神皆疲,士气不振之时,拓拔战就会趁机率军亲征,以养精蓄锐之军斗我久战疲累之军,因此臣只是向俘虏逼供出他们来了多少人,只要我们知晓了刺客实力,就可设计把他们引出城外,派出相应精锐,针尖对麦芒,既可铲除隐患,又可不耗损我军气力。”

  耶律明凰只听了一半就知智所言极为有理,她心底不由暗叹,自己虽也有满腹谋略,却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智,只可惜自己虽对这少年百般倾心,却永远也猜不透他的心意,更不知他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冷淡,幽幽望了智一眼后,耶律明凰又问道:“若要把他们引出城外再行剿除,那又怎知他们出城后会躲在何处?”

  “这些刺客离城后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智道:“他们来的时候藏在何处,出城的时候也会继续藏在此处,所以臣无须向那俘虏逼问他们的藏身之处。”

  耶律明凰讶然道:“难道你已猜到了他们来时的藏身之处?”她脑中陡然灵光一闪,随即赞许的向智一点头,展颜笑道:“我也猜到他们入城前的藏身处了,是西门外的密林!”

  一旁的诸人被他俩的一问一答听得一头雾水,怔怔的看着二人,不知他俩为何会如此肯定刺客会藏在城西,智向众人解释道:“这些刺客既是随着恨冬离一起来幽州,那在入城之前他们就只能隐伏在幽州城外,在幽州城的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外,北面是从上京至此的必经之路,城外除了草原外都是平原大道,因此刺客不会选择躲在北面藏匿,东面是连绵百里的大草原,草原上不但有大批狼群还有女真人的驻地,南面接近中原,又有后晋石敬瑭的八万大军,所以刺客也无法躲在东南二处,剩下的就只有幽州城的西面,那里是大片密林和险峻山地,也只有那处地方适合这些见不了天日的刺客隐藏。”

  将仔细想了想后问道:“四哥,既然这群刺客一直都藏在幽州城西,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混入城中的?我们把守城池之时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按理说他们没有机会入城?”

  智轻轻一咳,道:“这些铁胆剑卫既是拓拔战的心腹死士,必有过人之处,城中防范虽严,却也无法拦住这些人,拓拔战又怎会派些无能之辈前来。”他顿了顿后又道:“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我们虽然失算,却也可引以为戒,日后守城之时定要更为谨慎小心。”

  众人听了智的解释都是纷纷点头,耶律明凰却听得脸上一红;为防敌军混入城中,幽州城内一直戒备森严,严加盘查进出之人,因此这群刺客要混入城内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前日傍晚她率幽州军民大开城门,逐走恨冬离之时,以智的聪明不会看不穿其中缘由,他如此解释正是为了替自己掩饰。

  将又问道:“四哥,万一那些刺客被引出城后立即逃回上京怎么办?那我们不就错过了一网打尽的良机?”

  “他们不会逃的,”智似乎未察觉耶律明凰的神色变化,只是淡淡道:“拓拔战和我一样,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他把娄啸天派来的目的就是想要从我们身边掳走小妹,所以在完成任务之前,这群铁胆剑卫绝不会逃回上京。我们这一次的对手很聪明,他们躲在城西密林处还有一个用意,因为那里地势险峻,密林丛生,依山傍崖,这使他们可以随时狙杀我们派出城外的探子,就象老练的猎手找到了一处可以伏击猎物的最佳地形,不过正因如此,却也让我们可以借机反守为攻,由猎物变为猎人。”

  诸人听了都有些诧异,不知智此话是何用意,智答道:“娄啸天若要把小妹掳走,必是先将她诱出城外,因为他不敢在城内公然劫持小妹。若我没有猜错,今日在酒楼之时,娄啸天早已暗约小妹在西门外见面,因此小妹才会急着要去找娄啸天,但真正焦急的还是娄啸天和他的同伙,如今城门紧闭,他们必是急着想返回城西密林等小妹前去赴约,而他们回到密林后也定会分散埋伏,以防被人察觉行藏,可这样一来却正中我的下怀,因为我既不想在此战中折损我军的一兵一卒,也不想动用大军去剿除这伙刺客,所以只要我们派出少数精锐预先埋伏在密林中,然后把刺客放出城外,等着这群刺客自投罗网,就能让城西密林成为对我们最有利的交战之地。”智说着忽然一笑,又淡淡道:“既然他们是杀手,那我们也要以暗杀的手段对付他们,把他们无声无息的送入黄泉。”

  幽州诸将笑着一齐点头,他们对智的计策最为信服,而且大家都想杀了这群刺客为受伤的张砺和死去的探子报仇,纷纷请令出城埋伏。

  见诸将士气高扬,智微微一笑道,却先向耶律明凰道:“殿下,拓拔战此次志在小妹,这也是他蓄谋已久的一招毒计,此事乃臣与他的私人恩怨,请殿下允许由臣出手解决这群刺客。臣之计策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殿下指点。”

  耶律明凰心知智对此战早已成足在胸,向自己请示乃是为顾全她的颜面,不愿在臣子之前盖了自己的威势,想到智的苦心,她心中不禁柔肠一动,道:“智,你是大辽军师,掌三军决胜之道,杀敌破阵之事尽可由你自决,无须向我请示,只是这次又要累你奔波了。”她又有些埋怨的轻声道:“你何必这般谨慎,难道我还会信不过你。”

  耶律明凰的声音虽竭力压低,却未躲过众人耳朵,猛立刻笑道:“大声点,我们听不见!”

