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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爱情(二)
                         作者:魏清

建筑施工工人的宿舍向来是极其简陋的。丁宁所在的宿舍就在钢铁厂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下,矮矮的两排平房;工人们称之为平房,实在是美化了点,事实上和临时工棚差不多。
这两栋房子各长三十多米,宽四米,每栋有十个房间。房柱是碗口粗的园木,连树皮都没有去掉;上面是人字形木屋架,盖着小青瓦;外墙是砖砌的,没有抹灰;间隔墙是用竹篱笆抹上薄薄的一层灰,二米八以上部分是空的,仅仅只起分割的作用,相邻房间的谈话声都听得到;地面是普通泥土夯实而成,天睛下雨踩的多了,地面上鼓出一个一个的小土包。
丁宁回到宿舍,已经亮灯了,他疲倦地坐到自己的床上,斜靠着被褥闭目养神。上铺新分配来的中专生小孟伸出个脑袋,探着身子向下问:
“喂,你跑到哪里去了?一下班就见不到你的人影,害得我到处找。”
“我到外面去转了转,有什么事吗?”
“今天下午徐师傅的脚砸伤了,现在在职工医院住院,指导员叫你明天起去医院照看几天。”
“住院了?那一定伤得不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抬电焊机砸的。”
“抬电焊机?”丁宁有点糊涂了。
施工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也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形成的惯例,三级工以上的师傅是用不着去干重体力活的,徐师傅怎么会被焊机砸伤?
说起徐师傅,丁宁想起两个月前的经历。
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C城,在建筑安装总公司人事处报完到,然后再分到下属机电分公司管道队,队长是个东北人,看了他的报到证,对他说:“好多年了,现在才分来个秀才。丁,说啥我也得给你找个好师傅。”这个师傅就是徐有贵。徐师傅是个管道工,六级老师傅,其实年纪并不老,才三十八岁,工龄可就长了,东北刚解放时就干起,干这行已经有二十年。
认师傅的那一天,丁宁按照队长的指点,来到三班干活的工地上,徐师傅正蹲在天燃气管道旁用扳手紧法兰盘的螺丝,丁宁走向前去,诚恳地说了声:
“徐师傅,我来给你当徒弟了。”
徐师傅头也没有抬,只管一心一意地继续埋头操作,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声:
“你来了!”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丁宁还是头一次遇见,他傻呆呆地站在那里,空气象凝结住了似的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徐师傅不慌不忙地紧完了螺丝,检查完毕,猛地一下子站起来,——一个脸孔黧黑,身板壮得像钢浇铁铸般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扳手,如同握着一把枪,两眼炯炯有神,审枧犯人似地自上至下地打量丁宁一番,说:
“你就是刚分配来的秀才罗!敢情跟我们粗人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好了,以后重活你就不用干了!”
硬梆梆的话让丁宁摸不着头脑,捉摸不透话中的含义,似乎有点瞧不起人,又好像有些关照的意思。
要说徐师傅这个人,关东汉子,性格豪爽,说起话来像石头砸在地上,不熟悉的人开初往往难以接受。刚才说的话,其实完全是一番好意。在后来的日子里,凡是遇到有什么重活、累活,比如抬焊机、推氧气瓶、扛法兰盘之类的,徐师傅总是让他的另一个徒弟——五大三粗的小吴去干,丁宁争着要去,常常被徐师傅拦住:“你没干过,闪了腰会落下病根子。”徐师傅对丁宁的呵护和关爱,让他感到总有些亏欠了自己的师傅。
现在,一听说徐师傅住了院,丁宁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跑去看,只是职工医院离这里还远,天又黑了,只好耐心过了这一晚再说。
第二天一早,丁宁到工地食堂打了碗稀饭、拿了两个馒头,三口两口地吃完,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职工医院。
职工医院不大,共三层楼,一楼挂号、收费、发药、急救、化验、打针,二楼看门诊,三楼就是住院部。丁宁不费劲就找到了徐师傅的病房。
徐师傅躺在床上,床旁立着个挂药水瓶的铁支架,他正在输液。丁宁走过去急切地问:“师傅,伤得重不重?”然后,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徐师傅说:“没事,一点皮外伤,只是下不了地,干不成活了。”
这段日子,徐师傅和学徒工小吴没有和丁宁在一起干活,被抽调到五班去抢进度。五班正在抢修直径800毫米的天燃气主干管,电焊工作量大,管道工的活也不少,大家都忙不过来。
徐师傅这一组,人手紧,除了学徒小吴和四级焊工李师傅——李大姐,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起重工,就再没有其他人了。徐师傅与小吴两人帮着李师傅抬电焊机,焊机又笨又重,起码有三百多斤,小吴走前面,脚踢着了凸出路面的废铁块,骤然一阵疼,人不由往下一蹲,焊机砸在了徐师傅的脚背,砸成了重伤,幸好骨头没有断。
丁宁心里很过意不去,要是自己在场,一定不要徐师傅亲自去抬。他问徐师傅疼不疼,吃了止痛药没有,要不要让医生给他打止痛针……
忽然,从门口传来清脆甜润的声音:“二床的,换药了!”
