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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陌生感 上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昨天的雨细如牛毛，但是由于下的时间很长，外面的一切还停留在潮湿的状态里。虽然阳光很好，但天气还是很冷，已经有了冬天来到的感觉。马路上还有点儿湿漉漉的，有的地方结了薄薄的冰。来往车辆的车身上都脏兮兮的溅上了泥点子。马路两旁的方砖人行道虽然因为渗水性好而变得干燥，但是有些塌陷的地方仍是一个个混浊的铺着薄冰的小水坑。
李子踩过一块已经松动的方砖，下面的水立刻涌上来，溅在他的运动鞋上。由于很长一段时间没穿过休闲装，他觉得腿上的牛仔裤有点紧，而且到了而立之年，身体也差不多开始发福了。他避开几个像傻瓜一样盯着自己看的人，边走边拨通了电话。
“喂？小暄吗？是我。感冒好点儿了吗？我现在正往你家走。”
话筒里传来景暄有些慌张的声音：“你要到我家来？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没事。”
“那怎么行？你想吃什么？我带点儿过去。”李光祺刚走进超市，突然停下脚步。他刚刚似乎听到话筒里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您放心好了，我明天准能上班。”
“那好吧。”李光祺挂了电话，在迟疑了几秒钟之后出了超市。
站在一七零六室的门前，李光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足勇力按响了门铃。三声清脆的“叮咚”声响起，防盗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李光祺又按了响了门铃，还是没有动静。他失望地转身打算离开，却发现一个长头发女孩正站在走廊里望着他，一双细长的眼睛吃惊地张大了。
这个女孩和景暄一样高，穿着单薄的白色带帽套头衫和配套的白色裤子。
“啊，您住在这一层吗？”李光祺问。
女孩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就像看到了一只刚从动物园里逃跑的孔雀。
“那您知道这家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不是很熟。”女孩回答。李光祺注意到她的声音和景暄的十分相似。
“噢。谢谢。”李光祺点头说。他们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了。然后李光祺与女孩擦肩而过，朝电梯走去。女孩转头望着他的背影，颜色很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李光祺原本以为再也不会遇到这个女孩了，但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又在商业步行街上碰了面。女孩坐在露天长椅上翻着一本书，灰色的休闲背包口朝外地放在一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扒手就站在女孩的后面，正伸手去拉背包的拉链。李光祺立刻跑了过去。
扒手被吓跑了，女孩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刚才有小偷在掏你的包，你看看少了什么没有。”李光祺指着椅子上的包说。
女孩立刻抓过背包检查。拉链被拉开一半，钱包和其它东西都还在。
“谢谢。啊，原来是你。”女孩抬起头说，同时认出了李光祺。
“是啊，真巧。”李光祺笑着说。他注意到她还穿着那套单薄的衣服。“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我不怕冷。您请坐吧。”女孩把背包放在腿上，空出位置来。
李光祺在她旁边坐下。街上人来人往，远处有一个为举办促销活动而搭建的临时舞台，几个穿花裙子的女孩正上面跳舞，舞台下面围满了观众。
“我叫李光祺。你的声音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啊，是吗？”女孩笑着说，“我叫井亚。”
“你也姓”景“？是不是”风景“的”景“？”李光祺兴奋地说，“我那个朋友就是姓这个”景“。这个姓不怎么常见。”
“我姓”水井“的”井“，就是”开“字上面露头的那个”井“。”
“哦，这样啊。”李光祺笑了。
“嗯，真可惜。”井亚也笑了。之后是一阵沉默。
李光祺有点尴尬地盯着地砖上破损的一角。就在他再也坐不下去，要起身告辞的时候，耳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你不上班吗？”
“上啊，不过今天我朋友病了。我请假去看她，但是她没在家。”
“哦。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吧？”
“嗯。”李光祺点头说，“也是我的同事，在公司里算是我的徒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哈哈。”
一阵微风吹过。井亚回头朝后面商厦的楼顶看了一眼。
“切！”她咂了咂嘴，露出厌恶的表情。
李光祺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井亚回头对他说。然后她站起来背上背包。“我该回去了。”
“是吗？好的，再见。”李光祺也跟着站起来，向她挥手告别。
井亚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商厦楼顶上看了一眼。李光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那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太阳的一角。
