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
尚朝贵不常和陈运来喝酒了,忙忙碌碌的尚朝贵和无所事事的陈运来不容易再坐到一条板凳上了。本来妞儿还和陈运来说过是不是把那马车再买回来,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坐着。陈运来想了想已经当了副村长再去赶马车那不成一回事,说算了。妞儿说那就买汽车吧,陈运来说汽车哪是那么好买的,再说当着一个副村长再去开车,也让别人小看。说来说去是不行,于是陈运来就一直在家坐着,当着没有任何事儿的副村长。有一些日子里尚朝贵都快要把妞儿和陈运来忘了,只是就因为陈运来的那只银酒盅子才让尚朝贵一直在心里惦着他们。
在等着那个外国人的日子里,尚朝贵有一个心事,快要成了他的心病。外国人快要来了,尚朝贵心里更加烦燥,眼前老是出现外国人说那个银酒盅子不是他的。那种眼神,里面含着的轻蔑、宽容、还有那么一丝的讥讽,让尚朝贵受了他这一生中从未受过的打击,让他心里深处有一间屋子轰然倒塌,也让他心里失去了某一种支撑。他想象不出那个外国人下一次来还会有什么花招让他看,除了外国人的钱,那当然是他要的,还会有比“楼上楼”更让他沮丧的吗?
尚朝贵想着这些事情,差不多把外国人让他选厂址的事儿也忘了。有一天他去和陈运来商量让陈运来把那只银酒盅子送给他算了。陈运来对尚朝贵差不多是家仇国恨集于一身,一听这个话脸上立即就挂起了一种嘲笑的神情。尚朝贵一看陈运来这种神情,心里冒火,同时也特别的丧气。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满含屈辱的声调和陈运来说:
“咱们可是说过,如果我家的祖坟里有一只,那你的这一只就送给我,不,你这一只肯定就是我家的。”
陈运来承认说过这种话,只要他祖坟里还有一只与这盅子一样的,就把这一只送他,让他弄成一对。陈运来完了对妞儿说;
“和他说着玩一玩,谅他也不敢挖开自家的祖坟。”
妞儿没说话,他们说的事情对她来说很遥远,再说这两男人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谁都不想理。同时妞儿心里还绝望地想到,她只要在这个村里就不用想再生孩子,陈运来不让她生尚朝贵的,尚朝贵不让她生陈运来的,尚朝贵不会娶她,她又不会和陈运来离婚,妞儿觉得自己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村子里的人对女人的肚子忽大忽小这种事也算看得开,也没人说妞儿什么,她依旧和过去一样地在大街上走,头还是那么高昂着。
尚朝贵拉过煤的那个窑上的老板突然来找他,说他们窑上不行了,想来这里找一口饭吃,脸上挂着可怜无奈的神色,说话的时候都想哭出来。水蛇腰的女人跟在身后,脸色白得可怕,也是眼泪汪汪的,让尚朝贵一看就打消对他们的一切怀疑,二话没说就留下他们,让他们挑一个想干的事。说:
“好歹也欠了你一阵子钱,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你们愿意就在这儿干吧,不过可是有话在先,除了工资一分也不多给。”
他们千恩万谢地说好话,头点得象鸡啄米似的。尚朝贵突然有了一点心思和那个女人睡一觉,好好闻一闻她身上的那股香味。那女人不知尚朝贵心里生了这种意思,她只知道尚朝贵有时和她逗一逗,但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如是也早和她粘成一团了。她明白,如今是到了尚朝贵手下要饭吃,她也不敢再做出那个轻浮样子来,再说尚朝贵的老婆着实也可怕。趁尚朝贵眼里飘着茫然的当儿,她赶紧拉着男的走了。尚朝贵的嘴动了一下,想喊她们一声,可是没喊出来,干脆朝着她们的背影唾了一口。