  诸人又是一阵苦笑,将和飞二人忙把这弟弟拉开,不料猛仍是皮着脸笑道:“我真的没听清楚!姐让四哥别精神,为什么?有精神不好吗?”将和飞倒是把耶律明凰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们怎肯向猛解释,使耶律明凰愈发羞涩,两人连哄带劝的把他拉到了一边。

  智无奈的一摇头,不过他既然做了猛十八年的哥哥,对猛的胡闹也早已见惯不怪,等众人忍住笑意后,智向诸将逐个下令道:“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你们十四人与我的三个弟弟此刻立即出城,前往西门外的密林处隐匿,这群刺客就由于你们十七人去对付。”

  “窟哥成贤,你去军营内点齐一万精兵,但勿挑选昨夜与我们前往女真驻地的狙军和掩军,因为这两路军士需好生休养, 你另选军士在一个时辰后从南门出城,出营时故意大肆宣扬,就说是去南门外五十里处扎营,准备伺机讨伐后晋军马。我们与后晋交恶之事必在昨日就已传入刺客耳中,所以我们派军驻扎城外防范后晋之举不会引起刺客疑心,反会使他们以为能借机遁离。窟哥成贤,我此计的用意就是要以少数精锐搏杀刺客,不让我军中了拓拔战的疲兵之计,因此你率军士出城十里后就在原地休养,若遇见后晋探马,就命军士摇旌旗,擂战鼓,摆出一副准备挥军交战的架势,但不要真的动手,只需震慑住他们即可,等刺客授首后你就立即率军回城。”

  “唐庭絮,等窟哥成贤离城后先不要关闭城门,你是城中汉军统领,去选出几个精明的汉军让他们换上晋军服饰,待我军离城后命他们在南门处假意引发混乱,装做南门有后晋探子在城门捣乱的迹象,诱使刺客在混乱中出城,你记住,城门打开之后,城中之人许出不许进!”

  “萧成,曲古,城中诸事就交与你二人,你二人一守城池,一守太守府,在我们前往城西之时你二人要小心守城,不能有半点疏忽。”

  待诸将一一接令后,窟哥成贤,唐庭絮,萧成,曲古四人便先行离去。按计前往密林埋伏的将,飞,猛和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这一十七人则去准备此战所需之物。

  一旁的耶律明凰仔细听着智的歼地敌之计,只觉智见事之透,运筹之稳,所思之周远胜于己,难怪父皇会对这少年如此倚重。与智相比,她在随机应变上显得颇为计穷,无论是昨日应付后晋使者时还是今日对付城中刺客,她都是以紧闭城门为策,以不变应万变,却不象智这般处处料敌机先,智计百出。尤其是智选出将十七人前往密林之举,在这十七人里,将世之虎将,勇猛无匹,飞轻功精妙,来去无踪,猛天生神力,罕有人及,而与他们随行的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都是由护龙七王训练多年的卫龙军中的佼佼者,临阵之时相互间配合默契,由他们这十七人去歼敌自是事半功倍,还能免去动用大军全城搜索刺客之累。

  耶律明凰一边想一边赞赏的望着智,忽然心念一转,对智道:“智,此战干系重大,只派十七人去只怕不够,不如让我这三名护卫卫岚,厉青,胡赤,也跟着五弟他们一起去吧?他们三人精干稳健,应能在此战中出一份力。” 其实耶律明凰让这三名心腹参与此战另有深意,因为她一直想训练一支精锐之师做为自己的亲军,虽然她也曾命这三人读了许多兵书,还亲自指点他们兵法战事,可纸上谈兵怎比得上经历实战,何况耶律明凰也知道,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自己都比不上护龙七王,因此便想让这三名心腹与将等人同去,因为对军士最好的历练不是在书房,也不是校场,而是在战场,只要他们三人能在此战中学些对敌之道,就可让这三名被她精心挑选而出的可造之材更上层楼。

  听了耶律明凰的话,随在她身后的卫岚,厉青,胡赤三人当即大步上前,向智躬身一礼,齐声道:“末将参见智王!”

  这三人虽然年轻,却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也是耶律明凰从辽军中亲手挑选提拔的护卫统领。除卫岚的举动稍有些腼腆外,厉青,胡赤二人都是神色沉稳,举止干练,向智施完礼后便继续一言不发的侍立在耶律明凰身后。

  智似乎早已料到耶律明凰会这般说,向夏侯战一招手后便对耶律明凰点头道:“殿下之命臣自当谨遵。”

  等夏侯战走近,智又对卫岚三人道:“你们先随夏侯战准备一下,既然此战是在密林中以隐匿暗杀为主,那你们不但要带上随身兵器,也要备好套索,弓弩等物。”他望了眼三人后又淡淡的说了一句:“别辜负殿下对你们的苦心栽培,能学会多少就要看你们的悟性了。”

  见智看穿自己的用意,耶律明凰不由赧然一笑,却也并不意外,因为眼前这位少年本就是九心玲珑之人,她正想与智说上几句,将,飞,猛三兄弟已收拾完毕走了过来,他们三人都不放心被软禁在房中的萧怜儿,想问问智有什么主意。

  飞一走近便忧心忡忡的问道:“四哥,小妹怎么办?自从我把她带回府后她就一直哭闹着要出城去找娄啸天,还说今夜日落之前不让她出去就自尽,以小妹的性子,只怕她会说到做到。”

  将和猛二人也是无奈的一摊手,猛更是心有余悸的一摸脑袋。萧怜儿的脾性他们几兄弟最清楚,这位小妹外表温婉,其实性子颇烈,娄啸天虽然居心叵测,但她却对这男子动了真情,这一次为了保护娄啸天,居然动手打了平日里最要好的猛,可见她用情之深,若把她关在府中,只怕她真会为见娄啸天一面而不顾一切的以死相胁。

  “此事不用担心,”智答道:“我会让小妹再见上娄啸天最后一面,等刺客离城后我自会放小妹前往城西密林,我也会一路尾随着她,所以你们也要等小妹入了密林后再出手刺杀那些铁胆剑卫,若太早动手则会打草惊蛇,这也是此战最艰难之处,既要让这些刺客死于无声无息之中,也要护好小妹,但是你们要记住,先别杀娄啸天。”

  将,飞,猛三人都听得一惊,异口同声的问道:“四哥,你想让小妹也去城西密林?还要让我们等她来了再动手剿除刺客,这么做太冒险了?”