“是不是我眼花了？”李光祺不敢相信地说。正往前走的井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楼上好像有个长翅膀的人。骗人的吧？”
井亚走到他身边问：“你看得见？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哦，现在没有。”李光祺回答。井亚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这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她话音未落就冲了出去。李光祺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去……去哪儿啊？”
穿过步行街，经过广场公园，井亚和李光祺顺着主干道往西一直跑着。他们在第四个路口往左一转，进入一条偏僻的单行道。微风吹过，井亚又加快了速度。李光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慢……慢点……咱们这是……去……去哪儿啊？”
“不去哪儿，要甩掉一些讨厌的虫子。”井亚头也不回地说。他们已经跑了很长的时间，她竟然连一滴汗也没出。
在他们快要跑出这条单行道的时候，几个男人出现在他们的前面。这些人什么话都没说就朝他们扑过来。井亚搂住李光祺的腰，然后轻轻一跳，就从这些人的头顶跃过去。她的脚刚着地，李光祺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三支金色的箭带着呼啸声飞过来。
井亚把李光祺推到一边，自己往左一滚躲了过去。后面的那些男人赶上来，把她团团围住。第四支箭朝李光祺飞过去。这时李光祺刚站起来，看着已经到了眼前的金箭不由愣了。井亚抬起右手，一股黑色的火焰从指尖冒出来，缠在箭上。箭被烧成了灰。井亚的左脸开始溶化，皮肉像蜡一样顺着骨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你……”李光祺回头看到这一幕，不由大吃一惊。
“待在那儿，别乱动！”井亚大喊道。包围她的男人们伸手去抓她，她把手拄在地上，支撑起身体，然后扬起腿把那些男人踢倒在地。
这时一个天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挥剑朝她劈过去。井亚伸出左手抓住剑身，右手在同一时间打在天使的左脸颊上，把他打得横着飞出去。李光祺注意到她的左手也没有皮肉，光秃秃的露着骨头。另一个天使出现了，井亚抬起右脚，正踢中他的肚子。他呻吟着趴在地上。
“是你在控制那些人吧？”井亚大吼一声跳到路边的广告牌上，一把掐住站在上面的天使的脖子。
天使疯狂挣扎，井亚抓着他跳下广告牌，和他一起栽到地上。这一瞬间，巨大的撞击声让李光祺误以为掉下来的是一架飞机。等到尘土散去，李光祺看见第三个天使仰躺在碎石里，周围溅满鲜血。井亚骑在天使的身上，右手还掐着他的脖子。一秒钟之后，天使变成七彩泡沫消失了。
第一个天使已经爬起来，举剑就砍。井亚幽雅地跃起，然后身影一闪，出现在他的后面。她伸出左手，用指骨抵住天使突起的喉结，然后刺了进去。
井亚挥手把尸体扔在一边，转身扑向第二个天使。这个天使仍旧趴在地上，她抬起右手，用胳膊肘敲碎了他的后脑。
两具天使的尸体正在溶化。更多的天使冲上来。刚才袭击井亚的几个男人此刻正躺在不远处。李光祺靠着墙，站在这些男人和井亚的中间。
“一……二……三……四……五……六！”井亚数着冲过来的天使，然后举起右手吼道，“黑焰！”
黑色的魔火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发出巨大的吼声，像狂风一样卷过整条街道。六个天使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灰，六把出鞘的佩剑“当啷当啷”地掉在地上。
井亚倒下了，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李光祺看见她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在肘关节上，淡粉红色的碎肉从骨头里冒出来，慢慢地扩大到整个手臂上。井亚抓住胳膊，痛苦地皱紧眉毛。她左眼的四周也开始长出肉来，像被泼了硫酸似的冒着泡。
这时，一个天使从天桥上跳下来，举剑刺向她。
“小心！”李光祺大喊着冲了过去。
随着“当啷”的一声巨响，他挡在井亚的前面，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剑。这把剑很重，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在空中颤抖。天使突然身体一震，歪倒在一边。李光祺把天使翻过来，发现一把佩剑从后背刺穿了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李光祺放弃天使的尸体，转身看着井亚。她呻吟着倒在地上，像被无数根钢针刺中那样不断地抽搐。
过了一会儿，井亚不再呻吟了。李光祺看着她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不由自主地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时间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趴在地上的女孩已经停止颤抖，也许她已经睡着了。李光祺的手顺着头发的走向，移动到她的肩膀上。突然这只手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井亚猛地扭过头瞪着李光祺的脸。她的手很白，而且很温暖，指甲陷进李光祺手上的肉里。她的左臂和左脸已经完全长出新的肉和皮肤，因为过于苍白而发出珍珠母般的光。
