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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梦
四周滚烫的岩石“突突”的冒着蒸汽,蒸汽上升,形成一片片朦胧的雾气。景暄朝远处张望,发现在这片雾气里有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正在说着什么。
“路西法,我们是用信仰效忠的。如果信仰破碎了,那剩下的只有罪恶。”
先说话的是左边那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男人。他很高大,朱红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弯曲,很有个性地向上翘着。他的眼睛很黑,目光如炬,但又有点儿悲伤。在他的背上有一对雪白的翅膀,翅膀的羽毛尖是淡绿色的,还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站在他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和他一样高大。他穿着一件华丽的红黑相间的天鹅绒长袍,还披着一件黑色的带着兜帽的斗篷。这个男人把兜帽摘下来,露出一头长长的闪着微光的银发和一双银灰色的眼睛。他长得和对面的男人一模一样。但这两个长相相同的男人却能一眼就被人分辨出来。这不光光是因为发色和眼色的不同,更多的是他们表现出来的两种不同的个性。朱红色头发的男人一脸刚毅,眼神正直。而银色头发的男人表情柔和,笑容温暖。
“米迦勒,我的信仰一直没有改变,”银发男人说。他长着银色的翅膀,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宛如天神一样,让人感到自惭形秽。“只是我的生命也找到了效忠的方向。”
“所以……?”
“所以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已经无法改变了。”
四周变得模糊,影物像被一根棒子搅拌在一起,然后消失了。
景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云雾缭绕的空地上,刚才还在对话的两个人不见了。雾气正浓,两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在远处摇晃着。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其中一个高个女人说。她的头发非常长,像云雾一样遮住大半个身体。“拿着它,去找你的交亲……”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另一个女人问。这时远处响起一阵整齐的跑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一大队人正朝这边赶来。
高个女人一把抓住同伴,把她拉进旁边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里。她们刚刚躲好,一队有白色翅膀的守卫就从灌木前面匆匆跑过,护膝甲随着他们匆忙的步伐拍打在膝盖的周围,哗哗作响。高个女人捂着同伴的嘴,看着守卫们消失在浓雾里。
“你必须快走,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你逃出来了。”高个女人松开手小声说。她们还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丛缝隙朝卫兵消失的方向张望,生怕他们再折回来。
“可是,他们说我父亲已经死了。”
高个女人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说:“他们在说谎,你父亲的尸体并没有回到墓地。”
“原来如此。天使在异界死亡之后,尸体都会回到墓地——如果尸体没有回来,那就证明爸爸还活着?!等等——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去地狱救他?”
“有人害怕你父亲回来。”
“为什么?”
“找到你父亲就知道了。你快走吧,先去人世界,找一个有和你一样标记的人,他会帮你去地狱。”
四周景色又是一片模糊,景暄感觉自己似乎正躺在什么地方,但是她还没等听清站在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她……怎么样?”段潇问。他朝床上看了一眼,躺在那儿的景暄一动不动,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嗯……没看出她有什么不正常,可能是有点儿贫血。”李光祺掀起景暄的右眼皮看了看,然后摸着光光的下巴说。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有些透明。
“真的?你没弄错……”段潇抬头看着李子,眼睛里闪过一点惊讶的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歹我曾经是医科大学的优等生,我怎么会弄错?”李光祺像受到恶毒的侮辱似地瞪大眼睛,茶色的眼珠在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淡。
“你啊……”段潇走出卧室,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都已经毕业六年了,别这么自信好不好。说真的,她真的没事吗?”
