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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魔惊老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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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魔惊老狐

  一行人又行出数里后,终于来到了女真人的驻地,女真人的营地驻扎在草原上水草最丰之地,连绵数里,背靠山坳,一条小溪河蜿蜒流淌在营地的左方,营地的四周不但扎着坚实高耸的木栅栏,还堆砌着许多磐石岩角,半敞的营门口矗立着两座用于了望的箭楼,箭楼上放哨的几名女真人见到纳兰横海一行人回来,欢叫着敲起了锣钹,营门内很快就迎出了一大群人。

  纳兰横海指着人群中一名魁伟的壮年男子道:“智王,将王,这是我爹爹纳兰容。”纳兰容是女真族的长老,为人随和,处事公正,颇受族人尊敬。纳兰容见儿子一行人不但拉着满满数车货物,还带着十几个陌生人一起回来,心中诧异,纳兰横海便眉飞色舞的向父亲和其他族人诉所了此行之事。

  智等人也不打扰他们父子说话,静静的站在一边,智透过半敞的营门往里看去,见里面黑压压的扎满了兽皮营帐,许多女真族的妇女围坐在营帐外缝补兽皮,腌制兽肉,孩童们穿梭在帐篷之间,欢笑嬉戏,见采办货物的族人回来,营地里的人纷纷跑出,又好奇的打量着智等人。女真族的男子听纳兰横海说起将大战狼群之事,都讶异的打量着将,有几名壮汉似乎不信将真有这般武勇,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前和他比试,却被与将随行的女真人拉开,笑骂他们自不量力。

  将见智在仔细留意女真人对纳兰容的态度,笑着问道:“四哥,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位长老有了兴趣,合盟的事该找他们族长谈。”

  “这位纳兰长老挺受族人尊敬的,这倒是件好事,”智默默一笑,低声道:“如果他们的族长完颜盈烈不肯合盟,也许我可以杀了他,然后把纳兰容扶为族长,再和纳兰容商谈联盟之事。”

  “难道你觉得他们的族长不会答应与我们结盟?”将微微一怔,却也并不意外,四哥处事果断决绝,行事出人意外,而且遇事总是先做最坏打算,若女真族长真的不愿与他们联手,智宁可毫不犹豫的取他性命,逼降女真全族,也不愿等拓拔战亲征时在幽州城东留下这支敌友未明的异族人马。

  智一指女真营地道:“他们的族长不简单啊,你看这座营地,靠山依水,固若城池,营地接近水源,便于族人汲水,背靠山坳,形成天然防势,里面的营帐安置看似密密麻麻,其实错落有致,那些老弱之人的帐篷都搭在当中,最外围的全是精壮男子的帐篷,而且这些帐篷之间都留着足已让数人并排通过的空路,若有变故突然发生,绝不会在混乱中阻挡住他们的逃生之路,还能把帐篷劈倒阻拦敌人攻势,能布置出这种营地的族长,可不象纳兰横海那淳朴少年这么容易打动了。若真要对付女真人,必须先把他们引出营地。”他又朝正与儿子说话的纳兰容一抬眼,低声道:“倒是这位纳兰长老,言谈举止之间神情溢于言表,不是城府深沉之人,可以拢于袖中。”

  将望着纳兰容听儿子诉说与野狼一战之事时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由点头一笑。

  智又对将低声道:“五弟,一会儿由我进去和他们的族长谈,你和十二龙骑守在外头。”

  “那可不行,”将也压低嗓门道:“你不是说谈不拢就要开杀吗,这种事怎能少了我?再说就你一人进去我也不放心。”

  “有刀郎陪我尽可放心,何况我今日只是和他们礼谈,并非动粗,要是把你带进去,只怕三言两语就翻脸动手!”想到将方才冲入狼群的莽撞,智又叹了口气道:“你啊,别再莽撞了!就算这完颜族长不识时务,我也不会今日就杀他,更不会让他的族人知道是我动的手,否则又怎能拉拢已对我满腔仇恨的女真人。”

  这时,纳兰容已听儿子说完了事情经过,他派了几名族人回营禀报族长后,便满脸笑容的往智这边走来。智向弟弟一点头,带着刀郎迎上前去。

  纳兰容一走到智面前就握着他的手连声称谢:“智王,今日若非得你相助,我这儿子必定难逃狼吻,如此大恩纳兰容终身不忘。”

  智也微笑道:“长老言重了,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令郎少年英勇,日后必非池中之物,纳兰长老,这样的好儿子可不能埋没草原,更不能让他屈居人下,就算只是为了儿子,你也要有所作为,为他把握住每一次机会,是吗?”