丁宁回转头一看,一个年青秀丽的女护士托着药盘走了进来,雪白的护士帽罩着乌黑的头发,口罩遮去下半个白净的脸,露出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象唱戏的眼睛一样,微微向上,亮晶晶的,挺摄人。她走到床前,扭头看丁宁时,无意中投射过来一束清澈媚人的目光,丁宁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象触了电似的,一股震颤的感觉流遍了全身。
“把脚抬出来!”丹凤眼的话音刚落,丁宁象听到了命令,赶快帮徐师傅把脚从被子里轻轻地挪出来,用双手抱住往上抬着。丹凤眼弯下身去,揭掉原有的纱布,用镊子夹着浸了酒精的药棉将伤口擦拭干净,熟练地换上涂有消炎膏的新纱布,用胶布固定好……
丁宁一直半躬着身子紧靠在她身旁,下巴几乎挨着丹凤眼的头。
当丁宁俯下身子那一刻,一股女人特有的温暖气味冲上来,沁人肺腑,摄人心魄,让他情不自禁地心旷神怡,浑身有些飘然起来。也难怪,丁宁活了二十几岁,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这还是头一次与女人贴得这样近,挨得这么拢。丁宁长这么大,还从未与女人有过这种零距离的接触。
大学时代,谈恋爱——严重警告,结婚——勒令退学,森严的校规让丁宁这样-个模范遵守校纪、校规的学生,哪里还敢超越雷池一步,平时与女生相处,始终是隔着一道望而却步的鸿沟。何况那时工科院校女生很少,他们班上才五个,而且年龄都比他大。在他的观念中,一直认为恋爱这事,男的必须比女的大,才合逻辑。加上他又出身在有文化的家庭,从小父母亲就教导过他:“学习期间,一定要以学业为重,其他的不要想。”这种思想在丁宁的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所以他虽然内心里也想和漂亮女同学亲近,但总有个声音提醒他,以致从不敢考虑男女之间的事。
“好了,不要下地,脚尽量搁高一点。”悦耳的声音使丁宁感到甜美,感到愉悦,他的心里有种被酥麻了的感觉。
丹凤眼向徐师傅吩咐交待完毕,收拾好物品,然后灵活地转过身去,象小鸟一样轻捷地离开。
不知什么原因,她又蓦然回过头来,深情地瞅了丁宁一眼,丁宁此时也正向她望去,四目相对,电光一闪,丁宁不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起来。丹凤眼两颊绯红,怪不好意思,娇羞地掉过头去,急匆匆地走了,慌乱中撞着了对面的床头。
丁宁一颗被扰乱了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怔怔地定在那里,全身都陶醉了,徐师傅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恍恍惚惚地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腼腆,迟疑地问徐师傅:“这个护士叫什么名字?”徐师傅看在眼里,心中明白,狡黠地一笑:
“你这小子八成是看上她了!——哈哈,脸都红了,我说的沒错吧!”
“莫开玩笑,她真的叫什么名字?”
“你嘴巴是干啥的,光吃饭啊,不晓得自己去问她?我又不认识,找我也白搭。”
看着小丁灰心丧气,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徐师傅心中老大不忍,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看你这副窝囊相,哪里像个大老爷们,我倒是听到过,医生都叫她小蔺。喂,要不要我帮你牵线搭桥?”
丁宁一听,赶忙言不由衷地辩解说:
“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傅,你不要加油添醋地取笑人好不好!”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我操空心,当我没说。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再来求我,就是龟儿子!”徐师傅一急,连当地的骂人话也说出来了。
丁宁听了,很有些懊悔,刚才真不该把话说得这样硬气,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听师傅的口气,话中有话,好像他有什么能耐似的,说不准还真能帮自己的忙,万一以后要是再去求他,如何好开口呢?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
“都怪自己好面子,没有勇气,还要硬撑,连师傅也得罪了。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该死!”丁宁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觉得犯了一个不应该有的大错,简直不可饶恕。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