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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无悔之错
耶律灵风的军营外,错与萧成,曲古三人轻骑而来,还未到营门口,错已向着营外的守军放声高呼,“来人,接驾!”
军营内,黑甲骑军早已列队成排,虎视眈眈的盯着营外来人,帅帐前,一张放满了酒菜的长桌后,耶律灵风正坐在首席上自斟自饮,身前两队甲士持戈肃立,看见三人进营,耶律灵风微一抬头,鹰隼般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错三人方一入营,列阵以待的黑甲骑军就突然一起催马,张扬的骑军在错一行三人身周纵横奔腾,交错之间兵刃互相撞击,发出阵阵尖锐的撞击声。
萧成与曲古虽心知这是耶律灵风在故意示威,可在黑甲骑军娴熟的马术和满眼的枪戟林立中,二人不自禁的捏了把冷汗,悄悄望向了错。
谁知错却是毫不在意,一边掸着眼前扬起的尘烟一边含笑点头,“够气势,鸡飞狗跳的,不过要能从马背上摔俩个下来就更精彩了,各位辛苦了,难得你们肯献丑,只可惜我是个懒人,不爱检视军阵,你们也算是白忙活了,何苦呢?不如一起扯开嗓子来段小曲,我这儿重重有赏!”
正在耀武扬威的黑甲骑军闻言顿时面面相觑,忍不住一起望向了主将,不知该如何是好,连耶律灵风的脸上也是一烫,他本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却未料到竟来了个这般疲赖的家伙。
还未等他开口,错已经招呼着萧成,曲古二人径直策马往帅帐前行来,帅帐前的甲士见来人如此张扬,齐声喝道:“下马步行,拜见大帅!”
错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们一眼,一笑道:“也好,反正你们长得矮,老低着头看你们,我这脖子还真有点儿酸。”他懒洋洋的跳下马,对萧成,曲古二人说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聊聊!”
萧成担心的抓着错的手,低声道:“错王小心,看他们这阵势是想来硬的!”
“怕什么,”错毫不在意的一笑,淡然道:“要杀我们,一杯毒酒足已封喉,又何必摆这阵势,既然他们如此跋扈,那我就要更嚣张!”
错轻轻一拍二人肩头,大摇大摆的踱着方步走向了耶律灵风,甲士们见了他的神情都是一阵恼火,一起踏上一步,挺戈挡住了错,大喝道:“狂徒大胆,还不低头拜见大帅!”
“低头?”错满脸无奈的一摊手,“我也挺想低头的,可我这脖子从小就带着胎里疾,天生不会低头,更不会向畜生低头!”
两名甲士闻言大怒,手中铁戈急刺向错,错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双手一拉一拧,两柄铁戈已被他夹手夺过。
两旁的甲士一齐怒喝,“大胆!”正要上前拦阻,哪知道错的嗓门竟比他们更响:“放肆!比人多吗?瞧你们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这才来了三个人就把你们吓得全军列队,这熊样也配当反贼?知道当反贼要有什么德行吗?”错满脸坏笑的看着黑甲骑军,又大声道:“要做反贼就得先学会藏拙,别动不动的就狗急跳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猪狗不如的东西,等着挨骂是不是?”
不等甲士们开口,错已随手将手中铁戈抛还给那两名甲士,还一脸痛心的骂道:“瞧你们俩,连吃饭的家伙都拿不住,怎会这般无能!莫非┉您二位忽然天良发现,知道这辈子是畜生投胎,所以要急着去送死,这事容易┉”错伸手拽过两人,凑到他俩耳边,装成压低声音,其实却是扯开嗓门大吼道:“听好了!出了这狗窝往西十里,左拐之后再右转,然后爬上三里,有一处悬崖,往下一跳就行,我去那溜达过一回,悬崖下没水,全是石头,跳下去包你们当场送命,记住,务必要让自己粉身碎骨,这不叫惨死,叫壮烈!听明白了吗?”
