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儿

   ——刘德凯

这一周我已经是第二次在山庄遇见这位老者了,也许源于我喜好写作的原因,平素我总是喜欢观察事物,时常会被某人的一个表情或一句话而浮想连篇。
  老者的年纪约有七十三四吧,身型显得有些驼背,花白的头发,国字脸、剑眉,有些通骨仙风的感觉。我正打量他时,老者竟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难道他有异能,感觉到我在看他吗?老者随后又继续站在原地,继续他的沉思。只是刚才他的一回首,我便从他那沧桑的眼神中,读出他心中无限的愁怅。这是老者突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于是我便飞奔过去急忙将他扶住,说道:“大爷您没事吧,我扶您过去休息一下吧。”老者手捂胸口,大口的喘着气,对我的提意置若罔闻。我想大概他是疼痛难忍,无暇理会我吧,所以我不稍等他回答,遂扶他至石凳坐下。老者坐下后开口说着:“我上衣有药,麻烦你取一下。”“哦”我慌忙答便从他兜中取出药来喂他服下。不一会儿,老者扭曲的眉头舒展开来,喘气也平稳了。“姑娘,谢谢你。”老者对我说。我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什么也没做,哦,您确定您没事了吗?用不用我送您回家或给您家人打个电话。”老者对于我的一串询问,报以和善的笑容后,开口说:“姑娘,你真是好人,我没事了,只是有点小毛病,许多年了,不碍事的。也许我刚才有些激动,让你费心了。”激动?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激动,我的好奇心有被他一句话搅起来了,但是我却不会向他询问。因为刚才他的思绪差点让他犯了病。我怎么好再去揭他的伤口。老者似乎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的心事,便说:“姑娘,你有事对我说吗?”我欲言又止,却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大爷,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经常会去一些古都圣地去探访一下,所以到此宝地,希望能理出些头绪出来。我进来毫无灵感,已经没有事可写了。”说完话我竟有些哽咽了。“姑娘别急,没有故事写,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不妨听听。”“太好了,大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瞒您说,我一早就注意您了,觉得您一定有故事。”也许源于我的仗义相助或是我的求知心切打动了他。总之,他对于我打开了他那尘封已久的往事。“我叫陈三木,民国十五年七月生人。父母是手艺人,有个姐姐现在已经不在了。自幼我身体不好,父母便送我去邻村的王师父家,跟他学习武术。师父是晚清的秀才,亦文亦武,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在我一十五岁那年,父亲得了肺炎,母亲精心侍奉半年,父亲还是走了,把母亲也带去了,只剩下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不久本家的一位婶子给我姐说了一门亲事,一米店的掌柜子死了老婆,我姐续了弦。从此,我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叔父可怜我,便将我领回他家住。开始婶母对我还不错,可一听叔父让我常住,便不干了,于叔父大闹一场,闹着要回娘家。叔父劝不住婶母,只好托人把我送到这里当杂工,哦,就是山庄这。”“原来您以前在这里工作过,难怪能会触景伤情啊。”老者看了我一眼,又径自说下去:“我在这碰到一位先生,他人很好,我们都称他郑先生,好像负责整理和纪录古物、书籍的。他很喜欢我,常称我为小友,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告诉我人和人是平等,没有三六九等之分,叫我不要轻看自己,多学些知识,说将来会有用的。”“那您年轻时就没有发生点感情故事吗?”我有点迫不及待了又插嘴道。老者看看我笑了,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在我十八岁那年,一日,郑先生要我帮他去送信,说是的心来客栈交给李老板。