  听智这般夸赞自己的儿子,纳兰容乐得合不拢嘴,一旁的将听着智的弦外之音,不由心中暗笑:“瞧你这笨鳖,怎是我四哥的对手!”

  涌出营地的女真人已愈渐增多,听族人说了智一行人勇斗数千野狼一事后,许多人都从营地内跑出,惊讶而又羡慕的驻足围观着这吓退野狼群的十五人。

  智与纳兰容寒暄着走入营地,纳兰横海也和族人拉着智送给他们的货物,兴高采烈的跟在后头,将和十二龙骑则婉言谢绝了纳兰容父子的盛情邀请,拉着马到小溪旁饮水休憩,在营地外等候。智被女真人迎入营地后,一边和纳兰容谈笑着,一边留心着营地里每一处布置,见每座帐篷外都备有弓弩兵刃,他又向纳兰容问道:“长老,你族中男子大多精通弓射刀马,方才我观他们与野狼搏杀之时阵势齐整,身手不俗,平日必是你在指点他们操练吧?”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纳兰容自豪的答道:“负责操练的是我们的族长完颜盈烈,他当年乃是女真族第一勇士,如今虽然年迈,却是老当益壮,所以仍是由族长一手指点族中男子弓马步战,御敌之术!”

  智点头道:“廉颇虽老尚能饭,黄忠白发亦斩敌,了不起!”智脸上含笑,心里却微觉失望,他这一问看似随意,其实暗藏深意,方才在草原上见女真人与野狼搏斗时,智已觉得这些女真人乃是精锐之军,日常操练族人武艺之责如果是长老纳兰容,那他就必定与族中大多精壮男子私交深厚,换言之也就是掌握了族中兵权,若有变故生出,女真人也一定会听他所令,可这操练之事既是由族长亲自担任,那这兵权就是由族长自掌,也就是说族中所有决断之事都得由族长裁断。

  智初见这营地布置时已觉得这位完颜族长颇有才干,此刻听闻他还亲自操练族人,传授弓马武艺,更觉此人文武双全,绝非易于之辈。

  纳兰容却未察觉到智的心事,他对这位睿智少年倒是颇有好感,和智谈笑着走到了营地深处。在营地正中的开阔地上,十几名女真人正站在一处最大的帐篷前等候。

  纳兰容笑着道:“智王,我们的族长来了,真是难得,族长轻易不见外人,今日有你这位贵客光临,他老人家才会亲自出迎。”

  智往帐篷前的十几名女真人望去,却见这些人都是六十余岁的老者,虽然长相不同,但身穿的服饰都颇为朴素,一冲眼间竟无法分辨出谁才是族长。纳兰容父子正想为智引见族长,一旁忽然走上几名族人对他俩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怔了怔后便笑着站到了一边。

  十几名老人并排站在大帐之前,没有人开口招呼,也没有人上前叙礼,都是面带笑意的看着智,四周的女真人也都默不作声的微笑而立,等着智的举动,智心知这是族长要考较自己的眼力,以此试探虚实,他毫不在意的一笑,对一旁的纳兰横海道:“小兄弟,你的族长怎会面带病容,是不是生病了?”

  纳兰横海本已被族人悄悄告知,让他先不要为智引见族长,而且少年心性的他也想看看智是否能从人堆里认出族长,于是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谁知智却忽然说族长面带病容,他与族长完颜盈烈乃是叔侄之亲,闻言自是一惊,忙往叔叔脸上看去,诧异的问道:“我叔叔不是好好的吗?哪有什么病容?”

  智顺着纳兰横海的目光一看,已找出了这位族长,一笑道:“你叔叔得的是心病!”随即迈步上前,而这位族长也向侄子微一苦笑,又眼含深意的向智一点头,不再掩藏身份。

  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女真族长完颜盈烈,这老者六十余岁的年纪,身形并不高大,还略有一些佝偻,长相也颇为随和,长长的寿眉掩盖着总是眯着的双眼,整个人看去就象是一位平凡的老猎人,没有一丝统御数万女真人的首领气概。