所有的黑甲骑军都被气得三尸神暴跳,恨不得立刻活剐了错,却见错已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斥骂道:“兔崽子撒什么野!不就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吗?上蹦下跳的还没闹够吗?究竟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拓拔战怎会养了你们这群不知轻重的东西出来,误了你们主将的军机,你们这几条贱命担代得起吗?”
萧成与曲古二人见了错的样子,都是一阵苦笑,曲古轻声问道:‘萧大哥,上次错王招降你们的时候也这么横吗?“
“差不多,不过上次挨骂的就我一人,没今天这么过瘾!”萧成苦笑着答道。
正当满营的黑甲骑军都在犹豫着要不要翻脸动手的时候,帅帐前的耶律灵风已沉声喝道:“都给我退下!身为战王部下岂可如此沉不住气!”他望着施施然走近的错,缓缓点头,“早听说护龙七王中有个伶牙利齿,刁猾疲赖的错王,今日一见,果然难缠!”
错洒然笑道:“给我家六弟出口气而已,否则我哪有这份闲心帮你管教部下。”
“好!刀斧丛中面不改色,是条汉子!”耶律灵风微微一笑,随即故意指着放在末席的空椅,“请错王上座!”
“上座?行,就听你的!”错不怀好意的看了眼放在末席的椅子,顺手抄起,大步走到耶律灵风身边,将椅子并排一搁,长吁一声后舒适的坐下,还向耶律灵风一点头:“客随主便,这地方你当家,那我只好委屈自己了!”
耶律灵风双眉一蹙,正要开口,只听错又说道:“想不到我竟会和你并排而坐,荣幸啊!”
耶律灵风见他出言相捧,倒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于是一笑道:“错王客气了,其实┉”
谁知错一脸愕然的叫道:“我没说荣幸的人是我啊?原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说荣幸的人其实是你啊!就你这么一个反贼能跟我并坐一席,难道你还不觉得荣幸?”
耶律灵风顿时面色一沉,狠狠的瞪了错一眼,可他虽然满腹恼怒,却也不愿在部下面前失了威仪,只得咬牙笑道:“你这张嘴倒还真够损!也罢,就冲你这份胆量,本帅敬你一杯!”
“别客气,不共戴天之人不饮一桌之酒,我自个儿带着好东西呢,就不跟你客套了,”错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悠闲自得的磕了起来,还把吐出的瓜子皮一片片放在了长桌上,“说正事吧,有我坐在这儿,你也没这心思喝酒吃菜,不如早点完事,等杀了我这瘟神后你再慢慢享用自己的刑前酒!”
耶律灵风轻轻放下酒杯,仔细打量着这明知必死仍是坦然说笑的人,良久后才长声笑道:“佩服!慨然赴死,不愧是护龙七王,你这等人本帅倒是生平首见,好,本帅成全你!来人,抬棺!”
帅帐中,八名黑甲骑军抬着一口棺木大步而出,将棺木放在了长案前,四周的甲士随即四散围在棺木旁。
耶律灵风微笑着一摆手:“错王,请!”
棺木方从帐中抬出时,错就已肃然起身,懒散疏狂的笑意已然尽消,正深深的凝视着棺中的义父。
棺木中,耶律德光的眼睑安详的阖闭着,熟睡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痛苦,在他嘴角还含着一抹慈蔼的笑意,仿佛正置身于甜美的梦境中,也许,在这位草原王者的梦中,也同样正在怀念着这段温暖的亲情。
“义父,错儿来了!”错眼中带着无尽无止的思念,一步步走近棺木,缓缓伸出的双手轻轻抚在义父的面庞上,“义父,错儿来接您了,错儿不孝,未能见您最后一面,义父┉”
炽热的泪水徐徐滴落,孺慕的呼唤声荡漾在辽皇耳旁,仿佛要将这位慈父唤醒,继续这段父子之缘。
“义父!错儿很快就会来陪您了,大哥一直守在您的身边吧?错儿好想您,好想大哥┉义父,就让我也一起来陪着您吧,永远陪着您┉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倾听着这一声声低呼,萧成与曲古二人已是潸然落泪,军营中一片无声寂静,就连黑甲骑军都在默默感受着这份真挚的父子之情。
原来,在这个世上,有一种羁绊,名叫亲情,即使不是血浓于水,但只要真正的付出过,珍惜过,同样能让人为之不惜生死!当日的父死子活,今日的子换父尸,正是为了延续这一种深深的羁绊。
耶律灵风也在静静的望着这一幕,望着部下的神色变化,望着他们对错咬牙切齿的神色间悄悄染上的怜悯敬佩,望着面前这一生一死的父子两人。一声低叹不受束缚的从他口中缓缓流出。
良久后,耶律灵风低声道:“错王,你心愿已偿,该给我你欠本帅的东西了,不要怨本帅不择手段,这只是各为其主而已┉”
伏在义父遗体旁的错忽然一抬头,低声道:“耶律灵风,你来看,你看──我义父嘴角的笑意,你知道我义父为什么会含笑瞑目?”
