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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灵魂
天空是一片不正常的暗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却比平常还要亮。带着一丝寒冷的风轻轻地吹过,景暄不禁打了个寒颤。
“很冷吗?”走在旁边的段潇问。
“不冷。”景暄回答。
段潇突然停了下来。
“你有话和我说吧?”
“哎?”
“不是吗?那当我没说。”段潇说着继续往前走。
“等等!”景暄喊道。段潇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的眼神游离到左前方的路灯上。“嗯,我有点儿事想问你……”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你是故意的吧?”景暄气急败坏地说。
段潇裹紧大衣回答:“谁知道呢。你要是没什么话要说那咱们快点走吧?我还赶着回家看球赛呢。”
“我——有——事——问——你!”景暄气得握紧拳头,一字一顿地大喊道。
四周亮着灯的窗户上出现一个个朝外张望的人影。
正往前走的段潇转过身,伸出小手指挖了挖耳朵:“大半夜的,注意点,影响到四邻就不好了。你问吧,我给你三十秒的时间。”
“你!”景暄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先前在李光祺面前天真可爱的脸已经荡然无存。
“哦,要说什么?不过你可要考虑好了啊,我说不定一会儿会耳鸣。”段潇弹着小手指说。
他一定是为了报昨天的仇。这个小心眼儿的男人!景暄怨恨地想。
“你昨天跟踪我?”“没有。”“你昨天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没有。”“你是在骗人吧?”“没有,没有,没有。”
景暄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仿佛问这些问题消耗了她大部分的力气。段潇站在一边,得意地看着她。
“难道你希望我看到什么吗?”
“不!”景暄急忙说,“没有,没这回事。请忘了我刚才的话。我要回去了。”
她说着走到段潇的前面。
“喂,你真的没对李子动什么心眼儿吗?”段潇问。
景暄停住脚,转身回到他的面前。
“没错,你猜得对,我原来是想找他麻烦的。”
段潇的表情迅速变化着,一转眼,他的脸比阴云满布的天空还要阴沉。
“你想怎么样?”
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是站在几步以外的景暄感觉到有一种与天气无关的尖锐的寒冷正在四周漫延。她不服输地昂起头,看着这个怒气冲冲的男人说:“想让他得到惩罚,让他为我妈妈的死付出代价。”
段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是他盛怒下固有的表情。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想打我吗?”景暄盯着段潇的眼睛问。“看来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已经深入到我的骨头里了……”
“他把你看成自己的女儿——”段潇用不敢相信的语气说。但是景暄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说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已经深入到了我的骨头。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亲人、朋友一起郊游,而妈妈的死对我来说是幻灭。所以我必须报复,不然就活不下去。”
远处响起汽车飞驰而过的轰鸣声。段潇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上下打量着她。
“你能看到别人最美好、最光明的一面,但内心却这么黑暗。这是为什么?”
景暄把目光转移到旁边路灯明亮的半球形灯泡上说:“如果你被漠视了二十年,你也会这样的。从不被人关心,也从不被人需要,世界上只有你是多余的,只有你与别人格格不入,就像一个永远也抢不到椅子的人……”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玩过那个游戏,我总是第一个抢到椅子。”
景暄笑了一下,说:“所以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打消了报复的念头。”
“嗯?为什么?”段潇惊讶地问。
“因为对我来说他是父亲啊。哈哈。”景暄大笑了两声,把手提包甩到肩膀上,然后往前走。
段潇看着她的后背,突然说:“越复杂的人就越脆弱。那么是不是越脆弱的人就越复杂呢?”
景暄回头问:“什么?”
