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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和春秋笔法
 

——作者:风行烈

    《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所谓春秋笔法,不写之写,惜墨如金,却见义深远,为孔子首创的一种运笔技巧。

    孔子撰《春秋》,在表达平面上,讲究“微言大义”;在语言平面上,却是“不露山水”。所谓“不露山水”,实指不显露那些不宜明说、不愿直说本意的语句,与名家画山水一样——“妙在含糊”,或旁敲侧击,或含义模糊,或闪烁其词,或含蓄委婉,或意在言外,或从旁烘托,或虚掩伪饰,或上下暗示,总之不露本意。

    后世对春秋笔法多有承继,其中不乏杰作。如《红楼梦》第九十八回中,写林黛玉弥留之际:“……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沁冷汗,不做声了。”有人试图为黛玉这“好……”字后面难言之隐语填空,但无法填出,也无须填出,因为黛玉临终前,爱恨交集,至情倾泄,作者用最简略的字句,惊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在所渲染、抒写的人物逐渐接近主旨时,作者忽然收笔,不将话说尽,把思考的余地留给读者,这正是在猜度、体察、品味之中显示出语言的“不露山水”之美。

    远的不说,近现代史上,鲁迅先生因文风犀利、格调高妙为大家所熟悉,那么你可知道他正是一位运用春秋笔法的大师?

    1926年3月18日,北京学生联合会等爱国团体向段祺瑞政府请愿,抗议日军入侵。游行队伍与执政府卫队垂直相遇,卫队手枪团悍然在队伍背后开枪射击,曾于鲁迅先生课堂下听讲的刘和珍便在这一事件中丧生。先生得知噩耗后,悲愤莫名,他迫切希望全国人民能迅速觉醒,认清刽子手的真面目,于是写下了著名的《记念刘和珍君》一文。他谈到烈士们遇害时,并无详细完整记叙事件的全过程,只是说 “其一是手枪……从背部入,斜穿心肺”。这句话含义非常丰富。读者读到此处时便会想:“其一是手枪”,那么其二、其三是什么?步枪?机枪?有官有兵,说明是有预谋的。“从背部入”而不是从正面射击,属于偷袭,自然是场大屠杀。于是读者对“三"一八惨案”就作出了自己的结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属于偷袭性质的屠杀。读者得出的这个结论正是鲁迅先生想说的话。

    鲁迅的《狂人日记》便是以春秋笔法写就的白话小说,他在小说中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小说的主人公狂人,是作为现代小说史上第一个反叛者出现的,其中不无先生自身的战斗光泽。狂人用“吃人”两个字对旧社会作了简明直接的概括和深入骨髓的批判。他对旧制度的这种纵横睥睨,通贯历史的深刻剖析,相当彻底地揭穿了封建制度与封建礼教的反动本质。但是这个主人公的背景却不是很亮很清的,你可以说“我”是个疯子,也可以说“我”是一个“迫害狂”病人。“我”无名无姓,没有病因解释,没有病史说明,所生活的环境和时代也有极宽的范围。鲁迅先生对于主人公的处理正体现了春秋笔法的精髓。

    春秋笔法,也映射了鲁迅先生时代的精神困境。"春秋笔法”近乎文章构思立意的高峰,其基本特征有二:一来虽文字简短而微言大义,二来尽管富含褒贬,又每每中规中矩。然而我认为,我们汉语那些弦外之音,那些顾左右而言他,那些沉郁委婉,在那个时代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如高鹗者,为抒情言志而笔走“春秋”自然是锦上添花;如先生者,为救国济民却不得不“婉而成章”则是莫大悲哀了。

    揭开那段漆夜如铁的历史,鲁迅先生先生以柔弱之躯一己之力,却永久地保持了与恶势力战斗的“斗士”精神。而且,为了让这种批判尽可能地持久和有力,他不愿意做任何无谓的牺牲。先生身处乱世,黑白颠倒,人命如韭菜,他必须在各种绝境中脱身、保全自己的生命和坚持的信念,要以无边无尽的韧性来与各种强权及丑恶作不懈的对抗。“在战士不多的地方,这生命就愈宝贵。所谓宝贵者,并非‘珍藏于家’,乃是要以小本钱换得极大的利息,至少,也必须买卖相当。以血的洪流淹死一个敌人,以同胞的尸体填满一个缺陷,已经是陈腐的话了。从最新的战术的眼光看起来,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他在《空谈》一文中如是说道。

    在中国思想史上,春秋战国无疑是一个虎气腾腾的时代。而孔子首创的春秋笔法却摒弃那个时代咄咄逼人的气势,遵循“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的“曲笔”原则。春秋笔法的表达方式,就是把爱憎喜怒藏于不动声色的字词背后,将价值判断寓于看似平淡的语句之中。平淡的背后,是深思、再思、三思后的定论。没有什么“炮轰”、“油煎”之类的语言暴力,高简的文笔,传达的是历史法庭的泠泠寒意。于先生来说,“春秋笔法”的实质,是“尚德不尚力”。承认事功,更提倡理想的道德。以“天理”来评判“势力”,使社会不至于沦为弱肉强食的境地。就是说,在你握有枪杆子具有实力时,我尊重你的实力,但并不曲从于你,不为你唱赞歌;而要用“天理”(即理想的道德)来评判你,从而使社会人心“向善去恶”。先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一篇篇杂文小说,振聋发聩,震醒了多少颗沉沦于黑暗的心灵。

    先生为了有理、有利、有节的打击敌人,巧妙地使用了春秋笔法这种技巧,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我最终也明白,非得用曲笔的时代,是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