  “不错,虽然无奈,可我们只能冒这个险,”智喟然一叹道:“其实我之所以要在密林中设下圈套也有一半是为了小妹,否则我大可以在南门外设下伏兵,等这些刺客一出城就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我仔细想过,虽然娄啸天该死,但也要等小妹识穿他的真面目后再杀了他,不然小妹就会以为娄啸天是真心对她而为之痛苦终身。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既然娄啸天布下局在城西诱拐小妹,那我就要他作茧自缚。”

  将,飞,猛三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但他们也知道四哥的苦心,智的计策虽然大胆,却也是无奈中才行的险招,因为他们若在萧怜儿未识穿娄啸天的险恶用心时就杀了这无耻佞贼,那萧怜儿伤心悲痛之下说不定会自杀殉情,若事情真到了这一步,那就会让这几兄弟抱憾终身。

  三兄弟仔细思量了一番,一起点了点头,将大力一拍胸膛道:“四哥放心,我们一定会护好小妹,绝不会让她少了一根头发!”

  智道:“好,不要手软,也不要贪功冒进。”又嘱咐了弟弟们一番后,十二龙骑等人也带齐了所需之物赶来与将几兄弟会合,准备前往城西。

  见他们都是一脸兴奋的等着去大战一场,智神色一肃,向他们叮咛道:“你们二十人都是幽州城中最精锐的战将,所以我才会让你们去担此重任,但你们此去要记住四个字,切勿轻敌!若单打独斗,铁胆剑卫自然不是你们的对手,可他们还有九十六人,因此我才让你们早一个时辰去密林埋伏,好好珍惜这一个时辰,因为这一个时辰就是此战的胜败关键。”

  “怕什么?”猛漫不在乎的叫道:“不就几个兔崽子吗?抄家伙一砸就成!”

  智看了弟弟一眼,嘴角悄悄掠过一丝笑意,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仍是一脸肃然的道:“这些铁胆剑卫都是精通暗杀之术的各中高手,最擅长的就是布陷阱,设圈套,偷袭刺杀,而他们能在戒备森严的幽州城潜藏,也正是他们隐匿术的高明之处,因此你们一定要比他们更为狡猾机敏,既然你们比他们先一步前往密林隐藏,那你们就要仔细揣摩出他们会选择的藏身之地,树上,石后,坑中,不要放过所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再寻找对你们最有利的地形躲藏,伺机给他们致命一击,若他们能上天入地,你们就要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若他们是三步一算,那你们就要一步三算,因为对手人数比你们多出数倍,所以你们不但要一击必中,还要百发百中!”

  诸人听了都郑重点头,只有猛依然大咧咧的不当回事,不住吆喝着让大家火速动身,还说吃肉要趁热,杀人要趁早。在他们离去之前,智悄悄向将和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护好猛,其实智并不想让幼弟去密林埋伏,但他知道若不让猛去,这任性胡闹的弟弟定会大吵大闹,因此便向将和飞暗使眼色,让他俩暗中照应着猛,别让他涉入险地。将与飞二人心领神会的一点头,他俩也早已打定主意,此行必要选个绝不会有敌人经过的隐蔽之地骗猛去埋伏,任他睡觉也好,发呆也罢,这一次就当是带弟弟出城去闲逛一趟。

  猛哪知道哥哥们的念头,只顾乐呵呵的跟在将和飞身边,还嚷着一定要给自己挑个刺客必经的热闹之处埋伏,来个守株待兔,见一个宰一个,杀个酣畅淋漓,将和飞面上点头称善,心里暗暗好笑,护着弟弟一路说笑而去。

  一旁的纳兰横海见众人都已按计行事,惟独自己无事可做,他心里不由大急,忙拉着智道:“智王,我呢?让我也做点什么吧?大家都出去了,总不能把我一个撂在这里吧?”

  智见他心急,一笑道:“放心吧,不会让你闲着的,一个时辰之后,你随我同去密林。”

  “真的?“纳兰横海顿时脸上放光,喜道:“智王,你肯带我一起去,太好了!”

