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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荆轲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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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荆轲何在

  “请公主入城!”高呼声中,公主的车驾昂然入城,城中的百姓已自觉的散于道旁,仰视着这一幕重振辽域的希冀。

  欣然的感怀渐渐剥去了幽州百姓心头的畏惧,歆羡的眼神中已容不下瑟缩的怯意,片刻前的漠然已被淡淡咽下,幽州城中,那一道死寂终于消融无形。

  马车前,护龙七王的嘴角掠上无声的微笑,张砺钦佩的望着这四位少年,会心一笑中,他悄悄道:“其实我为防不测,本在城门口伏下了两千名刀斧手,此刻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

  错微笑道:“张大人忠肝义胆,幽州城中有你镇守,确实是辽国之福啊!”张砺谦逊的一笑,问道:“错王,为何不见智王随驾,莫非他另有要事?”错轻轻一叹,悄声道:“我四弟操劳过度,此刻正在马车中静养,张大人,幽州城中可有良医?”

  张砺答道:“错王放心,等公主移驾至太守府后,我立刻就去找城中最好的医士,等智王恢复后,还有很多事要与各位商榷!”错低声道:“张大人,你片刻后立即禁闭城门,令军士们仔细防备,公主虽已平安入城,可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刚开始,拓拔战的大军只怕转眼就要来了!”

  张砺点头道:“错王放心,就算这幽州城里只剩下一人活着,也定会护得公主平安!”他沉吟了片刻后又道:“错王,从此刻起,这城中的兵权就全交与你们几位了,不过这幽州城早已是四面楚歌,除了南门外五十里处驻扎着后晋皇帝石敬瑭的八万人马外,还有城东的女真族也不可不防,这群女真人十几年前举族迁居至城东百里外的大片草原,皇上在位之时这些女真人虽不敢生事,可自从拓拔战兵变之后他们就常常派出探子在幽州城外游荡┉”

   “女真人?”错微微一怔,问道:“这事我曾听四弟说过,义父也曾派人去探访过他们的部落首领,听说这些女真人一直都安守本份,从不与辽人滋生事端,莫非他们也想效石敬瑭那狗贼来趁火打劫?”

  张砺摇头道:“其实这些女真人也有苦衷,他们所居住的草原虽然水草丰盛,但草原上有着大批的狼群,常常侵扰他们的部落,叼走他们的牛羊,所以女真人的族长一直都想移居他处,可又舍不得这大片草原,如今大辽逢此惨变,他们对这幽州之地自然是心生觊觎!”

  “那也得要有这个本事,还真是虎死狗敢咬啊!”错冷冷道:“若女真人敢犯幽州,那我干脆就成全他们,让他们这一世都不用再迁居!”

  一旁的将问道:“二哥,要不要我先去跟这些女真人打个招呼?”

  “也好,明日一早,你带一万人过去!”错寒声一笑道:“去告诉他们的族长,皇上虽然龙御归天,可这片地还是姓辽的!”

  错略一思索后又向张砺问道:“张大人,这女真族大约有多少人?”

  张砺正要回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凄惶的叫声:“公主!您要为幽州百姓作主,您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陷入战祸啊!我们冤枉啊!”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急忙围住了公主的车驾,只见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跪在车前,高声哀呼。

  错眉心微皱,低声向三个弟弟嘱咐道:“护住公主!”这时,张砺已急步走到了中年男子面前,沉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拦公主车驾!”他一边指派军士守住马车,一边目视着汉军统领唐庭絮。

  唐庭絮点头会意,正要上前拖开这名男子,错已一把拦住了他,低声道:“唐将军不可造次,城中的百姓都看着我们呢!”

  果然,那些百姓们都已静了下来,正不知所措的望着面前的男子,这名男子说的话让这些原本已面带微笑的百姓们的脸上又笼罩了一层阴影。

  错环顾着身周百姓们神色的变化,心中怒气渐生,不过他也深知此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对此人动粗,否则必会惹来满城百姓的怨怼。心念急转中,错微微一笑,大步走到这名男子面前,朗声道:“这位兄台先请起,有话尽可好说,不知兄台为何要拦阻公主车驾,你说得冤枉又是何事?”