“李子以前就是这么说我的,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这句话扔给别人了。”
“哦?你是这样的人吗?”景暄问。
“谁知道呢?”段潇垂下眼睛,说着从景暄的身边走了过去。
景暄跟在他的后面,走进楼房的阴影中。
这条平常车来人往的马路今天格外安静,四周只有桔黄色的路灯孤单地亮着。段潇突然停住脚步,伸手挡在景暄的身前。这个举动让景暄很困惑,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让段潇停下的东西了。
几个人从远处走过来,步伐缓慢而且很机械化,他们的背驼得很低,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景暄觉得他们有点儿像电影里演的僵尸。几分钟之后,她发现不只是前面,四周都聚满了这种像僵尸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老人和孩子。他们的脸是惨白的,没有丝毫生气,表情很麻木,松弛的眼皮无神地竖拉着。随着这些奇怪的人渐渐接近,段潇慢慢移到景暄的前面。
“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不叫你不要出来。”段潇侧着脸小声地命令。
“可是……”景暄还想说什么,但是他转过头严肃地看着她,眼睛流露出表情让景暄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景暄转身朝居民区跑去。这时最接近段潇的几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一跃而起,越过段潇跳到后面挡住景暄的去路。景暄惊叫一声摔倒在地上,越来越多的人绕过段潇,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景暄移动。走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的手离景暄越来越近,而段潇更快,他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后出现在景暄的面前。他伸手抓住最前面的两个男人的脖子,把他们的脑袋撞在一起。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伴着头骨碎裂的声音,这两个男人在瞬间连身体带衣服都化成了清水,溅了段潇一身。
“他们……”景暄尖叫了一声,身体开始发抖。
“别离开我身边。”段潇伸手抓住景暄的胳膊把她扶起来问。景暄点点头,靠着他的支撑站稳脚跟。
人群在骚动,有十几个人跳起来朝段潇扑过去。段潇揪住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把她扔了出去,然后护着景暄往楼与楼之间的窄巷退去。被扔出去的那个女人在十米远的地方落了地,发出巨大的硬物相互撞击的声响,然后变成清水四散开来。四周居民楼里一片平静,好像除了段潇和景暄就再也没有人能听到这里的打斗声。
在击垮六个人之后,段潇的衣服几乎湿透了。景暄隔着他的臂弯问:“他们是什么东西?”
“看上去像是灵魂。”段潇回答,一脚踢中扑到眼前的人的小腹。这个老太太向后飞了出去,把后面的三个人一同撞倒在地,只听“卟”的一声,他们爆裂开来,水溅了一地。
“灵魂?!水做的?!是吗?”景暄伸手在包里掏着什么。这时所有的人都被段潇打得变成了清水,地上、墙上还有段潇的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你不用找什么了,他们都完蛋了。”段潇说,一边脱下外套脱用力拧着水。
景暄从包里拿出手帕,把它递给段潇说:“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你冷不冷?”。
段潇接过手帕,一边擦脸一边摇了摇头。
“不,没有想象的那么冷。——”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渗进衣服的水就变成一条透明的绳子,把他从头到脚地捆了个结实。他的外套掉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混蛋,还没结束吗?”段潇边骂边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但是他越挣扎水绳就捆得越紧,直到勒得他的胳膊失去了知觉。他手中的白色手帕掉在地上,被尘土弄脏了。景暄冲上去帮段潇拽绳子,但是手指却直接从上面径直穿了过去——她抓不住这条绳子。
“怎么办?”景暄焦急地喊道。
“你快跑。”段潇侧着脸喊道,“不要管我,你先跑。”
“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直刺向段潇的面门。
景暄抡起手提包,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东西打了出去。包带被什么割断了,手提包直线飞了出去,“扑”的一声,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那枚飞过来的东西插进旁边的墙壁,停了下来,原来是一页a4大小的书页。