“你真奇怪,怎么好像巴不得她有事?”李光祺在客厅里轻轻地关上卧室的门,转身说。
“什么话?我不是怕她死家里,不吉利嘛。”段潇使劲地摆摆手,像在驱赶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那你担心得多余了,凭她的恢复能力,她就算是遭到暗杀也不一定能死成。”李光祺伸了一个懒腰,一边说朝北向的卧室走去。“行了,我去睡了。有什么情况叫我一下。”
“对呀,半年的时间就从重护病房里活蹦乱跳地出来……”段潇喃喃自语,然后看着景暄的脸说,“喂,你还真像蟑螂啊,不管是为人还是生命力……”
景暄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吓得段潇打住了话头。
随着剧烈的震动,段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脸冲下地趴在地板上,原来盖在身上的被子这时一半搭在沙发上,一半压在身下。他支起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朝窗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路灯在远处闪着微弱的黄光。段潇试着活动肩膀,这才发觉浑身都是酸痛的,正常尺寸的沙发对他高大的身体来说又窄又短,睡在上面一点儿也不舒服。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脑袋,转身裹着被子蜷缩进沙发里,选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几千张蓝图在空中飞来飞去。段潇坐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伸手去够这些蓝图。但是蓝图太高了,他够不着。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绳子捆住了。田经理和李光祺在他的面前走来走去。
“李子,快过来。”他喊道,但是他的朋友也像那些蓝图一样,嗖地飞到空中,在他的头顶上蹿来蹿去。
周围的景色变了,四面灰白的墙壁不见了,换上高低不齐的楼群。段潇脚下的碎花地砖变成坚硬的石头地面。四周散落着碎石和碎玻璃,不远处几栋大楼破损严重,像刚遭遇了龙卷风。
在大楼的阴影里站着高矮不同的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他们看上去像一家三口,那个男人长得几乎和段潇一模一样。他身材高大,散发着刀一样锋利的气息,头发直垂到膝盖。他还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瞳孔像猫眼一样,是一条竖着的细缝。站在男人旁边的是一个矮个子女人,她有一头漂亮的黑色卷发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女人右手牵着一个男孩,他是段潇的缩小版,只是没有他父亲那样的尖锐,眼睛也是正常的。
这一家三口靠在一起,紧张地看着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几个手执利刃的天使。
“巴尔……”女人盯着丈夫的侧脸小声说。
“没事。”巴尔紧紧握了一下攥着妻子的手的右手,转过脸温柔地说,“你和潇先走,这里由我来处理。”
“可是……”女人担心地看着他。儿子正躲在她的身后,害怕地盯着天使手中的剑。
“没事。”巴尔亲了亲妻子的脸颊说。
女人看到丈夫脸上迷人的笑容,就像得到了勇气一样,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儿子转身离开。
她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利器刺入皮肉发出的粗钝声音,一股温暖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脖子上。女人立刻回头望去,她看到鲜血从她丈夫的身体里喷射出来,染红了天空。当天使们拔出佩剑时,巴尔摇晃着,倒了下去。他的手臂幽雅地扬起,然后落在身体两旁的地上。
“不!巴尔!”女人丢下儿子大喊着扑到丈夫的身边,喊声就像受了酷刑那样惨烈。她伸手绕过巴尔的脖子,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已经闭上了,巴尔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女人歇斯底里地摇着头,大滴的眼泪滴在巴尔的脸上。那张脸如同睡着了一样安详。男孩走到妈妈的身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正渐渐变冷的父亲。
天使们再次举起佩剑。
之后一瞬间的画面模糊了,有什么东西溅在男孩的脸上,非常温暖……
红色在眼前弥漫着。女人伸出双手,抓住男孩的肩膀……
段潇猛地睁开眼睛,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带着暗灰的阴云浮在天上,显得格外压抑。他伸手在沙发的扶手边摸索了好一阵才抓到已经陷进软垫之间的手机。一看显示屏,才六点十分,还很早。段潇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简单用手梳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阵冰冷的风吹进来,让他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因为沙发的扶手太高,他的脖子现在还是酸痛的。他迎着晨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还残留在脑海中的梦境赶走,然后简单洗了把脸,进了厨房。
“早……”李光祺从厨房的门边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说,刚长出来的黑色胡茬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嗯?还主动做饭?今天的太阳从哪边儿升的?”
“你放屁吧。那沙发硌得我浑身疼,我能睡得好吗。”段潇抱怨着拿起一枚鸡蛋,在锅沿上敲破外壳。鸡蛋流进灼热的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景暄醒了没有?”