  智微笑着对这一身朝气的少年道:“我说过,能教你的本事我一定会倾囊相授,在这场密林狙杀中应该能让你学到许多机变之道。你先去歇息片刻,一个时辰后我会来找你。”

  耶律明凰也笑着对他道:“先去歇歇吧,姐姐等着你初战大捷的喜讯,你已是辽室皇弟,尽可在这里任意走动,呼延总管会为你找间干净宽敞的屋子,让你歇息养神。”她勉励了纳兰横海几句,又嘱咐他小心行事,才让呼延年带他下去休息,待纳兰横海兴高采烈的离去后,耶律明凰向四周护卫一摆手,命他们退下。

  后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就连夏日里喧嚣恼人的蝉鸣之人也似乎瞬间沉寂,只余下耶律明凰和智两人相对默立,低低的咳声中,低柔的细语轻轻传至无语的少年身边。

  “智,你也歇歇吧,刚从上京回来你就四处奔波,为什么你老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以前父皇就老是为此责备你,可你总是不听,”耶律明凰似嗔怪,似怜惜的眼神伴随着温柔的语声,“当日我们离开幽州后,你的身子一直虚弱,常常咳嗽,智,你知不知道,我最怕听到的就是你的咳声,我可不愿看着你日夜操劳,等除去刺客后,你一定要好好歇养几日┉”

  “殿下,眼下的时局不容我们有片刻闲暇,因为我们还面临着更大的凶险,”智古井不波的声音漠然切断了耶律明凰的温柔细语,“请您试想一下,拓拔战这次为什么要派刺客前来袭击我们的探子?他不止是要不断骚扰我们,还有另一层更深的用意,因为杀了我们派出城的探子就好比斩断我们的耳目,使我们无法知晓城外之事。以拓拔战的老谋深算,必已有了更毒辣的计策在等着我们。所以等除去刺客后,我们要立刻再派探子出城,严密监视城外动静,尤其是从顺州至幽州的这条大道,因为那里是拓拔战南下的必经之路。”

  耶律明凰微一沉吟即知智所虑绝非无据,可她心里并未因此而忧虑,许是因为不想让这些缠心之事阻碍了两人此刻的独处,又许是因为知道智必会为她排忧解难,只要有这少年在,何惧天塌地险。

  “即使拓拔战再狡诈十倍,他也夺不下大辽江山,因为──我身边有你!你是父皇留给我的最大宝物,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耶律明凰的神色自信而又妩媚,自信与生俱来,妩媚却是献给眼前的少年。

  但她的自信和倾城妩媚并未能感染智,反让他的轻咳声变得沉重。

  耶律明凰心底不禁涌起一阵疼惜,智为了拖住拓拔战的大军亲征,在十几日内往返上京幽州两地,他在上京城内处心积虑所设下的恫吓之计原本也必可使拓拔战抽身不得,可这一切却因自己为了扬威慑敌而故意放走恨冬离一事付诸东流,但这少年却没有一丝怨言,反是继续为她四处奔波,寻找援军,而他的心神竟已是如此疲倦。

  望着智深藏在漠然中的疲惫之色,耶律明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轻抚智额头被风吹乱的发绺,可智已轻轻往后一退,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堪堪避过了这一触的温情。

  耶律明凰轻轻一叹,神情却变的愈发温婉,声音也柔和的仿若呢喃:“二哥临走前曾问过我一句话,他很担心我会对你负心,智,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是怎样回答二哥的?”呢喃声很羞涩,很缠绵,羞涩得只有眼前之人才能听见这一问,缠绵得让这一问根本无需作答,仿佛要使心仪男子在这甜蜜中措不及防,用清晰的深情击溃他的漠然。

  此刻,即使是这世间最木讷的男子也能知晓红颜之心,更何况是这位一眼穿心的少年,在他的心底,又何尝不为这幽幽低语,绵绵情愫,盈盈笑意而深深动情,但隐藏在心底更深处的难言之隐却在这道甜蜜中平添了一份苦涩,使他在这突来一问的侵袭下只能用一阵低咳做为回应。

  良久后,低咳声才渐渐止歇,可智的心头涟漪却久久不能平息,只是,他的回答依然冷漠,“臣此刻只想知道拓拔战在想什么,其余之事无暇顾及,”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答非所问太过冰冷,又似乎是要以君臣之礼将少女眼中的期盼彻底熄灭,智躬身一礼,神色恭谨肃然,恍若临朝参拜:“请恕臣无礼,臣此生惟愿有朝一日能改称殿下为陛下,除此别无他念,殿下,臣先行┉”

  “先行告辞?又是这四个字?每一次都是用这最冰冷的四个字来敷衍我?”失望之色立时席卷上耶律明凰的脸庞,“智,你知道这世上比刀剑更能伤人的是什么?就是你这四个字?先行告辞!只是一个时辰,你都不肯陪我,你又要去哪里?”

  “灵堂,臣已很久未去拜祭义父和兄长了,” 垂首而答的智没有抬头看耶律明凰的神色,又道:“一个时辰之后,请让小妹到灵堂来见臣。”说完要说的话,智不再逗留,转身走向了远处的灵堂。

  “唉,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耶律明凰自嘲的一叹,她可以看穿第一剑客恨冬离眼中的畏缩,却看不透这少年的心底,她有凌驾万人之上的傲气,却没有喝止心爱男子的勇气,为什么?为什么这少年会对她如此冷漠,冷漠得使两人的每一次独处都以她的失望收场。

  望着智的背影,她又是无可奈何的一叹,摇了摇头后也只能黯然而去,未行出几步,她又不舍的回头一望,想在少年的背影上再次烙下没有回应的幽幽顾盼。

  未料到在这一望之间,却看见不远处的智也已在不知不觉中驻足回首,正悄悄凝视着她失望的身影,两人眼神蓦的邂逅,在这一霎,耶律明凰忽然发现,智不及回避的眼神中竟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情,这缕强自压抑的深情,这种不敢流露的凝视,原来是如此炽热刻骨,又如此温柔专注,而这回望都是为了默送自己的身影,即使与自己眼中缠绵悱恻的情意相比,智的眼神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突然的意外使耶律明凰在惊讶中顿时怔住,两人无言的相望中,智已在不住后退,他脸上也有了丝罕见的呆滞,但只是稍一犹豫,他又立即大步离去,用急促的步履遮掩住被察觉的回首。

