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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天意难问
上京城南门外,十二龙骑等人强拉着护龙七王们拼命的往南郊奔去,这几位少年仿佛已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凄怆的望着葬送了他们亲情的上京城痛哭失声。
一直支撑着他们奋力血战的顽强斗志已被彻底抽干,伤心若斯的他们已永远失去了这世上最温暖的怀抱,往日的所有都已被这鸿沟般深广的痛苦撕成了碎片,只余下此生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十二龙骑等人只有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拉住少年们不住往回冲的憔悴身影,可是他们的悲伤却连这广袤天地都已无法承载。
满脸是泪的呼延年对嘶喊着仍要冲入城中的几兄弟说道:“皇上已下了最后一道圣旨,令你们一定要平安无恙的逃出去,智儿,皇上说了让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公主,这是他最后的骨血了!”
智一直被昆仑和连城两人紧紧拽着,他的双眼空洞呆滞,往日的灵动之色似乎已不再复存,失神的望了眼昏迷不醒的公主后,智又痛苦的回望着上京城。
直到远处的上京城内忽然传出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哭喊声后,智才突然挣脱了昆仑和连城的扶持,绝望的栽倒在地,戟指着巍巍青空,智神情凄厉的怒喊道:“为什么?无眼苍天!为什么你不肯早给我这片刻光阴!为什么!为什么反要用我义父的性命为我们换取这迟来的生机!你这瞎了眼的贼老天!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见智突然疯了似的指天怒斥,身周的人都是大惊失色,对城中变故略知端倪的飞含泪道:“四哥,事已至此,你就别再自责了!”
将赶紧问道:“四哥,城里究竟出什么事了,难道┉难道你说的援军来了?那我们快回去救义父?”
“来不及了,连这片刻之时老天爷都不肯及时恩赐给我,太晚了,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智泫然长叹,无力的倒在了将的怀中。
“四哥,你怎么了?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将急声问道。
智惨然摇头,低声道:“你们还是别知道的好,这些罪孽就让我一个人来担待吧!”
呼延年颤声道:“智儿,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把持住啊!”他见这几兄弟都是痴痴发怔,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了智,“智儿,这是皇上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绝不能让这盒子落入拓拔战手中,所以你们必须走!”
智伸手接过锦盒,垂泪道:“这盒子里装着义父的玉玺,我们七兄弟年幼时都曾把玩过,义父把他交给我们,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入城送死!”想到义父的一片苦心,智的神情稍稍一复,黯然问道:“公主怎会昏过去的?”
呼延年答道:“为免公主伤心过度,皇上下马车前故意打昏了她!皇上让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想入城拼命,就是对他的大逆不孝!智儿,皇上说了,你一定要拦住你的弟弟们!”
“义父的苦心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将嘶声道:“四哥,你们走吧,我去找义父”
呼延年急忙拦道:“将儿,你不能去!难道你非要让皇上死不瞑目?”
将恨得目中充血,心中悲愤无处宣泄,狂叫中把自己肩头的蛇牙倒勾箭连皮带肉一起拔出,狠狠掷在地上。
哭红了眼的飞一直搀着左腿重伤的七弟,他见五哥肩头血如泉涌,忙扶着猛坐在地上,扯下自己的衣襟就要去为五哥裹伤。
谁知腿脚受伤,走动不得的猛立刻趴在了地上,挣扎着往上京城方向爬去,口里还不停的哭叫道:“我要义父,我要回去陪义父!”
猛的举动看得众人都是一阵心酸,急忙拉住了他,萧怜儿哭着抱紧了猛,“小七,听话,皇上是为了你们才冲入城中的,你不要再去送死了!”
呼延年无奈的拉着智道:“智儿,你去拉着猛儿吧,眼下的事都要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垮啊!”