在此以前我也多次为郑先生送信,我是很乐意的。心来客栈开在一条繁华的街上,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将来我能有这么一家客栈该有多好啊。信送完了,我便向山庄返回,在我前面走着一位姑娘,突然从她腰间掉下来一件东西,我便立即喊道:“姑娘,姑娘,慢行,掉东西了。街上人声嘈杂,她根本没有听到,于是我赶忙快走几步,将东西拾起,原来是个钱袋子。我正欲上前去追那姑娘,却不知何时她已然来的我身边。我正欲张口说姑娘,你……却感到脸上重重的挨了一耳光子。随后又听到:“你好不要脸,别人的东西你也想要。”我连忙说道:“姑娘,你误会我了,我正欲上前追你,却不想要你之物啊。”“我呸,多亏前面的一位大娘告诉我,若非岂不是不被你这等小人占了便宜,”我听到此刻,知道再解释也是多余的,大概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如此吧。于是不再解释,径自向前走去,只听到姑娘仍在谩骂,装什么斯文人。
  回到了山庄,见过郑先生,告诉他我已然把信送到。郑先生看我满脸不悦便说:“小友,你与何人生气。”我便讲了遇到一个不讲理的小姐,都怪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惹一身的骚。郑先生听罢哈哈大笑:小友莫不是要交桃花运了。我说我就是八辈子娶不到老婆,也不讨那样的女子。郑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小友干活去吧。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我胡乱吃了些东西,回到房中,倒头便睡,却是越想睡越睡不着,便想起郑先生所说的那句话,桃花运。姑娘长得却是不错,鹅蛋脸,杏目粉唇,很是俏丽。天哪,我怎么了,竞产生这么龌龊的念头,我为自己冒出的念头而汗颜。
  清晨醒来,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打扫园子搬运货物。日复一日,同样的工作使生活过的索然无味,不觉已过去一月有余,有闲暇时,我常坐在石阶上想,难道我一生都要这样过吗,难有所作所为了吗。我正思量时,却见郑先生向我走来,我忙起身而站。“小友,麻烦你再去一趟心来客栈。”“无妨,我正无事可做。”接过信揣于怀中,辞别郑先生,向集市走去。“这个郑先生是干什么的,莫不是地下党吧。”我忍不住插嘴“好像是吧”老者答我问,随后又继续说:“我来到客栈,见了李老板把信交与他,已是晌午时分,李老板执意留我吃饭,正好我腹中饥饿,便不再推辞。我正欲坐下时,却见窗外几个地痞正在调戏一位姑娘。于是我大喝一声:”大胆狂徒,青天白日,怎敢欺负良家妇女。“遂跳至窗外,站于他们当中。“大哥,是你吗,我找你好久了。”我回头看去,却是谁,正是那回的刁蛮小姐,不容我多想,身后传来了那地痞的骂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不知死活,敢管大爷的事。”说话间他们几个人上来与我厮打起来,功夫不是白练的,这时派上了用场,不消一袋烟的功夫,我便将他们三人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向我求饶说:“大爷,饶了我们吧,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放了我们吧。”“滚!”我不想惹事,便放他们走了。“大哥,不能放他们走,应该把他们送到局子里去。”“姑娘,他们并未伤害你,不消如此吧,教训一顿也就算了,何必赶尽杀绝,哦,我倒忘了姑娘一贯如此。”“大哥,你这么说还在生我的气吗”“哪里,我一个穷小子怎敢生您千金大小姐的气。”“大哥,我知道我错怪你了,你生气也应该,那日你走后,大娘说她是听见你喊我,所以才叫住我的,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些天,我天天在这街上转,就是盼望着,见着您向您说出我的歉意,因为那天我说了许多很难听的话,对不住您了”说罢竞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别,别,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听了她的一番解释,原来她是为了找我才遇上那帮流氓的,我心中荡起了丝丝不忍。“大哥,你能原谅我吗,本来是想见您一面道个歉,却又蒙您相救,我看您对我的恩,我是还不完了。”听她这么说,我险些笑出声来,心想我若不救你好了,你就不必欠我情,不会这么烦恼了。