“我还没去看呢,困死了……”李光祺懒散地倚着门框,伸手把挡在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说。
“哦,那一会儿我去看看,早饭做好了,用不用我放进保温箱里?”段潇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转头问。
李子把头发拢到脑后扎在一起说:“不用了,我洗完脸就去吃。”
“嗯,那好。”段潇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洗了洗手,走进客厅开始叠被子。沙发上一片狼籍,外衣和裤子搭在靠背上,深蓝色的靠垫扔的到处都是。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段潇把被子放进北卧室床下的柜子里,然后走进南卧室。景暄还没醒,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不知道为什么,段潇觉得她的脸色惨白,这不由让他想起昨晚那张可怕的面孔。他俯下身,把右手放在景暄的额头上。额头暖暖的,温度很正常。这时外面响起李光祺的声音。
“段潇,小暄醒了吗?”
“没有,看来还得睡一阵子。”
段潇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他的朋友正照着镜子梳头。
李光祺的头发很漂亮,黑黑的,打着卷,闪着健康的光泽,刚刚披到肩膀的长度和他的脸十分相配。他把挡在前面的头发梳到两边,然后照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在确定没有瑕疵之后才打开镶有等身高的镜子的衣柜,从里面拿出昨天穿过的灰色风衣外套和深蓝色西服裤子。
“哦,那我今天请假照顾她好了。我手头的活都ok了。”他说。
“还是我照顾她吧,你不是和朋友约好今天去工地现场吗?”段潇倚在沙发靠背上,站在李光祺后面从镜子里看着他。在段潇高大的身材的衬托下,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的李光祺显得有点矮。
“不用了,打个电话就行。你工作进度不赶不行,误了期,小心经理宰了你。”李光祺把风衣搭在沙发背上。拿出手机播通了号码。“喂,田波?是我,李光祺。今天我先不过去了……嗯,对,有点事……喝酒?过几天吧……嗯,直到下个月十号我都有空。啊?……呵呵,当然,好了,那咱们再约。bye.”
“看,ok了。”看到段潇担心的表情,他马上补充道,“放心吧,怎么说我也是医大毕业的。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呀?”
段潇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好吧,要是……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今天一直开着。”
“好了,你怎么这么罗嗦?吃饭,吃饭。”李光祺系好衬衫的扣子,朝厨房走去。
坐在办公室里,段潇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到眼前的工程蓝图上,他开始后悔答应李光祺一个人在家里照顾景暄了,昨晚发生的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坐立不安。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段潇的肩膀问:“段潇,李光祺和景暄怎么都没来呀?”
“啊?嗯……”段潇吓了一跳,思想回到现实中。他抬头笑着回答,“景暄病了,李子在照顾她。”
“哦,呵呵,李光祺还是那么关心那个女孩呀。”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什么?什么叫”还是关心“?”段潇一时没听明白。
“唉?你不知道?自从一年前发生那件事之后,李光祺就一直在暗中照顾景暄这个小丫头了,连她现在的工作都是李光祺帮着安排的。”
段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此时在几公里之外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在顶楼的一个房间中,随着“啪啦”一声响,李子端在手中的托盘掉在了地上,放在托盘上的粥和煎蛋撒得到处都是。而公司里的对话还在继续着。
“是啊,当时你还没来咱们公司,李光祺没和你说啊?”中年男人在段潇的对面坐下,带着回忆的表情说,“是经理有一次喝多了说露了嘴。颐日大厦倒塌的原因是偷工减料,当时李光祺做的预算清单本来没有问题,不过振华房地产想省钱,就托咱们经理用次品材料又做了一个清单——你也知道,他们关系不错,而且咱们经理肯定也得了好处。因为这事,李光祺没少找经理理论,但是最后还是被经理给压了下去。按理说啊,就算偷工减料了,这楼也不能说倒就倒啊,你说是不是?但是颐日大厦怎么就倒了呢?当时那么些调查人员都没找到原因——啊,听说检举经理他们的人就是李光祺——不过还好,死的那个女律师在外省犯了索贿、做假证的重案,上面这才没深究。不然咱们经理和振华的老总早就去蹲大狱了。李光祺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坚持原则才发生事故的,所以一直很自责。为了景暄的事他有挺长一段时间和经理闹得很僵。不过后来经理还是让步了,听说是受了李光祺的威胁。要我说啊,这有什么可自责的?那清单又不是他改的。你说对不对,段潇?……段潇?”