  但智一眼看去,已知这位老者看似朴实无华,其实锋芒内敛,老谋深算。

  当智在注视完颜盈烈时,这女真族长也在上下端详着智,这位缓缓走近的少年身穿一袭洁净白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只是右手的两指尖夹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不停揉搓着,而少年清秀淡雅的脸上一双深邃凤眼正炯炯有神的凝视自己,两人的目光对视中,完颜盈烈忽然惊讶的发现,这少年的双眼竟是出奇的澄澈,仿佛不带一丝杂滓邪垢。

  见到这样一双眼睛,完颜盈烈不由一阵讶然,自从拓拔战谋反后,完颜盈烈就在担心女真族会被卷入这场辽国战乱,所以他早已派出族人暗中监视辽人的举动,对护龙七王几兄弟的威名他也早有耳闻,而且方才他也从族人口中得知了他们与野狼激战之事,因此完颜盈烈心中已料定辅佐辽室公主矢志复国的智王必是位冷酷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谋臣,否则又怎能与百战不败的战王拓拔战平分秋色。

  可完颜盈烈没有料到此刻竟会看到这样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人绝对无法拥有这种眼神。

  见智走近,完颜盈烈不待他开口,已抢先对一旁正忙着从车上卸下货物的族人喊道:“先别忙着卸货,除了我们自己买的货物外,其余辽国赠礼都留在车上,女真人以自食其力为生,岂能贪图他人之物!”呵斥住族人后,他又满脸堆笑的对智拱手道:“这位就是智王吧,久仰久仰!果然年少英雄,今蒙智王大驾光临,又赠我女真如此大礼,实在是受宠若惊,但无功不受禄,女真族乃边陲小民,暂居于此,岂敢接受这份大礼,还望智王莫怪!”

  “老狐狸!”智心里低哼一声,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负手而立,一旁的女真人稍觉诧异,但无一人违逆族长之令,当下便只从大车上卸下了他们自己购买的货物,而智所送的礼物仍是原封不动的留在了车上。纳兰容父子虽不明白族长为何要拒绝这样一份厚礼,却也老老实实的不发一言,不过纳兰横海望着智时忍不住觉得有些愧疚。

  智心知完颜盈烈已看穿了自己此行结盟的意图,不肯收受他的礼物也就是摆明了女真族不愿挤身于幽州与拓拔战的交战中,所以一开始就给自己碰个软钉子。想到这里,智忽然打消了方才杀完颜盈烈,用纳兰容取而代之的念头,这位完颜盈烈在族人心目中显然威信极高,深受族人爱戴,若他一意不肯与幽州结盟,那女真人一定不会违逆,淳朴憨直的纳兰容父子虽对自己亲近热忱,却更忠于族长,也无法象完颜盈烈这般能如臂使指的驾驭这些女真人,因为这两父子都是心无城府,不存野心之人,若要让女真人对幽州誓死效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这条在族人心里德高望重的老狐狸。

  完颜盈烈下完令后,又偷眼注视着智,让他意外的是智脸上并无愠意,反是神态自若的打量着其余女真人,完颜盈烈暗赞这少年镇定,正要上前说几句客套之语,却发现智虽是不动声色的负手而立,其实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其余女真人的神色,看着他们对自己的恭谨态度,看着纳兰容父子脸上显而易见的歉疚之色,最后又默默的望向了自己,完颜盈烈心底突然一悚,惊觉到这少年看似淡然的眼神中竟藏着一份极大的凶险。

  强自一笑后,完颜盈烈敛住心底惊悚,向大帐一摆手道:“智王,您是女真族的贵客,请入帐一叙,来人,备茶点!”

  “不用入帐,”智欠身一礼道:“既然族长不愿收下我的礼物,我又怎能厚颜以客人的身份入此大帐,还是在这里干站着更合适。” 智语中的讥讽之意听得女真人都是一阵尴尬,其实他们对这位赶跑狼群,救下纳兰横海等族人的智颇有好感,对族长婉言拒礼一事也大为不解,只是女真人最敬族长,心里虽觉歉然,却也不便违逆族长之命,倒是纳兰横海心中过意不去,上前向完颜盈烈说道:“叔叔,智王是我的朋友,我们女真人可不能对朋友无礼,而且智王来这里是为了帮我们脱离眼前的危难,并无任何恶意!”

  一旁的女真人听了纳兰横海的话都是一楞,连纳兰容也是神色一变,不知女真族有何危难,只有完颜盈烈仿佛未听见侄子的话般,依然微笑不语,心里却不免暗叹侄子沉不住气。

  见叔叔仍是不发一言,纳兰横海又向智问道:“智王,你说只要见到我叔叔就告诉我究竟女真族眼下有什么危难。现在我叔叔就在这里,你快告诉我们吧?”