还有他要过饭的那个村子里的人也来他这里找活干,他都给他们安排了,让他们都在这里挣一份工资。那村的支书看自己村里的人都让尚朝贵拉走了,弄到最后他的砖窑也没人干了。他不象尚朝贵十八般武艺都有,自己的池子里的鱼跑的跑,死的死,没几天池子也底朝了天。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让出村干活的人都往村里交钱,否则就不许出村,可是这会儿谁还听他的,一分钱也不交看你怎么办。
还有一些村子的人听说外国人还要在这里办厂子,也都纷纷投靠,一时间尚朝贵这里成了梁山水泊。尚朝贵说:“过去我出去要过饭,如今你们可都是到我门下要饭来了。只要我有就一定给你们一口,不怕撑死就一直吃。”
尚朝贵心里的心事越来越重了,平日里他不去认真计较什么事,一旦计较起来就再也放不下,再说找出那个东西来还能说明他的坟地风脉,这股子风脉可是从古到今的事,也许还是永远的,这是比那个盅子更重要的。
有一天晚上,尚朝贵悄悄摆下一桌酒,偷偷请来一个阴阳先生。这是他第一次请这种人,心里不免有一些不踏实。其实,在尚朝贵这一生里,就是真做了亏心事也不会这么的不安。酒喝了一盅又一盅,尚朝贵还是没开口说话。那阴阳先生倒还是沉得住气,他知道人找他不会有别的事,无非是些坟地风水什么的,迟早得说。
尚朝贵一这喝一边想,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说这个话,骂自己笨,骂也不管用他还是想不出来,他那个充满了灵光的脑袋还是第一次打了这么一个结。憋了好久,尚朝贵终于说出头一句话:
“你能不能笊篱舀水?”
阴阳先生大瞪着双眼:“那是纸糊屄捉哄屌的事儿,人哪能干得了。这事我听说过。访古呢。”
尚朝贵嘿嘿笑着:“知道你也不球行。我听说有人行。”
“告你说那是访古的,人要真有那本事,天地阴阳早打了颠倒了。还用得着看坟地,选风水。人就是没球那本事,才弄神弄鬼的。”
“嘿,说了实话了,也不怕从此砸了饭碗。”
“你又不吃我这碗饭,不怕你抢了。”
“你猜我叫你来干什么?”
“你肚子里的蛔虫谁能看得见。不过,风是雨头,屁是屎头,总有个来由。有话就说。”
“叫你来是让你看一看坟地里有些什么。”
“那还能有什么,里面是一堆死人骨头。”
“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那得看陪葬,家里富了,陪葬就什么都有。金银财宝,童男童女,真绸真缎……”
“我想让你看一看我家的坟里有什么东西。”
“你家里的事你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爹娘死得早。”
“这可看不出来,你得把坟弄开才行。”
“就这一个办法?”
“我又没有火眼金睛,不是孙悟空,里头就是有五十万黄金,也得弄开才能看见。”
尚朝贵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又给阴阳先生倒了一大杯,让他一口干了。阴阳先生说这我可不行,这一口下去我就上了西天。尚朝贵说:“正好你要上了西天,我给你看坟地。”
“这可不用你,我自己早就看好了。”
“在哪儿?”
“不能说。”
“怕我占了。”
“也有这个意思。”
“我不信这个。”
“那你叫我干什么?”