  耶律明凰很想叫住他,但望着智急促得甚至有些仓惶的步履,一种从未想到的念头猛然袭上她的心头,在这一刻,耶律明凰突然发现,智对自己的冷漠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因为要誓言复仇而必须做到的心无旁骛,更不是因为当日对自己的爱摹而疏忽了拓拔战的谋反才有的自责,这一切都只是一种掩饰,在这少年的漠然中其实还藏着另一份更深沉,更无奈的用意,原来智的心底竟然一直隐藏着一份畏惧,畏惧她,畏惧她的爱,畏惧对她的爱,畏惧日后缠绕在他俩之间的这段只有天知道的今世情缘。

  就在耶律明凰隐约猜到端倪之时,她心里又掠过一阵更大的茫然;究竟是什么会使这位机敏决绝,冷静睿智的少年如此害怕,难道真如二哥错所说,等他俩这段情缘走到最后之时,真正负心的人竟会是她?会是她这位在雪灵之季中为心爱之人雪中独舞的少女?那一天的寒冷飘雪,那一霎的心坎暖意,她此生又怎会有片刻相忘?

  好一阵犹豫之后,耶律明凰忽然打消了跟入灵堂的念头,一丝浅浅笑意浮上了嘴角,她的倩影也已转身而去,因为她知道,象智这样的男子是不能步步紧逼的,终有一日,她会亲口对智说出当日自己告诉错的那句回答,而这句回答就是她永远会留给智的一份承诺。

  温热的暑风吹拂而过,带着少女的微笑,随着少年的无奈,缓缓拂入后院灵堂,挂满檐前的挽联被轻轻吹起,将疾步走来的少年迎入了这片悲凉之地。

  灵堂内,不灭的烛火,缭绕的香烟,寂静中埋藏着一份不散的哀伤。

  辽皇耶律德光的灵位旁左右守护着他的两个爱子忠与错的英灵。三块紧紧依附的灵牌仿佛是在向世人诉说着这段始于父慈,终于子孝的父子之缘。

  似是怕打扰了三位亲人的长眠,智一入灵堂就放缓了脚步,悄然立在灵位前的他,与片刻之前逼供刺客时的冷酷无情,运筹帷幄时的淡定冷静已是叛若两人,这一刻的智,神色孤寂,身影憔悴。若有人在此刻突然闯入灵堂看见智的神情,那这个人必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智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在人前强装的冷漠和淡然,也不复平素里的雍容睿智,现在的他,竟是脆弱无助的如同一名饥寒交迫的孤儿,也许,只有眼前三位亲人的在天之灵才是他唯一的寄托。

  三柱清香缓缓合在他的掌中,高举过头,俯身而拜,“义父,大哥,二哥,我回来了┉”冉冉飘舞的烟雾中,智默默跪坐,鬓边白发低垂在日渐瘦削的双颊旁,暗淡如灰。

  哀思无声,少年无言,光阴在这幕伤怀中静静流逝,就如同这段十八年的亲情──弹指隔世。

  一个时辰已然滑过,虽然灵堂内仍是一片哀然沉寂,但在幽州南门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喧哗。

  大开的城门内,窟哥成贤已按计率着一万盔明甲亮,气宇轩昂的辽军直出南门,军队行进之时还不停传达着军令,“南下五十里,扎寨驻营,备战后晋。”

  等窟哥成贤率军出城后,南门下却突然有了一场混乱,一队赶车运货的商贩欲出城时被守军拦住,两下争了几句后便吵闹起来,商贩们嚷着要出城贩货,而奉公主之令禁闭城门的守军却拦着不让他们走。这一闹不但引来许多百姓围观,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守军也似乎忘了关闭城门,都围上来和商贩争论。

  吵得正酣时,那些商贩们忽然取出暗藏的兵刃攻向守军,幸好城下守军众多,见对方动武立刻一拥而上,将商贩们团团围住,等双方一动手后才知道这些商贩竟是后晋派来刺探军情的细作。

  两下这一交手顿使南门内外变得混乱不堪,看热闹的百姓见势不妙,急忙一哄而散,有些人慌乱中竟往城外逃去,闹了好一阵子后,守军才将这些商贩尽数擒获,押着他们去见军中将领。

  在城头上一处不显眼的暗角处,借着几面旗帜的遮掩,唐庭絮早和几名军士伏在城垛上,一直监视着城下动静,这几名军士都是太守府门外的护卫,昨日曾见过娄啸天一面,因此唐庭絮特意把他们调来,让他们从人群中搜索娄啸天的踪影。而这群商贩也是他部下的汉军所扮,按智的计策,唐庭絮选出了几十名精明能干的军士扮成商贩模样,命他们伺机在城门处引起混乱,引诱刺客出城。

  商贩被擒住后,城中百姓重又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对方才这一幕议论纷纷,虽然百姓们并没有察觉在混乱中已有人悄悄溜出了城外,但这些人的踪迹却未能逃过唐庭絮等人的眼睛。

  这些人在窟哥成贤率军出城时就三三两两的会合在一起,挤在南门边围观,看似漫不经心的站成一堆看热闹,但在张望四周动静时的神色却非常谨慎,不住打量着四周动静,相互间虽装做不相识的样子,其实是颇有默契的聚在了一处,这些人的穿戴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乍一眼看去也无破绽。但神情举止间却流露着寻常之人所没有的谨慎老练,

  若在往日唐庭絮倒不一定能察觉异样,但他这次是守株待兔,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所以唐庭絮早就在留心这群人的异样,当窟哥成贤离城时,他们就想要找机会逃逸,在那些假扮商贩的军士与守军争吵时,这群人就借着围观一步步逼近城门,等起哄时,他们立刻装做慌乱的样子迅速出城。

  等混乱结束后,唐庭絮向身边军士问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刚才逃出城外的那伙人里真有娄啸天这小子?”