  “危难?你们女真族的危难和我们一样──拓拔战,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智微微一笑,没有看完颜盈烈,只是望着其余的女真人,高声道:“拓拔战叛乱轼君,公主殿下入主幽州蓄势复国一事已是天下皆知,辽国与反贼生死一战也已迫在眉睫,所以我今日来此只有一个目的──寻找盟军,却不知你们女真族在这场大战中会对我们袖手旁观还是施以援手,这也是你们女真人与幽州分清敌友的最好时机,若是友,以后辽国的土地上永远可以有你们女真人的牧马身姿,若是敌┉”智瞥了完颜盈烈一眼,又道:“女真人喜欢用怎样的手段对付敌人,大辽也喜欢用同样无情的手段对付会成为敌人的任何人!”

  智开门见山的话说得面前的女真人都是神色大变,未料到智会直接与他们摆明车马,分清敌友,而且智的口吻中没有丝毫的翰旋余地。

  众人的眼光都移向了完颜盈烈,因为无论是敌是友,都得由这位族长点头。纳兰横海几次想要开口,却被纳兰容使了个眼色止住,虽然他们父子都对智极为欣赏,也很愿意帮助智,可这种同盟的事毕竟牵涉到全族的命运,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连累所有族人,所以他们都不敢轻易应允。

  完颜盈烈轻轻干咳一声,正如智所料,他早已猜到智来此是为了拉拢女真族对抗拓拔战,但他却不愿轻易陷入这趟混水,不过他未料到智竟会立即挑明来意,还是当着众人之面,令他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眼看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完颜盈烈只得微笑道:“智王,辽国内乱一事我们女真早已耳闻,对辽皇驾崩一事也深感痛惜,而拓拔战叛国的行径更让我等不齿,只可惜女真族势单力薄,苟居草原,虽有心替天行道诛除奸贼,却无力助辽国平叛攘乱,其中苦衷还望智王海涵!”

  智淡然道:“族长,你说得很对,你们女真族的确是势单力薄,兵不堪历经沙场,马不堪驰骋草原,甲戈不整,兵戎不全,还被区区野狼惊得高筑营寨,日夜悬心,族中男女闻狼嗥失容颜,见狼踪忙鼠窜,势单力薄这四个字用在你们身上倒真是恰如其分。”

  智这番话惹得四周的女真人一片哗然,女真人生性倔犟,最不肯在外人面前服软,此刻被人当面讥讽,自是人人面带不豫之色,可想到势单力薄这四个字其实是由族长口中说出,不免都有些气馁,只得又向族长望去,巴望着族长能说上两句,为他们挽回颜面,谁知完颜盈烈仍是面不改色的站在一旁,还从怀中取出一杆烟管,慢条斯理的装烟点火,吞云吐雾,对身周之事竟是无动于衷。

  见女真人被激怒,智又正色道:“其实你们的敌人除了这数万草原狼外,还有着更大的威胁!所以女真族更应该与辽国结成同盟,也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在这片乱世中寻到一条真正的安身之路,因为拓拔战就是你们最大的敌人!你们不妨仔细想想,若有朝一日幽州失陷,辽国就会完全落入拓拔战的魔掌,到了那个时候,难道拓拔战会放任你们女真族在此居住?他既然有谋反的野心,又怎能容下异族在此立足,你们又怎知他不会率着黑甲骑军来灭了你们?所以我以为幽州与女真乃是唇亡齿寒,应该紧紧依附,守望相助,携手御敌,分则弱,合则强!我说这番话也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为你们指出一条生路。”

  这时,原本有些愤愤不平的女真人都安静了下来,拓拔战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所以他们从未想过要与拓拔战为敌,但此刻听智这么一说,倒是人人心中不安,颇觉智所言有理,沉寂片刻之后,女真人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见族人被智渐渐说动,完颜盈烈眼珠一转,吸了几口烟后缓缓道:“智王,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虽然我也不愿对辽国之危袖手旁观,但以女真族的实力,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智王莫要把我们卷入无端战祸。拓拔战野心过人,而我女真只求远离战乱,若日后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果然冲入女真驻地,我虽不会任人宰割,却也无力以弱斗强,只能率着族人另觅栖身之处,天大地广,草原无边,总会有一方乐土容得我女真安身立足。”

  他向大帐一摆手,又诚恳的说道:“智王,你远来是客,虽然我无法给你满意的承诺,却不能失了主人之礼,女真人也许无为客解难之兵,但也不会失去待客之礼,还请智王入我大帐一叙。”完颜盈烈心知智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便想把智请入帐中,以免他再次惹得族人心中不安。

  不料智摇头一笑道:“族长,我今日入你女真驻地,自然是你们的客人,但你可曾想过,你们女真族又是谁的客人?”