“走吧!弟弟们!走吧!”智一手握着锦盒,一手握着护身软甲,这两样东西都是耶律德光留给他的,给他护身软甲是为了让他活着,给他玉玺是为了让他不再颓废。
猛哭着道:“四哥!我要给义父报仇!”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走!因为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这一身的血仇!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我也很想冲进城去,可是我们不能辜负了义父的心意,否则,不但义父会死不瞑目,我们的仇也永远报不了!你们别忘了,义父是为了要救我们才会牺牲,如果我们再不走,就等同是我们亲手害死了义父!十二龙骑,把我的弟弟们搀起来,我们走!”智的脸上已僵硬的不带一丝神情,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智知道,如果连他也无法自制,那他们这一行人就会全军覆灭。
“走吧!活下去,报仇!”智冷冷的回望了一眼京城,“我们不但要报仇,还要夺回义父的江山,从大辽百姓的心底永远抹去拓拔战的名字,让所有的后人都不知道这个世上曾经有战王存在!”
智俯身从地上拾起被将扔去的蛇牙倒勾箭,沉声道:“当这支箭再染血的时候,就是拓拔傲的死期,我们不但要杀尽拓拔战的亲人,还要杀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
少年们眼中的无尽悲哀终于被心中的无底仇恨替代,几兄弟互望一眼后,狠狠一点头,“好!一定要让这二十七万反贼一起为义父和大哥殉葬,我们走!”
猛回望着身后问道:“四哥,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往南,先去找二哥,现在大家都受了伤,又没了坐骑,所以要尽快找到二哥,他手下不但有五百军士,还有我们最需要的坐骑和马车!这条小路是从上京城通往南郊桦树林的必经之道,而且道路崎岖不平,不利骑军疾行,我们就顺着此路走!”智又说道:“五弟,你和十二龙骑开道,六弟,你扶着小七,年叔,烦劳你和小妹她们搀着公主,我和刀郎,昆仑,连城,夏侯战四人殿后,拓拔战的大军虽然被困在城中不敢出来,可他必定已在这城外布下了伏兵,我们人手少,所以不能恋战!”
飞估量了一下地势后说道:“四哥,南门外五十里地就是北军大营,此刻北营必已沦陷,拓拔战的大军说不定就在营外等着我们,不如你们先找地方躲藏起来,待我去找到二哥后再来与你们会合?”
智摇头道:“不用,我们就往南面走,只要不走近北营就不会有事,北营的叛军并不足虑,我们在上京城内连场血战中并未发现那四万羌人的踪影,拓拔战不在乎被人斥骂谋反叛国,可一定不愿被人发现他与羌人勾结的事,留下与异族勾结祸国的骂名,因此他绝不敢让这些羌人入上京城,这些羌人必是被他派去攻打北营,此时此刻,拓拔战宁可杀了这些羌人也不敢让他们露面,只会把他们留在北营之中。现在让我担心的只是身后的追兵,希望拓拔战不要派出弓箭手偷袭我们,大家尽量往树林中穿行,以免被冷箭偷袭,宁可绕些道,也不能再折损人手!”
智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犹背着寿英尸首的刀郎,低声道:“刀郎,你跟我殿后,掩护大家!”他示意众人先走后,拉着刀郎走在了最后。
智向着寿英的尸身低声道:“寿英,不要怪我,为了报仇,我只能委屈你了!望你在天之灵护佑着我的三哥吧!等我们异日重返上京之时,我一定会寻回你的尸身将你厚葬!”说完后,他从身上摸出一块刻有无字的金牌藏入了寿英的怀中,这块金牌正是他三哥无临走时让智代为保管的御赐金牌。
智悄声道:“刀郎,如果我们被叛军追上,在交手的时候你要故意让他们夺走寿英的尸首,拓拔战能派出来的追兵不会太多,若我们能与二哥尽快会合,一定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你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把寿英的尸首带回去!”