  错仔细打量着这名男子,只见他大约四十余岁,身形瘦小,朴实憨厚的脸上还带着惊恐之色,看他的衣饰打扮似乎是位汉人。

  错见此人面带怯意,于是柔声道:“看兄台的模样似乎是位汉人,莫非也是为避中原战祸而移居至此,我也是汉人,你若有何困难竟可直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定会为你办到?”

  “没错,小人正是汉人,已在这幽州城内住了五六年了,日子过得虽清苦些,倒也还算安宁,”中年男子瑟缩的从地上爬起,木讷的看着笑容可掬的错,使劲咽了口唾沫后大声道:“这位大人,您也不用为我做什么事,小人只求您别让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们为了卷入无端战火就心满意足了!”

  “哦!此话怎讲?”错微微一笑,心中却是一紧,从这男子的话中他已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个满脸惧色的瘦小男子似乎并不想外表看去那么简单。

  中年男子一边瞧着四周的百姓,一边高声道:“大人,小人只是一介草民,可草民的命也是命啊,也和这幽州城中十几万百姓一样,不求出人头地,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小人从中原逃到幽州,就是因为中原的苦日子太难熬,那些诸侯们整日里交战,为了他们自己的龙椅就把我们这些无辜的百姓们给卷入了战火,逼得小人没办法,只得背井离乡的逃到这儿,大人啊!这仗一旦打起来,受苦的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这男子的脸上忽然落下两行泪来,只见他满脸辛酸的望着城中的百姓们,高声道:“各位,我就是受尽了这份苦才逃到幽州来的,以前我在中原的时候是个买卖人,家底也算殷实,可自从这仗打起来之后,这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当官的拿去充做军饷,接着又占了我的房子,就连我的娘子也被那些天杀的乱兵给糟蹋了,我娘子不堪羞辱,投河自尽,剩下我这未亡人四处逃难,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总算逃到了幽州城,本以为能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谁知┉”

  男子说到这儿,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放声痛苦道:“中原起了战火,我总算还能逃到这儿,可要是连这里都打起仗来,那我还能逃到哪往何处,各位幽州父老,真要是打起仗来,那就会和我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到头来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大人啊!我求求您了,放过我们这些可怜的老百姓吧!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周围的百姓们一阵哗然,听了这男子所说的惨状,人人都是心生寒意,忍不住想道,要是这仗真的打起来,只怕这幽州城里所有人都要和这男子一样饱受苦难。议论纷纷中,这些百姓们又是满脸的惶恐之色。

  护着公主的军士们一起狠狠瞪着这名男子,眼看着终于被他们激励起的人心竟在这片刻之间就被此人毁于一旦,恨得他们都是咬牙切齿。

  将与猛二人早已双拳紧握,刚想冲上去揍这男子,他身旁的飞已急忙拉住了他俩,悄声道:“千万不可动手,幽州的百姓都在看着我们,要是你们伤了他,不但于事无补,只怕还会引来民愤!”

  将恨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二哥来对付他!”飞拦着两兄弟,硬是把他们往后拉去。

  错紧紧盯着面前的男子,他的眼中已无一丝笑意,沉声问道:“那依你说来,我们要怎么做才算是给你留条活路呢?难道要我们立刻离开幽州,这就是你的保命之道,这就是成全你的法子?”错转身望着城中的百姓,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难道在你们心中,这就是你们的忠君之心,一个拓拔战就吓得你们忘了自己的皇上┉”

  “大人啊!您就放过我们吧!”那男子又高声叫道:“我们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您不把战王放在眼里,可是我们不敢啊!战王手下有几十万铁骑,要是他一动怒,只怕这里转眼就成了一片火海,大人,既然您不怕这位战王,那又何苦连累我们这些苦命的人呢?”

  “此人好歹毒!不能再让他开口了!”车驾前的张砺勃然变色,低声道:“你们别动手,我去命人拿下他,这些百姓要骂就骂我吧!”

  飞无奈的又挡在了他身前,劝阻道:“百姓们骂你和骂我们不是一样吗!”张砺摇头道:“此事无妨,我命扮成百姓的刀斧手去把他拿下!”