这张书页很奇怪,是淡蓝色的,略微透明,上面的纹理像波纹一样此起彼伏。它就像一片精心烧制出来的薄玻璃,美丽、精致、巧夺天工。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看上去无比脆弱却能穿透以泥凝土为材料制成的坚硬的墙壁。这张纸上印着黑色的线条,从远处看像一个男人的头像。
“打得好!”段潇喊道。他话音还没落,又有四五张书页呼啸着擦着景暄的脸颊钉进墙壁。血从她左脸颊的细长的伤口中流出来,滴在淡黄色的呢子外套上。
“景暄,快跑!”段潇吼道。景暄靠在墙上正四下寻找着什么,当她的眼睛停在落在远处的皮包上时,第三批书页由远及近的呼啸着冲过来。这次它们瞄准的是她的脑袋。
这时候冲过去拿包里的镜子已经来不及了,书页已经近在眼前。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起胳膊护住额头,等着书页刺穿她的身体。
过了很久,她也感觉不到疼痛,于是就睁开了眼睛。映入她眼帘的是段潇高大的身影,他不知什么时候弄断了绳子,用身体做了挡箭牌。夜风微微地吹动,在路灯柔弱的亮光下,景暄可以清楚地看到段潇举在半空中裸露的胳膊上的条条血红色的勒痕。
“段潇!”景暄大喊一声,一把拽住段潇的衬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几滴鲜血滴在段潇脚下的柏油路上。景暄的手开始发抖了,膝盖也因为绝望而发软,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直到跪在地上也没有松开抓住段潇的手。顷刻间,细细的风声吹过空旷马路。
“喂……你怎么……敢直接叫我的名字?”段潇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景暄的头顶响起。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段潇正回头看着自己。因为痛疼,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景暄的目光下移,看见在他双手的指缝里夹着三张书页,只有一张插在了他的左胸上。
“太好了……”景暄瘫坐在地上,松开握着段潇衬衫的右手。
段潇扔掉手里的书页,反手把插在胸前的那张书页拔出来也丢在一边。血立刻涌了出来。
“啊,别乱动呀。”景暄立刻站起来,脱下外套要帮他捂住伤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离心脏远着呢。”段潇推开她,自己用手捂住了伤口。“快把衣服穿上,你要是感冒了明天李子非宰了我不可。”
鲜血从段潇的指缝里渗出来,一直顺着手臂流进袖子。景暄迟疑地擎着外套。
“你傻站着干什么?快穿衣服啊?我没事。”段潇摆摆手说。
景暄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脚。她回头一看,一只从脚边的书页中伸出来的青蓝色的手正抓着她的脚腕。
景暄一脚踢开这只手,往旁边一闪。她看到散布在周围的其它十几张书页里也正伸出手来,有的连上半截身体都已经冒出来了。
“妈的,真是没完没了!”段潇咒骂了一句,顿时四周卷起夹着尘土的狂风。
景暄几乎被狂风卷倒,她伏下身蹲在地上,用胳膊护住面孔。通过臂弯的缝隙,她看到从段潇的眼睛里闪出两道红光。当暴风停止的时候,散落在地上、墙上的书页连同从里面冒出来的东西都不见了。段潇转头朝几百米之外的人行天桥上望去,站在上面的人影立刻消失了。
“没事了。”段潇走了几步把掉在地上的外套和手帕捡起来,然后将手帕递还给景暄,“对不起,把它弄脏了,不过你别指望我会替你洗干净。”
“我也没指望过。”景暄接过手帕把它揣进口袋,“真是异常……”
“你说的是那些纸吗?”段潇摸着额头叹了口气问。他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不,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景暄捡起地上的皮包,“我要回去了。”
段潇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停下来,然后俯身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喂 ,要是说起异常,我看最值得调查的应该是你自己吧?”
景暄立刻甩开段潇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吃惊地问:“什……什么?”
段潇挺直身体,捂住自己的左半边脸,意味深长地笑了。
景暄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刚才她的声音还因为害怕而变得尖锐,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声带。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段潇逼近她问,“如果还没记起来我会详细地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的。啊,刚见到你的另一张脸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呢。”
这时景暄觉得声带又回到了喉咙里,只是好像刚被一百个人撕扯过。疼得难以发声。
“别……别……”她哑着嗓子肯求着。
“嗯,那好。”段潇干脆地说,脸上带着很满意的表情,“不过你要把今天晚上的事咽到肚子里,明白吗?”