  “错不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名军士笑着道:“我昨日还替这小子递过锦帕,这小子的长相我忘不了!”

  另一名军士也道:“将军,我方才已数过了,出城的人不多不少刚好是九十七人。和智王说得一样。”

  “很好!”唐庭絮得意的笑道:“咱们的事算是办妥了,就等着看这群刺客自投罗网吧!”

  他们说笑着走下城头,因为军士们都深信智必能以他的谋略获得此战胜利,不过他们谈笑欢喜的模样却让那些站在南门下的百姓们看得一怔,不明白这些将士的神态为何会如此轻松自如,仿佛象刚打完了一场胜仗。

  当然,这些百姓们不会知道,片刻前的这一切都只是引诱刺客出城的障眼法,而布下这条计策的少年,依然端坐在一片静谧的灵堂内,凝视着亲人的灵位,仿佛只有在三位亲人英灵的呵护下,他才能得到这短暂的安宁。

  只可惜,流逝的光阴已无法再让他为亲人哀悼,望着愈燃愈短的香烛,智轻轻一叹,又从案上取过几枝清香,点燃后一边拜祭一边恋恋不舍的望着义父和兄长的灵位,低语道:“义父,大哥,二哥,智儿该走了,等除去刺客后,我会再回来陪你们┉” 眷念而又伤神的眼神在三位亲人的牌位上一一惜别,最后又停留在了二哥错的灵位上。

  这一霎,智的神情忽然变了,变得异常复杂,似痛苦,似茫然,只是用最低沉的声音向生死相隔的二哥轻轻阐述着心底阴郁:“ 二哥,方才殿下对我说,你在临走前曾问过她一件事,一件让你无法释怀的事,殿下还问我,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回答你的,望着她的神情,我当然知道她的回答,可是,我更知道,虽然这个回答是她此刻真心所想,但我只能再次故做冷漠,因为我若不能让殿下失望,那到了最终,真正失望的只会是我┉二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在临去前的一刻都还在担心着我这个弟弟,担心我与殿下日后的收场,记得当日你也曾问过我,是否期盼着能在复国后能与殿下再续前缘,而我当日对你的回答是点头,因为这的确是我心底的期盼,可现在┉这一切已成了奢望,二哥的这番苦心,我也只能辜负了┉”

  一闪一闪的烛火映照着灵堂,如同少年的眼神一般空洞,只有阵阵低语回荡堂前,“二哥,其实我们与拓拔战的这一仗,我心里并没有多少胜算,但不管多累,多苦,或是要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强撑下去,即使我无力回天,我也会用尽一切方法与拓拔战同归于尽,用我这条命把他拉入黄泉最深之处,因为我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义父的江山,更不会让你与大哥白白牺牲,可是,二哥,你知道吗┉若我真的能辅佐殿下复国成功,助殿下登基为君,那在她君临天下的这一日,我必须带着兄弟们远离辽域,此生此世,再也不见殿下一面,因为这是义父归天后就已注定的无奈┉虽然,隐藏在这其中的缘由还无人知晓,连殿下也未曾察觉,但我在拓拔战谋反的这一刻就已看穿了其中的因果,可是,这个缘由我只能藏在心底,让它成为我心底最深处的难言之隐,连弟弟们我也未曾透露,以免让他们和我一般日夜忧心┉

  渐渐的,智的低语声已变得更为苦涩,仿佛在口中含了一味永不变淡的苦药,晦涩暗哑, “二哥,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压得很沉,很深,沉得我不敢触及,却又不能不想,但又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只有等日后复国成功之时,我才能把这其中的缘由告诉弟弟们,至于我和殿下的这段情缘,也许,只有以我的离去做为收场才是我和她之间最好的结局,因为,在殿下复国为君之后,她的身边再也不能有智的存在,虽然┉我心里百般不愿,万般不舍,可是,这已是注定的无可奈何,至少┉在方才的一霎,当殿下想对我说出曾告诉你的答案时,当我望着殿下眼中的羞涩,我已心满意足┉毕竟,今生今世,我曾与一位名叫耶律明凰的少女两情相悦┉”

  低语声黯然而止,却有着一缕刻骨的不舍继续深藏在少年心底,虽然心爱的红颜只有一院之隔,但这咫尺的爱慕已在难对人言的苦衷里变得远如天涯。

  世人都道红颜知己,可他却知道,这一位红颜永远不能成为他的知己,因为━━红颜是霸主,君皇难知己。

  望着至死都在关心他的二哥灵位,智又是长长一叹,“二哥,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更为担忧,这也是我们七兄弟多年来一直在担心的事──中原!二哥,你还记得吗?在数年前,义父曾告诉我们七兄弟,他的爱女对大辽何时该南下中原的独到见解,殿下的这番见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才之数,将其中利弊一一剖析分明,不但让当日的拓拔战听了大感佩服,连我们七兄弟也听得万分震惊,不过,在我们想来,身为女儿之身的殿下虽有雄才大略,却永远不会继承皇位,何况义父也答允了我们,在他有生之年永不南下入侵中原,故而我们并未因此不安,可谁曾想到,世事竟是如此难测,拓拔战谋反,国都失陷,义父归天,太子早夭,而义父留下的唯一血脉却偏偏是这位公主殿下,使这日后之事变得无人可知,若我们复国之事难成,那一切自当别论,可若我们复国成功,那以殿下日显锋芒的霸气,终有一日会让她想要牧马中原!而这正是我们七兄弟最不愿看到的事!”