  飞连连摆手道:“那就更乱了,张大人再等片刻,我们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这时,只见这名男子又跪在地上,一边向错磕着头,一边痛哭道:“大人啊!您别怪小人懦弱,可小人真是叫这血淋淋的仗给打怕了,我们当然不敢大逆不道的让您和公主离开幽州城,可是┉可是我们真的很怕啊!”

  错恨不得一脚踢死此人,可看着街旁百姓们同情,怨尤的眼神,错只得强忍怒气,低声斥道:“怕?因为怕你就可以躲起来苟且偷生?既然你是汉人,难道你就不知忠义二字,难道你不知古时燕赵悲歌侠士,他们为了解民倒悬甘愿慨然赴死,为什么同是汉人,你就会这般无耻!”虽然错平日里油嘴滑舌,口若悬河,可他们几兄弟天生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看见这么一个猥亵无耻,又低声下气不停哭拜的男子,连错也是无可奈何。

  这名男子偷眼一瞧错的神色后,又悲声道:“大人,小人也想着能为您分忧,为公主效忠,可象我们这种老百姓又能做些什么呢,您说的那些燕赵侠士小人也都知道,难道您要这幽州百姓都象他们一样去行刺战王,可即使小人有这样的本事又能有何作为,就连那名满天下的刺秦勇士荆轲不也是因为行刺未成,结果惹来秦始皇雷霆大怒,转眼就派大军灭了燕国,依小人看来,其实这荆轲只知逞匹夫之勇,反倒是害了燕国百姓,天下苍生,误国误民!”

  错被这男子的一番话气得手足发颤,可又不能当着百姓们的面对这小人动粗,正无计可施时,只听身后车驾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远高扬的声音,直透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以为荆轲只是个误国误民的匹夫?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古之豪侠荆轲?”这熟悉的声音让错和军士们一起回头望去,只见车驾中已缓缓走来一位白衣如雪,面带寒霜的少年,少年脸上一双亮而深邃的凤眼正逼视着面前的猥亵男子。

  这少年正是已昏睡了数日,终于在此刻醒来的护龙七王第四子智。

  错喜形于色,大叫道:“四弟!你终于醒了!”

  “智王来了!”军士们看清这少年后登时一起大声欢呼,“是智王!是智王来了!”

  智向着身周的兄弟和军士环施一礼,微微一笑中已是胜却了千言万语。

  静静的环顾着城中的百姓,智走到了男子面前,淡淡道:“先起来说话,这片土地上只有站着赴死的勇士,没有匍匐于地的匹夫!若你想让这里的人听清楚你的懦弱,就给我挺起脊梁来!”他的声音低沉如暮,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男子胆怯的看了智一眼,嗫嚅着悄悄起身。

  只见智仰首望天,仿佛不屑一顾般的不去看这男子,漠然问道:“你似乎很看不起那位刺秦的侠士荆轲,那你可听过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

  男子正要开口,已被智冷冷打断:“不是我看不起你,可看你卑躬屈膝的样子想必从没有听过这句话,既然今日你有幸适逢公主圣驾入城,那我就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

  智在这男子身边缓缓踱出几步,依然没有看向此人,只是深深的望着立满街中的幽州百姓,朗声道:“乱世出英雄,战火浴侠士,方才此人口中所说的荆轲就是位敢在暴政中挺身而出,慨然赴死的勇士,勇士虽死,可他的侠义之名却能留芳百世!各位,你们可曾听说过战国时期的秦始皇,在这位杀伐一世的始皇帝的暴政下,民不聊生,遍地烽烟,可这天下的须眉男子却都因畏惧他的强权而只知逆来顺受,不知挺身相抗,唯有这位荆轲敢于挺身刺秦,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明知必死依然独闯虎山,为什么?为了名?为了利?”