心里是这么想得,但嘴上不能说啊,所以我便说:“什么恩不恩的,没那么严重,碰上这样的事谁都会出手的。哦,对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会去吧。”“喏,我家就在后街的第二个胡同,我家是开杂货店的,不远,不用您送了。哦,大哥,你住在那,改日我要登门告谢呢。”“瞧你又来了,我叫陈三木,是避暑山庄的杂工,也住在那里,穷小子一个。”“三木哥,我叫玉珍,再见。”说完话一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几日,郑先生喊我说是有人找我,说是有个姑娘逢人就问陈三木在那。我心中一喜,莫不是她,便向外飞奔而去,一出去我便见她拎了许多东西正向我处走。忙喊道:“姑娘,我在这。”“三木哥,见到你可真好,我找你半天了,快来帮我,我拿不动了。”玉珍看看我说。于是我连忙跑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呀。”“吃的,好吃的。哦,对了,还有我给你买点一身衣裳,我不是说过要好好答谢你吗。”“什么谢不谢的,你都叫我哥了,还这么见外干吗。”“对呀,你是我哥所以现在你必须带我去休息一下,你这好远,我好累呀。”说罢她竟然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一时有些蒙了,不知该干什么了。“三木哥,为什么我问他们你在那,他们都说没有你这个人啊。”“哦,平日里,山庄的人都叫我小三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大名,他们也不想知道,郑先生问过我,所以这里只有郑先生知道我叫陈三木。”边走边聊,不觉已进到房中,一进屋她立刻来了精神,马上把她带来的东西一股脑的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好多精致的小糕点,我根本叫不上来名字。“三木哥,别愣着,过来吃呀,我可是为了找你累坏了,也饿坏了,来呀,我陪你一起吃。”玉珍边吃边对我说。听她如此一说,我心中没来由的痛了一下,忙坐下对她说:“我不饿,你赶快吃吧,看你样子,饿的不轻。”听我一说,她的小嘴立马噘起来说道:“三木哥,你若不吃那我也不吃了。”“好,好,我吃,我吃,小丫头。”我不由得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就这样,从此珍儿时常来山庄找我,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留下我俩的影子。珍儿喜欢听故事,我时常把我从郑先生那里听到的故事说给她听,而珍儿常常听到一半便哭得一塌糊涂,说:“为什么人世间,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不能在一起,我不要听了,我就愿意这么挨着你坐着直到天荒地老。”每次听她这么说,我常常想我与珍儿的情,能走多远呢,是悲,是喜,是合,是分。所以我便好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便将她抱得更紧了。
  转眼间,中秋节快到了,我俩定了月圆之约,共赏明月,把酒合欢。十五这日傍晚,我又一如既往,坐在门口等珍儿,不见珍儿来,却匆忙来了一个身影,我仔细一看是郑先生,我忙起身迎上去,见先生腿上好像中枪了,不时冒出水来。我忙问:“先生您怎么了,怎么受伤了。”“小友,后面有人追我,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先帮我收好,若我不幸被抓,切记把信交与李老板”说罢,他进入园中。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深知郑先生是个好人,肯定有坏人追他。我连忙欲将大门关上,谁知已晚,顷刻间一队人马已到门口,我趁月色一看不好,是日本人。一汉奸模样的人上前问我:“小子,郑先生是不是刚进去?”我白了他一眼说,没见。那汉奸一脚将我踹倒,向里进去,高声喊道:”谁在这负责,给我滚出来。随后馆长应声出来,毕恭毕敬的站在旁边。那汉奸问馆长说道:“郑先生在哪里,赶快交出来,他是共产党,不交你们便是同党。”馆长一听吓得不知所措,腿一软竟跪了下去:“太君,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共党,若非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他呀,哦,太君,他的房间在那边。”