“叫你闲坐一坐。”
阴阳先生一听就走,说是没想到是叫他来闲坐的,他还有好多要紧的事。尚朝贵没拦他,让他走了,还给他扔了几盒烟,问用不用拿小车送一送,他说消受不起,自己蹬着自行车跑了。
这一天尚朝贵没有出门,整天在家里呆了一天。老婆取笑他说:“怎么今日里成了家汉了。”他骂道你懂个狗屁。乡里也来人叫他到乡里开会,他也把人家骂走了,说老子没功夫,要开就到老子村里来开。乡里来的那个人知道这是全乡里最横的一个支书,乡里的书记乡长也让着三分,吃了一顿骂觉得也是应该的,让一个好支书骂几句也许是好事,起码好烟是多抽了一盒,因为尚朝贵骂了人多半要扔过来的一盒烟说一声:
“抽死下一次不要来见我。”
他没想到第二天乡里真的把会开到他村里来了。他后悔说那一句话,他知道乡里的这帮子猫,巴不得他说那么一句话,把会开到这里吃的喝的抽的都齐全,他们才愿意呢。可是尚朝贵只给他们上四菜一汤,多了没有,还说是有乡长书记在他不敢坏了党内的规矩,上边是这样规定的,他只好这么执行,他们明知他说得是假的也不好说什么别的,怨自己把帐算错了。
乡里的会开完,胖子又来了,说是这几天手头上紧点,想弄几个花一花。尚朝贵说:“这一下子我这里倒成了你的金库了。”
“这也是恶有恶报,善……”
“少说这些屁话,老子不愿意听,说吧要多少。”
胖子说了一个数,尚朝贵说:“你真是你妈的饿屄吞松(读二声,乡间土语,意为精子)没个底,一半。”
胖子好象也知足,说:“一半就一半。”
“就这一回,以后老子不侍候你了,你记住了。”
胖子还想说一说过去尚朝贵怎么和他借钱的事,可是尚朝贵一脚把他踢出去了,一边骂着:“过去老子借你的钱,你狗日的早就从这儿拿够了。”胖子知道这些年尚朝贵钱多了不在乎他了,也知道他自己在这儿拿了多少,不得已忍了这一脚,摸一摸尾巴说了一句“虱子咬了老子一口”走了。
尚朝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阴阳先生走了以后他把那个水蛇腰女人叫到他的屋子,说:“我想和你睡一觉。”
那女人说:“大哥你还欠着我一半酒呢。”
“今夜里还吧。”
水蛇腰女人自己出去弄了些酒来,没有菜,就那么干喝。尚朝贵只喝了一杯,再也不喝了,那女人再劝他,他说:“其实我是想和你说一说话,喝酒,我喝多了,不在乎喝。女人,我也睡过,也不稀罕。就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你跟我说话吧。”
这女人一听说尚朝贵是和她说话,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那种陪男人说话的人。她脸红着说:“你要说什么我也听着。”
尚朝贵就问她:“你说我家的坟里有什么?”
这女人一听这个词儿,背后马上就升起一股子冷气,她不知道尚朝贵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说起这种话,坟地离她太遥远了。她只好说:“这我不知道。”
“你猜一猜有什么?”
“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找一个人说一说。”
“找我?”
“对就找你。”
女人无言。
尚朝贵等了好久,最后说:“去你妈的吧。”把女人赶走了。女人在尚朝贵的屋子里留下一股香味,今天尚朝贵闻见这股味儿直恶心。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这世界……
尚朝贵正二八经地开了一次党支部和村委的联席会,说是外国人来村里办厂,村里得划出一块地方来让人家在这里把厂办起来,这个厂从此就是他们村里的摇钱树了,弄不好还能让村里的人出国去转一趟。村委们当然是乐得屁滚尿流的,他们高兴的还有尚朝贵好不容易开了一次村委会,所有的村官这是第一次聚齐了。开罢了会,尚朝贵说是不用回家吃饭了,叫了一辆车拉上所有开会的人直奔乡里,在乡里找了一个饭店(他一看就是那一次他和胖子来的那个店),好好地吃喝了一顿。吃完了大家才想尚朝贵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谁也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这一顿饭,还有那酒,都是好的,让他们一看就醉。
回了村,有那种有心人问尚朝贵:你说了半天给外国人划地,划到哪儿了?
