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 我痛苦 作者：杨子鳄 　　 　　我想，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个或一引起人是想忘也忘不掉的，想忘恩负义也忘不掉，便常常想起——这叫怀念。 　　尽管这些有的是忧郁的，有的是哀伤的，有的是欢愉的，有的是愤懑的……，但，只要拥有怀念，便是一种幸福。怀念可以使人从忧郁中豁达，从哀伤中奋起，从欢愉中珍惜，从愤懑中警醒……可是，怀念着的总是过去了的，因此，怀念更象是藏在心底的一根刺，只要碰到它，就会痛，甚至在夜阑人静的深夜也让人无法成眠，这便是一种痛苦。 　　因为我怀念，所以，我理所当然的便有了痛苦。 　　我深深的怀念着先生。 　　先生与我相交短暂，却相交甚笃。他有满族人那种特有的“酸脸”的脾性，而处事却又极为较真（这些，常被人讥为最大的弱点），加之先生文笔流畅，“笔杆子硬”，在他的身上又多了些许文人的“酸腐”，所以，真正得意他的人并不是很多。我之所以能与先生相交甚笃，不仅缘与两人的脾性相近，更主要的是我打从学习握那支笔开始，就一直在他的门下，尽管我生性愚鲁，未能得其入门之真传，却也在他谆谆诱导之下得窥入门之径。这也正是我常常因为怀念而饱受痛苦折磨之因由。 　　先生属于那种有才气却又不得施展（确切的说应该是无地施展，无法施展）而多抑郁惆怅的落魄文人。特别是在面对权钱、权权、权裙、权情等等乖丑不公之事时，先生便常常发出一种如同呐喊般的也如无奈的哀叹般的怅惘：耿直之人，何时才有路！ 　　因为工作，先生平日所撰文章大多为报告、总结、工作论文等应用性较强的文章，尽管其心底极厌恶为别人做嫁衣的那份华美，但每次写作都极为认真，而且，先生对各级指示、精神理解得特别快、特别透，总是能用很简洁的话把难懂的问题说清楚，一语中的，不论他的哪一篇文章，给人的感觉总是干巴巴的全是骨头，不论砍下哪块，都将使其文章成为残疾，对此，我由衷的佩服先生。 　　我原来是煤矿基层单位的一个政工干事，因常常写一些宣传报道或应付上级检查的汇报材料之类的东西，在2000年的8月份被调到了本矿的办公室担任秘书工作。因为在下面待得比较久，没有真正的接触过应用文章的写作，再加上本身的文化底子特别薄，因此，刚开始的工作非常辛苦，自己也着实的象一只没头的苍蝇，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也惹出不少的笑话，比如写出来的汇报材料读起来象一篇散文，工作总结又写得象新闻报道，好在办公室的主任对我总是青睐有加，每回只要他一有材料要写就安排我也一同写，然后是他写他的，我写我的，等我写完之后，他再逐字逐句的为我改，为我讲之所以如是改的理由。但毕竟平时的工作太忙，人人都得工作，不能总这样的带我。我只好囫囵半片的坐在冷板凳上啃那些我看不明白也读不出滋味的材料。其时正值先生重返工作岗位，是一个在政工口坐冷板凳无具体工作的空位置。也许这就叫缘份吧，先生偶然的看到我“那么的用心”去读“材料”却不得入门之径，便主动跟我讲写这样材料应该如何谋篇布局，如何确定文章题目，如何准确的叨到文章的骨头，如何运用记述的手法等等，并将自己在实践中总结出的写作经验毫不保留的向我传授，而且，他总是就当期最敏感的工作为我确定习作的题目，不厌其烦的为我一遍又一遍的批改，我也就跟一个刚刚学步的稚儿一样，在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的开始蹒跚上路，当然，跟头是没少摔了，但今天的我实实在在的觉得，那时的跟头实在是摔得太少了，以至于在先生辞世之后，我大有拐棍被夺之慨。 　　先生常常对我说：作文与做人的道理是相通的，看文风即可知人品。当时，我懵懵然不知所以。后来，与先生接触的时间长了，读先生的文章多了，并在他的教习下，我的“作品”一天比一天象那么一回事了，对个中文章也能读出滋味来的时候，我才算是对先生的这句话有了一些了悟，而真正的警醒却是在先生辞世之时。 　　先生为人正直，为人处事从不计私利，面对嘲讽也可安之若素，仕的途的坎坷也未能动摇其做人的原则，尽管身处人情如纸的人群之中，却始终固执地相信，世上总有真心人。 　　先生是在工作中因突发心脏病而故去的，当噩耗传来，不亚于晴天霹雳，震得我当时都木了，在我随着人群将他送后的一连几个日夜都无法成眠，他的身影如同海浪，在我的心底不断的澎湃着汹涌的涛声；他的音容笑貌如同一条驶入深海的航船，在我的思潮中起起伏伏。那时，无人能了解也无法了解我沉痛的心境，一连几天，我的眼眶都是红红肿肿的。有人戏谑我：真是师父死了哭的？我只能在心底鄙夷其言其行，却不得不对他们露出无奈的苦笑。——我疼痛难忍的心如同电击水煮刀剜蚁啮。 　　我虽与先生没有师生之名，却有着师生之实，更有着的一种忘年交的深厚情谊，那时，他是一个副处级的干部，而我连普通干部还没有晋上，先生却视我为知音，其心中的烦、闷、苦、累总会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讲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先生在多了一份理解的同时，又多出一重敬重。先生较爱杯中之物，却从不肯应我之邀。因为我的工资实在是太少了，他总是说：你请我一顿不要紧，可这一顿饭却够你一家五口人至少买一袋大米或白面，就是吃了你们一家人近一个月的口粮，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拿回家吧。因此，每每与先生小酌，总是先生破费。我也是一个满族人，有着与先生相近的脾性，加上初入机关“不谙世事”，常常碰壁，常常遇到一些不遂心的事情，于是，肚子里的牢骚，年轻人的火气，便统统的发泄到了先生的身上，每当这时，他也会急皮酸脸的呵斥我，但静下来却总是开导我，说年轻人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论是对谁，要想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出息”，就得平心静气。他说他之所以无法得志就是缘于这个“臭脾气”。 　　先生也是我人生之旅上的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我听了他的话，静下心来，哈下腰来，吃下苦来，努力的干着自己的工作，赢得了领导们的好评，所以，在提拔干部时，我受到了最为优先的考虑和重用，更是在他的极力推荐之下，我顺利地走上了副科级的岗位。刚刚被提拔的那几天，我兴奋得不得了，我对先生说：就算这回吃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也要请你喝杯酒。可先生却沉下了脸：我帮你是因为你出身贫寒没有背景，是因为你诚实，是因为你勤奋，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有一个耿直的直性子，你别把事情弄拧了，如果说感谢我，你就干好你的工作，干出个样来，最好是能成长为一方“诸候”，年青人，不要稍有得意就忘形！如果在你的眼中，感谢我就得请我喝酒的话，你最好赶紧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我也从此不认识你！ 　　这一回，先生是真的生气了，我当时被他骂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先生不是一个作做的人，也从来不做作做的事，更不说作做的话。 　　先生已经走了半年多了，但他却又活生生地活在我的心里，我常常想将先生忘掉，却又总是幸福中回忆，在回忆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