刀郎沙哑着问道:“不知无王此刻如何,但愿他能平安!”他平日虽少于人言,不过在与这给了自己安宁的智单独相处时,刀郎并不会象平日那般冷漠,而且忠的死让他心中痛苦,直想与人倾诉一番。
智望着刀郎眼角的泪水,知道他对忠的死非常难过,智垂首叹道:“三哥此刻一定很伤心,我们几兄弟至少还能互慰伤心,可三哥却要独自忍受这份伤心,还不能让身周之人察觉。”
刀郎担忧的低声道:“拓拔战谋反之事无王一无所知,会不会他已遭了拓拔战的毒手?”除了护龙七王和皇上,公主,呼延年三人外,刀郎是辽国内唯一见过无真面目的人,所以他也是仅有的几个知道无行踪的人。
智摇头道:“我们一直都太小看拓拔战了,他这场兵变筹谋已久,而且做得如此密不透风,除非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心腹亲信,别的人事先都不会知道,他手下的大军也必定是在朔州时才知晓拓拔战的反意,未去朔州的三哥事先根本无法察觉这场突来的变故,何况以拓拔战的城府也绝不会露出一丝马脚。”
他又叮嘱道:“刀郎,从今日起,我们都要当三哥已经在上京城内殉难了,除了我们兄弟外,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三哥还活着,拓拔战在朔州的时候竟能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除了那枢密使萧仲远,中丞司窟哥浑在暗中向他通报外,卫龙军里也一定有他的内应!”
刀郎眼中杀机一现,沉声问道:“是谁?我去活剐了他为忠王报仇!”
“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是谁,除了拓拔战外没有人会知道这内奸的身份,所以拓拔战今日为避免他被乱军错杀,必不会让此人留在上京城内,若我没有料错,这内奸定是藏在二哥带出城的卫龙军中!”智沉声道:“刀郎,等我们暗中查出这名内奸之后,你先不要杀他,我要利用此人传几道假讯给拓拔战,反咬他一口!”
“是!”刀郎咬牙一点头,这时,他忽然发现智的脸上早已带着种仿佛被蚀尽心力的死白之色,他忙伸手扶住了智,关切的道:“智王,你要节哀,此刻不能再伤心沉沦了!”
“我没事,在拓拔战死之前,我是不会垮下的,但现在还有别的事令我非常担心┉”智虚弱的半靠在刀郎身上,为了不让前方的飞等人听到他的话,智竭力压低声音道:“除了这名内奸外,拓拔战手中至少还握着两颗暗棋,而且全是最毒辣的杀招,第一招就是娄德的儿子娄啸天,这个畜生早已讨尽了小妹萧怜儿的欢心,小妹涉世未深,对人心凶险一无所知,在她的心里已对娄啸天情根深重,拓拔战定会再派出娄啸天来对怜儿故示心意,装出他对这场变故并不知情,受人利用的样子,把怜儿引向更深的陷阱,他知道我们几兄弟最疼的就是小妹,攥住了小妹就能攥住我们的死穴,刀郎,一旦我们发现了娄啸天的行踪后,你要马上杀了他,不能让他接近小妹,更不能让小妹知道我们已杀了他,我宁愿瞒住小妹一生,也不愿让她为这虚情假意的畜生伤心!”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刀郎沉声应允,又问道:“智王,拓拔战的另一颗暗棋是什么?”
“是必杀之招,对我们兄弟的必杀之招!虽然我可以猜到他会怎么做,但我们都会心甘情愿的被他引入险境!”智望着前方弟弟们的身影,苦涩的深深一叹:“这第二招就是我们义父的尸首,义父为了救我们而龙御归天,他的尸首已失陷在拓拔战手中,如果拓拔战用毁去义父的尸身来威胁我们,那就会把我们几兄弟逼入最大的绝境中,拓拔战知道我们为了能夺回义父的遗体会不惜一切,刀郎┉我真的很担心这件事┉大哥的死已让我们无法承受,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位兄弟了,刀郎┉我真的很担心┉很担心这场无法回避的劫难┉”
智的身上突然一阵抽搐,几乎软倒在刀郎身上,他的脸上已被这揪心的忧虑染上了一层无助的凄惨之色,“刀郎,在这件事发生前,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你要把我的话藏在心底里,千万不要在神色间流露出来,如果被我的兄弟们想到了此事,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争着闯入上京,拼死夺回义父的尸身,以免让其他兄弟落入陷阱,可这样就会正中拓拔战的下怀,他虽被我困在上京不能出城,但他必会派重军把守我义父的尸身,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刀郎脸上顿时一暗,他已知道了智心中的担忧焦虑,但却无力援助,只得轻声道:“智王,你已让若海去夺回忠王的尸身,不如再派昆仑和连城一起潜回城中,只要你下令,我也可以立即返回上京,帮他们夺回皇上的遗体!”