错的眼神忽然透出凌厉的寒芒,冷冷的环视着黑甲骑军,最后又盯在了耶律灵风的脸上,错的嘴角也随之扬起一抹同样的笑意,一字字的说道:“因为我义父知道,虽然他龙御归天,可他的儿子们一定会为他夺回江山,杀尽仇人,所以,我的义父含笑瞑目!”
错欣长的身躯向着义父肃然拜倒,三跪九叩,叩拜之际,错的声音清冽如风,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义父!今日,错儿取回了您的龙体,他日,我的弟弟们定会取回只属于您的江山!义父,请您的龙威父慈呵护您的儿子们!”
庄重的父子君臣之礼后,错长身而起,朗声道:“萧成,曲古,迎接皇上灵柩!”
萧成,曲古二人闻声大步上前,一前一后的走到耶律德光的遗体旁,俯身抬起棺木,恭声道:“臣等恭送吾皇龙体回城!”
“慢!”耶律灵风急步挡在错的面前,冷笑道:“错王,我要的东西呢?”他右手轻轻一挥,部下立即蜂拥而上包围住错三人,营门突然紧紧关闭,黑压压的骑军分成数列,层层堵在营门口,挺枪肃立。
耶律灵风问道:“错王,皇上的尸首我还给你,可你这条命得留下!”
“说吧,要我怎么死!”错轻蔑的一笑道:“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放他们出去!”
“错王,看在你的孝心上,我可以让你们一起走,但是,你得先吃下这颗药┉”耶律灵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了一颗鲜红的药丸,“错王,这是本帅花了多年心血,用七种剧毒之物炼制而成的宝贝,此毒无药可解,名为‘半日春秋’,因为服下此毒的人不但会在片刻之后全身剧痛,而且六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错王,只要你当众服下此毒,我就立刻大开城门,恭送各位回城!”
耶律灵风微笑着又道:“错王虽然不惧生死,却不知你能否忍住这种全身上下削骨切肉的痛楚,不过,有失必有得,毕竟,你还能有这六个时辰与你的兄弟们辞行,错王,意下如何呢?”
“原来是要我服毒,我还当你要剐了我,害得我故意不洗澡,一身臭汗的跑过来,真是惭愧!”错毫不迟疑的夹手夺过药丸,仰脖吞下,舔了舔舌头后忽然一笑:“居然还有点甜,你吃过吗?快,开门送客!”
耶律灵风缓缓走到错的面前,沉声道:“把嘴张开。”
错漫不在乎的一张嘴,“可惜啊!如果早知道你要看我嘴巴,我就嚼两颗大蒜再来,看清楚了!”
“好,痛快!”耶律灵风见错已服下毒药,满意的一点头,下令道:“开营门!”
萧成,曲古呆呆的望着错的举动,齐声道:“错王,你┉”
“走吧,立刻回城!”错向着二人一颔首,正色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目送着萧曲二人安然抬棺出营后,错忽然又坐回了椅中,脸上又泛起懒洋洋的笑意,微笑着看向了耶律灵风,“来,就让我这个快死的人和你这个活不长的人再聊两句!”