远处那几个昏倒的男人已经醒了，嘀咕着正尝试爬起来。李光祺立刻抽回右手，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井亚的身上，然后扶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拐进旁边一栋居民楼里。外面传来男人们大声的呻吟声和互相询问情况的说话声，看来他们已经都站起来了。
井亚把蒙在头上的大衣拉到脖子上，扭头看了站在旁边的男人一眼。李光祺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大约十分钟之后，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李光祺把头伸出去，向外张望，然后回头说：“好了，他们已经走了。你要去哪儿吗？我可以送你。”
“不用。”井亚说着走出楼洞。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连掉在地上的佩剑也不见了。
“那个……刚才……”李光祺跟在她后面问。
井亚把披在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他说：“你什么都别问，不然……我就杀了你！”
远处，一个紫头发的男人正站在居民楼顶看着他们。当他们分道扬镳之后，他站了起来。他的后背出现两个突起，一对巨大的灰色翅膀撕破衣服露出来。男人扇着翅膀，“嗖”地一声飞起来，消失在天空中。
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公园里，在茂密的矮树下面，七八个天使正头碰着头地聚在一起。太阳快落山了，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中，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球，发着微红的虚弱的光。被修剪成奇怪形状的矮松树一片灰绿，就像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松树被夕阳拽出长长的影子，这些影子落在这群正在开会的天使身上，班驳得就像他们正置身于树林里。
“……他们已经去解决与亚接触过的人类了。”他们中的一个人说。
“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摸着下巴，面露难色。
“不，足够了。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抓住亚。”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报告此事。我们已经失败两次了，如果再……”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个微小的响动引起天使们的注意。
“谁？！”提议报告的那个天使说，其他人也都扭头看着这个闯入者。
当看到那头紫头发和灰色翅膀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你。”刚才说话的天使站起身，来到他的旁边。“你不跟着公主，到这里干什么？”
紫头发男人充满刚强的嘴角上露出一个阴险、复杂的微笑。说话的天使突然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谔地张着嘴，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些什么了。其他的天使都站了起来，似乎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会儿看看男人，一会儿看看背对着他们的同伴，直到他们的同伴开始融化。
“你！……”天使们叫喊着朝男人逼近，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一道金光闪过，几声夹杂了尖叫的爆炸声响起，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坐在有轨电车里，李光祺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不安地搓着手指，然后拿出电话，在电话薄里找出段潇的号码。但是他又很快合上手机，焦躁地朝窗外望去。这时电车门在一对男女的身后关上，乘务员按响发车键，随着“叮”的一声，电车缓缓向前开动。
隔着车箱还是能够听见车轮和铁轨磨擦的“吱呀、轰隆”的响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让人心烦意乱。李光祺侧着脸看着向后飞驰的景物，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两股很特别的气息。他转过头，见最后上车的两个人正站在他的旁边。这两个人打扮得很奇怪：其中的男人留着深黑色齐颈的短发，几缕头发被漂染成红色和黄色。他虽然面貌很清秀但透露出轻佻的神色，他穿着黑色的像蛇一样光滑的皮衣，散发出的柔和气息里还夹杂着难以察觉的阴冷。站在男人旁边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个子有景暄那么高，长长的卷发染着绝对让人难以忘记的深红色。她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左边的是粉红色，右边的是亮蓝色，应该是戴着彩色的隐形眼镜。红发、艳丽的眼睛，再加淡黄色的短上衣和相配的毛裙子，让人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此刻她正看着李子，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
“这儿有人坐吗？”
少女指着李光祺旁边靠着窗户的座位问。车上的人全都朝这边张望，好奇的目光分别落在李光祺、男人和她的身上。
“啊，没有，没有。”李光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像上面有几千条毛毛虫在爬，他立刻起身把过道让了出来。女孩侧身从他前面挤了进去，坐在座位上抬头说了声“谢谢”。她在看到李光祺的脸时不由惊讶地张大嘴巴。