  智凛然望着城中百姓,高声道:“荆轲刺秦,不但是因为士为知己者死,也是为了唤醒天下苍生被秦始皇蹂躏践踏的尊严,让百姓们从此知道,什么叫血性男儿,什么是肝胆搏天!即使天下无人敢犯暴君之威,但只要这些壮士一息尚存,就永不会匍匐在权势脚下!各位父老,虽然你们都未曾亲眼见到荆轲的英姿,可这股冲天豪迈却早已流传于世──八百年前,秦都皇宫,荆轲蔑然而入,皇宫外,十万铁骑枕戈待旦,皇宫内,三千甲士虎视眈眈,大殿上,阴鸷秦皇鹰视狼顾,大殿下,悲歌荆轲昂然而入,大殿上,秦始皇跋扈高喝,‘来者何人?’大殿下,义士坦然报名,‘荆轲!’只此二字之名,已然永垂不朽,流芳千古┉”

  袅袅余音中,古之侠士的一缕热血在幽州城中缓缓舒展,凝重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智长身玉立,迎向众人的目光,放声道:“各位,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铮铮傲骨不惧生死!”

  智的手轻蔑的一指面前男子,冷笑道:“这就是被此人视为匹夫的一代侠士,他说荆轲只有匹夫之勇,可是你们看看他,看看这个只知痛苦流涕的卑贱小人,他为了能苟延残喘的保住性命,却连这股被他耻笑的匹夫之勇都早已失去!各位父老,各位大辽壮士,今日,你们与这懦弱匹夫同居一城,他日,你们也将和此人一样饱受天下耻笑,这个小人说公主入城会连累你们,可在我眼中看来,倒是这个小人要令你们今生今世永远背负卖主之名,连累各位的一世之名!让你们永远烙着亡国奴的耻辱苟活于世,丢弃自己是大辽的子民的尊严而不知雪恨复国!”

  智的眼中炯炯生威,傲然凝视着城中百姓,沉声道:“若各位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不如就效他的模样,一起匍匐于地,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世上虽有刺秦勇士,也有这一城的卖主匹夫!可杀亦可辱的懦夫!”

  车驾前的错见智说得城中百姓哑口无言,心中大喜,他眼珠一转后忙低声吩咐身边的军士,“快,大家快笑,指着这些百姓们一起放声大笑!笑得越嚣张越好!”

  军士们早已乐不可支,见错王有令,当即一起指着人群捧腹狂笑。

  张砺苦笑着望了他们几眼,微一摇头后又钦佩的看着智。

  人群中,青年男子的脸上都扬起了一股激愤之色,互望了一眼后,有人大声问道:“智王,您说我们不爱惜自己的名声,难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象你们这些当官的人一样有名声?我们有的又是什么名声?”

  智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漠然道:“大声点!我没听见!”

  几名青年只得又提高嗓门叫道:“智王!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名声?”

  “再大声点!”

  “我们有什么名声?难道我们老百姓也可以有名声!”

  “匹夫之言我听不见!再大声点!”

  “他奶奶的!老子在问你!老子有什么名声?你少装聋作哑!”

  “很好,终于┉有点儿血性了!”智缓缓颔首,他眼中带着笑意望向众人,高声道:“你们当然有名声,而且你们的名声就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是荣是辱尽在一念之间,是要继续用你们的软弱来玷污自己,还是用你们的一腔热血洗涤心中的畏怯,为自己挣下满身荣耀,让家中慈父笑对亲朋,让怀中娇妻引以为傲,让膝下幼子以你为豪,把你们的名字镌刻于这片漠北草原,用你们如火壮志谱写峥嵘岁月!千百年后,即使你们已化为凄凄白骨,可只要后人一提及护主复国,延续大辽国号的幽州子民,还有谁敢说你们没有名声?又有谁敢将你们为复兴大辽的功绩轻轻翻过!”

  智忽然上前一步,诚挚的望着眼前的百姓,长声道:“各位请看!”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肃然开启,锦盒中,一枚玲珑剔透,光华闪耀的玉玺高举在天。

  智的脸上一片庄严,扬声高呼:“各位请看,这就是大辽两代君皇定鼎江山,印下无数爱民旨意的传国玉玺!反贼拓拔战虽侥幸攻入上京,可他一直都得不到这颗天子玉玺,因为这枚玉玺不但是君皇之器,也是万民之宝!拓拔战纵有黑甲骑军助他为恶,但他却永远顶不起这满眼苍生,因为他只知为一己私欲祸国殃民,从不识吾皇耶律德光的爱民之心!这枚玉玺在拓拔战手中只会是一颗为他助虐的棋子,为他的篡位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但在以王道治国护民的明君手中,却是一枚能为天下苍生造福的神器,因为在这枚玉玺印盖之下,只会有与民生息,轻徭薄赋的治世仁政!”