耶律灵风也被错的举动看得一怔,疑惑的问道:“错王,你只有六个时辰可活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不急,怎么?怕我的弟弟们立刻踏平你的军营,放心!弟弟们的手段我最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 错一边继续磕着瓜子,一边怡然自得的四处张望,笑着道:“耶律灵风,你这毒药还有几颗?不如全都让我吞了,说不定我还能再饶上几日的赚头?”
耶律灵风默默算着毒发的时刻,紧盯着错的神情,“我这毒药配制不易,只剩下两颗了,还要留给别人,也许,你的弟弟们会有这个口福!”片刻后,他的脸上一阵动容,望着依然面不改色的错,由衷的赞道:“服过此毒的人无不是痛得遍地打滚,惨呼哀嚎,恨不得立刻就死,错,你有种!竟能忍住这一身的奇痛!”
“献丑!这点小痛还难不住我,其实我更佩服你┉”错微笑着站起,朗声道:“因为你很快就会尝到真正的痛楚,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但愿到时候我还能认出你的尊容,我弟弟很懂得怎样把敌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耶律将军,告辞了!”
耶律灵风看着错洒脱的身影,忍不住扬声问道:“错!你可后悔今日入我大营!”
“后悔?从此刻起,护龙七王再无顾虑,雷霆一击,转眼即至,真正要后悔的人应该是你们这些反贼!”漫步出营的错忽然纵声长笑,“今日吾躯归黄土,他朝汝尸无地葬,耶律灵风,黄泉再见了!”
无怨无悔的笑声中,错已飘然离去。
“是条汉子!难怪能令主公视之为生平劲敌,”耶律灵风缓缓踱到长桌前,正要令部下收拾桌上残席,突然望着桌子一怔,只见长桌上,错留下的瓜子已被他整整齐齐的排成八个字──五岳不填,瀚海难清!
副将古也锋见耶律灵风忽然一言不发,忙走了过来,当他见到着几行字时也是一呆,低声问道:“将军,他留的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岳不填,瀚海难清!意思就是他与我们的深仇大恨洗不清,填不平!”耶律灵风长叹道:“父仇深深,兄恨沉沉,护龙七王与我们之间已是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古也锋心中忍不住一寒,忙问道:“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护龙七王肯定会回来报仇,要不要让兄弟们固守大营,准备迎战?”
耶律灵风默默盯着这数行字,良久后才道:“先把探子派出去,严密监视幽州城一举一动,护龙七王一定会来寻仇,但不是现在!古也锋,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让错活着出营,死在城中了吧?”
古也锋迟疑着问道:“您是想让护龙七王在这六个时辰中无暇前来复仇?”
“不尽然,我要的不止是这个,”耶律灵风一笑道:“若我没有猜错,护龙七王早已集结全城军力,只待拿到了义父的尸首再无顾虑之后就来报这血仇,再加上他们这股哀兵的气势,就算再给我两万人都不一定能抵挡得住!可现在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耶律灵风扫了眼一脸困惑的古也锋,阴鸷的一笑道:“既然错还未死,以护龙七王之间的手足之情,在这六个时辰中必定是一步都不肯离开这位二哥,何况中了我这半日春秋之毒的人在这六个时辰中全身上下都会奇痛钻心,无论错的弟弟们有多想杀我,可只要他们看见自己的二哥在独自忍受这种腐骨削肉的疼痛,只怕都会痛哭着恨不能以身相代,但最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哥哥死在他们怀中,看着他们的二哥痛苦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古也锋恍然醒悟,“六个时辰之后正好是深夜,等错死后,我们就可趁着夜色攻打幽州!”
“不是今夜,是明日黎明前!”耶律灵风缓缓道:“以智的心计岂会料不到我的计策,错回城后他必会派人严守城池,算准时辰等着我们送上门去,等幽州的军士严阵以待的守了一夜却不见我们攻城,必定会失去戒备,放松警惕,而且黎明前的半个时辰时也正是人们最倦怠渴睡之时,到那个时候我这两万人马就可直入幽州,一举功成!”
古也锋眉开眼笑的连声称赞:“将军高明,不愧草原狡狐之名,智虽然能破了夜尽天的血战刀军,可他又怎能逃出您的掌心!”