  完颜盈烈闻言暗呼糟糕,可不待他岔开话,智已迎着女真人诧异的目光朗声道:“十几年前,你们女真族迁徙至此,也正是辽皇耶律德光允许你们客居于此,所以在这片草原上,你们才是真正的客人,辽皇尽了地主之谊,那你们呢?如今江山之主已长眠九泉,而你们这些客人是否也应扪心自问,是要为主人拔刀相助,还是袖手旁观,不念旧情?你们的待客之道我已领受,那你们的做客之礼又该何时让我领教?”

  营地里的女真人都怔住了,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言之有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颇有些牵强,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楞了半晌后都哑口无言的瞧瞧智,又瞧瞧族长。

  完颜盈烈的脸已隐藏在不断吞吐而出的烟雾中,难见其貌,只是一双精光灼灼的眼珠透过缭绕烟雾紧紧盯着智,良久后才缓缓道:“智王,你贵为辽国之王,位高权重,我只是一族之长,你我之间虽不能相提并论,却都是一言一行即可改变数万子民祸福之人,你为了不让辽民遭受叛贼涂炭而殚心积虑,寻求援军收复江山,我为了不让女真族人卷入战祸而苦求置身事外,虽然处事不同,于情难合,却都是为了自己子民的安危,各有苦衷,也是各存苦心。” 完颜盈烈轻轻一磕手中烟管,又吹散眼前烟雾,脸上神色已变得凝重,扬声道:“ 为了不让战火延绵至女真,智王!结盟之事,我只能向你告罪,毕竟战火无情,刀剑无眼,若让我在族人历经劫难后的尸体和自己的颜面中做出选择,我只能厚起这张老脸请智王高抬贵手,因为我宁可做一位失礼的客人也不敢做一个把自己族人陷入险境的罪人,其中无奈还望智王体谅!”

  “说得倒是有情有理,只可惜今日来的是我!所以你的心机瞒不过我!”智寒声道:“族长,若你把我当客,视己为主,那我就是压主强宾,若你自认为客,奉我为主,那我就要客随主便!”

  智的眼神忽然尖锐,冷冷望着完颜盈烈道:“我没有低估你的城府,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其实你只是想观望罢了,你不想得罪我,更不想开罪拓拔战,所以你在等,等我们幽州和拓拔战一决雌雄之后,再向胜者屈膝托庇,为你的族人在这片草原上求得一片乐土,可你别忘了,真正的乐土岂能不劳而获,你想心安理得的收获,就要不辞艰辛的付出,完颜族长,虽然你这份委曲求全的苦心让我钦佩,但眼下这种时局却不容我体谅,因为我需要盟军!”

  完颜盈烈的脸上顿时涌上一阵不自然,悄悄低头避开了智眼中的锋芒,他早知智是位劲敌,却未料到智居然在这短短片刻中就看穿了自己深藏心底的念头,其实拓拔战叛乱的消息一传入他耳中,他就有了这渔翁得利的念头,只要辽国战乱不息,他们女真就能在草原上放心安居,而且他本想暗中对拓拔战示好,因为他以为这位战王必能轻而易举的改朝换代,可自从一个多月前,他派出的探子在幽州城下见到护龙七王中的猛大破五千血战刀军后,他在惊讶中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心以不变应万变,完颜盈烈很清楚的知道,无论是战王和护龙七王,都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强敌,所以他决定待拓拔战与幽州的辽室公主分出胜败后,再向胜者称臣,以此换得族人平安。

  此刻被智识破了自己的心意,完颜盈烈忙借着一阵干笑掩饰住心中震惊,强笑道:“智王,你这次可看错我女真族了,我们女真族素来少与人争,只求安稳渡日,怎会有此坐山观虎斗的居心。”

  智无声的一叹,凝视着完颜盈烈的双眼道:“别再玩火了,族长,玩火者终会自焚,没有人可以例外,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仍想打着坐观其变的念头,那只会给你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在辽军与拓拔战这两方中,你必须做出选择,否则等此战结束之后,无论胜者是谁,都不会放过你,大辽公主不会,拓拔战也不会,因为他们都不是能被你玩弄于掌股的人,族长,这一次,我也不是在对你危言耸听!”

