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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一族之长
残余羌人的眼中流露出最惨然的欣慰，族长终于来了，从族长身上的斑斑血污便可知道，族长一直在与辽军拼死苦战，但他们也知道，羌族已是濒临绝境，侥幸活着的羌人也只是在无力的挣扎，因为这份侥幸迟早会葬送在呼啸刀锋下，滔天喊杀中，羌人们已放弃了抵抗，面对辽军的恣意冲杀，生还早成奢望。
但就在羌人们已放弃自救之时，仍有人为了他们舍身而搏。
当涂里琛第一眼望见从顺州逃出的羌民时，就知道自己只能踩入辽军的合围陷阱，因为他不能对自己的族人见死不救，眼看铁骑前后奔涌而来，他下令所有羌军回身营救族人，自己只身向外冲杀，因为他看到了在远处掠阵的智，所以他狂叫冲去，他情愿力战而死，只要智肯派铁骑把他包围，那他就能用自己的性命为族人引开合围，可智却未向他看上一眼，智也知道，只要能围住所有羌人，那他这位族长就只能心甘情愿的再入重围。
骑军围阵，长枪横扫，智身前传令十骑的喝令肃杀刺骨，每一道命令都使羌人陷入更险之境，涂里琛只能冲回包围，枪尖下，铁蹄前，辽军追逐杀戮，他却在人群最外围奋力抵挡。
辽军的绕圈奔袭又急又猛，连排扫过的长枪难阻难挡，涂里琛置身这等如崩如沸的混乱人潮中，几乎每一瞬都能看到族人倒于血泊，虽拼命将危殆的族人从枪锋下拉回，又怎救得及这许多族人，连他自己身上也被辽军长枪刮伤多处，幸有洛狄带着几百名羌军一直紧随他左右，助他苦苦支撑，洛狄几次劝他退回人群，可涂里琛恍若未闻，仍是四面奔走，手中砍刀拼命挥舞，为族人遮挡四面杀机，全力营救着他能看到的每一名族人，高大的身躯如一叶扁舟般在慌乱的人群随浪颠扑，挣扎不倒，身上，脸上，尽是淋漓血汗，却丝毫不顾身上伤势，也许，当族人的鲜血第一次喷在他脸上时，他已不顾生死。
月歌的呼喊隐约响起，一面面藤盾挡在族人身前，骑军的攻势渐渐放缓，慌乱似乎略微平息，涂里琛顿时跌坐在地，喘息声剧烈而又痛苦，他已筋疲力尽。
洛狄想搀起涂里琛去与月歌会合，却见两道泪痕从族长满脸血污上滚落，涂里琛失神的望着满地的族人尸首，这十几年来，他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族人身上，哪怕只是失去一名族人都是他无法容忍之事，可今日┉
战场上的平静只是短短一刹，月歌的惊呼带着恍然刺痛，辽骑散成十列席卷反噬，那些冲前追击的羌军如星火般被嚣起尘烟湮没，惨嘶震彻旷野，改围攻为近战的辽军展开了更彻底的屠杀，羌人的尸首在铁骑前成片倒下，辽军白甲上尽是怵目惊心的鲜红。
洛狄急令几名羌军护卫涂里琛先退，但涂里琛已挣开几人搀扶，倒拖砍刀大步迎向骑军，这一刹，洛狄看见族长的眼神从悲愤化为疯狂。
涂里琛已近疯狂，就在这千军万马，刀光急掠之中，这名羌族大汉狂吼怒喊，往来急奔，他在狂喊，虽然喊声早已嘶哑，但他仍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让已束手待毙的族人躲闪求生，他在急奔，虽然身影早已踉跄，但他仍在怒涛般的刀光中拼死解救每一名族人。
衣衫破烂，虎躯浴血，残破的碎衣被他一把扯落，现出胸膛上的猛虎刺纹，飞溅的鲜血映得虎纹斑斓，狰狞如生， 跟随在他身边的羌军越战越少，可这名羌汉仍在用他的砍刀和身躯顽强抵挡。
一族之长，当护一族之人，这是每一代羌人族长所奉之誓，纵有无奈却无背弃，代代相传的信念支撑着遍布伤痕的身躯，力战不倒。
铁骑纵横，刀风扑面，早被他视如不见，因为他痛苦的眼睛始终盯着已放弃抵抗的族人。“活下去！活下去！” 无视生死的他却不能看着活生生的族人在他眼前被活生生夺走生命。