  高声呼喝中,智已大步走到公主驾前,将手中玉玺高举过头,献于公主面前,口中恭声道:“大辽公主在上,臣恭奉传国玉玺,大辽虽暂受奸贼之乱,但以殿下临危不惧之勇,辽祖庇佑之福,温仁恭俭之德,笃敬爱下之仁,护民复国之志,定能率辽之义士,统万民之心,平贼剿乱,永延帝业!”

  玉玺晶莹,少年恭敬,期盼的眼神默默的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公主。

  自车驾入城后,耶律明凰始终一言不发,无论是百姓的惶恐还是小人的阻拦,她都雍容的淡然视之,仿佛早已料定,只要有这位少年在,那就一定能助她排忧解难,无论这少年是清醒还是昏睡,只要她有难,那他就一定会挺身而来,但是,这只是忠心,对父皇永不背弃的忠心,为守护江山永不磨灭的誓言。

  可是,这并不是她心里真正期许的情意,更不知在这位少年一声声的恭声敬呼中,是否还揉杂着一缕淡淡的情怀,

  眼前的这一场等待,竟是如此熟悉,就在她心里从不曾褪色的数月之前,就在满天的春雪中,也是这样的一幕,万众瞩目之中,少女期盼的站在少年面前,在她的手中也捧着同样晶莹的一枚玉瓶,希冀着少年会毫不犹豫的接过,珍而重之将这一刻永记于心。

  此刻,同样的一对少年男女,同样的一次等待,却是如此而来,少年的眼中,竟也带着少女当日的焦急和期盼。

  少女默默的凝视着眼前这熟悉的陌生,一只柔荑迟缓的伸出,向那只等待她的手慢慢接近,玉玺轻触于手时,耶律明凰的手仿佛不堪重荷的微微一沉,在这双瘦削修长的手掌上轻轻一碰,在这一触之时,少年手掌中那一阵温热瞬间传到了耶律明凰的指尖上,可当这温热徐徐流入耶律明凰冰凉的手心时,她已清晰的感到,这一场炽烈的忠诚中,已永远压抑了滚烫的缠绵,只余下决绝的淡然。

  君臣之别,这寥寥数字,竟已切断了一方相思。

  智!还记得,当你犹豫着接过雪灵瓶时,我对你说的话吗?此刻,当我终于接过你递来的玉玺时,你又会对我说什么?

  少女幽幽的望着少年,在这无言顾盼中,少年已是恭身一礼,悄若耳语的轻轻道:“公主,请将玉玺高举,受臣民一拜!”

  原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少女的眼中轻轻浮荡着一片薄雾,温柔之色寂寥的从眼角滑入了心底更深之处。

  玉玺已被高高举起,震荡全城的山呼之声已覆盖了耳中那一句低语。

  眼前,满城的军士和百姓正向着公主一起拜下,白衣如雪的少年已悄然转身,走向了人群,却不知这少年是否知道,在他的背影上,又烙下了深深的凝视。

  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的智正专注的望着眼前百姓,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人心之战还未结束,要把这些人从拓拔战积威下彻底拉出,还需要更大的激励。

  智冷冷的瞥了一眼那名正偷偷藏入人群里的中年男子,忽然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名男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惊得手足无措,本想趁着众人参拜之时悄悄离开,却被智当众叫住。

  这男子脸上一阵慌乱,迟疑着答道:“小人┉小人姓康┉名┉”

  “我没问你的名字,你这等小人的名字贱如蝼蚁,怎配让人听闻!”智断然冷喝道:“我问的是你的来历!你在此地一昧危言耸听,蛊惑人心,看你的行藏,必是那反贼拓拔战派来的,是不是!”