“世事难料,能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耶律灵风淡淡道:“我们也别小觑了智,从此刻起,两万人马分为两队,一队守营,一队休息,养精蓄锐,静候黎明!”
“是!”古也锋谄媚的一笑,又问道:“将军,末将还有一事不明,既然错已服下了您的半日春秋,可他方才出营时怎会毫无异状,脸上没有一点儿痛楚的神情?”
“因为他不愿在敌人面前失节丧志,所以一直在默默忍痛,能忍住这种痛楚需要很大的定力,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男儿节气,”耶律灵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错,了不起!看似疏狂不羁,散漫轻狂,其实笑傲生死,天地难拘,确是丈夫本色!我这一生也算阅人无数,可象错这样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到┉”
耶律灵风仿佛有些感慨的一叹,又缓缓道:“这种男儿必会有红颜知己倾心相许,也许┉今夜的幽州城内,不但会有哭泣的弟弟,也会有一位永远失去笑容的少女┉”
骄阳肆虐的草原上,一道身影正在烈日下艰辛的延伸着,强忍全身剧痛折磨的错正蹒跚着一步步走回幽州,他的脸上犹自挂着一抹苦笑,“倒霉!骑着马去,走着回来,真是便宜了耶律灵风,居然送了他三匹马┉”
苦笑还未从嘴角消失,错已踉跄倒地,挣扎着想要探起身子,却又无力的仆倒在干草丛中,急促的喘息声中,耳边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他的四弟智已带着数千辽军赶来接应。
“二哥┉”随着熟悉的呼声,错虚弱的身躯被轻轻抱起,智痛苦的脸庞映入错被冷汗浸润的眼中,
“四弟,义父的灵柩呢?弟弟们呢?”错轻声问道。
早已痛哭出声的智抱着错跨上随行的马车中,凄然道:“我怕弟弟们乱了方寸,所以让他们先把义父的灵柩送回城中,由我来接应你,二哥,四弟没用,让你受苦了┉”
“没用的人是二哥啊,这些日子里只能眼看着你为义父遗体的事日夜揪心,而且你还不敢告诉兄弟们,生怕让我们担心,如今,你终于可以不再有顾虑了,四弟,从今日起你尽可施展你的所有才智,放手一搏,二哥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为我们报仇┉”
错柔声安慰着哭倒在自己怀中的智,微笑道:“二哥没事,这样死总好过缠绵病榻,老朽而亡,至少,还有这半日的光阴可以陪着我最心爱的弟弟们┉”
“二哥┉”
“哭吧,把你这一生所有的泪水都流尽!以后,别再让悲哀缠着你了┉”错怜惜的望着四弟,又低声道:“四弟,刚才二哥在敌营时已仔细看过,耶律灵风手中的人马并不多,以他的狡诈绝不会与我们硬拼,你要提防他们趁虚而入!”
智见二哥忍受如此剧痛,仍挂念着弟弟们的安危,心中更是痛如刀割,“二哥,我知道该怎么做,耶律灵风的诡计我已猜到了,二哥,你别再操心了┉”
“好,四弟,我知道你必不会让二哥失望,来,二哥还有话要问你,”错把智拉近身前,低声问道:“四弟,现在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你就老实告诉二哥,在你的心底,是不是还深爱着明凰?更盼着等复国之后能与明凰再续前缘?”