  完颜盈烈一怔,但让他觉得惊讶的并不是被智看穿心意,而是智的语中竟带着诚挚之意,仿佛是在劝告,又更象是在提醒,迟疑了片刻后,完颜盈烈若有所悟的一点头,随即又狡黠的一笑道:“智王,其实在草原上并不是只有我们女真族这一支部落,幽州南面不是还有石敬瑭的八万晋军吗?既然你想找盟军,何不去找石敬瑭结盟?女真只是一族,而石敬瑭却是一国之君,以智王的本事,必能轻易拉拢石敬瑭,有他这倾国之力相助可要强过我女真百倍了。”

  见完颜盈烈仍在推搪,智轻轻一叹,坦然道:“我不去找石敬瑭而来找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你和石敬瑭并不一样,石敬瑭是个惟利是图的奸佞小人,只要有肉,他就会一口吞下,哪怕肉上沾满了鲜血,但你不是这种人,你比石敬瑭多点聪明,少点贪心,若说石敬瑭贪婪似狼,那你就是狡猾如狐,所以我才会把盟军的位子留给你们女真人!”

  “智王,你这番话可真让我不知是该汗颜还是庆幸了,”完颜盈烈苦笑着一摇头,又不甘心的问道:“智王,你们七兄弟虽长于辽境,但都是汉家子弟,我年轻之时也曾游历中原,结识过不少汉室大儒,你们汉人最重圣人学说,讲究行善积德,既然同为汉人,你为何要咄咄逼人,而不效圣人之风,善人之心?”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善人,” 智讥诮的一笑道:“圣人只顾高高在上,沽名钓誉,以居高临下之势俯视苍生,却不知诸生平等,圣人?我不屑!善人只知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以小恩小惠博取善名,却袖手于人间疾苦,善人?我不齿!”

  “想不到智王这番话竟是骂尽了天下圣贤,真是语出惊人,”完颜盈烈又是一阵苦笑,不自禁的看了眼一旁的族人,可身边的族人早被他俩你来我往的舌锋听得目瞪口呆,在女真人心里最佩服的就是这位老族长,因为完颜盈烈既精通兵法谋略,而且能言善辨,既是一族之长也是族中谋士,往日里族人若有何纠纷都是在完颜盈烈的巧舌下轻易化解,所以他们本以为这世上最口若悬河,巧舌如簧之人就是老族长,族中的年轻人背地里也常戏称他为女真老狐,谁知今日这位白衣少年的词锋竟比族长更为犀利,反倒说得完颜盈烈左支右绌。

  完颜盈烈望了眼族人的神色,心里暗暗一叹,他族中虽有许多彪悍勇士,却无这样的睿智之人,他心知自己在口舌上绝非智的对手,沉思着不再开口,智见完颜盈烈不停的抽着烟管,也知他在盘算着该如何敷衍自己,望着这个软硬不吃的老人,智也觉得有些棘手,除了拓拔战外,这完颜盈烈可算是生平仅见的对手。

  沉吟良久后完颜盈烈神色忽然一肃,道:“智王,其实我与你的义父曾有一面之缘,当年我刚率着族人迁徙至此时,辽皇曾圣驾光临此地,并与我把酒言欢,畅谈一夕,当时我还很好奇的问过辽皇,为什么他肯容忍女真族在他的国土上安身,智王,你想知道辽皇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请说!”听完颜盈烈说起义父之事,智已是肃然点头。

  完颜盈烈见这少年对义父一片孺慕至诚,也是微一点头,又道:“辽皇当时大笑着告诉我,‘朕既然是天子,那就要有包容天地的胸襟,若把所有异族都视为敌人,那有怎能君临天下,只有将天下苍生都视为自己的子民呵护善待,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智王,我这一生也算见识过无数天下英雄,可那一刻却是我此生最为震惊之时,因为辽皇的气概足以让我仰视!智王,既然你与辽皇有父子之缘,为什么不效仿他的英雄气概,辽皇当日推出的北南面官新政包容了辽汉两族,让辽境中的汉人都因此得享安宁,不受排挤,那你为何就不能容我女真人在此安居度日呢┉”