  这康姓男子顿时变色,脸上一片惨白,颤声道:“小人冤枉啊!小人与那战王没有一丝瓜葛┉”

  “你还敢叫那反贼为战王?”智怒喝着打断了他的申辩,戟指着他向面前的百姓高声道:“各位请看,这就是拓拔战派来的奸细,这就是拓拔战的用意,想借此人口中之言误我辽室子民报国之心,各位父老兄弟,你们可知道拓拔战为什么要派此人来?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不是这满城忠烈的对手!他怕自己会倒在公主的煌煌天威之下!所以他只能行此下三滥的手段!因为他不敢正面挑战你们这些大辽勇士!所以他只能躲在背后,派一个和他一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来蛊惑人心,这就是枉称百战不败的拓拔战的手段!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即使他派来的人巧舌如簧,牙尖嘴利,又怎能蒙蔽得了各位的赤诚之心!你们说,这样的拓拔战还能有何作为?既然他已经怕了,那你们怕不怕?怕不怕这样一个只知躲在背后暗算的小人,怕不怕这小人手下所谓的虎狼之师?怕不怕一个早已被你们吓破胆的反贼?”

  百姓们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望着那名康姓男子的眼中已带上了鄙夷之色,交头接耳的低语也成了欢声笑语。

  马车旁,早看得发呆的猛悄悄拉过将,疑惑的问道:“五哥,那家伙真是拓拔战派来的?”

  将微笑着道:“管他呢!反正这个黑锅拓拔战是背定了,一会儿没人的时候我就一枪挑了这姓康的狗贼,来他个死无对证!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看四哥倒才是真正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嘘!你们两位大爷给我轻点声!”错慌忙捂住了两个弟弟的嘴巴,低声道:“四弟正在激励人心呢,你们别乱说!”

  这时,智已指着这名康姓男子喝道:“在这幽州城中已容不下你这小人,来人,给我把他丢出城去,别让你的狗血污了这块忠良之地!”

  几名军士正要上前,一位手持锯齿刀的黑衣男子已抢上前去,一手扼住了康姓男子的脖子,拖着他就大步走出城外,这康姓男子的咽喉被紧紧掐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挣扎着被拖出了城门。

  “是刀郎!看来四弟早对他动了杀意?”错笑着低声对几个弟弟道:“若这畜生真是拓拔战派来的,那刀郎杀他也不算冤枉了他,若他不是拓拔战派来的,那就算我们冤枉了他,他又能怎么样?”几兄弟得意的一阵轻笑,又一起看向了智。

  只见智走到了道旁,从地上放着用来恭迎公主车驾的酒坛中随手抄起一坛后,微微一笑,忽然举起酒坛,将坛中之酒奋力向天一泼,只见酒水如泉,逆天而上。

  智不闪不避的立于原地,任由酒水又从半空中落下,溅满了一身。

  众人望着智的举动,正觉得莫名其妙时,只听智抑扬顿挫的说道:“古语有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这寥寥十字,已道尽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只是为了区区俗名,就可以让人抛去心中傲骨,甘愿受人摆布,向强权屈膝还美其名为人往高处走,各位,你们可知明君暴君之别?暴君为己穷兵黔武,明君为民讨伐无道,暴君以民为兵,草菅人命,明君以民为本,锄强扶弱。各位父老,虽然今日公主身负国之重任迁都幽州,蓄势复仇,但你们可以放心,公主的爱民之心与先皇一般无二,除非是你们自愿为复国出力参军,否则绝不会强迫你们当中任何一人披甲持刃冲锋陷阵,这就是公主此生可向天日的爱民之心,各位,生逢明君救国爱民,你们是会以一己之力为君而战呢,还是要效那无义之人坐享其成?在这满城斗志中甘落人后?”

  见智用上了激将法,张砺忍不住扑哧一笑,悄声向一旁的护龙七王几兄弟道:“这一招以退为进,敲钉转脚砸得真是瓷实,这个时候谁愿意承认自己没种!看来几日之内,我们就会多出一支生力军了!”

  这时,智的脸上忽然带着抹伤感,沉声道:“各位父老,虽然我对那拓拔战恨之入骨,恨不得今日就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我们与反贼的一战不会很快结束,在这连场血战中,必会有无数男儿血染沙场,当你们眼看着自己的亲朋倒在战场上时,也许会被这幕无法弥补的悲哀消蚀斗志,心生疑问,不知这份付出是否徒劳,不知这一切是否值得,若是如此,不但你们自己会心生畏惧,还会消磨了袍泽的士气,这样的人就好比是这落地的水,虽曾被我抛洒向天,可终会丧了志气,坠落于地,因为这就是水往低处流,这就是所谓的天意不可违。所以我要告诉你们,要与反贼一战,不仅要有忠心,还要有永不退缩的志气,只要有不屈的壮士相助,以一腔赤诚托起复国之业,那这片水也可向天而泼,因为在这水流之下,有一群剽悍勇士以自己的豪气,顶着这片天,把这顺流而下的水直送上天,将复国之志铭记于心,永不罢休,任它天高势险,水往低流,也要逆流直上,破天踏地!”