“没用的,我本以为可趁着城中混乱护着义父出城,谁知这场暴乱竟会迟来一步,反是义父为我们换来了这线生机,等拓拔战发现我大哥的尸首被盗后,他定会立即守住义父的尸首,布下陷阱等我们去踩,象他这种人绝不会在一件事里上两次当,我一直低估了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智突然仰首望天,恨声道:“老天!如果你瞎了眼,那你尽可帮着拓拔战一起跟我作对,义父的江山我一定会替他夺回来,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敬天拜地,我宁可被天诛地灭,也不会低头认命!”
智的恨声咒骂让走在前方的兄弟们一惊,飞忙让昆仑和连城二人扶住了猛,他疾步奔到智的身边问道:“四哥┉”一触智的双手后,飞立时发现智的身上竟是一片冰凉,他忙取过智手中紧握的护身软甲要为四哥披在身上。
“把软甲留给公主吧,她已是我们的最后希望,若公主有了意外,那大辽江山就后继无君了!”智摆手道:“六弟,你去知会昆仑和连城一声,让他俩千万不要把蒙面黑巾摘下,等我们与二哥会合后,他俩就要伺机返回上京,不能再跟着我们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他俩去做!”
飞犹豫着接过护身软甲,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紧裹在了智的身上,飞轻声道:“四哥,明凰姐现在还昏迷未醒,等她苏醒后得知义父的噩耗时定会万分悲痛,你要想法劝慰住她,别让明凰姐伤心过度!”
“让别人去安慰公主吧,从此刻起,我和公主已是君臣之别了!若公主心里还挂念着我,那她就无法承担起肩上的江山,若我心里仍不能割舍这段不该拥有的柔情,那我也不能为她定鼎天下,要对付拓拔战这种绝代枭雄,我必须用尽心智!”智的脸上忽然掠过了一抹冷漠之色,这道冷漠已比往日的淡然更为深沉决然,“我已不能再分心于这些儿女情长了,也许,我这一生都不配对任何女子动情,公主的身边只能有冷静无情的谋士,不该有心生旁骛的智!”
“四哥,你┉”飞望着四哥脸上比漠然更为刻骨的自责之色,他心中一阵惨然,知道智一直在深深自责,忍不住温言安慰道:“四哥,这一切都是拓拔战害的,你在上京城苦心设下的计策会迟来片刻也是天意如此,你别再自责了!”
“天意!天意从来高难问,皆因世人不知问,只见惊雷吓牛羊,不闻霹雳亟虎豹,这片苍天从不会制裁真正的恶人,只会用它谄媚的笑脸为胜利者助威,既然老天不肯给我眷顾,那我就要从它手中抢过来!”智不带一丝情愫的声音已是孤傲如雪,恨天憎地。
他沉声道:“六弟,这里的事你不用再管,立刻赶往前方,二哥从昨晚就已离京,他此刻应是在返回的路上,拓拔战的追兵就快来了!六弟,你要尽快找到二哥,仔细寻找远处被惊飞的鸟群,留意身周的动静,走出十里后就在道旁点上一堆火,但愿二哥能察觉到这突然升起的焦烟,及时赶来接应我们!”
“好,那我立刻去,四哥,你们要小心!”飞回望了一眼远处渐渐扬起的尘土,当即奔到了呼延年等人身边,伸手递出护甲软甲之后,飞迅速的掠向了前方。
智赶到众人身旁,轻声道:“大家加紧赶路,昆仑,连城扶着小七,五弟,你小心护住公主她们,只管往前冲,不要回头,其余的人跟我隐到路旁树后,伏击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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