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三柱
作者:帅今
【阶梯悟】 上楼,下楼,再上楼,再下楼。楼梯是度量时间的标尺,也是观察人生的好地方。 楼梯右边有窗,可以看见蓝天,白云,以及太阳来了又渐渐隐匿。这像我们不可预测的人生。 楼梯左边有一张桌,两只椅,原本是为了待客,却有人在此吸烟,从此便再无人愿意靠近它们,就连桌上的烟灰缸也显得寂寞了。 还有两个大花盆,都栽着一人来高的血红茶花。它们远离了自然水土,又遭受空调的迫害,抑或是过了花期,总之是死掉了。 这天,我上搂,没有办成任何事情,心情沮丧。下楼,顺手摘下两瓣发皱的茶花,第一次坐在待客桌前,透过玻璃窗望向天空。此时没有人经过我跟前,我可以不被惊扰地享受宁静。有鸽子飞过,只是一晃就不见了。而楼梯里由下而上的鼎沸人声在向我昭示,这只是一个公共场所,而非私人空间。我只是这楼梯的一个过客,只能短暂地坐在这张椅上看天,看云,看花,看人。 我忽然就想到了你,或许你正从一间室走到另一间室,穿过走廊,上楼下楼。有时候你也从身旁的窗户望出去,那里也有鸽子吧,还有从不知名的鸟,披一身金黄的阳光,站在你的窗沿上嘲笑你的麻木。你羡慕它们的生活,就像我羡慕你居住的地方。 我们何其相似。我们都在思索中度量时间。 原来每种事物都是单纯的,正如楼梯,它用水泥和大理石铺就,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论它自己情愿与否,它是永远走不掉的。也像茶花,如果不让它重回大地,它将一次次死在人类的手里。我可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呆在这里做什么呢,就连鸽子也不屑一顾,我真的要就此消沉下去么,虽然没有翅膀,可我还有思想,何不向前大跨一步,推开一切阻力,握紧我要的自由呢。 我不会变得神经质,我想我对生活的态度还是积极向上的。只要有阳光,空气和水,我能开创出自己的新天地。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刻意营造的乌托邦。可是梭罗能够做到,我为何不能。但凡我愿意去做的,大多会实现。这一点,毋庸起誓。关键是,如何找到真正的自我,你认为呢。 【梧桐语】 农家在一条正修的路旁,有车过往便漫天扬尘。农家旁有几棵大树,繁叶铺天盖地层层叠叠,貌之盛,有如传说中的梧桐。平日里,农家就在树下摆个肉摊,上面挂三根铁钩,三块肉,屠夫赤裸上身坐在摊前摇蒲扇。 我路过的时候是黄昏,土路上人烟稀少。肉摊的肉还挂在钩上,没有卖掉几块。屠夫跟人聊着天,似乎并不在意生意的好坏。 太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我走了很久,路过几株金钱榆,一些树叶被虫蛀空了,像小块的纱网。有槐,很低矮,布满灰。沿途梧桐多,树干粗直,叶阔色翠,我看见只有这种树下才有农人闲憩。那一刻我感到梧桐的美了,也站在树下,默吟“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这才明白农家爱梧桐,其实是爱它的高大,它叶茂,能绿化环境,形容雍容雅致,就连凤凰也愿栖息。 如此好的景致,本应高兴才是,可我的愁绪还是上来了,想起那凤凰衔去梧桐枝,投身火海,甘愿涅磐。如这路,正在修建一新。如这屠夫,用美好心情迎接每天。我呢,在愁苦,在挣扎,在悲。 我是不该这样的。那屠夫日日在烈日下难道不热?在尘灰中难道不苦?没有生意可做难道不急?是那梧桐为他遮蔽太阳,吸走尘灰,有片荫凉之所,他才得以安闲。正如我,有家是福,有父母是福,有工作是福。这样想来,原来我本就是梧桐,该由我造就生活,而不需生活造就我。 每一个生命都在有规则地画着自己的圈。我呢,想做凤凰,却还沉湎于麻雀的俗事,我不懂如何消愁,息怒,除悲。 太阳沉下去了,酷热消失。我听见梧桐树上有鸟声,抬头看,却并非凤凰。 【一炉香】 家中没有香炉,一直想买,却懒于动身。今日凭借想象,面前便有了巴掌大小的一鼎。 它是漆器,自有漆器的婉约。紫红,描金,圆口,有盖,像老君山上炼丹的仙炉。 柜中有熏香,从来未曾派上用场,眼前倒可以生出些情调了。那是三种香,名薰衣草,玫瑰,苏门答腊安息香。薰衣草不符我嗅觉,舍弃。安息香总让我生疑,怕久闻此香便就长眠不起。因此尤喜玫瑰香,它与新鲜玫瑰的香气无异,闲时点燃一柱,顿时香盈四壁。 薰香燃烬,栀子正浓。每日拮取几朵,名为小白。续小白入炉,加热,片刻便有馨香溢出,呼一口就多一种细密心思。 竹榻与竹枕不可少,可贵是枕边幽香。香炉生烟,又生诗意,如此熏沐下,人谓芳兰竟体,室谓兰芷之室。躺在一榻清凉之上,慢摇蒲扇,跷着二郎腿渐入南柯佳境。倏尔有嫔妃梨花带雨款步走来,房中送来椒香,却未必赶比这乡间花香。多少芳华被她错过,青春被王贻误,遗下饮恨与绝望。而王,究竟是死于椒香,还是死于独孤? 想来,多了些庆幸,我的年代不寂寞。我乃一介平民逍遥于世,有幸能结识众多为我师,为我友的博学之士,与之交往,虽非莫逆,却又倾盖如故,惺惺相惜。为此,我犹如新生,不觉欣然。然而近来身体欠佳,又逢亲朋关怀备至,顿生司马牛之叹,再无“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之旷达不羁。 遂问香炉,何谓友情。 答曰,如薰香之色,浓淡相适。 又问香炉,何谓知己。 答曰,如薰香之气,该须宜人且宜人。 再问香炉,何所相交。 答曰,如薰香之烟,相逢何必曾相识。 还问香炉,何谓至死靡它。 答曰,如薰香之灰,一柱化泥,仙山琼阁,路途远兮。 不觉醒来,蒲扇在手,炉中小白已仙逝。一切故旧,见物生情,鼻尖微酸,却又眉开顿悟。静心思量,反复推敲,宜人身心与仙山途远,我择其前者,即便终老。 “一柱一香洞府开,偃松皱涩半莓苔”。随缘,随性。 体味新老小白的轮回,我亦轮番换上青衣紫袖白衣绿裳,一炉香烬,我竟能渐步云阶月地。 (二00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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