  “怎么,都不说话了?”智淡然望着面前垂首无语的百姓们,缓缓道:“我说这番话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一时之勇难有作为,只有敢于笑迎虎狼,宁死不丧其志的人才能挑起重任,而这样的人即使隐于市井,也终会让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风采!因为这样的人,就是一直被流颂传说的侠士豪杰!却不知在你们当中,可有这样的好汉?”

  智见许多青年男子的眼中已有了跃跃欲试的神色,他默默一笑,又高声道:“各位父老兄弟,方才我已告诉了你们荆轲刺秦的义举,不过,你们可曾知道,就在这几日之前,就在这片大辽国土上,也有着一群不逊荆轲的勇士,这些人就是上京城中的守军,为了守护我们的皇上,为了不让拓拔战屠城,这群勇士与拓拔战血战上京,几十条好汉孤军奋战,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京城,虽然这些勇士已长眠九泉,可他们杀生成仁的铁血忠魂必将永存青史,试问如此大好男儿,又有谁能忘了他们舍生取义的壮举,这群勇士就是大辽的荆轲,你们的英雄!”

  只见智忽然举起一面辽字军旗,大步走入人群中,在人海中昂然喝道:“此时此刻,请各位告诉我,在你们当中有没有一样的英雄?敢问各位,荆轲何在!荆轲何在!”

  荆轲何在!

  随着智的一声声高呼,终于把这满城的士气激扬到了顶点,无论是百姓还是军士都已随着智的叫声一起振臂大呼,在这片死寂的天空下掀起一阵滔天之志,随着呐喊声直冲云霄。

  智手中飘扬的军旗已指向了肃立于车驾旁的军士,扬声道:“各位请看,这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在你们当中,又有谁敢大声的喊出来,荆轲何在!”

  荆轲何在!

  人群中早已是热血沸腾,年青男子们庄重的望着盔明甲亮的军士们,由衷的大声赞叹:“太壮观了!大辽男子生当如此!”他们已恨不得能与这群英伟的勇士并肩而立,迎接这满城的注目。

  少女们激动的望着马车中倾城倾国的风华,令她们羡慕的不但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有马车旁那一道道傲然的忠烈,轻轻的低语在她们心中荡漾:“男子不屈,少年如火,要怎样的女子才能惹来他们的怜顾!”

  老人们感慨的听着这一声比一声嘹亮的高呼,昔日深埋心底的少年壮志已被悄然唤起,缅怀的大声道:“这就是当年追随皇上称霸草原的契丹勇士,只有这样的男儿才是真正的漠北雄风!”

  振奋的呼喝扫去了幽州百姓心头的懦弱,犹豫不决的惘然消逝在激动的眼神中,压抑着所有人的战王之名在赤诚的欢呼声里被彻底取代,幽州城中,那一道颤抖的彷徨荡然无存。

  这一场人心之战,已是大获全胜。

  公主的车驾在这欢呼声中被恭送入太守府,太守府外,仍有许多激动的青壮男子围在府外不肯离去,争先恐后的缠住了军士们,迫不及待的叫嚷着要立刻参军,面对这如此昂扬的民心,倒让张砺等人颇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劝下了这些人,让他们明日再去军营报名参军。

  智一入了太守府后就命人去安顿地方让公主歇息,又让受伤的将与猛二人也先去养伤,似乎是故意要回避耶律明凰幽怨的眼神,智安排好护卫后就立刻和兄弟们去了太守府的议事厅商议,除了让萧怜儿等少女去陪着公主外,他竟是一步都未跨入让公主歇息的别院。

  张砺处理完眼前之事后,忙跑入了议事厅,一见到智就大声道:“智王好手段,竟在这片刻之间就已鼓舞起全城人心,佩服!佩服!”

