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爱过
——羊灭灭
1、 电话铃毫无征兆,在梦里炸弹般地响起来。 我像脊背触了电,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坐而起,眼前一片金星。在漆黑一团的封闭空间里,凭借一双耳朵仔细辨别铃声的虚实以及方位。 大脑短路了片刻。 铃声很有耐心地一直响着,响了很久很久,我才恹恹地勉强下地,扯开窗帘,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 是杜笙打来的。叫我七点出去吃饭。 我举着听筒,懒懒地听他絮叨:康华,王丹,还有大鹏他们俩。还是登月楼,好吧?老样子。 大鹏还是带那个女的去?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杜笙愣了愣:是吧,应该是吧!不然带谁啊? 我没吭声,僵硬地站在窗前,看外面夜色渐浓。 这是一个夜空晴朗的星期六傍晚。初秋的晚风开始有点凉。或许是刚刚的睡意还未完全挥去,我突然感到一阵阵的心烦、眩晕。耳、鼻、口,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膜遮住了,心里一阵阵的污浊憋闷。 不去了。我下意识地嗫嚅了一句。心里突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怎么了?杜笙的语气沉下去。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倘使杜笙的听力间歇性失灵将其漏听,我确保自己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准时出现在登月楼。但现在的情况却被推到了另一个高度。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又无路可退,索性又强调了一句。 不去了,我说,不想去。 怎么了?杜笙木讷而机型性地重复着同一句。呆滞的语气擦着了火星,一瞬间,点燃了我心里那片浮躁的干草。无名火一路叫嚣着,从我身体深处毫无防备地杀出来,其凶猛指数令我自己震惊。 不去!不去!不想去!明白吗?我对着听筒,失控地咆哮如雷。杜笙的表情隔着线路也犹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愈发迟疑: 怎、怎么了? 我“砰——”地一下扔掉了电话。由于用力过猛,听筒落在机器上重又弹起,拖着一根长长的线,无辜地挂在桌角,大幅度地前后摆动。 我瘫痪般地席地而坐,眼泪不管不顾,擅作主张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答案。 二十分钟之后,杜笙的车子开到了楼下。我在黑暗的窗前默默地注视着那个黑影。在车里磨蹭了一阵儿,熄灯,下车,朝楼口跑来。 青青。杜笙一进门就喊我的名字,鞋未来得及换,径直朝卧室跑来。 青青,怎么了?出口的第一句却仍旧如此。 我的火已经消了大半,呆呆地坐在地上,斜倚着窗台,沉默地注视着杜笙。他的语气听上去那样浮躁,可神态却无比自若。他靠近我,故意装做很焦急,可传递过来的气息却饱满而高涨——他的紧张情绪是伪装的,他骗不了我。 没怎么。我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让自己也镇静些。 杜笙紧紧盯住我的脸,那,吃饭去吧? 他的反映出乎了我的意料。他是在有意忽略这一切。他想把这场说大不大,说小却又很难抹杀掉的纠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一带而过。他极力回避我的锋利。他在遮掩什么。一定是这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不去。我说。 怎么了?问题重又回到原点。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杜笙一眼,熟悉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熟悉的表情,气色多么好,显然在某一方面至为得意。 你有别人了。我转过头,猛地说出了在心里徘徊了很久的这一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顿了顿,眼泪又滑了出来。 青青。杜笙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 你有别人了。我说。 没有。他极力让自己的目光流露真诚。 有。我固执地重复。 没有! 有。 没有!真没有! 你有! 一个小时,我们之间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对白。又一个小时,康华,王丹,大鹏和时天真,一起出现在了我家。登月楼的聚会改到了我的卧室。 两个小时,我的眼睛没有一刻停止流泪,平静而舒缓地流着泪。