  完颜盈烈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面前这位少年眼中已忽然现出一道深沉的恨意,这道恨意中不但有着无法掩饰的愤怒,还带着深深的悲哀,而智的声音也已变得阴沉暗哑,“完颜盈烈,你记住!永远不要把我跟义父相提并论!我义父一生光明磊落,心怀天下,乃当世英雄,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连累了义父为我舍出性命的儿子!十八年的养育之恩,父死子活的舍身之情我必定要报!我义父活着的时候,为了守护他的江山我可以不惜一切,而在我义父龙御归天的现在,为了诛除反贼,为了让这片山河重复壮观,我甘愿为此目的化身成魔!哪怕日后天诛地灭!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因为英雄有诸多束缚,不能为所欲为,所以我不配!我只是个恶人,因为恶人可以魔高一丈!”

  “魔高一丈!”完颜盈烈神色一变,沉声道:“少年!在你心底,为了复仇真可以如此决绝?若我们女真族不肯相助,难道你就会将我们视之为敌?”

  “正是!” 听到义父之事后,智脸上的淡然之色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的杀气,“非友即敌!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你说我咄咄逼人也好,心狠手辣也罢,我只能给你这两条道,绝不会容忍你选择中庸之路,完颜盈烈,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我的敌人?”

  完颜盈烈没有回答,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惊惧,他万万没有料到,一提起辽皇之事竟会让这少年变了个人般,如魔似鬼,阴沉冰冷。

  智冷漠的扫视了一眼身周的女真人,眼中怒气渐渐化为阴骘之色,可这种绝对的冷静却让完颜盈烈更为心悚,只听智凛然道:“我对敌人从来赶尽杀绝,不留余地!施之以暴,残之以忍,绝之以路,断之以后就是我的对敌之道!女真人,你们记住──千万不要做我的敌人!”

  冷傲无情的警示后,智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而去,刀郎也立即一言不发的跟上。

  十几名脾气暴躁的精壮汉子忍不住斥骂出声,气忿忿的冲了上去,他们都是女真族中出名的勇士,怎肯被人这般威胁,义愤之下便想与智动手,纳兰容父子一个阻拦不及,已被他们冲到了智的身后,正在他俩叫苦之时,跟在智身后的刀郎忽然转身面向这些大汉,手中锯齿刀重重一扫,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冷冷道:“过刀痕者,斩!”

  刀郎的话很简洁,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野兽般的凶狠已让这些大汉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纳兰容父子忙急步奔上拦住了族人,他父子二人都对智非常欣赏,尤其是纳兰横海,早已对智大为折服,叔叔完颜盈烈不愿与智结盟已让他两难,又怎肯看着智与族人交恶。

  刀郎见纳兰容父子拦下族人,也不再多言,向他二人微一点头后又迈步而去,紧紧护在智的身后。

  纳兰横海忍不住拽着完颜盈烈的肩膀道:“叔叔,智王对我们没有恶意,他对我可好了,要不是有他在,我们今日早就陷身狼群了!”

  “傻孩子,虽然他没有说错,可叔叔又怎能把数万族人的性命轻易交于人手,”完颜赢烈长叹一声,他心里也不愿与智撕破脸,稍一犹豫后忽然高声道:“智王留步!”

  他大步走到智的身后,诚声道:“智王,我很清楚,在你心里只有替父报仇的决心和收复山河的苦心,因为你期待的就是鼎盛繁荣的大辽江山,这也是辽皇的一生鸿图,为了完成你义父未尽的壮观,你的执着让我很钦佩,但请你不要因为自己的执着而把我们拉入战场,因为我们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壮观!”

  “壮观!壮观?”智背对着众人,低声吟念了数遍这两字,没有转身,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是怒是恨,默然良久后智无声的一笑道:“完颜族长,你这一生见过真正壮观的事物么?你知道什么是壮观?”

  完颜盈烈肃然道:“在我的眼里,带着族人们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下去,望着他们辛勤劳作后展现的满足笑容,就已是我想见到的最壮观的一幕,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壮观!”智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伸手一指东方红日,长声道:“明日清晨,日出之前,率着你的族人走出营地,踏上草原,在旭日初升的一霎,迎着日出往东看──我会让你们领教到此生未见的壮观!”