  错也笑着道:“幸好四弟及时醒过来,否则我还真拿这姓康的脓包无计可施,也只有你这张嘴能震住这家伙!对了,四弟,难道这家伙真是拓拔战派来的奸细?”

  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今日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虽然我们在精骑护卫下入了城,也激励起了士气,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毕竟战王的名头太响亮了,若不是我当日昏了过去,说不定还会故意安排一个人在此城中说出和这姓康的人口中一样的话!”

  张砺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难道智王是想故意引发恐慌,再设法把民乱平息?”

  智点头道:“不错,只有将这人心一结再结,才能真正的牢不可破,否则是经不起战火之扰的!”他想了想后又问道:“张大人,在这城中还有什么人怀有异心?”

  张砺答道:“有,原本这城中大多官员都心生犹豫,但经方才一事后,他们想必已铁下心来,只是这城中的知事官吏袁从一直都不敢得罪拓拔战,我设计试探他的心意后,发现此人果然是心怀叵测!”

  “杀了吧,立刻命人杀了他!”智沉声道:“这样的人不能多留片刻!”

  “是!”张砺忙向守在堂外的统领唐庭絮一挥手,唐庭絮当即领命而去。

  智又问道:“张大人,我听二哥说,在幽州城东的女真族近日里有些骚动,想要觊觎幽州城,张大人,这女真族大约有多少人丁,能上阵打仗的壮丁大概有几人,族中又有多少妇孺老弱?”

  张砺不假思索的答道:“这女真族近年来人丁颇为兴旺,整个部族已有了四万多人,而且女真族人生性悍勇,精于骑射,族中近三万名男子几乎各个都能上阵,剩下的一万余人倒都是妇孺儿童和耄耋老人。”

  “有那么多人?”智双眉微微一蹙,沉吟片刻后说道:“女真人的事暂且搁下,先别和他们撕破脸,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还是拓拔战!”

  一旁的飞插口道:“四哥,幽州城南门外还有石敬瑭的八万人马,这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可不能放着不管,他已抢了涿州,莫州,瀛州三处城池了?”

  “石敬瑭的八万人不用理会,我料他没这胆子来幽州!”智缓缓道:“石敬瑭虽是后晋皇帝,可他骨子里却是个反复无常的阴柔小人,他敢抢涿州三城,就是因为知道了拓拔战谋反的事,现在拓拔战忙着对付我们,自然无暇去理会他,而石敬瑭故意驻扎人马在幽州南门外,就是为了观望战局,若幽州守军因上京之乱弃城而去,那他自会趁机入城,若我们在这幽州之地和拓拔战交战,他就会守在一旁等着渔翁得利,不过在石敬瑭心里定是盼着我们和拓拔战拼成渔死网破的僵局,否则无论我们哪方得胜都不会放过他,也许,就冲着这点,我们还能利用他一下!”

  智淡淡一笑后又向张砺问道:“张大人,幽州城中有多少粮饷,若我们固守城池,可以让我们的军士支持多久?”

  张砺答道:“幽州城百业兴盛,存粮极丰,足可供应城中人马三年之粮!”

  “可以支持三年?”智颔首一笑:“看来这幽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们没有三年可以拖,最多一年之内,我们就必须得打会上京!”

  “一年?”议事堂的人闻言都是一楞,智点头道:“不错,我们只有一年,若过了一年,复国之事就会变得很难!”

  错略一思索后已知四弟的心意,他又问道:“四弟,以拓拔战的手段必会很快就派出人马来攻打幽州,说不定数日之内他的先锋军就会到了幽州城下,我们还需尽快安排军士紧守城池,拓拔战手下兵马数倍于我们,在这眼前,我们还不能和他硬干!”

  “和拓拔战的第一场仗我们必须要硬碰硬,不但不能守,还要主动出击!”智望着堂上众人诧异的神色,沉声道:“因为在此刻,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场胜仗,只要打赢第一仗,不但能震慑住石敬瑭和女真族,还能趁此击破拓拔战百战不败的传说,所以在我心里,比拓拔战更急着要打这一仗,却不知这老狐狸会怎么和我们打这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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