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走廊的尽头吸着烟，吐出来的紫烟随着抽风机向上窜，熏得他自已眯起眼来，看着那些有进有出的护士，他木然。他转向那楼下的小假山，那喷泉的水他看不太清楚了，这里是五楼，已经是很高的，如果她真的是上到六楼再往下跳，也许会真的死了，他想。
他把自已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的看，厚厚实实的一双手，能改得了吗，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从此就平平淡淡的过着嘴巴也能淡出鸟来的穷酸日子？他心里没底。
叶子她指着桌上的钱说：“阳子，这是我最后的钱了，你再拿出门，我会跳楼的。”她用那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她也不止一次的说过这样的话，他都已经习惯她幽幽说话的样子，他叨着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桌上的钱往外走。不上赌桌，欠的赌债能还得清吗，还有叶子她已经……
走了几步，他听到挪动板凳的声音，他稍微停了脚步，但还是走出了门，没来得及再向前走时，他听到沉闷的落地声，听到楼下人们的尖叫声。他吐掉嘴里的香烟，折回屋里，她已经不见了……
他发疯般的冲到窗口向下望，她就摔在草地里，血从她的身下弥漫开来……
阳光很刺眼，他看着在光线下飘浮的尘土慢慢地向下落。医生的衣服也是白得耀眼。
他的手机响了，是朋友阿昌：“阳子，出事了？”，他“嗯”一声。
“你……你……，前几晚上是酒高了说真话还是……那七个月胎儿的事……”
他摊坐在那满是尘土的角落里，五秒、十秒，最后才开口说：“是真的，叶子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是双胞胎……，我本来也是想再赢回一把，就……”
“没有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兄弟，你给我弄几张票子来吧，叶子她押金不够到今晚了，听说她大哥正在凑钱，凑够了送来……”
正在沉思中，一片吵杂声从叶子的病房里传出来，他看了一眼，是叶子的妈妈来了，他见过她妈妈和她哥哥、姐姐的相片。他闭上眼睛，唉，该来的总会来的。
“天啊，我的叶子啊”叶子妈妈指着他开骂，手指头都点上他的脸：“你这——畜生！虎毒还不吃子，你！你这个魔鬼，你……你……你凭什么……我的乖孙子哟……我要咒你……咒你这辈子断子绝孙！咒你不得好死……”。
一阵疚意惨入心间，他不言不语，任由叶子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阵大骂，挟杂着哭嚎。
医生术前很婉转的说过，要保住孩子，要准备一大笔钱，因为剖宫产后，还要放置营养液中（类似母体中的羊水）观察一至两个月，也许是双胞胎的原因，营养跟不上，超声波观查怀疑先天发育不良，胎音很弱，加上做接骨手术，大量使用至畸药品的原因，也不排除孩子智力受直接影响，所以预后非常不乐观。这一切他不想向叶子妈妈解释。他确实该骂，这孕期的几个月，叶子本来就没能吃上一餐好菜过，如果不是医生说，连他都不相信那是双胞胎，叶子比平常的孕妇的身子还小。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他看着她为他洗衣做饭，为他拖地板，收拾这狗窝，他竟然没有怜悯之意，有一次从赌场回来，看到吃午餐的她，孤零零的就着咸菜喝粥，他无动于衷，一点心痛的感觉也找不到，他享受着她给他的一切，却是从不回馈。有时，看着她那一天又一天膨起来的肚子，他既没有要当爸爸的喜悦，也不是很惊恐，好像那是离他很遥远的事，看着她挺着笨重的身子，向他下跪，只求他不要再上赌场了，她怎么都不要，不要婚纱婚礼，不要冰箱彩电，不要，都不要，只要他的一颗心，只要一本结婚证书，面对她苦苦哀求的眼神，他也是装着看不到，甚至她说再不结婚，她只好死掉，他也没觉得震惊。这个女人好像是他周围的空气。不是可有可无，但却无法时刻记在他的心里。直到她最好的女友把她床头的包子向他扔来，大骂——叶子这贱贱的爱！叶子的爱贱贱的！骂叶子把他爱到骨子里啦。直到她的同室病友知道他们的故事后，他每呆在她的病房里，就要品尝他们那些鄙视的目光，直到连朋友们都说他是过份了点。他才在那叫心的地方，叫愧疚的幼芽才慢慢的长出来，才感觉到他自已的铁石心肠。
打了，骂了，累了，叶子妈妈突然“扑通”一声向他跪下：“娶了我的叶子了吧，娶了我那娇娇小小的叶子了罢。”
于是，他的眼里开始露出慌乱，他不知道，他没想好，他要不要和叶子过上一辈子，他曾有几次把叶子的东西扔到走廊里，他要叶子离开他，可叶子就是什么赶也赶不走，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终于，叶子的妈妈被她的同学拖走了，下楼去了，因为护士们过来阻止了，吵闹声影响到了别的病人。他走回到病房门口，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叶子你还是怕死的哦，想真死啊，上六楼再跳啦，三楼跳，那哪能死得人嘛，不就弄个半死不活的。”（六楼就是顶楼）他心里觉得有点怪，这是两天来他听到的，唯一不带火药味的话。他没进去，从玻璃窗向里看，一个男人装着很轻松的很不在意和叶子说着话，一个很大个子的男人，哦，见过相片，叶子说是她哥，也许是凑到钱了。
他看到她哥一边和叶子说着话，一边为她撩着挡住她前额的流海，还用棉签点着开水抹着她的那干裂的嘴唇，叶子在哭。她哥就拿着纸巾点着她那流下来的泪，轻轻地，仔细的点点。那专注，那神情似曾相识。他不再看，还是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无聊的看着楼下走动的人群。
听到叶子叫他，他只好进去，她哥说要和他说两句，叶子看到他们离开时，眼神里很是着急。
就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她哥盯着他，一言不发，拳头就向他挥过来，他没动，第二拳挥过来，他还是没有动，第三拳挥过来后，太重了，他顶不住，退后了两三步才靠到墙壁。“不爱了为什么不放手！”她哥停手了。他顺着墙根坐到地上，从昨天早上出事到现在，他还没能合眼过，他很累。他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才说了实话——这事发生以前，从没想过要和叶子过一辈子，只是……只是叶子却一心一意的要和他过一辈子。现在，他只好和她过一辈子……
他是很艰难的说出最后一句，就不再说话。她哥也不再说话，背对着他狠狠地吸烟，吸完了一根烟，不说话，再吸完一根，还是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沉重。他闭上双眼，一秒两秒，漫漫长长，感觉到那股压迫阵阵袭来。
“我要把叶子娶了”他睁开眼睛，因为叶子她哥发话了，他看到地上有许多烟头，他好象听错了。“我要把叶子娶了……”她哥的话给他吓了一跳，楞在那儿。“我不是叶子她亲哥，我家是在她家隔壁，是叶子一直当我是她哥。”他脑海里又闪过这个汉子为叶子拭泪时似曾相识的神情，他想起来了，那也是叶子她常常看他的神情……
问苍天，情为何物，叫人如此生死相许，他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想到了那光个脚丫踩草地的女孩，那个曾让他很想很想为她拭泪的女孩，如今过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