  长长的叹息声里,智的右手缓缓伸入怀中,将怀中之物都取了出来,一柄逐日弩,一枚血色瓷瓶,一卷羊皮纸。这三样东西都与他的二哥错有着莫大的关连。

  逐日弩是错为四弟亲手打造,智一直携着这弩杀敌防身,血色瓷瓶中装着夺走错生命的剧毒之药──半日春秋,智从杀兄仇人耶律灵风处取来后也一直收于身边,而那卷羊皮纸上则记载着错殚精竭虑所创的机关秘图,在他临死前把整卷苦思而成的羊皮纸都给了这位识穷天下的四弟,希望四弟能用上面记载的机关复国血恨。但智只是把一张记有守城利器“月满山河”的羊皮纸给了张砺,命他按图打造,其余记载着攻城武器的羊皮纸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这三样东西智始终贴身而藏,旦夕不离,此刻,他把这卷羊皮纸一张张摊开在错的灵位前。望着一张张记载着错毕生心血的机关秘图,智又低语道:“二哥,你的秘图我都已仔细看过,你所创下的这些机关果然是奇思妙想,威力无穷,能创出这等巧夺造化之工,极尽机关之道的利器,二哥已不负错之一名,这些机关若能问世,用于攻城,必能无坚不摧,施于战场,定可当者披靡!你所创的守城奇器‘月满山河’我已命张砺按图打造,有了这件武器御守城池,必可让幽州固若金汤,不过┉我没有把其余那些羊皮纸上记载的机关按图打造,五弟问过我原因,但我却未对他说出实话,因为┉若五弟知道我的意图,他一定会阻止我┉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智的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呻吟,神色间也带着木然的迟怔,默默向错的灵位恭身一拜,“二哥,对不起┉”

  留恋般的看了好一阵羊皮纸,他突然取过一盏烛台,捡起一张羊皮纸就凑到了红焰焰的烛火上。

  羊皮纸遇火即燃,发出了一阵腥焦之味,渐渐焦灼着错留给这弟弟的最珍贵遗物,而智的眼中也忽然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愧疚和逼不得已的神色,这种歉疚使他的手不停轻颤,但却没有一丝迟疑,就这样将一张张羊皮纸烧灼成焰。

  “二哥,你留下的这些秘图中除了‘月满山河’为守城之器外,其余的都是攻城杀敌之物,你的良苦用心四弟知道,因为你盼着我们能反守为攻,逆转战局,早日夺回上京,所以你才创下这等利器助我们决胜沙场,可是┉可是┉”

  一张张羊皮纸在烛火中化为灰烬,但比这灰烬更暗淡的却是智一片死灰的脸庞,倾诉声痛苦而又无奈,“二哥,别怪我,我只能狠心毁去你的心血,因为┉因为我不敢按图打造这些机关,更不敢把它们流传于世,在我第一眼看到这些秘图的时候,我就感到一阵胆寒,二哥!你创出的这些机关实在是太可怕了,它们的威力太大,虽然每一样都能成为杀敌制胜的神兵利器,却也会成为涂炭生灵的杀戮邪物,若我把它们打造而成,虽能使我们胜算大增,可留下这些机关之术绝非世间之福,反会惹来百年难安之乱┉┉因为我们这位公主殿下的野心太大了,所以我不能,不愿,不敢让这些秘图落入她的手中,如若不然,必会为天下苍生遗下无穷后患!”

  “殿下┉公主┉耶律明凰┉”喃喃低吟着这抹烙在心底的温柔,智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痴痴望向了义父的灵位,始终藏于心底最深之处,不敢在人前流露的相思和忧虑在他嘴角刻下了一道最落寞的笑意,“义父,殿下不愧是您的亲生骨肉,她和您真的很象,都有着君临天下的霸气,睥睨群雄的傲气,若说她和您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在您身上的诸般长处之中,唯有一样是殿下所没有的,这就是━━慈悲之心!您的这颗慈悲之心使您这一生最重情意,所以您没有遣散那些百无一用的上京禁卫,反是以高官厚禄养着他们,更没有对您的结拜兄弟起一丝疑心,而最后,为了救出我们几兄弟,您不惜以身相换!义父!重情重义是您的长处,正是您的慈悲之心在这片乱世中给了我们七兄弟最大的温暖,使您成为了我们最好的慈父,可是┉却也是这长处害了您,虽然有着慈悲之心的您注定会是一位好父亲,但一位真正的帝王却必须要有一颗铁石心肠,也只有这样的帝王才能以王道治世,以霸道护国,因为在一位帝王身上,过多的慈悲之心反是短处,而殿下,与您血脉相连的公主殿下,她继承了您的所有长处,却惟独没有您的慈悲之心,所以她注定会成为一位古今罕有的霸主,因为她有您之长,无您之短,青出于蓝,可是┉深蓝即黑啊!如果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同时还拥有着最大的野心,他就会永不知足,权欲熏心,以他的才智极尽私欲,而他的心也会被无尽的贪念染黑,用燃遍天下的战火满足一己之欲,所以这世上才会有如此多改朝换代的乱世枭雄,而殿下身上正有着世人难及的霸气和才智,若有朝一日,我们复国成功,殿下登基为君,她的天生霸气必会使她渴望着得到更多,得到那些您为了我们而甘愿放弃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一个漠北再也无法满足殿下的雄心,因为只有等她占尽天下,唯我独尊之时,殿下才会心满意足┉”