“啊啊,您说的对。”
末了,中年男人又补充道:“这个事你不要出去乱说啊,我是看你和李光祺关系好才告诉你的……”
“嗯,我明白,谢谢你,张师傅。”段潇公式化地冲男人笑了一下,边说边站起来。
“你这是……”张师傅也跟着站起来。
“哦,临时想起来有点事,咱们回见。”说着,段潇套上外衣出了门。
李光祺被吓了一跳。刚才景暄的神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半眯着的眼睛里闪动着冷淡和深邃。但这样的眼神一闪即逝,快得不禁让他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啊,你起来了?”李光祺跨过地板上的秽物,走到床边摸着景暄的额头,“嗯……没发烧,应该没什么事了。”
景暄四下扫了一眼:“这里是……”
“是我家。你昨天晕倒了……”李光祺说。然后转身蹲下,开始收拾摔碎的碗碟。
“啊!没错。那时……”昨晚发生的事一下子充满了景暄的大脑,在她昏迷之前出现的人影划破这些记忆。“那个……是您带我来的?你——昨天是不是干见了什么!”
“什么看见什么?昨天段潇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家就去追你,结果发现你晕倒在饭店门口。”李光祺背对着景暄,边说边把陶瓷碎片放在托盘里。“他不知道你住哪就把你带回来了。你也真是的,一年前受的伤应该还没完全好吧?怎么不小心点儿?”
当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景暄时,手上的托盘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碎片。
“您……您在说什么呀?一年前受的伤?”
段潇旋风般地到了一楼,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车里,眉头皱得紧紧的,紧握的双手狠狠地抵在膝盖上。十几分钟后,出租车一栋破旧的七层居民楼前停住了。
李子看着坐在床上的景暄,脸上充满愧疚。良久,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对着我还要隐瞒吗?难道你不记得一年前就是颐日大厦砸坏了你和你妈妈坐的车子了吗?”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我……”
“那个工程的清单是我做的。”李光祺说着垂下了头,景暄一脸惊谔地望着他。“抱歉,景暄。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妈妈。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但是一直都说不出口……我啊,就是这么没用……哈哈……一直都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看到景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太阳被一块很厚的云彩遮挡住,没有了明亮的阳光,房间里立刻变得很昏暗。景暄原本是看着她的师傅的,但是她现在已经把头低下了,李光祺只能看到她头顶上的小小的旋儿。景暄的沉默让李光祺有些透不过气,他担心地看着她的头顶,最后垂下眼睛盯着衬衫上的第三颗扭扣。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啊,”景暄抓紧被子说,李光祺立刻抬起头来。这时遮住太阳的云彩飘走了,温暖的阳光又充满整个房间。“不过已经足够了,从今天起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哎?”李光祺大吃一惊,不由瞪大眼睛。“可是……”
“人啊,一旦消失了就会被人忘记,退出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聊,渐渐被大家抛弃在脑后,然后在时间里慢慢腐烂。您却还记得一年前那个带着女儿慌不择路地逃跑的罪犯。不,应该是深深地刻进了骨头。每天,每天,只要记起我们,就会后悔到心痛。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补偿了。”
景暄垂下眼睛,把右手放在胸口上。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什么想永远记得的人,也没有什么想马上就忘掉的人。我也希望过能够不忘记别人,也能够不被别人忘记。但是在曾经的同伴们离开之后,我们就渐渐忘记了彼此。能够遇到像您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李光祺伸出右手摸着景暄的头说:“就算离开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就算随着时间彼此疏远,但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对方来吧?其实你并没有忘记他们,不是吗?正因为每天都会想起他们所以才希望自己也会被这样记住。有这样的愿望的暄一定不会被人遗忘的,我保证。”
景暄整个面孔都变亮了,就像被一缕最纯净的阳光照射着一样。
李光祺接着说:“呐,不过光有”愿望“还不够,得努力让别人了解你、接受你才行。这样,你才会被别人牢牢记在心里。是吧?”
景暄热切地点了点头,然后笑了——并不是她平时挂在脸上那种虚假的微笑,而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
这时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李子转身出了卧室。他刚把卧室的门关上,段潇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发生什么事……”李子还没有说完就被段潇揪着领子抵在墙上。手里盛着碗碟碎片的托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段潇怒吼道。
“什么……不告诉你?”李子抬头看着段潇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火焰。
“景暄的事!颐日大厦的事!”