尚朝贵说:“就是我家的坟地那一块。”
大伙全都吃一惊,这地方怎么可以随便划给别人。尚朝贵说:“不是别人,是为了咱这个村子。”
大家差一点流下眼泪来,他们从生下来还没有听说过一个为了村里的事毁了自己坟地的,这种事一动祖宗,二连子孙,弄不对就是千古遗恨。他们知道尚朝贵不在乎这些事情,可是再不在乎也不能在自家的坟地里动土,这可是关系到一脉风水的事,非同小可。
廷贵说:“你疯了,动坟地……”廷贵还没有说完,尚朝贵就喝住了他,说这种事他说了算,不用他们多嘴。五贵也说了一句这是多余,村里那么多地不必非要划到自家的坟地上去,不说别的,就是麻烦也是讨厌的。尚朝贵说不用他们管,好歹有他。长兄如父,既是尚朝贵定了,廷贵和五贵也不过说说而已。
对尚朝贵这一着高兴的只有陈运来,他巴不得这一次在尚朝贵坟地里动土从此伤了尚家的元气,让这狗日的再也抬不起头来。倒是老支书诚心地和尚朝贵说:“就算咱不信迷信,可是也别在自家坟里动土,亲人已死,就让他们在地下也有个安宁。”
尚朝贵说:“他们知道个什么,就是在他们头上放炸弹他们也不知道。”
“我就是劝一句,听不听是你的事。”
尚朝贵不说他听也不说他不听,只是在那里悄悄地抽着烟,老支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直到尚朝贵挖坟的那天,老支书再也没见过面。
那个外国人来了一封信,告诉尚朝贵他来这里的一个确切日子,让尚朝贵准备好地址以及人马,另外还好象是专门告诉尚朝贵:他将从国外给尚朝贵带一套好酒具来。尚朝贵把那封信一扔大声吼道:
“老子有好的,你那东西算球什么,狗屎!”
老婆听见他的这番吼声,问他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她也知道一点,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外国人的好。尚朝贵不和她多说,只是让她闭嘴。老婆对这种无理镇压显然不满,照尚朝贵脸上就是一巴掌,叫道:“你就是在外面做了皇帝,老娘也不尿你。”
尚朝贵深知老婆不尿皇帝的大有人在,闭了嘴不说话,任凭老婆摧残。好在老婆也还是克制一些,就那么一巴掌就完了,尚朝贵才没有再挨不痛快。
村里的人们说什么,尚朝贵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无非是说他吃祖宗卖坟地,这是对一个败家子的最高评价。这尚朝贵是想到了的,但是这不能阻止他,坟里有没有东西他是得这么干一次。不过他一下子想到万一坟地挖开里面什么也没有那怎么办,他立刻又把那个阴阳先生找来,让他用心给他找一块好风水的坟地。那阴阳先生也是吃这一行吃惯了的,他一看就知道尚朝贵没有真心。迷信这东西信者迷迷者信越迷越信,敬神在神就在不敬不怪,心诚则灵。既是尚朝贵一脸的不诚,那他也犯不上尽心尽力,他是知道看准了风水要瞎眼的,于是就随便说了一个地方。尚朝贵也没有细推敲就说行吧,事儿就这么着定了。
尚朝贵把挖坟的日子定在那个外国人来的头一天,这一天他把各个厂里的人都放了假,让他们有机会来帮他的忙,也让他们有机会给他送一份礼,就是让他们看着也行。他想着那一天应该是一个好日子,太阳应该高照着,天空一点云也别有,但是应该有象他在雪山上看到的那种情景:闪光的山巅……一缕白色的雪雾……还有远方那一道耀眼的亮光……
尚朝贵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秘密,也从来没有这样能藏得住心里的事。他脸上一点异样表情也没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那双眯眯眼眯得更紧,真成了一条缝,让人们想不起来它曾经大过,也忘了火柴棍儿在他的眼皮上创造了多么让人不可思议的奇迹。