说罢,用手一指,汉奸下命令道:“给我搜,抓活的,他手里有共产党的名单。”我一听那汉奸说完,心里一惊,原来郑先生刚才给我的应该就是名单,我刚转念又想到,先生中了枪,肯定跑不远,怎么办呀,肯定会被鬼子抓到的。随后,我立即说道:“太君,我知道是哪间房,我给您带路。”“好的,你的良民。”那汉奸说。我便走边想拖一会是一会。我带鬼子多转会,郑先生逃走的希望就越大,就领他们在园子了胡乱的转着。突然后面的汉奸快走几步,追上我说道:“小子,你耍什么花样,怎么半天还不到,你找死。”说罢,朝我脸上打了两个耳光子,“狗汉奸,老子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说罢,我便冲上去一拳打在汉奸的脸上,旁边的鬼子立刻与我厮打起来。怎奈我双拳难敌四手,鬼子手里还有枪,我又被鬼子抓住了,此时那个汉奸上来对我一通暴打,并骂道:“你是小王八蛋,竟敢打我,不知死活,抓不到郑先生我那你去当替死鬼。”尽管如此我身上疼痛难忍,我还是拼尽全力一口痰吐在汉奸的脸上。结果就是又一顿暴打。鬼子们打累了,说:“不能这么便宜让我死,带回去慢慢的整死我。随后他们便把浑身是血的我五花大绑起来,准备带回他们的鬼子楼。正待这时突然从大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郑先生。我高喊:“先生,快跑。”汉奸接口道:“跑,跑的了吗?你们两个一起死吧,”只见郑先生一瘸一拐的向我走来对我说道:“小友,有朋如此,吾愿足以,我怎么好让你一人去死,唉,路上我俩做个伴吧。”死吧,先生眼有些湿润了。正在这当口,珍儿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三木哥,三木哥。你们为什么抓我三木哥,快放了我三木哥。”“珍儿,珍儿,别过来。”我顾不得身上的伤,拼力想挣脱绳索,去阻止她过来。汉奸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还是个绝色小姐,看来我今个艳福不浅呀。”只见几个鬼子一同上前将珍儿绑了起来。我心痛的大叫:“珍儿,珍儿,你为什么过来啊。”三木哥,你不必焦急,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因为我爹爹是督军,三哥,我骗了你。“什么,你爹爹是督军。”我惊呀是说。这时汉奸插嘴道:“你说是就是,有何为证?”“你让他们放开我,我有督军令牌为证。”“放开她,”汉奸说道。珍儿掏出令牌,递给那汉奸,只听到汉奸说到:“是倒是,那你走吧。”“不,你把我三木哥放了,我与你回去。”珍儿坚定的说。我大喊“不,不,珍儿,你快走,他们不是人,我死不足惜,你不能为我去涉险。”只听那汉奸说道:“极然,小姐是督军府的人,我也不愿与你为敌,这傻小子你要救便救,烦劳姑娘跟我回去复命。”此时我泪如蹉跎,嘴中喃喃说道:“不,珍儿,珍儿。”“三哥,你别伤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真是王督军的女儿,他们不敢怎样我的,三哥,我骗了你,你不会怪我吧。”“珍儿,我怪你什么,怪你对我太好了吗。”我正与珍儿儿女情长,却听到郑先生大喊:“小友,活一个是一个,你的人生还很长,许多事等你去做呢。”听郑先生这么喊,我才想到,倘若我也被抓去了,名单肯定会落在日本人手里,到时又不知要连累多少象郑先生这样的人,想到此时,我心中纵然又千般不舍,却也得走,我要去找李老板再去救我的珍儿。
  老者讲到此时,突然不语了,紧闭双目,泪水慢慢的从他眼角浸了出来,口中喃喃自语道“珍儿,珍儿。”我正欲开口问他珍儿到底是不是督军女儿,后来怎么样了,却见一个姑娘急匆匆向我们跑来,边跑边喊:“爷爷,你吓死我了,你去哪里我找你半天了。”老者抬头一看说道:“阿凤,我们回家吧。”“是,好的爷爷,我们走。”见老者起身要走,我连忙说:“大爷,您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您明天还来吗。”老者看了我一眼,对阿凤说道“这是你朋友吗,我怎么不认识。”阿凤说:“是是。”然后扭头小声对我说:“我爷爷,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大姐不要见怪啊。”说完便领着老人走了。
  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想,不管老人明天还是否能记起我,我是会一定来这等他的,总之我觉得老人一定还会再来的,因为这里有他的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