  抑郁的眼神在亲人的灵位上无助漂移,向亲人倾诉着心中担虑,“二哥,当日小七打败夜尽天后,殿下对军士们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战争来去,军魂常在,漠北雄风,永霸天地,’永霸天地?天地有多大?又有谁知道,殿下所指的天地中是否包含了对中原的野心?当时,军士们的脸上都带着最热切的期望,因为殿下已激起了他们的渴战立功之心,使原本在孤城逆境中防守求存的军士们竟在这一刻被挑起开疆拓域的志气,望着这一幕,我心里真的很担忧,所以我更不敢让这些机关秘图留传于世,若这些机关是由义父执掌,那他只会用来护佑子民,守卫江山,可若落在殿下手中,那就会使她的野心如虎添翼,大兴干戈,征伐天下,若殿下用这些机关攻打中原城池,中原又有哪座城池能抵挡得住如此强大的攻城利器?若中原城破,又有谁能在战火中度过此劫?二哥,虽然眼下顾虑这些日后之事似是在杞人忧天,可若真到了这一步,不但会使辽人在常年征战中兵甲不歇,耗损国力,也会使中原百姓从此陷入水火之境,以举目哀鸿承载殿下的一世霸气,而二哥的在天之灵也必会悔恨留下这些机关秘图,贻误苍生┉”

  “我们七兄弟虽是长于辽域,却也是生于中原,大辽危难,我们愿以死相救,可若中原涂炭,我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我们亲眼目睹中原苍生死在二哥所制的机关之下,看着你本是为复国而制的机关在无辜百姓中大开杀戒?看着一张张无忧无虑变成一具具再无声息的尸首倒在血泊之中?二哥┉你别怪我┉因为有些东西根本不该现于世间,所以四弟┉只能亲手毁去你的心血┉望二哥能体谅四弟的苦心┉”

  歉疚之色痛苦的印在智的脸上,他又怎愿将二哥留下的遗物付之一炬,可他别无选择,正如辽皇耶律德光知道智的才干有多高,智也深知二哥这些机关的威力有多可怕,更知道耶律明凰日渐崭露的勃勃野心。而这位红颜不但是他的心爱之人,也是他誓死辅佐的辽室公主。

  智矢志复国不但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重还亡国的辽民一片太平盛世,因为这就是他义父耶律德光的毕生宏图。可若这些机关问世,那所引发的杀戮征战却只会让他的心愿适得其反,因此,他只能强忍心中不舍烧毁兄长的遗物。

  也许,这是因为在耶律德光的十八年养育深情中,这位睿智深沉的少年已从他义父身上感染了王者的仁义之道,又也许,在这位冷酷无情,甘愿为魔的少年心底,一直隐藏着一颗真正的慈悲之心。

  烛火的吞吐中,一张张机关秘图化为灰烬,智的手上已剩下了最后一张羊皮纸,这张纸上记载的机关却与别的不同,上面画的是一件衣甲,甲上写了三个大字──红尘错,纸上还写满了许多细若蚊蝇的小字,大约是这件衣甲的打造方法。

  在这卷羊皮秘图里,唯一的守城之器月满山河早在日夜打造,攻城秘图已被烧尽,只余下了这最后一张绘图,却不知错为何会在这卷尽数记载攻城破阵机关术的秘图里留下一张衣甲的绘图。

  “红尘错┉红尘错┉”智反复拂拭着这张纸, 怅然道:“二哥,这红尘错必是你生平最为自豪之作,所以你才会为它取了这个名字,难怪这件衣甲上包罗了机关精要,变化无常,其妙无穷┉”

  端详了许久,智悠悠一叹,亲手毁去兄长遗物的歉疚和对兄长的思念之情,使智再也狠不下心烧去错最后的心血,犹豫着,重又将这张绘图珍而重之的收回怀中。“二哥,这红尘错倾注了你这一生的心血,也许,不该毁在我的手中,我会把它珍藏一生,永不示人┉

  被烧化的秘图已成灰烬,散落于地,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展现,只有摇曳的烛火照耀着少年忧郁,风霜的脸庞,与肃静的灵位默默相对。

  灵堂内又归于平静,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随着这阵熟悉的脚步声,智脸上的虚弱憔悴之色已一丝丝消褪,重复冷静。

  闯入灵堂的少女容貌秀美,容颜惨淡,正是护龙七王最钟爱的义妹萧怜儿。飞把她带回府后为防这妹妹出事,一直把她软禁在房中,片刻前耶律明凰才告诉萧怜儿智在灵堂等候她,所以她就立即赶来见四哥,想为娄啸天求情。萧怜儿知道,这位四哥虽然生性冷漠,但却最疼自己,因此她一看见智就立即求告道:“四哥,求求你,别杀啸天!”

  智缓缓转身,平静的看了眼萧怜儿脸上的焦急之色,又一指堂前座椅,“小妹,先坐下吧,四哥有话对你说。”

  萧怜儿强自压着心头焦虑坐下,又偷眼向智看去,只见四哥的神色如往日一般从容镇静,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愫。

  望着一贯深沉的四哥,萧怜儿却是忧心如焚,方一坐下便又急着道:“四哥,啸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们误会他了,他对我是真心的!”

  

  笔者注:许多年前,一位科学家发现只要打破这世上最小的物体--原子,就能产生最大的破坏力,于是,原子弹问世,可这位科学家的后半生却一直在为他的发明而痛苦悔恨.因为他发明了能毁灭人类的武器.

  “对不起,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就是这位科学家临终时的遗言。

  也许,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不该被发现,所以,智亲手毁去了二哥的遗物,只可惜,并没有多少人有这种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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