和尚朝贵一样,村里也显得很平静,他们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谁家迁个坟,移个墓,那实在也是一件平常的事。他们现在所关注的就是尚朝贵到底是真的把厂址划在他的坟里了,还是借这个机会想换风水。他们看到了开工的那一天,尚朝贵没有请吹打班子,方知这是真的把厂址选在自己坟上了。可是他们又不明白,尚家那么好的风水为什么要移掉?他是不是让这个厂子占住这块风水宝地,再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人们看不透尚朝贵平静的秘密,可是尚朝贵可以看透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尚朝贵让廷贵去邻村订了一个吹打班子,但不叫不能到,钱可以照出。廷贵不懂,尚朝贵就解释说:
“就是说让他们在那里等着,不叫他们,他们就不要来,叫他们的时候他再来,就是不吹咱也给他钱,就是说他们的钱少不了……”
廷贵不明白他又是弄什么东山不着西山的事儿,是不是拿着钱耍,要不就是疯了。尚朝贵光是让他去办事,什么也不用他管,尤其是不能说话,廷贵只好象一个小跑似的走马灯,把嘴放到家里。
就在尚朝贵准备动第一锹土的时候,村口突然来了一溜小车,为首的一辆停了一下,就一直开到尚朝贵的坟地里的去了。尚朝贵明白这是羊群里来了骆驼,这一天弄不好就泡了。他看到从第一个车里下来的是县委书记,后面是一大群人,他一个也不认得。尚朝贵只好迎上去,把他们一行人带到村里。等所有的屁股都沾了沙发,县委书记说:
“我们来是这么几个事情,一,看一看你们给那个外国人选的厂址好没好,其它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二,看一看你们别的项目进行的如何,有没有一些好的经验可以总结一下;三,听说你买了一辆好车,也来开开眼界。”说完这些,县委书记环顾他带来的那些人,看他们还什么话。
尚朝贵心里为他们来突然打断了他的事情恼火,骂他们是大街上解裤子也不看个时候。可他脸上没带出一点来,笑着说:“外国人来办厂的一切工作都已经准备好,厂址今天就动工。别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经验,不用总结。我的车今天让人借去娶媳妇了,听说那新娘子就和猪八戒一样,还是一个漏气货,那个男人就是比死人多一口气,把那个漏气货弄回来还不知怎么收拾呢……”
“你是世界上最能说废话的一个人。你们不要笑……”书记说完这话就散会,让他们到尚朝贵选的新址上去看一看。临出门的时候,书记悄悄地对尚朝贵说:“咱们换着坐几天车怎么样?”
尚朝贵心里说:“换?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但脸上还是堆着笑说:“行。不过这车这些天刚刚拉了几次死人,不大吉利。等过了这些日子,冲一冲上面的晦气就和你换。就是让给你坐也行。”
“你不是刚刚说是去娶媳妇了,怎么还有什么晦气?”
“他们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你可和他们不一样,再说那上面还拉过一只死狗,你得讲究一点,不然你不在乎倒是一件小事,别人说起来可就不好听了,说你天天坐着一个死人死狗车,祖宗有灵,听了也不好受,你说?”