我自己也很惊讶,惊讶于我身体的储水量,居然如此惊人。 康华不断地在旁边插嘴,像是杜笙的监护人,拍着胸脯打保票:青青,杜笙你还不知道吗?那是出了名的正经啊!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过他的桃色新闻。在外面遇着美女,就没见他动过心——顶多动手…… 杜笙起初还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点头称是,听到最后突然醒悟过来,挥起拳头把康华擂出一米开外,嘴里骂骂咧咧。 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王丹坐在我身边,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抽出纸巾,一张张贴到我的脸上。大鹏一直坐在窗台上打PSP,手里夹着烟,仍不忘时不时地插句嘴。时天真则坐在梳妆台前,目光一直假装不经意略过镜子,精心打量自己,以为谁都没看出来。 我哭着哭着,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蠢态。所有人都各就其位各行其事。只有我像个白痴一样地哭着,还是因为这样白痴的理由。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在安慰我,但我的视线分明可以穿透他们每个人的肉体,看见面前那五颗粉红色的心脏,扑嗵扑嗵,跳得那样欢快,那样愉悦,那样地事不关己。 我从地上猛地弹起来,几个人同时吓了一跳。杜笙迅速蹿过来,盲目地企图阻止我接下来行动。 我一把抓过王丹手里正要往我脸上贴的纸巾,扔到她自己脸上,然后扭身朝卫生间走去。洗脸,刷牙,梳头,化妆,最后重又走回卧室。 吃饭去!我一面挑着柜子里衣服,一面坚定地说。 所有人愣愣的看看我,又看看杜笙,无人搭腔,更无人响应。屋子里顿时万籁俱寂。 夏小青。杜笙滩坐在沙发里,难堪地瞅着我,声音几近乞求:你能别闹了吗? 2、 一个星期之前,我在杜笙的口袋里发现了两张电影票根。 粗糙的粉红色。大地电影院。 三年前,我曾在这家影院里和前男友看过最后一部电影,看到中途他提出分手。我情绪失控,拿汽水砸他,殃及周围观众,被影院保安强行驱除出去,情形极为狼狈。 不但如此,那晚我还在慌乱中弄丢了我那刚刚领完薪水的钱包,那是怎样鼓涨的一只钱包啊!以至于接下去的一个月,我是活生生地忍饥挨饿硬挺过来的。 这还没完,那天赶上下雨,从影院出来,我因为追我那由于难堪而疾速奔走的前男友,刚下台阶就跌了个狗啃泥式的经典跟头。崴了脚,撕了裙子,人也没追上。左半边脸擦破的细微疤痕,现在还依稀可见。 所以说,我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嫉恨这家电影院。 所以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保证,这三年里我决未再踏进过这家影院半步!我发誓! 好吧,我可以不把话说绝了。我可以留点余地。退一万步,就算我记忆力出了问题吧,就算我未老先衰记忆力衰退!可我究竟要衰退到一个多么可怕的程度,才会连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情都记错! 上个周末。大地电影院。 两张粉红色的票根。两个相邻的座位。两颗相互依偎的头。两张笑意盈盈的脸。两颗起伏不安的心。外加四片灼热濡湿的唇。 一方是我们的男主角杜笙,可另一方却不是我! 不是的!青青!不是你想的那样!杜笙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腾”地一下从沙发里弹出来,直线弹到床上,焦急而又莫名其妙地一把揪住我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本能地伸手回揪被子,仰着头和杜笙四目对视,相互以眼神威胁。杜笙的眼镜滑落到鼻梁上,他不住地腾下手去托眼镜。神情焦炙又迫切。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脸,丝丝冷汗爬上心尖。 青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滑稽地重复着论点,情况来得太突然,论据在他的脑海里飞速转动,却无论如何也凑不到位。 我看着他,心里由于识破阴谋而生的暗喜逐渐消退了下去。我望着眼前这个一瞬间陌生起来的男人,鼻子开始不争气地泛酸。我死死盯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固执地不吭气,固执地不给他台阶下,固执地等他说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是我的一个客户。他终于憋出了一句新鲜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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