他狂吼，他苦战，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到伤处烧灼般的剧痛，但真正让他从心底感到痛楚的只有族人的绝望。
两万余名羌军被杀得只剩千余人，辽军再次合围，这一战，他们已大获全胜，剩下的只有对残余羌民的处置，但在此时，辽军的行为忽有些古怪，一部分辽军仍在四处追赶羌人，无论男女老幼，稍遇抵抗便立即毫不容情的下手斩杀，而另有一些辽军只是把羌族老弱妇孺驱赶一处，却不肯放手滥杀。
远处，智察觉到了己军的异样，对羌人手下留情的正是窟哥成贤和若海这两路人马，“心软了？还是顺州城内有什么变故？”不过智并未派人上前询问，他不想让这微妙的变化引人注意，而且涂里琛的疯狂也已令他侧目。
“是条汉子。”智极轻的叹了口气。
已不过万的羌人无助的聚拢一处，痛苦的看着仍在为他们奋战的族长，当此生死已成迟早之事的绝境，辽军的连番攻势已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求生之欲。
涂里琛身边只剩下洛狄和寥寥数人，在这样的劣势下，他们已断生念，抵挡只是在为族长尽最后忠心。
一列列骑军在他身边傲然冲过，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火灸刺痛，似是要尽情折辱这名屠城仇敌，他们故意不砍向他的要害，却当着他的面将一名名羌人砍倒，听着他如同身受的凄厉怒喊，辽军讥笑的眼神就如同在看着一只濒死野兽，他们知道，此人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大哥，快逃啊！别管我们了，你快逃吧！” 听到月歌的哭喊，涂里琛踉跄回身，看向心爱女子，昨日，他答应过她，这是他最后一次征战，两人还在城下约定，从此相随不离，谁曾想，今日竟要她哭喊别离。
涂里琛勉强挺直身躯，干涩的喉中模糊吐声：“月歌，别怕，我会救你们出去┉”嘶哑的声音才一出口，立即惹来四周辽军一阵哄笑。
“还不死心？”
“留着你是要看你出丑，你以为你还能活？”
“羌酋，屠顺州时可想过此时？”仇恨早使这些辽军忘了怜悯，他们只需要复仇快意。
一骑军勒马扬蹄，砰的一声将涂里琛撞倒，他没有用刀，因为他还不想让这仇敌死得太痛快。
“畜生！”月歌怒斥奔上，浑忘了自己只是一名柔弱女子。另一骑军早从横刺里冲出，举刀就劈，羌人们失色惊呼，却不敢冲上相救，只有几名小孩一起扑上。
“别过来！都别过来！”倒在地上的涂里琛大吃一惊，“小心！”他刚想挣扎起身，又被一骑军策马撞倒。
“看刀！”那辽军不欲偷袭女子小孩，大喝出声，但这名羌女恍如未觉，只顾奔向倒地男子，泪颜痛惜，却无惊惧。
刀光翻卷劈下，眼看就要切入月歌后颈，这辽军脸上微露不忍之色，忽听“呛！”的一声，手中刀已被另一名突然冲近的骑军横刀架住。
“池将军？”这辽军愕然出声，救下羌女的竟是军中副将，卫龙军池长空。
池长空却不看他，策马拦住月歌，刀背一拦，“别过去，也别逼我，我不想滥杀。”
“你们今日还未滥杀够吗？”
“复仇而已，毕竟是你们先屠的城。” 池长空强做冷漠的一哼，心底却不平静。
“复仇？杀我老人，屠我孩童，这也算是复仇？” 月歌无法冲过阻拦，只能指着池长空痛斥，“我们只杀了你们数千人，你们竟要我全族性命？”
“胡说！”池长空面色一变，“你们屠下顺州八万百姓，还敢信口雌黄说只有数千人？”
“信口雌黄的是你们！”月歌忿忿冷叱，“有胆杀人，无胆承认，难道你们今日冲入顺州时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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