景暄立刻拼命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走吧。”段潇把湿透的外套搭在胳膊上,然后朝车站走去。
李光祺按了几下遥控器,发现竟然没有让他感兴趣的节目。五十多个电视频道,至少有一半儿以上正在播无聊透顶的青春泡沫剧,那些演员做作的演技让人作呕。他关了电视,伸了个懒腰,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小说,躺在沙发上读了起来。他刚刚看完小说的第一页,就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嗖嗖声,就像几只个头很大的鸟从那里飞过。
李光祺把书放回到茶几上,起身朝窗外望去。他发现只能看到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和玻璃上浅浅的墙壁的倒影——因为对面那栋两层楼的公建是家白天营业的婚纱摄影,所以现在没有一点儿灯光。李光祺认为是自己神经过敏,于是伸手去拿小说打算继续读下去。但是他的手伸了一半就僵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穿过窗户,轻轻落在地板上,仿佛那扇铝合金窗只是一道烟雾。
这个小男孩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他穿着与头发颜色格格不入的翠绿色长袍,乍一看就像一棵倒立着的小树。更令李光祺感到惊讶不已的是,他的背上竟然长着一双淡黄色的翅膀,翅膀尖上的羽毛是桔黄色的。
李光祺不禁认为是自己太疲劳,以至于看花了眼。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然后定睛望去。那个男孩还是站在那里,正四下张望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又有两个长翅膀的人穿过窗户走进客厅,他们都穿着白色长袍、佩带着宝剑。这时那个男孩说话了,声音里透着大惊小怪。
“她应该来过这儿,气息很明显。”
后来的两个天使来到男孩身边。其中一个天使对男孩说:“雷米勒大人……我们应该回去了……”
李光祺注意到这两个天使的翅膀是白色的,翅膀尖上的羽毛也没有特殊的颜色。天使们似乎谁都没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都自顾自地在客厅里寻找着什么,其中那个没有说话的天使甚至还走进卧室去查看。
“没关系,我已经把界门的看守绑在了床上,他一时半会儿跑不出来。”男孩对部下说,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李光祺回过神来,他站起来问:“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男孩正在研究装在衣柜门上的镜子;进过卧室的天使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边走边在手里的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而最后一个天使正紧张地跟在男孩的后面,不厌其烦地说话。
“我们没得到通过界门的许可……会被上面怪罪……”“尽快回去吧……”
男孩转过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食指贴在了嘴唇上。
“嘘……”他说,“我一定要找到她……”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李光祺又加大了音量,他们对他的置之不理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三个天使全朝这边张望。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叫雷米勒的男孩说:“你在和我们说话?”他旁边的两个侍从都露出怀疑的表情,似乎在说他们长官的问题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
“没错,说的就是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李光祺说。这让两个天使侍从感到大为吃惊。“为什么会在我的家里?”
男孩蹲在衣柜前面的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说:“哎呀,你能看到我们?真是稀有品种。你是教徒吗?”
“不是,我是无神论者。”
雷米勒的两个部下似乎很紧张,他们很巧妙地站在雷米勒的两边,既保护了他又让他能毫无遮挡地与李光祺对话。
“是吗?神听了一定会伤心得痛不欲生,他们通常都很喜欢漂亮的东西。”雷米勒把额头左边的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我们不是人,正如你看到的,我们是天使。——吉列、普,你们离我太近了。”他转头对侍从们说。
他的两个部下立刻识趣地走到一边,但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一直注意李光祺的一举一动,就像他随时都会跳起来对他们的长官发起致命的攻击一样。而李光祺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似乎已经被他们说的话弄糊涂了。
雷米勒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继续说:“我们来自天使界,来寻找一个同伴。”他伸出右手,一张卷成卷的厚纸出现在他的手里。
他把纸展开,冲着李光祺的脸,上面是一副很简单的画像,由不同色块组成的歪七扭八脸让人很难分辨清楚。很明显,画这副画的人很想把这张脸画得周正,但是因为水平有限,所以画得很不尽人意。
“你见过这个人吗?”
李光祺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回答:“这是什么?抽象画吗?我还是比较喜欢不抽象的。”
雷米勒不高兴地皱起眉毛,他松开左手,画“咕噜”一声卷了上去。
李光祺接着问他们:“你们是天使?”
三个天使一起点了点头,似乎在为他能这么快接受这个事实而高兴。但是李光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接受了这件事,他怀疑地挨个打量他们的脸。
“有谁能相信这种事啊?!你们是小偷吧?”他喊道,两个天使部下不约而同地朝他们的上司移动了一点距离。“现在的小偷都打扮得这么古怪吗?”