“那个……”李子掰开段潇的手,拍了拍衬衫上被弄皱的地方,平静的说,“那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一个人的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无关紧要的过路人吗?”段潇忿忿不平地追问道。“为什么不找我帮忙?以前你生病的时候是这样,这件事也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找你又能怎么样?能让景暄的妈妈活过来吗?不能吧?所以与其让你因为帮不上忙而感到自责还不如不让你知道。”李子坐在沙发上,胳膊支在腿上,“自从我毕业之后决定不当医生,我的老朋友就只剩下你了。当时所有人都反对我做出的决定,我爸爸甚至与我断绝了关系。那时候只有你一个人支持我,这个恩情我是不会忘的。所以我不希望让你烦心,至少不让你为我的事烦心。”
“与帮不上忙相比,这种不能帮你分担压力的事才会让我真正觉得不爽。”段潇在李子的身边坐下,缓和了一下语气,“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从十七年前的小学时代认识你到现在,我都很盼望你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抱歉,我忘了尊重你的感受。”李子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的这些话像是对着情侣说的。”
“……你放屁!”段潇敲了一下李子的脑袋,生气地喊道,“难道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女人了吗?”
“我要是女人你也早是了。”李子伸手去拿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香烟。
“景暄怎么样了?”段潇问。李子的右手顿了一下,手中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没事,只是间歇性贫血而已。现在已经醒了。”李子朝南卧室看了一下,伸手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你的工作赶得怎么样了?”
“啊,刚算完一户的……”段潇搔头说。
“什么?”李子跳了起来,“一上午才算了一户?你在公司都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段潇心虚地回答。
“快给我回公司去,今天算不完一栋楼,你就别回来了!”
在办公室里回荡的手机铃声把段潇从工作中拉回现实,他抬起埋在蓝图中的眼睛,在桌子上翻找了一阵,才从几层蓝图的下面把正在响铃的手机找出来。彩屏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息,是李子发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我和景暄已经做好了晚饭。”
段潇立刻回了短信息。
“我现在就往回走。”
看着信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装进裤兜,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已经下班一个多小时了。段潇站起来伸展一下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穿上外衣,收拾好建筑蓝图出了门。
外面不像前几天那么寒冷,虽然还很凉但出人意料的有一丝温暖气息。远处公交车上的指示牌闪着青色或黄色的亮光,在马路上或快或慢的游动着。段潇站在28路车的站台上,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他朝28路车驶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公交车还没来。四周闪烁的霓虹灯很耀眼,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形状,给漆黑的夜晚增添了一些热闹的气氛。段潇深深吸了两口冰冷的空气,从嘴里吐出的白雾被夜风吹散了。这时28路车缓缓地行驶过来。
下车的时候段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子表,已经是七点十三了。他快速穿过这片在九零年盖起的破旧的小区,朝着后面那一排更破的楼房走去。
踏着古旧的水泥楼梯,可以清楚地听到从不隔音的墙壁里传来的四周邻居的高声谈话的内容,比如更年期的母亲总是责骂正上高中的孩子学习不用功;年轻夫妻把电视的音响开得很大;经常夜游出去打麻将的丈夫和老婆高声吵着架……虽然很嘈杂却让段潇觉得很舒服,因为有家庭的感觉。
段潇敲了敲七零三室的门,片刻之后又脏又破还带有锈痕的防盗门打开了,李子的头从后面伸出来。
“今天回来得挺晚啊。”李子敞开门让段潇进到家里。
“工作的时候忘了看时间。嗯,什么味道这么好闻?”段潇脱了鞋走进客厅问,“鱼丸汤吗?”
吃完晚饭,收拾完厨房,景暄穿上大衣与正在争夺电视遥控器的李光祺和段潇告别:“我先回家了,剩下的饭我放进冰箱了,明天早上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喂,给我,我要看球赛。嗯?什么?你要回去?”段潇正把李光祺推倒在沙发上,摁住他去抢他手里的遥控器。这时他坐直身体说,“都这么晚了,在这住一晚上吧?”
李光祺也坐起来,附和道:“就是。你一个人走我们不放心。”
“没事,我家离这不到三站,坐公交车十来分钟就能到。”景暄拎着皮制的手提包说。
“那我送送你吧。”段潇站起来穿上外套,伸手去接景暄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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