智的身子陡然一震,良久后,才是默默的一点头,在这位二哥面前,他终于承认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相思。
“情之一字,奈何啊┉”错长长一叹,轻拍着四弟瘦削的肩头,“四弟,等回城后,我会去试探明凰的心意,就当是二哥再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这以后,所有的事都要靠你了┉”
载满哀愁的马车缓缓驶回幽州,城内,将,飞,猛三人早已守在门外,自从错与萧成,曲古三人前往敌营后,幽州军士就已全城备战,三万辽军列阵城下,只待取回皇上的遗体后就立即杀尽所有黑甲骑军,用愤怒的铁骑踏破敌营。
错子换父尸,慨然赴死的义举已撼动了所有幽州军士,虽然他们无力在夺回皇上遗体一事上为护龙七王分忧,但每个人都已下定决心,誓要为错复仇血恨,以耶律灵风的首级告慰错王。
当他们从先行抬棺出营的萧成,曲古二人口中得知了错服下剧毒一事后,如被雷殛的几兄弟滚鞍落马,嚎啕痛哭,纵然他们早已知道二哥此行的凶险,可当这一噩耗传入耳中时,依然让他们肝肠寸断,心中的杀气已被销蚀殆尽,只想陪着二哥过完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时辰,别无所愿。
此刻,当他们看见智抱着二哥走下马车时,一起哭着拥上前来,紧紧围住了即将离他们而去的二哥。
错强笑着安慰弟弟们,“傻小子们,哭什么?二哥不是回来了吗,早去早回,一点儿都没骗你们┉”
“二哥,弟弟们让你受苦了,是我们害了你!”
“傻话,这样很好,哥哥保护弟弟,弟弟替哥哥报仇,手足之情,正该如此!”错微笑着责备道,“来,别哭了,陪二哥去拜祭义父吧!”
“我来抱二哥!”猛小心翼翼的把二哥抱起,“二哥,小七抱你回去,我们先送你去见二嫂,二哥,二嫂一直在等你!”
错微笑着靠在幼弟怀中,轻轻拭去了猛脸上滚落的泪水,温言道:“小七,别哭了,你是哥哥们最宠的弟弟,哥哥们都不愿看见你伤心┉”
幽州军民黯然无语的望着这一幕手足之情,在他们心里,这几位护龙七王都是肩负复国之任的重臣主将,军士们也早已把他们倚为赢得这一场艰辛战役的全部希冀,而且这几兄弟也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但望着这四位失声痛哭的少年,大家才知道,其实他们心里还有着外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因为他们的肩上早已承载了太多的悲哀,
凄然的伤怀随着几兄弟沉重的步履,在幽州城内缓缓延伸,人群前,一位少女立于街心,守侯着心爱之人,守侯着他俩临别前的誓言。
虽然,她等的是一位名叫错的男子,但是,这一场情缘,无悔无错,即使让她回到当日初遇的一刹,即使明知这段痴情会令她心碎,她依然会为这位男子深深动心。
非天意,非注定,这是她无憾的邂逅。
无怨尤,无徘徊,只是她执拗的抉择。
“我等你!”
当这对情侣终于相逢时,却是如此断魂的一刹,而这一次的别离,又将要何时才能再次相遇。
两人的眼神恍惚缠绕,温柔中尽是绝望,不舍中尽是无奈。
错缓缓迎向心爱的女子,迎向了他此时此刻最想见和最不忍见的人,身上刮骨钻心般的剧痛悄悄湮没在眼前红颜少女如痴如狂的凝视中。
原来,这世上真正令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就是这即将生死相隔的轻轻一步之间,一步黄泉,一步别离,一生一世的承诺,已化为半日春秋。
低语声跌荡随风,如泣如诉。
“看来,我答应你的事再也无法做到了┉”
“你做得到的,错,你做得到的┉”
“我已只余下不到六个时辰的光阴,又怎能再连累你的一生?”
“即使只能与你做六个时辰的夫妻,也好过让我孓然一生,活过百年!”
“何苦呢┉
“错,你答应过我,等你回来就和我成亲,现在,我终于等到你了,如果你不肯,我就陪你共赴黄泉,永不分离!”燕若霞的回答无比坚决,没有迟疑,没有妥协,“生离也好,死别也罢,我都是你的妻子!”
良久的沉默震惊后,洒脱的长笑声突然荡漾天际,“好!生当尽欢,死当无憾,能与此刻都不肯离弃我的女子结为夫妻,此生又有何憾!还有谁敢说情深不寿,人间惟苦!”
再无悔憾的欢笑声中,错已紧紧拉住燕若霞等待许久的柔荑,携手依偎,相伴而行,天荒地老,只在朝夕,半日春秋,足已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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