“啊,果然,对于普通的人来说,要接受这个事实太难了。”雷米勒叹了一口气,把画塞进左边的袖子里。“看来姐姐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是,大人!”吉列和普回答道,看上去很高兴。
就在他们走向窗户的时候,李光祺跑过去拦住他们。
“你们想跑吗?”他说,一边拿出手机按电话号码,“我要报警,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年纪不大,竟然去做贼。”
雷米勒伸出右手,在空气中一弹手指,李光祺立刻僵住了,手机从他已经被钉住的右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动……动不了了……”
雷米勒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烦,早就和你说过我们不是人了,还是这么固执。”然后他回过头去,对部下说:“普,消除他的记忆。”
右边那个栗色头发的天使立刻跑上前去。而左边的灰发天使跟着雷米勒来到窗前。
“喂,等一等!”李光祺喊道,但是普没理他,还是把右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另外两个天使轻轻一跃就跳到了窗台上,然后吉列穿过玻璃,悬浮在半空中。
一阵“咝咝”声引起雷米勒的注意,他收回已经迈出窗户的右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普正扶着右手呻吟。他的右手像被什么东西烧焦了,变得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雷米勒跳下窗台来到普的身边。
“他……他体内有结界……”普回答道,表情十分痛苦。一股鲜血从右手指尖上流了下来。
雷米勒张开翅膀,飞到李光祺的面前,与他脸对着脸地飘浮在空中。李光祺满脸恐惧地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额头。
“真是奇怪的结界,竟然连我都解不开。”雷米勒惊讶地说,“算了,先消除记忆吧。”
他把整个右手全都伸进李光祺的脑子。李光祺突然觉得头痛欲裂,那只手在他的大脑里到处乱蹿,几乎要把他的头盖骨掀起来。他朝后一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里是医院的一间重护病房,李光祺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房里的床上。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没有什么装饰品,几台仪器在床边嗡嗡作响。他平常是很喜欢白色的,但现在看着对面的那面白墙,他体会到的只有绝望。挂在身边输液架上的点滴无声地滴着药液,李光祺甚至能感觉到药液进入血管的刺痛和冰冷。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的皮肤和李光祺一样,是清冷的白色,眼睛也是漂亮的浅茶色,但是他远没有李光祺好看,一张国字脸把他标记成一个很果断的男人。
“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男人走到床边关切地问。他的黑眼圈很重,面容也很憔悴,似乎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嗯……输液有点儿快了,我很疼。”李光祺小声说,一边费力地抬起没有扎针管的那只手,但是他失败了,手抬来起还不到一厘米就颤抖着落在床上。他大口地喘着气,这个动作无疑让他觉得很吃力。
男人把点滴的速度调慢,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臂说:“别太着急,现在才刚开始治疗……”
“呵呵,真奇怪,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动一下都不行……”李光祺笑了一声,但是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依然是冷淡和绝望。“爸爸,我——到底得什么病?”
“只是普通的肌肉萎缩,不用担心,你会好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假装自己镇定自若。但是李光祺并没有盯着他看,而是一直注视着被单上的拉链。
“不,我觉得我是好不了了。才一年时间我就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也许我很快就会死掉……”
男人情绪激动起来,他凑到儿子面前,严厉地说:“胡说!不准这么胡思乱想!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李光祺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父亲,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段潇。他的头发没有现在的长,脸也很年轻,他正张着嘴说着什么。
“……醒……”
李光祺听不清他的话,他想坐直身体,离段潇近一点儿,但是使不上劲儿。
“……李子……醒醒……”
声音渐渐清楚了,李光祺尽力想听清下面的话。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晃得他直想吐。
“不……别摇我……”他说,但是立刻被一声大吼惊醒了。
“李子!”
李光祺立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而段潇就蹲在他的身边,看上去很担心。他努力想坐起来,同时又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眩晕并没有减弱。
段潇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扶到沙发上。
“你怎么睡在地上?”
李光祺揉着太阳穴,他拼命回忆晕倒之前发生的事,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啊,我也正纳闷呢,可能是最近工作得太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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