书记哈哈大笑了一通说尚朝贵这张嘴可以去参加世界大赛,那就算了,等你把车上的晦气冲走一点咱再说。说完了又一下子想起他的那条狗来,心里也是一阵的不好受,堂堂一个县里的书记竟然自己的狗丢了怎么也找不出下落来,这里尚朝贵还说自己的车拉过死狗,他想问一问是不是拉的他的死狗,转念一想他的狗可是丢得早了,那时候尚朝贵见也没见过小车。
尚朝贵和他们说今天地里头有好几个因为坟地争吵的,他得去处理一下,让他们先在村办公室里坐一坐。他走了一阵子以后,让一个副村长到办公室和他们说:“支书他实在是走不开,让你们在这里等着。”
过了半小时。
又过了半小时。
又过了半小时。
尚朝贵还是无影无踪。反正是半小时来说一次还忙着。书记一看表说:不等了,我们还得到别处去看一看呢。于是开车走人,村子里静了。
尚朝贵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家的坟地:孤柳,蒿丛,荒草……一个一个的坟丘紧挨着,给他一个温暖的想象。天上丝云不见,一片湛蓝,映着这一座古老而宁静的坟莹,看着这一座坟里的后代一个个神情庄严,由于庄严而脸色刻板。
尚朝贵想起了那个外国人和他干杯时的神情,想起了那个外国人说那个银盅子不是他的时那一丝微笑,也想起写给的那一封信说是给他一副好酒具……他不再想了,狠狠地挖下去第一锹。
也许是尚朝贵用得力气太大了,一锹下去,他觉得脚下动了一下,远处立即就传来一阵滚雷一样的回声,这回声连绵不断,回还往复,就象是他触动了一个久远的东西,使得它的回声也得和它的历史一样地长。随着那回声,远处升起了一片云,它慢慢地飘到他们的头顶。尚朝贵看了一眼放在他眼前的小棺材,他原来准备把所有的骨头都放在一个小棺材里,也不再分什么大小辈份了,但是有一个他的远房长辈子不让他那么做,说是移坟还得分出那些辈份来,他没有反对,就照那个远房长辈说的那样做了。
那片飘到他们头顶的云,凝止不动了一会儿,突然打着旋,一个跟头翻下来,一道闪电裂开云团,一个巨大的盆把水劈头给他们倒下来。
除了尚朝贵,别的人都愣了,一刹那间他们也都明白了他们应该做什么,扔下工具一个个都跑了。四周都是蓝天,就是那一小片云横雾卷,电闪雷鸣。尚朝贵不理会天气,一锹泥一锹水地挖着,他没想到这是天上和地下的一种相互召唤,一种感应,此刻他心里只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个东西,他只想看到那个东西闪光,那是他的全部。
一道闪电把一个火球抛到地上,那火球还滚了几滚,好象想滚到尚朝贵脚下。
一个炸雷把那棵孤柳劈开了,里面有一条蛇,它张开红色的大口,吐出红色的蛇信子,呼呼有声。
雨嘎然而止,天上又飘下鹅毛似的雪花来,之后又是冰……
尚朝贵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一个念头。
一点一点地挖。
一寸一寸地显出地下的世界。
见了第一块白骨的时候,天上地下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停止了。一块白骨,又一块白骨……
除了白骨什么也没有。
尚朝贵不信。
还是什么也没有。
这时候,那些白骨突然化做一堆碎粉,一阵轻风吹来全都吹上天空,一丝也没留下。墓穴里,棺材里,以及尚朝贵的心里全都空空荡荡。
尚朝贵毕竟沉得住气,立即让廷贵去叫定好的吹打班子,而他们尚家的男男女女一律披麻带孝,隆隆重重地出一次殡,移一次坟。他让村里的一个艺人立即扎一条龙,说是他家这一次的新坟地是龙脉风水,必须把一条龙放到里面才能龙气永在。尚朝贵把那几个空棺材盒子抬回家里,搭了灵棚。村里的人奇怪,既然尚朝贵想得是这样搬坟,为什么不事先计划好,到了已经起了骨,他才办早就应该办的事。尚朝贵只管发着号令,他也不要他们理解他的内心,就象他不让他们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一样。
尚朝贵让老支书来做他这一次的司仪,要老支书按出灵的一切规矩办。孝子拉灵,女眷挡棺,亲戚带孝。童男童女,花楼神轿,灵幡高高飘着,锁呐吹出凄凉的哭调,在起灵的一瞬间,天空一道霞光闪过,特别的绚丽。
尚朝贵全身披孝,拉灵走在最前头,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只看着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地过去。他知道这是重复了许多次的仪式,他知道这一切都没有用处,但是他此刻只能这么做了。
当着新坟最后一锹土盖上,尚朝贵的心里空得就象一片荒原,他对那一个将要来的外国人,对那个外国人要这里办得厂子,对他开创出的许多的事业,对他的儿子,他的老婆都莫名其妙地感到迷惘。
这该让尚朝贵想起那一座雪山,可他没想起来。
欢迎访问中文小说网www.R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