“哇，你长得真漂亮。”女孩大惊小怪的声音在李光祺的耳边响起，站要旁边的男人也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李光祺尴尬地笑了笑。
“哦，对不起，对男人好像不应该用漂亮这个词。”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不自然的表情，少女笑着更正，“你说呢，小叶？”
穿皮衣的男人看上去比她大很多，但是她没用任何敬语。男人没有丝毫不满的情绪，带着溺爱的眼神体现出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没错，要不是穿得这么男性化我还真以为坐在这的是个女孩儿。”一把阴柔的声音在李子的头顶响起，他那种像是在欣赏艺术品的眼神让李光祺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应对这种天生自来熟的人，李光祺只好保持沉默，他开始怀念段潇，如果有他在，自己就不用这么难堪了。
“喂，不要不说话，我们能坐在一起就算是朋友了。”女孩娇气地说，根本就不在乎旁边的男人已经露出无奈和不耐烦的表情。
李光祺起身想坐到别处，穿皮衣的男人却挡在他的面前，用明显带着威胁的眼神看着他。李光祺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好像在那张清秀的脸后面隐藏着一只恐怖的怪物。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他无可奈何地坐回到座位上。
“嗯……对，应该算是朋友。”李光祺敷衍地附和着女孩的话。几分钟后电车经过一片熟悉的广场，车箱里响起报站声：“料技园车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往前后门走……”
“不好意思。我到站了……”李光祺再次站起来，欠了欠身，绕过那个叫小叶的男人，朝中门走去。这次男人没有阻拦，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电车缓缓驶进站台，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车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李光祺下了车。透过玻璃窗，他可以看到那两个奇怪的人正向他招手告别。
天色有点儿暗了，太阳沉入正西方向一片盖在半山腰的楼群后面。沿着方砖甬道，李光祺朝几百米之外的振华大厦走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一下，消失在不远处的居民小区里。李光祺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朝着段潇消失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栋楼房，在一条由两栋楼围成的小巷里，李光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段潇背对着他站在巷里，在他的脚下躺着两个穿着白色天鹅绒长袍、长着雪白的翅膀的男人——是天使。
“你们来干什么？”段潇低头看着离他最近的天使，指高气昂地问。这种语调李光祺从没听过。
段潇把手揣进风衣外套的口袋里，右脚踩着天使的背。透过他两腿之间的空隙，李子可以看到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和一双巨大的天鹅一样的翅膀。
这个淡黄色头发的天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没有说话。离他不远，另一个金色卷发的天使扶着墙企图站起来，他的长袍前襟上有大片的血迹，倚着墙的身体抖得厉害。
段潇伸出右手抓住躺在眼前的天使的一只翅膀，猛地一拽，翅膀的主人立刻痛苦尖叫起来。
“说！你们在找什么？”段潇一边问一边用劲儿。尖叫声越来越高。几十米以外的过路人似乎听不到这个喊声，没有一个朝这边张望，都在自顾自地走路。
突然尖叫变成惨叫，那只翅膀被段潇硬生生地拨下来，鲜红的血四散飞溅，喷在段潇的身上和小巷两边的墙壁上。被拽下来的翅膀和飞溅的鲜血在几秒钟后融化成五彩气泡，升到空中，消失在云彩里。这时倚着墙的金发天使突然发疯一样地冲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剑朝段潇的脑袋砍下去。人影一闪，长剑落空。段潇出现在他的右边。他抬起胳膊，用肘关节击中男人的太阳穴。随着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血喷溅出来，天使颓然倒下，化成泡沫消失了。
段潇拍了拍手，似乎要把沾在他手上的脏东西拍掉一样。他的半个侧脸露出鄙夷的表情，就像刚刚踩死了一只令人恶心的蝉螂。
李光祺惊恐地看完这一幕，摇晃着躲在墙后面，这时小巷里传来比刚才还要凄惨的叫声，他知道那个只有一只翅膀的天使也死了。他突然觉得很恶心。在刚刚才看过井亚的杀戮之后，他认为井亚既可怕又危险。但是现在与段潇相比，她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刽子手。李光祺扶着墙壁，左右摇晃着离开谋杀现场，强烈的打击让他有点儿站不稳，那声惨叫久久在他耳边回响，冲击着他的大脑。
一个小时后，坐在小区公园里的长椅上，李子回想起段潇那种高高在上、如同帝王的背影，心底涌上陌生的感觉，就像看到的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他吸了一口快烧到烟蒂的香烟，然后把它扔在地上。那种尖锐的眼神，如杀人魔一般可怕的气质对于李光祺来说并不陌生，在第一次遇到段潇的时候，他曾经深刻地体会过。
那是十七年前的某天傍晚，天边也像今天一样挂着被夕阳染红的云彩。