  智与刀郎的身影已飘然离去,营地里的女真人却都怔怔的立在当场,不知道智究竟会怎么对付不愿结盟的他们,更不知智明日会让他们领教怎样的壮观。

  完颜盈烈也是半晌无语,许久后才低声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很久都未想通的事,其实我一直都在奇怪,武霸一生的辽皇虽有治世之才,却少缜密之心,所以才会被最亲近信任的人出卖,又怎会推出那道能同时兼顾到辽汉两族,面面俱到的北南面官之策,原来这道新政是这位少年为他的义父所献,难怪他方才会突然盛怒,因为我提到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痛楚,父慈父恩,如此深厚的信任倚重又有哪位皇帝愿意施于旁人,耶律德光,你果然找到了一个好儿子,为了你的江山,竟有人愿意为你堕入魔道!”

  纳兰横海见叔叔肃立自语,问道:“叔叔,智王要让我们见识的壮观到底是什么?”

  “我此刻也猜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完颜盈烈长长一叹,向侄子问道:“横海,你与智王一路随行交谈,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纳兰横海挠了挠头后答道:“智王笑起来的时候很随和,就象是兄长一般,可他沉下脸的时候又让人胆寒,但我始终觉得智王是个好人,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恶人,可他并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而且我很想学智王的本事!”

  “他的本事你学不会的,”完颜盈烈默默一摇头,又向纳兰容问道:“你觉得智王是个怎样的人?”

  “难说,”纳兰容苦思着答道:“我原本也以为他是个很随和的少年,可方才却见到了他的颜色厉害,他在这里,我觉得压抑,他离开这里,我又觉得害怕,大哥,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完颜盈烈又是一叹,怔怔的望着青空红日,喟然道:“智,很执着的少年,为了能复仇,他宁愿化身为魔,为了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正义,他不惜在太平盛世到来之前掀起最大的腥风血雨,智!这是一个以杀救世,以恶行善,以仇恨掩盖自己良知的决绝之人,做他的敌人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纳兰容父子听了都是一惊,正要再问个清楚,完颜盈烈已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所有男子一律紧守营地,小心戒备,明日黎明之前任何人不许外出一步。”

  纳兰横海忙问道:“叔叔,我们明日还出营吗?”

  “当然要出营了,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要如临大敌般的全力防范。”完颜盈烈对侄子微一苦笑,又望着远处的营门,怅然道:“是福是祸只有等到了明日才能知道了!”

  营地外,智和刀郎二人漫步而出,已守侯多时的将早等得不耐,见四哥终于出来,忙率着十二龙骑迎上前,大声问道:“四哥,女真族答应和我们结盟了吗?”

  智摇头道:“完颜盈烈果然难缠,说不动,劝不听,有他这老狐狸坐镇,难怪女真族会日益强大。”

  将大咧咧的一笑,其实他并不在乎是否有援军相助,见四哥神色阴郁,便安慰道:“四哥,少了女真族相助也没什么,就当白来了一趟,反正我这回杀得够过瘾!”

  “不会白来的,”智低声一笑,又问道:“五弟,你操练的袭,狙,断,掩四路奇军中哪一路最擅弓射?”

  将答道:“狙军和掩军,狙军用来狙杀敌军,掩军担任掩护己军之责,所以我常督促这两路奇军操练骑射之术。”

  “两路军士加起来足有一万人,好,够用了,”智看了眼天色,又往女真驻地的东面一指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你和十二龙骑先回幽州,让窟哥成贤率着狙军和掩军悄悄离城,给每名军士都配上一把错王弩,让他们和我在东面二十里处回合。”

  将忙劝道:“四哥,这里到处是狼群,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会和刀郎先赶往东面,远离狼群出没之地,等明日再回幽州,倒是你们这一路上要小心,遇见狼群后千万别逞强恋战,知道吗?”智不放心的叮嘱了一番后又道:“你告诉窟哥成贤,接近女真驻地的时候千万不要声张,别让女真人发现我往这里大举调兵,对了,让窟哥成贤带上一千斤熟肉,牛羊猪肉都可以。”

  “熟肉?带这么多肉来干什么?”将讶然道:“四哥,难道你要让这一万军士在此长驻,所以要给他们备齐干粮?”

  “我只是要把女真人引出营地而已,完颜盈烈的弱点我已找到了,他太过谨慎,所以不敢行险,否则也不会被狼群骚扰这许多年,”智轻轻转动着手中古玉,淡然道:“不能巧取就豪夺,要对付完颜盈烈这老狐狸就要夺他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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