半个小时的路程对刚上五年级的李光祺来说很遥远。他的身体一向不好，瘦瘦细细的，像一根病恹恹的豆芽菜。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大孩子从旁边的小巷里跑出来，把他围在中间。李光祺吓坏了，满脸惊谔地看着他们。
“喂，你有钱吗？把零用钱给我们！”其中一个最高的孩子大声说。
李光祺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被站在后面的人推到人群中间。
“看看这家伙，不会是女的吧？”
周围发出爆炸似的笑声。李光祺红着眼睛低着头站在那儿。那个最高的孩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眼前。
“你耳朵聋了？我不是叫你把钱拿不出吗？”最高的孩子说。人群里笑声不止。
“可……可是我没有钱……”李光祺疼得直流眼泪，拼命去掰头上的那只手。但他的力气太小了，那只手像长在了他的头上，纹丝不动。
“没有？哼！”最高的孩子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其他的孩子立刻去掏李光祺的口袋和书包。几分钟之后，他们中的一个把左手伸到李光祺和高个孩子的面前，手心里有几张五块面值的钞票。“那这是什么？！还敢说谎！”
一个巴掌落到李光祺的耳朵上，他觉得耳朵在轰鸣。
“老师没告诉你说谎是不对的吗？”又一个巴掌落在他的左脸颊上，他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泪水浸湿了他整张脸颊。哭红的眼睛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得醒目。
“没准儿他真是个女的，你们看他的脸。”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这样说。孩子们的笑声更大了。李光祺屈辱地咬着嘴唇。
当最高的孩子再一次举起左手的时候，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谁？！”高个孩子回头望去，发现一个和李光祺差不多高的孩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他的皮肤是浅褐色的，一双细长的眼睛比刀子还锋利，比冰还寒冷。
“放开他！”段潇命令道。另外几个孩子围上来。
“揍他！”高个孩子大喊。但是他并没有看到段潇像期望中那样被打，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那几个孩子都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无力地翻滚着。
高个孩子害怕了，他松开李光祺回头就跑，却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揉着生疼的肩膀仔细一看，撞到的人竟然是段潇。
“哇啊！”孩子吓得坐在了地上。而段潇正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一双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
“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段潇一边走近他一边说。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李光祺拉住段潇的胳膊。
“别再打了，让他走吧。”他说。段潇停下脚步，奇怪的望着他：“什么？放他走？你忘了刚才他是怎么打你的吗？”
“不，这样可以了。他们以后肯定不敢干这种事了。”李光祺松开手说。高个孩子见状立刻爬起来逃跑了。另外几个孩子仍躺在地上呻吟着。
“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要帮他说话？敌人不就是应该彻底打倒才行吗？”几分钟之后段潇说。那个高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打架是不对的，打他那不就和他变得一样了吗？再说打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去伤害曾经欺负自己的人那又剩下什么？”
“就因为你这样才会一直被人欺负。”
李光祺惊讶地望着站在旁边的男孩。
“不是吗？”段潇接着说，“你是经常被人欺负吧？要我说就应该狠狠地揍他们！”
“就算被欺负，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李光祺低下头说，“打架是能解决问题，但是这么做太傻了，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方法。”
但是几秒钟之后，他抬起头对段潇伸出右手：“不过谢谢你。我叫李光祺。”
“啊，我叫段潇。”段潇握着他的手说。
外衣的口袋里传来铃声，把李光祺从记忆中拉回现实。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段潇的名字。天黑透了，前面草地上的几棵矮松树投下形状古怪的阴影，沿着公园外侧排列的路灯亮了，一串串巨大的花型灯泡发出的白光把公园照得很明亮。在他周围的地上，胡乱扔着十几个烟头。李光祺看着手机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了拒接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中空空如也的装烟的纸袋捏成一团，扔进旁边不远的垃圾箱里，然后从电话薄里找到了另一个号码。
“喂？……田波吗？”他眼神茫然地对着话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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